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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医生与伤员
1.
箬林从没有哪次如此时这般狼狈而尴尬过。
他艰难地站起身,揉着右肩因为撞击而有些酸涩的位置,看着面前双眼发绿、饥肠辘辘的狼群,有些尴尬地后退几步。
但就是这几下后退,狼群感受到了他的恐惧,随着头狼迈出步伐,箬林不仅没能来开哪怕一步的距离,反倒让狼群更加靠近了自己。
“该死,脚下的法阵还没好吗?”
余光扫过地上的符文传送法阵,原本因为充盈着神魂而微微发光的法阵此时却不再散发出任何光芒,若不是箬林的夜视力足够好,漆黑的夜里他几乎看不见地上法阵的存在。
而法阵的旁边,将他撞倒,引来狼群的罪魁祸首早已昏死过去,此刻对方那无力滑落在身侧的手正落在法阵的一角,将那一处画在沙石上的回路给切断,终止了传送法阵的运行。
“我这什么运气啊……”
时间回到数小时前——
莱茵镇坐落于火巨人荒原的边陲,作为最接近兽人帝国的人类帝国小镇,这座以末代火神的名字“莱茵哈特”命名的小镇也有着商业与交通枢纽的作用,每年的夏末,兽人帝国的商队都经过这里,在这座小镇上暂时休整,补充物资,而不少慕名而来的商户也会来到此地,与休整的兽人商队进行交易,换取一手的货物。
箬林自然也是其中一员,不过不同于大多数商人会选择从浮空城走空路,或是用固定的传送塔传送到小镇最近到离小镇最近的城市,最后乘车到这座边陲小镇。这位早年走南闯北的医生早已熟知了莱茵镇的坐标,因此他选择了用自己原创的空间传送法阵去往莱茵镇。
这样做的好处有不少,最为重要的,莫过于超远距离的传送在节约了一路上所需的路费外,也避免了不少可能遇到的危险,从而又节约了一笔请雇佣兵保护自己而花费的雇佣费。
家境并不富裕的小医生箬林就这样精打细算,在拿着省下的费用买到盼了一年之久的草药与种子后,满心欢喜的箬林就这样哼着歌,慢悠悠地向小镇之外,他画着传送阵的临时落脚处走去。
结果就遇到了这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家伙。
兴许是法阵在完成的那一刻爆发出的光芒太过耀眼,吸引到了这个伤痕累累却走投无路的人,让对方误以为是行走于荒原上的旅行者点起的篝火。这个男人就这样用尽最后地力气冲了过来,一头撞在了正背对着他驻足于法阵旁、等待着法阵被激活的箬林身上。
顺便把身后闻到了血腥味而穷追不舍的狼群一并带了过来。
这个不速之客在撞倒箬林后人就精疲力竭地晕死了过去,全然不管被他撞倒的箬林会面对上怎样的危险——这个不速之客甚至顺手擦断了法阵上的一处回路,导致只差一点就可以重新启动的法阵失去了作用。
手无寸铁的箬医生并不认为自己是这群饥肠辘辘的狼群的对手,狼群幽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就好似一个个漂浮的萤火虫,看得箬林有些头皮发麻。
他的目光不曾在那罪魁祸首身上停留,而是快速地扫过地上的法阵,在大致估计了一下狼群扑上来所需要的时间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果断转身,将自己的后背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狼群面前的同时,冲向了那破损的法阵。
“快点!”
