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飞逝,岁月如梭。转眼之间,时光已经走过了十六个年头。
星间的战火从未平歇,夏普比克夫妇从一个战场奔向另一个战场,地上的城市也并不太平,罪犯和海盗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方小小的银河,端的是一个热闹无比。不过现在,斯克兰德终究还是偷得了浮生半日闲,终于回家的他此刻正坐在自己的私人庄园里,和自己的伙伴一起看电影。
“咯吱”,随着一声轻响,斯克兰德的小伙伴,斜靠在沙发上的小狐狸亮羽,终于把最后一把蓝莓咽下了肚。对于友人幽怨的眼神,小希弗纳只是回过头,给他一个友善的微笑。
“顺便帮我把曲奇饼解决掉呗,亮羽。你把我喂的太饱了。”斯克兰德小声抱怨道,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亮羽捏着腿。他的小肉爪柔软饱满有弹性,捏起来还蛮令人上瘾的。
“我是正经吃过晚饭的,无福消受。剩下这点就让明天的你处理吧。”亮羽心不在焉地享受着斯克兰德的按摩服务,嘴里还在咔嚓咔嚓地嚼着蓝莓。
好吧,亮羽说的没错。斯克兰德一边揉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包裹在得体军礼服下的肚子想道。庆功宴上,作为主角的斯克兰德几乎要被记者和官员淹没了,每一个与会者都想知道那场事故的细节,想感谢一下这个毁灭了一个犯罪团伙为他们打开仕途的年轻罗鹏。斯克兰德在颁奖后的宴会上讲了一整个晚上,喙都要被磨烂了,却只喝了几口水。多亏了亮羽给他张罗了这么一大桌子的点心,他才不至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和空空的肚皮上床。电影不长,不知不觉间,投影里面已经进了制作人员表时间,亮羽索性关了3D投影,整理了下浴袍,伸了个大懒腰站起身来。
“嗯?后面说不定有彩蛋哦?”斯克兰德回头望向小狐狸。
“嗐,那彩蛋有什么好看的”亮羽用手势打开照明。隐藏在装饰线里的灯带亮起,柔和的光线笼罩了观影厅,亮羽走到投影仪前,把晶体刻录片抽出来,挂回张贴在墙边的海报之下。“老爸的电影品味是真的糟糕,这部电影放完前半段就可以停了,后面完全就是凑数的。”他评价道。
“也不能这么说吧,当个下饭的节目还是很不错的,至少可以放松身心。”斯克兰德笑了笑,开始收拾桌上的一片狼藉,“哎呀,今天还有那么多点心没吃……”
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他悄声呢喃。
“哦?怎么了,你想说啥?”亮羽敏锐地察觉到了斯克兰德的心思。他坐在斯克兰德身边,满脸笑意。
“……不,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斯克兰德长出一口气,“我们……真的要把这间庄园卖掉?”
“是捐掉,准确地来说。”亮羽的声音中带了些调笑的意思,“怎么,你舍不得这里?”
“当然不会,怎么可能呢,每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这上课,我烦都烦死了。”斯克兰德即刻否认,“这间庄园那么破,经常活动的区域就只有卧室书房浴室客厅办公室这么一点,我早就想换地方了!”
“没办法,毕竟十三年前我买下这间庄园最看重的……呃,就是便宜?比较委婉点说的话。”亮羽无奈地笑道,“不过这些都要成为历史啦,很快你就要离开这里了。你应该很开心吧,对这点?”
“是吗?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开心。”斯克兰德深深叹了口气,“你也知道的,我……我的意思是,国防军事学院离这儿很远,而且是寄宿制。”
“当然了,这可是设立在军事区的顶级军校,有什么问题吗?”
“我的意思是,等我去了学校以后,大家下次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不是吗?”斯克兰德看着珍珠色的天花板,声音里带着些寂寞,“更别提我毕业进了军队,到时候更是聚少离多……你不也考上了吗?总成绩还是第三。要是你能和我一起上学就好了,可你还有那么多事要忙……”
“……”
“就像爸妈他们,一直在战场和锚地间奔波,从小到大我们都没见过几次面。我希望……希望当他们回来时,这里有供他们歇脚的地方。”斯克兰德叹息道,“现在我们好歹还能在庄园里聚一聚,可要是连这个庄园都没有了,没有了的话……”
“这样啊,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亮羽挠着下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看来小兰德还是那个怕寂寞的孩子啊。”
“这有什么好笑的,难道你就不怕吗。”斯克兰德忍不住瞪了亮羽两眼。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兰德的想法……很可爱。”亮羽笑嘻嘻地说,“我觉得你的担忧没什么必要,毕竟这间庄园是被捐出去了,不是消失了。它之后会变成一座福利院,你应该知道的吧?”
