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活过了衰亡,到了这附近,请到这里看一看。”
终端发出了提示音,显示出了这段文字。
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这种邀请。
在人类衰亡的末期,绝大部分人类都陷入了偏激乃至接近疯狂的精神状态,毕竟他们都认为自己死定了,人类死定了。
虽然事实确实是这样。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没人会留下这样的邀请,没人会觉得还有人能看到这样的遗言。
他相信还有人会活下去?还是只是绝望的自言自语?
也有可能是绝望的人设下了什么陷阱。
我划开那则留言,看了看在地图上的位置。
是一座占地接近两平方公里的私人研究所。
那大概他是做了什么,并且知道有其他人也做了些什么。
虽然都没什么所谓,人类已经灭绝了,但我应该去看看。
“显示最优路线。”
我看了看终端上的路线,调转了方向,向着那座城驶去。
…………………………
这座研究所在城市另一端的市郊,不到两小时便到了。
我将车停在入口处,看着眼前这座建筑。
这栋楼呈矩形,接近正方形,只有两层,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或是标识,在这个产能过剩的时代,倒是意外的罕见。
“您好,很高兴您来来到我的实验室,很高兴还有人或活着,希望是他们的计划成功了。”
“长话短说,因为我的实验计划,有些太过激进,所以我物理封锁了我的地下实验室,在我死后十年才会解锁……虽然这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
“我无法确定您来到时地下实验室是否已经打开,如果没有,请在门上输入这串17位密码。”
“实验内容我不便多说,您进去后会知道全部,如果您来到时,衰亡现象已经结束,请按照我的指示操作,拜托了,这对人类的存续非常重要。”
“康缇纽.普雷斯。”
终端又一次发出提示音,显示出这段文字。
我走着读了一遍,没有在意,没有去地下实验室,而是转了两圈,向楼上走去。
随意的推开几扇门,扫了扫其中的设备,绝大多数都没见过,我无法确定具体是做什么用途的,只能大概看出,是生物方向的设备。
大致的逛了一遍,都是些我不懂的设备,有些还在继续运转,我正想转身下楼,却发现在二楼的角落处,有两个比较大的房间,上面贴着牌子。
“精子储藏室。”
“卵子储藏室。”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会发现什么。
缓步走上前,我推开精子储藏室的门,望向里面,是数个特殊型号的冷藏柜,每个格子的荧光屏幕上显示着采样储存日期。
按那些日期看,似乎是每一个月采样一次,最早的采样日期在最后一个人死亡,我出现时的半年前,而最后一次采样……
是十三天前。
不可能,所有人类都死了。
但这也不太可能是其他生物的精卵子,他做了些什么?
我极少的感到有些惊诧,我完全猜不到他做了什么。
愣了半秒,我收起心中的疑惑,转身关上门,向地下一层走去,我需要弄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破解了这种现象?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应该还活着。
还是说他在实验中找到了某种漏洞?也不可能,这种现象是普遍性的,况且如果他真的找到了漏洞,那在这里的应该是活着的人。
这也是个我无法理解的地方,如果他真的成功做到了什么,那为什么还要持续的采集生殖细胞?
他到底在实验室做了什么?