箬林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他可以听见身后狼群飞扑向他时肉垫蹬开沙石的声音,头狼将他的这番行为视作了示弱与逃跑,便放弃了对他的试探,当机立断地对他发起了攻击。
好在箬林对这个法阵早已熟悉无比,他推开那只碍事的手,快速地用手指再沙地上重新补上法阵回路的断裂,阻滞的神魂再次流通,本就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发动的法阵再次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随着法阵被激活,空气开始加速流动,化作狂风,在将扑向箬林的群狼推开同时,也将箬林与男人护在法阵之中。
狂风如铡刀,箬林可以看见那飞溅的血液与落在法阵边还神经性抽搐的狼腿——那是被狂风切断的头狼的前肢。
但箬林已经不再留意那些无法再对他构成威胁的狼群,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法阵中那位昏迷的不速之客,为了避免对方被卷入时空的乱流中撕成碎片,年轻的医生在法阵生效的前最后一刻修改了法阵中心代表着传送人数的参数。
随后,伴随着熟悉的颠覆感自脚底的法阵传来,箬林与不速之客一起,被法阵送离了这片广阔而炎热的火巨人荒原。
颠簸的感觉持续了一分钟左右,而当狂风散去,箬林已经站在了一片树林中,脚下的法阵在传送结束的那一瞬间便失去了效力,被散去的狂风一并吹散。
“呼——好险,还好我手速快。”
望着熟悉的树林,再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场景,箬林心有余悸地长呼出一口气。摆脱了危险的他这才空低下头来,打量起那位显现害得他一并葬身狼口的不速之客来。
“这是……兽人?”
手中随意捏出的简易照明符文照亮了身下人的脸旁,血迹斑斑满是破洞的长袍下,壮硕身体上有着不同于人类身体的明显被毛,棕黄色的毛发上有着不规则的黑褐色斑点,兽人有着与犬类相似的头型,但比起箬林白日里在集会中遇到过的白狼兽人,面前的兽人头部比起白狼兽人却更加的短而圆,吻部比起对方也短了些许,若要说与白狼兽人最大的区别,莫过于对方的耳朵,与箬林见过的多数犬科尖而长的耳朵不同,面前的兽人耳朵大而圆,箬林甚至可以看见对方右侧耳朵上延着耳缘套着的一小截金属环。
“鬣狗兽人吗……”
几下就确定了面前兽人的种族,箬林有些不适地皱起了眉头,他伸出手,将对方身上已然沦为一块破布的外衣扯下,在看清了那长袍之下的景象后,他本就紧锁的眉头此刻仿佛可以直接夹死一只苍蝇,原因无他,面前的兽人伤的实在太严重了——
皮毛上沾着的血液早已氧化干渴,变作暗红色的颗粒,大大小小的伤口布满对方的身体,因为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这些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早已化脓,箬林甚至可以看见有蛆虫在外翻伤口上的烂肉中蠕动,并且因为行走于荒野中的原因,对方的毛发与伤口中还混杂着些许沙砾,此刻,烂肉的腐臭味与长时间没有洗澡的兽人独有的体味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阵令人不适的恶臭。
“这副模样,居然还能活下来……只能说,不愧是兽人中的哨兵,‘狩兽’吗……”
箬林站在原地,他看着面前若隐若现的精神体。作为兽人原型,同时也是狩兽精神意识具现化的鬣狗此刻正护在主人的面前,哪怕墨绿色的眼眸中是不加掩饰的疲惫,精神体依旧倔强地做出了攻击的姿势,龇牙咧嘴地向箬林发出一声声威胁的低吼。
可无论外表看起来是怎样的凶恶,此时精神体身上狰狞的伤口配上那怪异的吼叫声,不仅没有让箬林感受到任何威慑,反而让这位医生感觉遇到了一只在向母犬祈求舔舐和爱抚的受伤幼犬。
“唉,伤成这样,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坐视不理啊。”
心知如果自己放任不管,面前的兽人必死无疑的箬林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摇了摇头,他叹气一声,弯下腰,伸出手,他的指尖拂过兽人精神体的额顶,同时一阵柔和的精神波动扩散开来,年轻的医生轻声安抚着受伤的鬣狗: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来治疗你还有你的主人的,放心。”
因为主人昏迷,鬣狗并不能听见箬林的话语,但从对方指尖传来的精神力却是温柔而包容的,好似母亲的爱抚,很快就让面前强撑着凝聚成形的精神体放下了戒备。鬣狗蹭了蹭箬林的手掌,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似是表达对箬林的信任与亲近,随后,就好似阳光下化作泡沫的美人鱼般,缓缓消失在了箬林面前。
安抚好了对方的精神体,箬林终于是有机会接近这位重伤昏迷的鬣狗兽人,他本想将对方背起带回自己的家中,但奈何对方的身材实在壮硕,箬医生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身板根本没有那个力气将对方扛起来,又害怕将对方拖拽回去会对对方的身体造成二次伤害。
深夜寂静的树林里,箬林驻足于伤员面前半晌,他思索着其他将对方带回去的方案,但在否决了所有不合适的方案后,没有办法的他最后还是决定向自己那位沉睡的老朋友求助,他看向前方树林深处的黑暗,语气熟稔:
“别睡了,休莫斯,帮我个忙。”
2.
