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手中的木柄,断裂的茬口,一时间有些发愣。
用了几年的手杖突兀的断掉了,在这条宽敞的公路上。
不过应该也正常,用了这么长时间,走过这么多艰险路途,也应该坏了,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我没想过这根手杖断掉这种事。
但它此时就是断掉了,不能用了。
想了几秒钟,我把手杖柄的部分也扔在了地上,继续向前走去,坏了就扔了吧,虽然手会感觉有些别扭。
只是我走了没几步,它就跑到了我前面,嘴里叼着那支手杖的两截。
我没跟他玩过这种游戏,狗,或者说宠物的本能吗?
但,手里空空的确实不太适应。
我看着似乎有些兴奋的它,又想了几秒,从它的嘴里接过了那两根木棍,把下半部分放进键里,右手握住上半部分柄的位置,挥了两下,感觉有些怪异,但总比没有好。
换到左手,我从键里拿出终端,搜索了一下附近大型货物中心的位置,找到了最大的那个,检索了去那里的路,开车一个小时,有些远,如果走着去的话,可能天黑前到不了,所以我把键以平展的方式凭依在地面上,取出了我的车。
上一次开似乎是半个月之前,不过在键里面似乎是没有时间这种概念,车子内外没有一点灰尘。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它跳上去之后再关上,绕到另一侧坐上驾驶,启动车子,降下两侧车窗,按上方向盘,然后准备出发去那座货物中心。
只是这时,它的前爪扒开了我旁边的车载置物柜,我随手关上。
它又扒开了,我伸手再关上。
它又双扒开了,我还是伸手关上。
它又双叒扒开了,我第三次伸手关上。
它又双叒叕扒开了,我打了他的爪子一下,打算最后一次关上柜子。
但就在我伸出手时,我瞥见了置物柜里的什么,一个深灰色,看上去还挺精致的盒子,应该是我之前随手放进去的。
我思索了片刻,想起了这是什么,是一个烟盒,我在南疆时拿到的,在一场幻境中,一个老人最后递出了这个烟盒。
那个幻境里充满了烟草,纸张,薄荷,还有一些我不知道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郁却不浓烈,点燃之后的味道甚至有些清冽,像是弥散着的……清冷灰烬。
我感觉这个味道还不错,就接过了他的烟盒,当时里面几乎是满的,全都是他自己调制的手制烟,有大概不到二十支,现在……可能还有几支?
我摸出那个烟盒,晃了一下,单手打开,看了一眼,只有两支了,随手拿出一支叼在嘴里,我把烟盒扣上,放进里兜里,拿出打火机点上,轻轻吸了一口,发动了汽车。
……………………
这个货物中心有足足七十多层,占地面积不知多少,非特种用品基本都能在里面找到,我用终端连上他们的服务系统,查询了一下登山实用类手杖的位置,便向里面走去。
随着我靠近这座货物中心,自动门缓缓开启,里面的灯慢慢调整至接客时正常的高亮度,门口的饮料机弹出一个空杯子,装入了小半杯冰块,一旁的柜台甚至还推出了一小包狗饼干。
我犹豫了一下,在终端上选择了推荐的一种当地特色饮品,先去把那包狗饼干拿了,撕开一个口,然后再拿起装满的杯子,向终端显示的十四楼走去。
意料之中的,我还没走到电梯口时,它就已经不见了,考虑到我应该不会在这里呆太久,所以我把手里的狗饼干拿出一块,扔在了身后,打算让它自己跟过来。
当我走进电梯,在终端上按下十四楼按钮的时候,它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高大货架的拐角处,我伸手挡住电梯的门,没有在里面扔下狗饼干,只是看着它。
它看到我,嘴里叼着那块饼干,小跑过来,窜进了电梯,在我脚边啃起了那块饼干。
我把手放下,将饼干塞进口袋,拿出了那支断掉的手杖柄,看着电梯门上我的倒影。
即使不知道多少年没人来过,电梯门还是干净的发亮,将我的样子完整清晰的倒映了出来,仿佛在与自己对视,隔着海面。
上一次有意识的观察我自己的样子,是什么时候来着?记不清了,不过印象最深的,应该还是第一次,我从海中浮起时,进行自我的认知。
现在电梯门上的我,毛质比当时好了很多,虽然也没有打理过,但至少说不上凌乱,脑后的毛发随意扎了个短辫,比来回剪要方便些。这段时间应该不需要去野外,现在身上穿的都是简单的T恤和短裤,显得我手上拿着的手杖有些突兀。
只是……透过眼旁暗金色的斑纹,我依然能看到我眼附近,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似乎已经好几年已经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以前我也好奇过,我的身体非常健康,睡眠时间也超过正常标准,为什么会一直有这么重的黑眼圈,虽然在没什么事的情况下,我确实非常容易疲倦,哪怕睡眠充足。
但我到医院检查过两次,最后也只是得出一切正常的结论。
也许是我之前无尽岁月中观测产生的倦怠吧。
我下意识的想要触摸电梯门上我的倒影。
门恰好这时到达了十四楼,短暂的停顿后缓缓打开,还没等门完全打开,它就从我脚旁窜了出去,将我惊醒。
