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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苍劫落幕一百七十九年。
那场席卷异兽一族的浩劫,烧尽了半壁山河,耗空了异兽族群大数血脉。他们和兽族族盟达成契约,就此停战,退居战时异兽聚居地渡世山,不再打扰外界的事,只求休养生息。
他们已经耗不下去了。
张天灵的父亲是渡世山异兽一族的初代族长,渡世山不依附族盟,不主动挑起冲突,也不接纳族盟通缉要犯。他死后后,族盟也曾试探性施压两次,想要彻底剿灭异兽一族,但都无功而返,后续便默认了渡世山独立地位。渡世山的重担,就此落在张天灵肩上。
好在上天在他们彻底退出大众视野后,就再也没有降下天灾来了。
彼时张天灵不过六百余岁,放在长寿异兽里尚且年少,根基浅薄,山内一众老人大多心怀观望。幸好她成婚不久,澹台未雨时时刻刻伴在身侧,二人一文一武,恰好互补。
可安稳的代价,是极致的休养生息。
上苍劫带来的损耗是深入血脉的。幸存异兽大多负伤,能够活着就很不错了。初代山主在世时,山内尚且有十余位能外出奔走的好手,一百七十九年休养生息过后,这批人要么死去,要么旧伤缠身常年不见人。
时至今日,渡世山彻底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
山内现存异兽一百二十七人,除却负责巡逻山门、维护日常秩序的守卫,再无一人可以长途跋涉外出履职。
所以族盟发来要求他们把散落在外的旧部接回的公文时,他们不是不愿,是不能。
长途跨地域穿行需要消耗大量体力,还要应对野外瘴气、游荡恶途、异族争端,渡世山异兽全员偏安孱弱,自从停战开始,就再也没出去过了。久而久之,山内形成了默认的生存法则:全员静止,杜绝一切外出活动,所有资源自给自足,闭山自守。
但闭山,终究堵不住外界的裹挟。
上苍劫里四散逃亡的异兽,并未全部抵达渡世山。一百七十九年间,零零散散总有被发现的。他们滞留外界的缘由五花八门,从无统一共性。
一部分是逃亡途中与大部队走散,迷失方位,找不到渡世山;一部分是看不起这些投降派,宁肯流落荒野,也不愿踏入渡世山半步。
在族盟眼中,这样的异族始终是隐患。
近五年,族盟公文三度送达渡世山,语气从委婉协商转为正式催告,全程无武力威胁。族盟的诉求很直白:渡世山必须把流落在外的不安定因素排除,手段不限。族盟不方便直接踏入渡世山势力范围,因此提议双方临时跨界合作,成立中立机构。族盟承担全部后勤、通行、律法背书,寻访人员必须由渡世山派出,规避族盟人手引发的民间抵触。
若是拒绝,最坏结果,就是族盟将所有流离异兽乱象全部归责渡世山,大范围出兵去剿灭残存旧部和渡世山一众。
这一下,张天灵彻底陷入两难。
她知道这只是族盟的一些施压手段,但是如果不回应,那迟早会出问题。
形势比人强。
她翻遍渡世山所有人名册,挨个看过去,结果无一例外。只剩老弱病残,没有一人符合外出的要求。
暮色时分,张天灵坐在山主殿的青石阶上,揉着发胀的眉心叹气。殿外晚风卷着山樱花瓣落下,澹台未雨端着一盏温茶走到她身侧,将茶杯递过去,轻声提点:“既然老一代都没人了,为什么不考虑下小辈?你忘了霍时运?”