海恩里德奋力奔跑着,他的头上,高悬于顶炙热的火球洒下刺目阳光烤灼着大地,脚下的沙地早在这高热的阳光照射下变得宛若沸水般滚烫。
护住双脚的布鞋早就在前几日的奔跑中破损,被他丢弃在身后。此刻他正赤足行走在这看不到尽头的炙热沙原上,每一次迈出脚步,他似乎都能听见脚掌肉垫被烧灼时发出的滋滋声,感受到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但海恩里德不敢停下。
青年临死前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那句“跑,跑的越远越好,不要回头。”就好似一个咒语,每每想起,总会令他感到无比的悲痛,却又从那悲痛中挤出一丝力量,支撑着他早已灯枯油尽的身体继续机械地前进。
“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眼前是毫无变化的景象,望不到边际的沙原好似一个深渊,誓要将逃亡者的力量与希望一并吞噬。
但海恩里德依旧不敢停下脚步。
他听得见身后追杀他的异生者兴奋的呼号,那些曾被他看不起的、由人类变异而来的扭曲物种,此刻却比身为鬣狗兽人的海恩里德还要像一个追逐腐食的鬣狗,他们在海恩里德的身后穷追不舍,冲这位曾经的杀手,如今狼狈无比的逃亡者发出令人作呕的恶心嘲笑。
海恩里德很想停下脚步,用绝对的实力让身后的异生者们永远的住嘴,可他依旧不敢停下,因为一旦他停下了脚步,他就会失去这唯一一次,青年用生命为他换来的逃跑机会。
那些曾经束缚着他的噩梦,那些更在异生者身后,由他亲手铸就的尸山血海便会立刻追赶上来,将他重新拖入深渊。
所以他不能停下……
但哪怕是强大无比的狩兽,也无法承受接连数日的无休止的逃亡,海恩里德只觉得自己的脚步越发沉重,眼前所见的画面越发的模糊不清,终于,随着一个失神导致的踉跄,鬣狗兽人的身体终于失去的平衡,跌倒在了黄沙之中。
沙砾从顺着展开的吻部落入口中,苦涩粗糙的口感参杂着自喉间涌上来的血的滋味,海恩里德试图重新站起身,但此刻他发软的四肢却用不出一丝力气。
结束了吗……
疲惫地闭上眼,海恩里德无比希望自己的生命可以在此刻终结,为他罪恶的一生画上终止符,但命运却格外喜欢折磨这位罪人,海恩里德感觉到自己被人用力地拽起,艰难愈合的伤口再这蛮力的拉扯下再次撕裂,因疼痛而找回些许意识的鬣狗兽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艰难地睁开眼,却看到了那张让他无比厌恶的脸,以及那无论听见多少次,都觉得反胃的甜腻语调:
“我终于抓到你了,海恩哥——”
躺在床上的鬣狗兽人猛然惊醒,目光所及的是木制的房梁,淡淡的药香萦绕在鼻尖,与梦中截然不同的景象令他一时分不清何为梦境何为现实。
但好在,四肢百骸传来的痛感让他确定了,自己并非做梦。他没有死在那炙热的原野上,而是被人救了起来。
“这究竟算幸运还是不幸呢……”
海恩里德一时间道不清自己心中的复杂情感究竟是喜悦还是悲哀,梦中所见的画面还在脑海中回放,那种濒死的绝望与灵魂深处的解脱感混杂在一起,令这个曾经强大无比的鬣狗兽人心中五味杂陈。
如此躺在床上放空自我片刻,房间的门便被推开了,一个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手中端着一碗汤药,此刻正和空气自说自话着,他穿着一身贴身的白色衬衫,光洁的双臂就这样露在外面,小麦色的肤色让这位面容白净的年轻人看上朝气蓬勃而不显瘦弱。
年轻人走到床前,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汤药上,最终念叨着海恩里德所不曾接触过的人类的语言。对方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海恩里德看着对方从床头柜中取出一个漏斗,而后转头看向自己,却又在与他对视上的那一刻愣住了——
箬林有些意外,在一周前将对方带回家,做好基本的伤口处理后,他本以为对方作为哨兵的强健体魄,不到三天便会醒来。
但随着三天过去,兽人依旧昏迷不醒,休莫斯便开始了它那无休止的抱怨,闹得不得安宁的医生不得不和自己的老友表示:如果一周过去,对方依旧没能恢复清醒,那么在最后一次换药后,自己便会将对方丢到山上任对方自生自灭——哪怕箬林为了治疗对方身上的伤口几乎搬空自己药房。
而今天便是约定的最后一天,最后一次进行换药的箬林似乎已经听见了休莫斯将这个昏迷不醒的不速之客丢出房间时发出的欢呼声,但却不料,对方居然真在最后一天醒来了。
“怎么不说话了?是知道这次是我嬴了,所以无话可说了?”