“当然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斯克兰德不爽道,“等我出去上学了,你大概不会回来,这样的话这栋庄园就会空下来,光是想到那么多的房间都在黑暗里落灰,我就浑身不自在。把闲置的资源让给有需要的人,这是很正常的做法。”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栋巨大又冰冷的房子很需要那些年轻可爱的小孩子,他们会用欢笑和热闹充满这里,把黑暗、灰尘和寂静都赶得远远的。”亮羽说,“而且等福利院真的开张了,我和克劳德还可以在这里当保育师。有那么多小朋友作伴,我们俩不会寂寞的。”
“……真的吗?你们俩,要当保育师?”斯克兰德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你在疑惑什么,你可是我和克劳德养大的,要论照顾小孩,方圆百里内都没人比我们专业。”亮羽拍着他毛茸茸的小胸脯,骄傲道,“你就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们俩。”
“是吗,但方圆百里内都没人住啊……”
“别贫嘴,而且你放心,我们会为你留着房间的,奥尼恩斯爸爸和多萝茜夫妈妈的房间当然也会留出来,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在庄园里团聚。”亮羽说,“我保证,之后的聚会一定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闹。”
“……”
“当然,如果你想在后面的学校假期里体验保育师的生活,我们也随时欢迎。我个人认为这样的经历很有助于个人成长哦。”亮羽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哎呀,这个就敬谢不敏,我对小孩没辙的。”斯克兰德连连摆手,“好了,那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去洗漱——”
“诶等等,还有一件事。”
斯克兰德看着拉着自己袖口的小狐狸,有点意外。“还有什么事情吗?”他问。
“当然,你忘记了这个。”亮羽招了招手,一排排灰色无人机就出现在了茶几边,把沾了碎屑和酱料的脏盘子拿去清理。接着,他拿出了一块晶体刻录片,“就像以前那样,我们每次考试过后都要事后复盘,总结经验。战斗也不例外。所以,关于一个月前的那场战斗和后续的处理,我们得好好谈谈。”
“呃……”斯克兰德打了个寒颤,“我,我已经在宴会上谈了一个晚上了,要不,要不我们今天就先——”
“那可不行,今日事今日毕,老是明天明天的像什么话。”亮羽将晶片飞进投影仪的接口,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笑得眉眼如花,斯克兰德沉默了片刻,乖乖地坐了上去。
好吧,这回确实是斯克兰德不占理,要不是他鲁莽地以身犯险,他们俩也不会落得个双双入院的结局。
“详细的经过就略过了,翻来覆去地讲也没有意思。”亮羽严肃道,“我今天想听你讲讲别的事情——最开始,你为什么决定要掺合这摊子烂事?”
“呃,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斯克兰德理所当然的比划着手势解释,“有功而不赏则善不劝;有过而不诛则恶不惧。就算我不是军人的孩子,也不可能眼看着罪犯在我面前逍遥自在,而自己却无动于衷……”
“……?”亮羽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这只罗鹏。
“啊,好吧,其实我也明白,我这次的功绩算不上什么啦。”即使小狐狸的眼神已经锐利得像把刀子,斯克兰德依然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毕竟和为其他国家打碎锁链、消灭压迫的军人相比,我这次做的只是小事,虽然也有证明自己,出出风头的想法,正好这次的机会送上门来了,就忍不住……”
“忍不住搅合进来了?”
“因为,因为我们一开始都认为这只是一个小犯罪团伙,所以想搞点线索领个小功劳,毕竟暑假工当辅警挺没意思的。你和局长当时不也都支持我嘛,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斯克兰德躲闪着对方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老实说,那么大的场面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
“是啊,因为那些飞溅到摄像头面前的烧焦的肢体残片,我到今天都没法好好吃饭。”亮羽长叹道,“而要是你之后依然这么不小心,我们很快就会看见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这样的场面。而总有一天,我们的运气会用光,你明白吗?”