缓缓将手放下,我比它慢些走出电梯,跟着终端上的导航,向手杖的区域走去。
它已经没影了,不过我没在意,只是看着近六米高,满满当当的货架,感觉有些茫然,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怎么挑选。
想了想,我把手里的饮料随便找了个地方放着,用终端大致扫描了一下我现在断掉这根手杖的形状和材质,让终端帮我筛选一下类似的。
只消一秒,终端上便出现了一列商品信息,和它们的位置。
我点了几下,让终端按照这些手杖离我远近的顺序重新排列。
最近的就在我前方上面,第五排。
我招来一辆升降车,站上去,操作它升到了目标手杖差不多的高度。
那支手杖看上去我与断掉的那支确实蛮像的,都是木色的外观,粗细重量也相近,只是这根手杖的握柄有些粗,而且制作时使用了增大摩擦力的胶类材质,我握上去感觉不太舒服,就把它放回了原处。
另一支也在这排货架上,我就没有再下去,直接操纵着升降车向那边移动过去。
这支握柄部分的设计与我的那支非常相似,握起来的手感也不错,但杖身部分的差别比较大,而且整体偏重,重心靠下,所以拿起来感觉有些怪异,因为这个,我也把这支放了回去,向另一个推荐的地点移去。
第三支手杖与我的那支相去甚远,我又看了一眼终端,才发现这款不是按照我的搜索标准排列的,而是根据我的身体条件推荐的新产品。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好,就也拿起来试了试。
适当的重量,人体理工学的手柄,坚韧的碳杆,哑光的表面……使用起来的感觉几乎完美,只是,我看了一眼左手拿的先前的握柄,有些发愣,犹豫了一会,只把现在的那支放进了键里,向着下一个位置走去。
……………………………
尝试了一百多款手杖,没有一款和我断掉的那根足够相似,多少都有些相似,但多少也都有些不同。
我看着窗外,有些愣住,发了半分钟的呆,才想起来,这座大厦的最高层是一整层的大型3D打印中心。
我没拿饮料,缓缓走到电梯门前,抓出几块狗饼干,扔到门前,看着它飞奔到前面,还没来得及啃完两块,就轻轻的把它踹进了电梯。
电梯开始上升,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四目相对,像是那个晚上,不过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几秒钟后,它还是蹲在了我的脚边。
电梯门打开,这次它没有再跑出去撒欢,而是继续围在我的身旁,我也没兴趣管他,按照终端上的提示,走到一个台子旁边,把我断掉的那根手杖摆放到上面,进行高精度的扫描,随后对智能修复程序的生成模型进行修改,最后再对打印模型的材料进行选择。
我对建模一窍不通,完全没有接触过,所以只是看了几眼生成的模型,就全部按照智能推荐的选项选择了。
终端显示预计的打印时间需要十分钟,不算长,我就站在旁边的产物台附近等待着。
过了一会,旁边的托物台被一个新的,摆放着一支手杖的台子替换,我拿起那支手杖,顿了一下,就放了回去。
只是很像而已。
……………………
我从楼梯间走上天台,倚靠在背侧的黑暗中,看着远处最后的夕阳被夜晚吞没,拿起手中的终端,扫描我那支手杖,想找一下有没有同款,最后发现,我手里这支不是工业产物,而是北原一位手杖工匠,或者说艺术家,采用了一种树木中特殊培育品种的坚硬木质,手工打造的产物,同款不知道是否还有存世。
也许我可以回北原,去他家,他的工作室看看,但这里离北原实在是太远了,远到哪怕我想一下都会感到疲惫,更何况,我已经走过了这些路途。
不知为何,忽然有些想抽烟。
我摸出那个深灰色的烟盒,拿出一支烟。
暗红色的光点烫破了夜色的纸,在纸上勾画出淡灰色的轻烟。
清冷灰烬的气味在空气中飘散。
它没蹲在我的脚边,踱步去了别处,我记得它一直不喜欢这个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说不定再待一会天都会亮,暗红色的光点渐渐黯淡,最终消融于粘稠的夜色里。
灰烬消散,一切尘埃落定。
下意识的摸出烟盒,想要再拿一支,才反应过来,刚才抽的那一支,已经是最后一支了。
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看着那个我看不见的烟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再也没有这样的了。
是啊,再也没有这样的了。
我长大了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周围那些还漂浮在空气中的灰烬清香吸进肺里,把手里的烟盒,还有键里的那两个半段手杖,随手扔下栏杆,七十三楼。
我从键里拿出刚才拿走的那支手杖,握在手里,向楼下走去。
走进楼梯前,物体落地的声音传来,我下意识的回了一下头,望进无边的夜色里,仿佛看到了我曾走过的那些路,看到了那支手杖,一点点的磨损,勾勒出了我的来路。
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