脑海中,休莫斯还在发表着自己的胜利感言,那喋喋不休的模样让箬林一度怀念起对方沉睡时宁静的日子,医生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不堪其扰道:
“你输了,休莫斯。”
“哈?”
“自己看。”
如此说着,箬林看向面前被他绑成麻花无法动弹,却睁开眼明显已经清醒过来的鬣狗兽人,注视着对方灰色的眼眸,脑海中,休莫斯也如箬林方才那般沉默了片刻,而后,刺耳的谩骂声在箬林的脑海中爆发开来:
“我去!这个小兔崽子怎么醒了?!!!”
休莫斯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一声声流利的魔族粗口在箬林的脑海中回响,吵得这个医生最后再也忍不住,他用力锤了一下身旁的床头柜,强大的力道震得碗中的药剂荡起一阵涟漪,箬林对着脑海中还在不停地出口成脏的魔族咆哮道:
“闭嘴!”
谩骂声戛然而止。
“既然他已经醒了,按照承诺,加下来我怎么处置他,就是我的权力了。你不许再一天到晚和我念叨这件事了。”
“不过是最后一天……”
“嗯?”
“没什么……”
心知自己不占理的恶魔此刻也不敢在出声反驳什么,在收到了来自医生的言语警告后,它小声抱怨几句,而后陷入了沉默,不知是再次睡了过去,还是单纯地断开了两人的思维链接,在自己的小世界中痛骂这个无耻的兽人去了。
“啊,抱歉,吓到你了吗?”
处理完恶魔的事,箬林这才注意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他带着几分歉意将被准备用来撬开对方嘴灌药的漏斗与食管偷偷塞到身后,同时出言安慰道:
“我刚才在和……我的一个朋友聊天,他太聒噪了,我有些受不了,所以没控制好情绪。那句闭嘴不是对你说的,是对我朋友说的,你别在意。”
如此说着,箬林本以为自己的解释已经足够明白,却在端起药碗准备让对方张口喝药时,收获到了来自兽人疑惑的目光。
“哦,忘了你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了。”
想起对方和自己语言并不互通的箬林沉默了,他露出些许尴尬的表情,看着面前回以他疑惑眼神的鬣狗兽人,同时脑中开始飞快地回顾起过去的经历,似乎是想从漫长的记忆中寻找出关于兽人语言的知识与回忆。
而后,在勉强找到一个类似的语言后,这位见多识广的医生试探的开口道:
“那个……你好?”