“是的。”斯克兰德点了点头,眼神飘向了观影室的出口,亮羽眯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小伙伴,没有说话。按亮羽对这只罗鹏的了解,他肯定只是在敷衍自己好赶快上床睡觉,不行,看来我得祭出杀招了——
“另外我还要问你个问题,你认为这次你能成功获救,靠的是什么?”亮羽问。
“呃……靠,你?”斯克兰德思考了片刻,说,“多亏了你和克劳德前期为我提供调查的经费和资源,后来又帮我兜底,如果没有你们,我,我早就……”
“不,你没说到重点。”亮羽沉声说,“我们的确救了你一命,但这只是你获救的其中一个因素而已,并不起决定作用。”
“呃……那就是安保公司和警局的各位吗?或者中央军区的战士们?”斯克兰德说,他有些猜不透这个小狐狸的心思了。
“都不是,另外这次国安局的先生们真的帮了大忙。”亮羽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你调查时候是他们帮忙收拾的烂摊子,你被追杀的时候是他们开的紧急播报。我当时在和商务局的领导开会,突然就收到了市区发生暴恐事件的警报。要不是我发现那个紧急播报上的那个倒霉蛋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可能都不知道你出事了。而在我收到消息行动前,是他们在用命帮你拦着敌人”
“呃,所以那桩会议……”
“黄了,毫无疑问。”亮羽耸耸肩,“主持人开到一半就去救自家傻小子……也不能算主要原因,主要是与会的商务部长和部分官员收了间谍们钱,事后全进去了。”
“……”斯克兰德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想,我当时立刻联系了警方以及附近的三家安保公司,用几倍的市价买下了他们所有的安保服务,要求他们立刻配合警方出动去救你们。其实本来这都已经违反法律了,要不是我够有钱加上事情紧急,这笔生意估计还谈不下来呢。”亮羽说,“这还是你运气好,离海盗基地不远的地方刚好就有安保公司,要是你搞事的地方再偏僻一点,等我带着护卫队杀到了,你骨灰都凉透了。”
“……”斯克兰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小狐狸。他从未见过亮羽如此生气。
“但我还是漏算了一点。那是一群破罐破摔的、准备和你们鱼死网破的海盗,他们装备先进,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是疯狂的死士,我们这群临时凑合起来的队伍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在路上设的十几道关卡全部被破,就起到了一点拖延他们时间的作用,甚至没法拖到军方赶到。”亮羽叹道,“我记得你事后在医院说我当时很帅?坐着机甲直接从天而降,用恐怖的火力将敌人一扫而光,就像神话里的瓦尔基里?可惜当时我浑身都是冷汗,我再晚来哪怕一两秒钟,你和你的小伙伴就要手拉手变成烤鸡了。”
“对不起……”斯克兰德小声说,“……是我太轻率了,害你承担了那么多经济损失……”
“经济损失?不不不,你说什么呢,重点是这个吗?”亮羽忽然转过身来,把爪子搭在斯克兰德的肩膀上,“这次行动确实花了很多钱。高价购买的安保服务,机甲的装备的修复,为了消除影响的上下打点,参战人员的医药费和抚恤金,林林总总算下来几乎要了我半条命。但是我不会抱怨这个,因为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花点钱就可以救你的命,这么划算的买卖可不是随时都有!我们已经是中了大奖了!”
“……!”
“所以你知道我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吗?”亮羽看着斯克兰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救了你的不是我,也不是什么安保公司,更不是国安部门,是你的运气啊,你的运气!只要哪个地方稍微出了点差错,你和你同伴的小命就交代在那里了!”
“你或许有这样的想法,‘等到危急时刻,亮羽和克劳德会来救我的’。你能这么相信我们我很高兴,但我们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更不是每次都能把你救下来。用尽死力,竭尽智谋,耗尽蛮勇。这是斯科兰德的家训,你做到了。但现在我送给你另一句话‘谋定后动’。除非你有一个可靠的计划,并且可以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否则不要轻易参和进任何烂摊子里,不要让大家担心了,好吗?”
“好的,我,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斯克兰德收紧羽冠,怯生生地回应道,看着他有些闪躲的眼神,亮羽知道他有在认真反省。他长叹一口气,放开了斯克兰德的肩膀。
“你明白就好。”亮羽说, “那你就先去洗漱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嗯,怎么了?”
斯克兰德轻轻拉着亮羽的衣角,眼神飘忽不定。“没什么,就是关于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他轻声说,“你真的不打算……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以后再说吧,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明明你已经通过学业考试了?”斯克兰德有点着急了。
“没办法,有些事总要有人做。”亮羽拍了拍对方肩膀,“好了,上学的事之后再说吧,晚安~”
看着亮羽离去的背影,斯克兰德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他默默地关了观影室的灯,走向了通往卧室的长廊。长廊很黑,那些繁复的花纹和浮雕隐没在夜晚的阴影之中,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射入,将斯克兰德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唉,他想。这座庄园,果然还是太大了些。
深夜,亮羽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风格简洁、装饰大气的办公室,墙面和地板是光洁的银白色,其中的陈设只有一张巨大的环绕式办公桌、一个存放晶体板的大型办公柜,以及办公桌后面挂着的三面旗帜。此刻小小的希弗纳狐狸正把自己淹没在三个巨大的显示屏后面,和显示屏上的报表苦苦争斗。过了一会儿,他长叹一口气,从报表的海洋里浮了上来。
“唉,这些破事总是处理不完……”
亮羽端起了茶杯,抿了口茶水。正当他调出显示屏中的日程表、准备调整下月的工作计划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门没锁不是你撞门的理……你没事吧?!”
看见来人的一瞬间,亮羽感觉自己身上的毛都炸了起来。穿着睡衣的斯克兰德携着一身乱糟糟的羽毛,满脸不安地站在办公室门口。他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打湿了,在清冷的灯光中颤抖着,仿佛一只刚刚破壳的雏鸟。
“没事……抱歉……”
亮羽放下茶杯,大步走到斯克兰德身边握住对方的手,“怎么了兰德,是做噩梦了吗?”
“是……也不是吧……”斯克兰德露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我,我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我很抱歉。”说着,颤抖的罗鹏紧紧抱住了亮羽,“能陪我去花园里转转吗?”