张天灵指尖一顿,几乎是下意识皱眉。
霍时运,是整个异兽族群里最特殊的异类。
异兽和兽族的混血,母亲是异兽的孟极一族,精通引梦入梦,父亲是上苍劫之前就已经声名显赫的虎族天行氏族。
百年前,在两族关系慢慢缓和的时候,他供职于族盟斥候司。孟极天生中立,天行家又是族盟的核心权力集团之一,让他在族盟供职,也是两族关系缓和的信号。
至于名字?他随母姓。
天行家自诩纯粹,当然不会承认这个杂种的身份,即使人尽皆知。
大概在族盟供职了四十多年后,霍时运递交辞呈离开族盟。
没人知道他脱离族盟的真正缘由,外界流言纷杂,有人说他被排挤,有人说他厌倦族盟内斗,有人说他窥见了族盟高层秘辛。只有霍时运本人对外统一说辞:累了。
仅此二字,再无多余解释。
其实他确实是嫌麻烦不想上班了。
迁入渡世山二十多年来,霍时运完美践行了“混吃等死”四个字。他不参与山内议事,不参与山门巡逻,也不结交山内异兽,连名册上都没有这个人。独自住在渡世山西角背阴的小屋,远离人群。每日日常固定不变:起来喝壶酒,午后喝点酒,傍晚喝点酒,晚上睡前再喝点酒。
他没有参与上苍劫,无任何旧伤,血脉强健,混血的身份让他既拥有异兽的力量,也能操控命灵,是渡世山极少数完全具备长途外勤能力的异兽。
可他现在完全是混吃等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闲人。多年来张天灵一直默许他避世躺平,渡世山的规矩本就包容避世之人,她从不愿强人所难。
但眼下,已经没有退路。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樱林露水沾湿枝叶。张天灵与澹台未雨一同前往西角,打算和他好好谈谈。
樱林小屋外,霍时运正斜倚在躺椅上,他身上穿着宽松的素色布衣,说是穿着,其实就是随便绑在身上,一身淡金色绒毛柔软顺滑,摇着蒲扇小憩,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几百岁的人了,依然保持着一副少年的样子,干净整洁到半点没有常年闲散的邋遢。他手边放着一壶酒,手边摊着一本闲杂话本,眼神慵懒涣散,连二人走近都懒得抬头。
“霍时运。”张天灵站在三步之外,语气直白坦荡,没有迂回客套,“族盟那边我拖不下去了,我需要去做这件事。”
霍时运终于慢悠悠掀起眼皮,眼底只有慵懒的抵触。他抄起酒壶惯了两口,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姐啊,当初我进山,就奔着躺平养老来的,你现在又让我去给族盟那群白痴干活,不是要我老命吗。”
“谈不上谁给谁干活,只是临时协作。”张天灵语气平和,褪去危机感,客观讲明利弊,“我们和族盟已无意争斗。但放任流离异兽游荡,迟早会滋生误会,如果他们借这件事发挥,再次起兵。到时候山内异兽安稳休憩的日子就没了。”
这话戳中了要害。霍时运可不在乎族群存亡,但他在乎渡世山这份安稳净土。他进山的目的就是逃离裹挟,若是渡世山被吞并,那他去哪躺平?天行家吗?
得了吧,那群老虎巴不得他死在外面,自己在他们眼里就两个字:杂种。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敲击酒壶侧壁,神色依旧淡然:“我不回归族盟编制,也不想受他们管束。”
张天灵细细说明权责划分,条理清晰:“不需要受谁管辖,但是需要做的事不少,就是把那些不愿回来的异兽带回来。”
同时配套的优待也一并讲明:族盟会派出几个人成立闻雷司,闻雷司既不受渡世山山规约束,也不受族盟管辖,只要不过分,就有族盟给他们背书,霍时运可自由往返渡世山与域外,随时可以休沐,只要别从头躺到尾就行,随时可以回来;外勤期间所有物资由族盟供给,无需渡世山承担;闻雷司永久中立,无需听从张天灵与族盟高层的额外调遣。
只借用他的力气,不束缚他的自由。
霍时运听完,低头看向林间飘落的樱花瓣,良久失笑一声。他从不是冷血冷漠,只是厌倦了无休止的族群责任。上苍劫时,他进入族盟后,为族群奔走十余年,看过同族猜忌、高层推诿、同类互相倾轧,才决意抽身退场。可如今因果闭环,他终究没法彻底置身事外。
“我可以去闻雷司。”他坐直身子,将酒壶盖好,然后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只干派的活,不干别的,并且得按时给银子,他不白干活;第二,只对接族盟基层外勤,不和高层碰面;第三,事情结束后,闻雷司可随时解散,不能限制他的自由。
“这些都没问题。”张天灵当即应允,没有半分犹豫。这些条件,本就在她的预设范围内。
达成共识之后,流程推进极快。第三天,族盟文书、闻雷司职印信、通行玉令全部送达渡世山。闻雷司选址在渡世山山脚外围一处驿站,既不深入山内,也不隶属于族盟驻地,正好在双方接壤的地方,随时可以对接双方。
挂牌当日没有任何庆贺仪式,到场仅有四人:张天灵、澹台未雨、一名族盟公证使者,以及新任闻雷司司主霍时运。一块素面黑木牌匾,镌刻银纹“闻雷司”三字,简单钉在驿馆门楣。
族盟使者交接信物时,同步递交了域外游离异兽分布图。地图之上,密密麻麻标注着上千处气息点位,散落于西海孤岛、南疆瘴林、北漠戈壁、东陆荒丘,遍布四海。
实际上,他们也把不准到底有多少异兽流落在外,通过卜天时,整理各地的报告,这些已经是他们能缩小的最大范围了。
霍时运接过玉令,指尖抚过冰凉玉面。
此前,他闲居于渡世山一隅,看尽春花雾起,只求岁月静止,醉生梦死。
如今终究要踏出渡世山,重走当年走过的四海长路,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从前是作为斥候和两族关系缓和代表为族群奔走,如今是为守住一方避世净土,引渡归人。
渡世山内,晨雾常年不散,异兽依旧安稳休养生息,不知山外风波将起。山外四海辽阔,荒丘瘴林之间,流离在外的异兽正郁于某地,归去不一。
闻雷一声起,四海归路平。
这场踏遍珲雒的旅途,自此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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