躺在床上看了好一会儿独角戏的海恩里德虽然不清楚对方方才到底说了什么,但结合这个年轻的人类男性先前的表现,以及对方神态与语气中表达出来的情绪,他猜测对方是在安抚自己。
可惜自己听不懂——如此想着,鬣狗兽人也开始思考起其他如何与对方进行顺利沟通的方式,却不料对方在暂时的沉默后,再次开口,说出的却是他无比熟悉的语言,精灵(或者说妖精)的语言。
海恩里德心中有些许惊诧,他心里清楚,不同于兽人帝国与人类帝国交往密切,精灵国虽和兽人帝国组成了东部联盟,但却很少与人类接触,跟别提有人会懂得精灵的语言了——哪怕精灵与兽人有着共同的祖先,他们的语言除了发音与些许词汇上有所不同外,其他地方并没有太多差别。
海恩里德不认为对方是因为不熟悉兽人的语言而导致发音像精灵,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青年虽然迟疑,但发音却相当的标准,就是用的海恩里德所熟悉的精灵的发音方式。
“面前这位人类医生显然不是初学者,恰恰相反,他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在精灵国中生活,不然不会有如此流畅而标准的发音。”
虽然心中充满了对对方身份的怀疑,海恩里德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地注视着对方,古井无波的视线一度让箬林怀疑自己说错话了,正当这位年轻的医生在心中质疑着自己的知识储备时,面前的兽人终于开口:
“好。”
“你听得懂是吗?听得懂就眨眨眼。”
收获了对方眨眼回复的箬林长呼一口气,浑然不知自己的口音已经勾起了面前的人对自己的怀疑,他将手中还温热的药递到对方面前,这次他选择忽略掉先前那尬的他脚趾扣地的道歉与安抚,直接开口道:
“既然醒了,那就自己把药喝了吧,放心,这个药可以加速你伤口的愈合,没有毒。”
清楚双方并没有什么信任基础的箬林还用碗中的木勺舀起一勺汤药,当着对方的面前喝下,以表示自己的话语真实可信。
面前的鬣狗兽人没有多说什么,从方才那句回复后,他便只是沉默地打量着面前的医生,箬林并没有将这个目光放在心上,他见过太多不信任医生的病人,大抵在初次见面时都是这样,所以在试药完后,边将碗送到对方嘴边,道:
“喝吧,喂药这事我很熟练了,药不会洒。”
这次,鬣狗兽人很是乖巧,他低头就着箬林递过来的药碗,将其中的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过喉间,却并未落入海恩里德的腹中。
这位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杀手并没有因为对方方才的行为而放松警惕,随着拟态的能力无声发动,这些药液都悉数滑入他用能力制造出来的储水器官中。
“……你知道我看得到吗?”
面前,箬林正高兴于鬣狗兽人愿意相信自己,乖乖喝药,但随着余光注意到床边一闪而没的鬣狗精神体,他刚露出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年轻的医生没好气地用手指按住对方的眉心,有些不悦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你‘燃血’的能力是什么,但现在给我收起来,好好喝药!”
用这句话收获到了对方诧异目光的箬林哪里猜不出对方在想什么,他这次很是干脆地点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
“对,我看得到你的精神体,也知道你动用了能力,但我不管它是什么,我建议现在就停下,我以我作为医生的职业道德担保,这个药没有问题……而且,恕我直言,在目前没有向导为你疏解精神压力的情况下,你如果每次喝药都像现在这样,用你的能力糊弄过去,那么我可以保证,在你病好之前,你的精神世界便会因为不堪重负而奔溃。”
3.
