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生降

  我看着它。

  它也在看着我。

  胸膛轻缓起伏,身上的夜与雪尽数燃成骨白,浑浊的晶状体倒映着来路与来路,归处与归处。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它死了。

  我看着它,而它不再看着我。

  我感到有些意外,尽管我早就能看到,它的寿数即将凝结至尽头,但我还是感到了有些……意外?

  或许这种情感被称为“无法接受”更准确些。

  也许在最后一刻前,它仍在期许我做些什么,但方才的我仍如现在这般,茫然,不知如何。

  我对我同样无能为力。

  驯化与驯化。

  指爪下意识抬起,想要再抚上它的毛发,但却在空中本能的改变轨迹,按在脸颊,阻止泪水的坠落。

  不再空无,而是温热。

  我意识到我哭了。

  体温的雨滴溃决后于另一重甬道泄出,压迫呼吸,但张开嘴却只发出低声的呜咽。

  呜咽。

  哀鸣。

  尖叫。

  无声,与泣不成声。

  久未启用的声带迸发出干瘪而饱含情感的嘶哑。

  我试图思考,但激荡着的答案挤占了逻辑构筑的空间,只能碎裂以回应。

  顺应与漂流。

  所以身体与我侧躺在沙发上,它的身后。

  我感到,无法控制的情感于脑海中积蓄,在一个极短时间内,在我未曾察觉之前,溢满而出,冲刷,掩埋,带动,肉体与意识,如同雨下。

  我感到,我的思维,情绪,感受,身体,第一次如此完美的贯通,暧昧的脱节在汹涌的情感面前豁然洞口,灵与肉,恸哭。

  不加词缀的悲伤。

  咳嗽与抽泣。

  我知道,能感觉到,它一定来到了我这里,如同避无可避的一切,但一些比无形更无形,无法论述,不具有质量的什么,与它一同永远离开了我,就像是我缺少了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有所区别的“方才”。

  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我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坠落于天空,吹拂于狂风,行驶于街道,驻足于镜前,漫步于旷野,裹蜷于被窝,俯仰于海面,浸没于浴缸……

  降生。

  徘徊。

  孑然。

  那时你为何不在,如同现在?

  ……………………

  我醒来,日光昏黄,大脑中涨潮般的悲伤早已褪去,只留下较深些的水痕,降雨也早已停止,只留下泪涕横流后的板结,扯住我脸上的毛发。

  眼睛发酸,嗓子干痛。

  挣扎着想要起身,我才发觉右手正按在它的身上,发凉。

  一颗心脏无法为两个哺乳动物提供体温。

  我意识到,不再有一个生命属于我。

  也许我该将它埋葬。

  这又让我鼻子有些发酸,为何我对它的离开反应如此之大?

  我不知道,但我想起了我于它想做的每一点每一滴,花费的每一分每一秒。

  自降生之后,我行走的越来越多,看到的越来越多,记住的越来越越多,但这具血肉所构的大脑容量太过有限,以至于有些前事早已模糊,消解于海中,但我想,我应会将它永远铭记。

  无论我曾是多少人。

  于是,我伸出手擦了擦脸上的板结,将它的身体抱起,走向院落,然后将它放在一旁,从空间键中取出把铲子,挖了一个较深些的洞,把它放了进去。

  此后便不会再有下一次相见了。

  想着,我抬起右手做虚握状,灰羽便出现在了我的手中,只是这次,我并没有看到幻景,只是于许久之后,听到水滴坠落,与一声呜咽。

  以及另一声呜咽,伴随泪水再次淌下。

  它与我,神与人。

  不论我曾是多少人。

  它为我,我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