“那……去庭院转转吧,我也需要透透气。”亮羽说,“所以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抱歉,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陪我……具体的情况到花园再说吧”斯克兰德说着,牵着狐狸的手就开始往外走,亮羽被拉得一个踉跄,但还是跟了上来。
庄园花园中,无数外星植物正在花园里闪着点点荧光。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变成福利院,这座巨大的花园将充满小罗鹏的欢声笑语,黑暗和寂静将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一想到这些欢声笑语中并不包括斯克兰德,亮羽心中就空落落的。
他们此刻行走在一条被特地开辟出的花园小径里,一朵巨大的荧光舞蕈代替了路灯发出暗淡的光,几丛开花灌木围绕着它错落排列着,紫色的草地一浪接一浪的闪烁着黄色的荧光。此刻亮羽和斯克兰德就并排走在小径上,研究亮羽手中的灵能投影。
“嗯,所以你的噩梦就是这样……”亮羽变换着手中那发光的投影,沉吟道,“你感觉自己在里面至少过了三天,最后拼尽全力才醒了过来,但噩梦的具体内容你已经记不得了,是吗?”
“是的……”吹了会儿夜晚的清风,斯克兰德已经勉强冷静下来了,现在的他别过脸去,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因为这么件蠢事就把你叫出来……”
“别这么说,这哪里是一件蠢事,心灵上的创伤往往比肉体上的更难治愈,你第一时间来找我是相当正确做法。”亮羽轻轻打了斯克兰德一下,又把注意力转回投影,“而且依我看,你的梦恐怕不只那么简单,如果整理一下你对梦的记忆,嗯……”
一颗黑色且流血的天体,在阴影照耀下腐败的大地。虽然梦境支离破碎,但沮丧、绝望的感情绝非虚假,还有抓心挠肝的恐惧点缀其间。
“所以你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认为这个梦不是自然形成的……也就是说,有人想害我?通过让我做噩梦?”斯克兰德问。
“是的,这场梦并不是自然的产物,不然很多地方都无法解释。”亮羽向同伴展示投影里的个人分析,“你在住院期间精神状况良好,多次心理评估都认为你没有患上战后PTSD,怎么现在突然开始做噩梦了?而且你看,这上面是你体内芯片记录的生理监控,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呃……生理变化带来的情绪波动太快了?这已经远远超过自然的变化幅度。”斯克兰德老实回答道。
“所以我认为这场梦是人造的,不过好在对方不是很熟练。”亮羽说,“如果是我,就不会用这么激进的办法。每天醒来后的给予一点迷茫和恐惧,就足以将人引入绝望了。”
“哦,真的吗?有点吓人。” 斯克兰德笑道。
“真的,虽然没有证书,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虚境导师。”亮羽掐灭手中的投影,从自己的手腕上解开了一条缠绕的银链黑水晶吊坠,“好吧,看来只能我亲自去看看了。兰德,你把脑袋放低一点。”
“你要进入我的灵魂领域?”斯克兰德歪了歪头,“不过是个噩梦而已,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我要纠正你的观点,兰德。”亮羽严肃地说,“它并不‘只是个噩梦’,它的可疑之处太多了。而且,你难道不想知道你的噩梦中发生了什么吗?”
斯克兰德的脸蛋热了热。亮羽太了解他了,即使他已经忘记噩梦的内容,但这么一个小黑盒放在他的脑子里,谁能保证下次会不会把他吓的抓心挠肝得睡不着觉。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斯克兰德深吸一口气,轻轻俯下了身子,单膝跪地专注的看着对方。
“好吧,那之后就,就拜托了……”他小声说,感受到水晶点在眉心带来的超自然的寒冷。
在斯克兰德刻意地放松精神的情况下,亮羽不费功夫就进入了对方的灵魂领域。这是一个璀璨的、如同被打翻的珠宝盒一般的世界。这里的每一片空气都闪着斑斓珠光,每一寸表面都被无数种颜色涂满,那些饱和度过高的颜色在空气中游弋,以某种频率发出令人目眩的光。即使灵魂领域的主人已经冷静下来,这片空间依然充斥着横冲直撞的心灵能量,亮羽皱了皱眉,这是斯克兰德正处于应激状态的标志。
“唉,可怜的小兰德。”亮羽叹了口气,轻点自己的额头。随着进一步深入意思,认知滤网切换,亮羽眼前的场景又发生了改变,斑斓的色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由无数巨大的石块组成的迷宫。原本组成迷宫和城墙的一块块布满线条花纹的矩形巨石在主人刻意的放松下,全部漂浮在空中毫无防备。亮羽认得这个地方,这是斯克兰德在他的指导下建立起的“心灵长城”,专门用来防御各种针对灵魂的攻击。不过它们显然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敌人入侵时留下的痕迹在这些巨石上无比显眼,闪烁着星光的胶状物附着在那些因为攻击布满沟壑的巨石表面上,其中一块巨石已经被打的粉碎,看来对方就是从那里入侵梦境的。亮羽游过去用爪子沾了点放到面前仔细端详,眉头不由得皱紧了。
“是虚境生物吗?”亮羽喃喃道,“很强大,但活儿干得不是很干净啊。真是……嗯?”