箬林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他相信作为面前作为哨兵的鬣狗兽人更能明白他这番的意义——
比起人类以吸收,消耗神魂来施展名为“神术”的能力,东方联盟中并不存在“神术”这一能力体系,取而代之的,是以哨兵与向导彼此配合为基础的哨响能力体系。
身为肉体强大而精神脆弱的兽人,他们会在一定年龄段内通过名为“燃血”的方式来激活自己的精神体,若能成功唤醒精神体,这个兽人便会成为“狩兽”,即哨兵,并觉醒一种能力。
这种由燃血带来的力量多为肉体强化方面的,也有不少哨兵也会觉醒与人类的神术相似的操纵自然法则的能力。但无论是肉体强化还是影响自然,兽人哨兵们在使用能力时,他们本就脆弱的精神力会承受由燃血带来的肉体上的巨大压力,以及精神体暴露在环境中时来自环境的信息流干扰。
这种精神层面的压力就如同废料一般堆积在兽人的脑海中,逐渐压垮他们并不算坚实的精神世界,导致兽人哨兵的死亡。但兽人哨兵自身又不具备主动清理这种精神垃圾的能力,若想要将这种精神废料清除,他们就必须得到来自精灵,也就是向导的帮助。
作为被自然所宠爱的种族,精灵是与兽人相对应的,精神强大而肉体脆弱的存在。他们的本体通常是无法移动的植物,只有少数精灵的本体是动物。
且与兽人需要通过燃血来觉醒成为哨兵不同,精灵是天生的向导。每个精灵在诞生之初,便拥有独属于他们的强大的精神领域,这个领域可以容纳兽人哨兵的精神体,在为哨兵提供精神防护的同时,替他们清理掉精神海中的废料,治愈、修补哨兵的精神世界。
但由于精灵的肉体实在过于脆弱,而他们的精神力量又十分强大。为了保护族群,精灵国并不会允许精灵的肉体离开国土,精灵若想以人身行走于世,便要学会控制、收碾自己的精神领域。
这不仅是对精灵的一种保护,同样也是精灵所独有的成人仪式——当一个精灵可以轻松地将精神领域凝集,具现化为有着具体相貌的形体时,他们便可以用这个凝实的形体行走于世,以一个成年精灵的身份,参与到对兽人哨兵的治疗与帮助中,最后在漫长的生命中寻找到与他们的灵魂最为契合的兽人伴侣,在精灵国的生物科技的协助下诞下他们的子嗣,完成生命的传承与延续……
箬林并没有将那些早已牢记于心的常识当着面前哨兵的面说出来,他在出言建议后便没有再做其他行动,而是注视着面前的鬣狗兽人,等待着对方的选择——是乖乖喝药,恢复健康;还是以燃血来欺骗他,最后带着满身伤病因为精神崩溃而死去。
很显然,海恩里德选择了前者。
海恩里德很清楚,偶尔使用能力避免喝下这不知底细的药确实可以保障他一时的安全,但他这一身伤病不知还要多久才能治好,期间又不知要再次喝下多少次药,若他每次都采取以燃血规避喝药的方法,就如面前的青年所言,在自己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前,他便会死于精神世界的崩塌。
海恩里德不想就这样轻易死去,而面前这个不知深浅的青年又如此轻松地识破了他的计谋,很懂得审时度势的鬣狗兽人只能向对方艰难地点点头,然后解除了拟态的能力。
鬣狗兽人的喉结上下移动,从储水器官中流出的药液此刻终于被他咽下,但预想中的痛苦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暖意——青年并未骗他,那苦涩的药的确是被精心调制过的,用于治疗的良药。
海恩里德可以感受到随着药液被吸收,强横的药理扩散开来,在他体内发挥着作用,他身上的伤口微微发痒,那是伤口愈合的征兆。沉默的前杀手在心中估计了一下,照这速度,不出一周,他便可以入先前那般行动自如。
“这才对嘛。”
见对方没有选择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箬林满意的点点头,他将早已空空如也的碗放下,而后弯下腰,隔着薄毯握住对方被绷带紧紧包裹着的右手,道:
“那么,鉴于之后一段时间你还要在这里接受我的治疗,所以先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箬林,是这个镇子上的唯一一名医生,所以你也可以叫我箬医生,当然,直接叫我全名也可以,我不在意这些。”
箬林……这就是这个人类的名字吗?
海恩里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按着自己的手上,与记忆中那人描述的模样不同,人类的手掌并不如精灵那般光滑细腻,却也没有像兽人那般拥有着利爪、毛发与肉垫。青年的手上没多少肉,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骨节分明的手指搭载毛毯上,海恩里德可以看见对方指腹侧面露出的一点老茧,很显然,青年经常参加一些体力劳作。
原来人类的手长这样吗?
脑海中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如今成为现实中的生命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此刻,海恩里德终于是认清了一个荒谬而无比清晰的现实——他被一个会娴熟使用精灵语言的人类给救了下来。
仿佛是飘在空中的人重新脚踏实地,一直以来高度紧绷的精神在此刻终于有了片刻休憩的机会,海恩里德闭上眼,不动神色地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他对上青年的目光,从苏醒后一直面无表情的他不熟练的扯出一个笑容来,开口回应道:
“海恩里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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