他越过巨石阵,向着心灵更深处下潜。绕开布满风暴的潜意识层,抵达遗忘的深渊边缘,一团漆黑混沌的云雾正在不断消散。亮羽有些迟疑了,毫无疑问,这就是斯克兰德所做噩梦的残余,它经历了意识洪流的冲刷和始作俑者的蓄意破坏,目前只剩下一些残缺不全的碎片,但依然足以将一个普通人变成疯子。
“算了,毕竟是斯克兰德的梦嘛,还是看一下吧。”
亮羽露出无奈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上了几个护盾,纵身跃入了那片灰黑的混沌。无数负面情绪开始啃噬他的神经,哀伤,不舍,恐惧,悔恨,粘稠的疼痛缠绕着他的灵魂。但亮羽没有为之屈服,他只是抓紧手腕上的水晶,再次调整起自己的心灵防护。亮羽眼前的灰黑泥淖开始变换出各种不同的形态,无数怪异恐怖的意象在他眼前浮现,又被负面情绪的潮水吞噬干净。而在这一涨一落之间,亮羽看到了:
一颗环绕着血色光环的黑色天体。它曾是照耀这方大地的恒星,但它已经衰老到极点,以至于只剩下了一粒流血的黑点。
一群身着华服,在燃烧的庄园中起舞的人偶,其中有两位模特长得特别像多萝茜夫人他们,另一个模特则和亮羽一模一样。它们在火焰中不停舞蹈,直到身体燃尽。
一个寂静破败的战场,几个被损毁的旗舰规则地排列在天空中,就像一副恐怖的月相图。一个穿着博士服的小小斯克兰德拿着教鞭,向亮羽讲授这些死者的故事:这是被寄生虫感染的爸爸,这是被电磁炮正面击中的爸爸,这是被高温熔融、和旗舰合为一体的爸爸。这是虚空,这是死亡,这是我们的墓地。
一个阴雨的夜晚,一群一人高的墓碑围在一座棺材前面掩面哭泣。亮羽绕到墓碑前面,看见那些墓碑上刻着痛哭流涕的罗鹏脸,它们的眼眶里真切地冒出了泪水。棺材内部被黑影覆盖,看不真切,“或者说,那太恐怖了,我不愿意仔细去看。”
亮羽双手交叠躺在病床上,十三个天使围在病床边,它们的面庞模糊不清,只有一只横亘全脸的巨大眼睛死死盯着亮羽。喵呜,喵呜,怪异的鸣叫声回荡在病房中,哀声混着怜悯的视线,在亮羽头顶织出一个发光的圆环。
嘴里总是弥漫着又咸又涩的味道,有疲惫和脱水的感觉。
充满杂音的老式音乐机,古老的铜管音乐。适合在葬礼上播放。
“……”
随后便再没有更多了,噩梦的泥淖中只剩下了翻来覆去的哀叹、哀叹和哀叹。亮羽深知再看下去也没有意义,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从潜意识之海中上浮了。但在离开前的一次灵魂扫描中,一块不属于这的黑色碎片将亮羽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它就这样矗立在色彩斑斓的空间之中,碎片表面上游离着星光,仿佛一块宇宙的碎片。
不仅没让小兰德忘记噩梦的内容,留的信标还这么显眼,这下抓到你了。
“三,二,一……!”
“叮”,一声轻响,一阵灵能波动扫过了花园全境,斯克兰德连忙屈膝向前,接住软倒下来的亮羽。小狐狸浑身的毛发早已被冷汗浸透,他睁开眼睛,虚弱地看了自己的伙伴一眼。
“任务完成。”他疲惫地笑了笑,“我的猜测果然是正确的,的确有个虚境生物入侵了你的灵魂,他不仅希望通过噩梦来取走你的灵魂碎片,还留了个信标企图下次再来,还好我已经把信标拔除了。不过你居然能强行把虚境生物赶出意识了,不错哦,小克。”
“是,是吗,原来在我脑子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啊。”斯克兰德扯了扯嘴角,“你出了好多汗,你还好吗?”
“没事,只是有些累了。”亮羽将头靠在斯克兰德肩膀上,“本来不会耗费那么多精力的,但我主动去体验了下你的噩梦……嗯,那些废话就先不多说,想不想来看看?”
“嗯,这个……”
嘴上迟疑着,斯克兰德的身体却非常的诚实,他缓缓地靠上了亮羽的额头,随着一阵蓝光闪过,一个短暂的心灵链接在他们二人之间建立起来。感受着从亮羽那边传来的记忆,斯克兰德的眼神渐渐放空了。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我会……”斯克兰德喃喃道,眼前不由得模糊了起来,“这可真是一场糟糕的梦,不是吗,亮羽?”
“……”亮羽没有回答,而是轻轻地推了自己的伙伴一把。斯克兰德索性顺势一起滚倒在草地上,亮羽在了他的胸膛上趴了一会,转身翻到一边,二人用链接共享的视觉仰望对方眼中的星空,不发一言。
“你还记得我们的祖母吗?”亮羽忽然问道。
“当然记得,怎么了?”斯克兰德微微偏头。
“没什么,只是你的梦让我想到了她。”亮羽笑笑,“那只虚境生物可能是个执拗的弗洛伊德主义者,在给你造梦的时候还特地参考了下经典精神分析的理论……你的梦里弥漫着她的味道,兰德。”
斯克兰德没有说话,借着灵魂链接,一些无需明说的信息在二人之间流淌。喵呜,喵呜,那奇怪动物的怪异鸣叫声再次在他们耳边回荡,一声接一声,宛如唤人归去的天使之歌。
“她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呢?”斯克兰德露出笑容,“奶奶是个伟大的探险者和科学家,她的气味曾经是明亮锋利的。但她在庄园住的那几个月里,我只闻到了……老人身上的味道。”
二人再次陷入了沉默,一种虚构的气味通过灵魂链接,同时弥漫在二人鼻尖。那是年老的罗鹏身上会产生的味道,一种沉闷的、令人不舒服的甜味,别的甜味令人食指大动,但这种甜味只会让人觉得可怕。造梦的虚境生物似乎对它情有独钟,甚至在斯克兰德的噩梦中将其称为“天使的熏香”,但——
“但老人味和她一点也不搭,不只是我们,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亮羽说,“就算生命只剩下几个月,她也在坚持着每天洗澡更衣喷香水,虽然在最后那个月里这么做的作用已经不大了,但这也依然让她体面地走过了最后一程。衰老或许会侵蚀她的身体,但她的灵魂将永远年轻,我记得她是这么说的。”
“……然后她就离开了,带着她最爱的东西一起。”斯克兰德叹了口气,“这件事给我的震撼太大了。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武神般的老太太,会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这个世界。葬礼那天,我们的庄园站满了她的学生,每个参与者都在默默流泪,那时我才知道,她真的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斯克兰德将手伸向星空,“这场梦并不真实,但它很生动,它勾起了我心中的恐惧。你也知道吗,自从那场战斗之后我就一直很害怕,害怕你们离开我,害怕战火夺走我们的生活,那场战斗过后我也跟你这么说过。”斯克兰德苦笑道,“那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战斗的残酷,不是在影视作品里,也不是在模拟战中,而是直面战场的炮火和残酷。那些敌人就这样碎在我面前了,我此前甚至从来没思考过,我们竟然是如此脆弱的生物。我在梦里再次体验了那种感觉。”
“一场惊心动魄的梦,不是吗?”亮羽笑了笑,握紧了斯克兰德的手,“看来我们可以给这场噩梦定性了。那只虚境生物趁着你心神动荡骇入了你的灵魂,它利用了你对祖母的思念以及对残酷战斗的恐惧,糅合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梦境素材,给你创作了一场漫长的噩梦。不过这活干得不是很漂亮,它的素材取用太粗糙了,技术也不够精湛,最后居然能被你驱逐出去,留下的信标也被我拆了。”
“它忙活了这么久,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灵魂碎片没捞到,信标还被拔了。”斯克兰德噗嗤笑道,“唉,但是我还是结结实实做了场漫长的噩梦。你之后想怎么办?”
“这个嘛,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咯。”亮羽耸耸肩,把脑袋靠在斯克兰德肩膀上,“它找不到我们,但我们找得到它,它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我保证。”
“好吧,谢谢,不过你可得小心些,那家伙确实不熟练,但他终究是虚境生物,我们不能小看它。今晚能一起睡觉吗?我一个人肯定睡不着了”斯克兰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想要站起身来,但他的眼角余光却瞟到亮羽正把鼻子埋在他的锁骨上嗅得起劲。“你在闻什么?”他问。
“这个……算了,我直接把嗅觉共享给你。”
亮羽将头埋进斯克兰德的羽冠,一股奇怪的味道便浸润了他的嗅觉神经。这种味道很难描述,它不算好闻,但却令人非常上瘾,斯克兰德闻了又闻,居然有些害羞了起来。
“所以,要去洗个澡吗,小兰德?”亮羽翻了个身,从草坪上站起,“这身味道不洗掉的话,我可不想和你一起睡……虽然我也要去洗个澡就是了,一身汗太难受了。”
“行吧,那咱们就一起去大浴室洗。”斯克兰德叹了口气,滴滴摁了两下手腕上的手环,“我把热水放着了,五分钟之后大浴室见。”
庄园,大浴室。
这是个相当、相当大的浴室,面积快相当于斯克兰德加上亮羽的卧室了,浴室中间是用大理石镶嵌的阶梯式大浴池,四周则遍布着古老的繁复装饰,淋浴喷头被隐藏在精美的雕塑后面,让这里看上去像一座华丽的神庙。当然,在外表华丽的同时,它的内部设施也是毫不含糊,这里拥有最先进的设备,可以在五分钟之内放出一整个水池的热水,排湿与保温设备则保证了这里的湿度永远宜人,气温永远舒适。斯克兰德曾不止一次地吐槽过这里奢侈且大得完全失当,譬如现在,亮羽正顶着叠好的浴巾泡在浴池边缘,把鼻子伸进热水里吐泡泡,时不时地从身旁漂浮的果篮中拿一颗蓝莓塞进嘴里,一副快乐似神仙的模样。而斯克兰德则置身一座雕像下方,在淋下的热水中使劲搓洗沾满泡泡的脖颈,希望洗掉那令人难堪的气味。
哦,看呐,这里甚至奢侈到可以容纳一个希弗纳狐狸仰泳。看着把果篮推到一旁,开始在水中翻滚的小狐狸,斯克兰德想到。
“我真搞不懂你们罗鹏,为什么经过生死危机后就会发情?真是奇妙又离谱的进化。”飘在水面的亮羽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感叹道,“而且你也是,为啥在被追杀的时候都没有觉得自己陷入绝境,结果做个噩梦就让身体以为你经历了生死危机,直接进入状态?”
“首先我纠正一下你的说法,那不叫发情,那只是能提高同类好感的荷尔蒙。”斯克兰德把把水流开大,冲干净身上残余的泡沫,说“另外经历过危机后幸存的同类在繁衍后代上更具优势,所以这个进化才会被被保留下来。”
“嗯?你怎么知道这是荷尔蒙。”亮羽游到浴池边,仰望着斯克兰德因为害羞绷着的脸,“这种气味分子会直接作用于罗鹏的神经系统,你们应该是闻不到这个味道的,我们希弗纳也是因为嗅觉系统非常发达才能闻到。你是怎么在共享感官后第一时间辨别出来的?”
“你把我当小孩吗?”斯克兰德瞟了一眼亮羽顶着白色浴巾的小脑门,“某位狐狸像他的祖先一样对着我的脖子闻来闻去的时候我就猜到大概了。至于具体怎么发现的,这是秘密。”
“哦?看来是我不知趣了,打探少年的秘密可不是什么好事。”亮羽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游到浴池另一半边的果篮边上,拿起一颗水果仔细欣赏。“不过仔细一想,你也确实不是小孩了,一转眼就从只到我腰变得比我都高了。”亮羽一边看了一眼对方,一边在水果上打开一道伤口,吮吸起其中的果汁,“不得不说罗鹏的男性长开后得比女性要漂亮得多,不管是身材还是羽毛的艳丽程度。所以罗鹏里有80%是双性恋也不足为奇……再加上你们这种匪夷所思的能力,你们居然能在战后的休整中保持纪律,真是太叫人惊讶了,你们到底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很简单。”斯克兰德慢悠悠地系紧腰间的浴巾,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然而就在活结系好的一瞬间,他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狐狸冲去:“九成九的希弗纳都是双性恋,还好意思说我们呢!!!”
“那是因为……哎哟!”
亮羽的话刚刚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因为斯克兰德一个头槌把他撞进了水里,亮羽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又一泼热水浇到了他的脸上。他甩干脸上的水,看见斯克兰德正一脸坏笑地看着他。
“偷袭我是吧!你引发了一场战争!”亮羽叫道,一颗颗水球在灵能的引导下聚集漂浮起来,往斯克兰德的脸砸去。
于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水仗在大浴室里打响了,水声,叫声,欢笑声,少年们的闹腾和热腾腾的水汽一起充盈了巨大的浴池。最后,两个人闹累了,双双仰躺在浴池边的台阶上,身边是大片大片被溅起的热水。
“呼……斯克兰德,你这只卑鄙的猎鹰,居然偷袭。”亮羽喘着气,看向旁边的小伙伴。
“你才是,狡猾的小狐狸。用灵能可是作弊。”斯克兰德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然后他往热水里缩了缩,又把视线转回珍珠色的天花板。“对了亮羽,你听说了吗,”斯克兰德忽然说,“好像就是前不久的事,听说希弗纳的陆战部队又闹出幺蛾子了。”
“是的,我听说了。我还是在‘每日趣闻’上看见的。”亮羽捂着脸哀叹,“据说希弗纳的陆战部队在营地里开什么乱交大会,开到一半来了队想参加的陌生人,他们竟然还同意了。最后陆战队的全部被干得神志不清,那队参加者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偷走了他们需要守护的重要情报……我都觉得他们很丢人,希弗纳本就差劲的国际印象这下更糟糕了。”
“嗯……其实还好吧,至少事后查明是对方在食物里下了药,没有人员伤亡,敌人偷走的也是假情报。”斯克兰德长叹一声,“不过重点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你大可以放心,我们的军队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我们的战士是靠纪律、责任、荣耀与传承维系在一起的,我们来自人民,也绝不会背叛人民,这种纪律上的小问题更加不用担心了。所以,你……”
要来吗?
亮羽当然知道斯克兰德的言外之意,他没有回答,只是拨弄着热水。唉,高傲的鸟儿和地上的小兽终究是不同的,他想。斯克兰德说的这些他也清楚,他并不抗拒加入罗鹏的军队,只是他志不在此。就像斯克兰德是个当将领的好苗子一样,亮羽是个天生的学者,无他,这是培育罐里就被确定了的角色。
“啊,今晚上可真是发生了不少事。”一阵沉默后,斯克兰德感叹着站起了身子,“但做了噩梦之后能泡个热水澡放松真是不错。累死我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还要洗吗?”
“不了,一起去睡吧。”
深夜,两人背靠着躺在斯克兰德的床上,时间在黑暗与沉默中流逝。月亮将窗的影子盖在他们身上。
“……我其实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担心我寿命将尽,无法陪你走过一生,是吗?”亮羽说,“但不用在意,我的设计寿命只有30年,不代表我的寿命真的只有30年。这个银河里能够延长寿命的方法太多了,我有无数种方法延长自己的生命。不管是神经改造,义体化,意识上传,甚至和虚境中的存在进行交易……所以,你懂的吧?”
“……”斯克兰德没有说话,他的烦恼不止这些,但得到的承诺也足以让他放下一份担忧沉沉睡去。亮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他终究是没说出口。他只是沉默地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陷入了温柔的黑暗之中。
第二天早上,模拟训练室里。
实际上,斯克兰德是反对进行模拟指挥训练的,毕竟自己昨晚上刚刚挨了发猛的,现在应该好好休息才对。但亮羽表示,来一场高强度作战是测试大脑能力是否受影响的好办法,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两个少年躺在模拟训练室的浸入舱里,对着眼前的战场挥汗如雨。
“第三十七军停止进攻,就地建立防线,等待四十一军的援军到达。空第十一部队在完成战术打击任务后立即脱离战场,返回三号前线机场进行补给。第八特混部队锁定九号行星护盾锚点,在八十八秒后进行传送。第二十二快速打击部队放弃任务,停止无用深入,撤往沸血湖,与在那里修整的第十七装甲部队混编为新十七装甲部队,第十二…”
移动指挥车中,端坐在指挥座上的斯克兰德感受这后脑上神经接口处传来的资讯洪流回荡在脑海之中,哪怕现在脑子里面的讯息超越了他的处理上限,斯克兰德依旧在坚持,他竭尽全力调控着战场,想方设法完成作战任务。
然而很遗憾,斯克兰德的命令没有被执行下去——面前操作板块上的所有按键瞬间变灰,他眼前的战术地图也变成了战场鸟瞰图,一道条状毁伤带赫然位于地图上方,贯穿了他的指挥车直接将整个车队和其中的“自己”撕成了碎片。他迷惑地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他输了。
“斯克兰德,你怎么回事。”亮羽的影像出现在面前,表情不悦,“在制宇权,制空权全面获得的情况下,陆地部队被我打成三七开,甚至连指挥链都被我摸清,然后被我用轨道炮一发带走。你是怎么了?”
“是,抱歉……”斯克兰德的声音有些虚。这时他把地图缩小,才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一道显眼的焦痕横亘战场,把整张地图拉成了两半,焦痕中心是“自己”所在的指挥车队,而那一头则是自己占领区域一门还未被部队控制、于是被标记为无威胁的对轨道电磁炮。那电磁炮在被攻陷前被亮羽炸倒了炮架放平在地上,但这不影响对舰级武器的炮击摧毁了炮击轴线路径上的一切单位,把“自己”连同指挥车一起炸得粉碎。
“各类型的舰队战你打的像模像样。地面的小规模陆战和特种作战打的也不错,怎么轮到大规模地面战你就不行了……”亮羽打开浸入舱跳到地板上,快步走向已经坐了起来,收紧冠羽等着挨训的斯克兰德,“我不是不允许你失败,但你今天的失败相当有失水准,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新生首席打出来的操作。我都不知道你理论考试第三,单兵素质与指挥第一,入学考试总成绩第一到底是怎么考出来的?”
“呃,是,是的……对不起……”斯克兰德磕磕巴巴地回道。
“所以说,你最近还是接着加强学习强度吧。”亮羽拍拍斯克兰德的肩膀,语重心长,“不说别的,军校的入学典礼已经近在眼前了,我们可不能用这幅状态去参加入学典礼,到时候别人一看,哎呀,夏普比克夫妇的两个孩子也不过如此嘛,那个入学考试第一和第三不会是走关系走出来的吧,那你——!”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亮羽连忙闭上嘴,但这挡不住已经出口的话,也挡不住斯克兰德的眼睛越来越亮。“什么,你说我们两个?!”斯克兰德搭住亮羽的肩膀,又惊又喜,“我们两个是什么意思?你同意和我一起去学校了?!”
“啊……嗯……”亮羽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叹了口气,“毕竟我……嗯,也想体验一下,军旅生涯……呃,斯克兰德?!唉,唉,等等,兰德——靠!”
不顾亮羽惊恐的喊叫,狂喜的斯克兰德直接把他举了起来,高高地抛向天花板。
“好耶!好耶!好耶!”
时隔不知道多久,少年们的欢闹声再一次充斥了这寂静的庄园。斯克兰德毫无顾忌地宣泄着自己的快乐,而亮羽则被自己的小伙伴弄得有些招架不及。两位少年的人生,就此踏上了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