正想着,我已经穿过了通往地下的楼梯,站在了那扇门前。
很标准的保全门,约十米宽四米高,看上去很厚,用的反器材金属,强度极高,周围的墙体也做了结构上的加固,虽然对于政府来说没什么意义,只能寻求些自我安慰。
密码锁似乎是采用的纯机械结构,我没有看到任何电子部件,键盘式的17位密码,如果还有其他操作结构,那这个锁结构的精密程度可能已经超过了我的想象。
输入密码,门的内部发出了轻微的擦咔声,在机械的作用下,从中间缓缓打开,露出两人宽的缝隙。
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楼梯,拽了一下背包带,快步走入了门内。
入口处是一个三叉路口,其中两条路的门都关着,只有左侧的门开着,看上去他已经规划好了一切。
空气很干净,通风系统可能一直在运作,或者是在发出第一条信息后开始重新运作的,与这些灯一起,我不确定。
身后的门缓缓关闭,我没有在意,随意扫视了几眼这里的环境,便向左侧的通道走去。
这条走廊相当的长,也没有任何装饰,没走多久我就失去了长度的概念,不知道走了多远,偶尔会有几个转角,两侧不时出现几扇门,但都关着,应该不是他想让我去的地方,我便继续走着。
走了约半个小时,这条走廊终于到了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门,我推开走进去,是一个约四十平左右的长方形房间,一层是墙壁,另一侧摆着一排复杂的操作面板,面板上方是黑色的玻璃,似乎是电子单向透光玻璃。
而在面板中间位置的地方,摆着两把椅子,其中一把上面坐着一具白骨,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棕色的休闲裤,双手十指交叉,望着黑色的玻璃。
这应该就是那位康缇纽.普雷斯先生了。
面板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或是亮光,另一把椅子前的面板上放着一张白色的纸。
看上去他想先让我读一下这个。
我看了一眼那具白骨,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拿起了那张纸。
这似乎是某种信纸,印着繁杂的暗纹,相当精致,这位的字迹也相当工整,是用黑色墨水的钢笔仔细写的,没有一处涂改痕迹,可能写了数次才有了这张纸。
但是他的话语却显得有些凌乱,也许是文字功底如此,也许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太过正式的必要。
“希望有人能看到这封信。”
“这代表着他们有人成功了,有人活下来了,人类活下来了。”
“如果你收到了我的讯息,看到了这封信,希望你能仔细读完,然后照我说的操作,这里还有活着的人类,至少他们将会是人类。”
将会是人类?
我稍稍皱了下眉,我没理解他的意思。
“接下来我会讲述我的实验计划,这有些违背正常的伦理,可能会超过你的接受能力,但请相信我,这是为了人类的存续。”
“在衰亡现象开始时,科学家做了大量的实验来研究这种现象,但几乎都一无所获,这似乎就是一种现象,单纯的针对人类,没人知道是为什么。”
“我们做了很多尝试来抑制这种现象,包括会带来严重后果的基因修改与药物,但都失败了,个体的衰亡仍在持续,加速。”
“我们开始放弃拯救人类个体,转而尝试储藏,但还是失败了,哪怕是最先进的冷藏技术,也无法遏制肉体的老化,到后来,我们甚至发现连受精卵,生殖细胞乃至初步胚胎都无法再储存,它们也在快速的失去活性。”
“我们快要放弃了,我们甚至开始使用计算工具进行逻辑穷举,寻找一丝可能。”
“直到衰亡现象持续了五年,80%以上人类已经死亡时,事情才出现了一丝转机。”
“有人发现,这种衰亡现象似乎不单是针对人类,许多其他的物种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衰亡现象。”
“而这种现象的严重程度……与智慧程度有关,智慧程度越高,衰亡现象越严重。”
“这种现象其实是冲着智慧来的,只因为人类的智慧程度远超其他任何生物,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衰亡,其他低智慧的生物,如昆虫,则完全没有出现这种现象,即使其他稍具智慧的生物,例如狗与猫,衰亡现象的程度也相当轻微,甚至难以被察觉。”
原来他们是这么理解这种现象的吗……倒是很符合逻辑,他们没法察觉出那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衰亡,所以得出了这个结论。
那他最后做了些什么,我隐隐的有了些猜测,继续看下去。
“在得出这个结论的那天,我想了很久很久,感到深深的无力,但……与此同时,有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而我最后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修改了基因,抹除了人类的智慧,使他们的智慧水平甚至低于家畜,仅植入了部分用于生存的本能,比如进食与排泄。”
“我成功了,凋亡现象停止了,也许只是幅度减缓到难以观察,但确实有效果了,生殖细胞也能储存了,不会再快速失活。”
“人类有救了,我松了一口气,然后准备销毁这些没有智慧的人。”
“但随即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无法保证这些生殖细胞在不知道会持续多久的衰亡现象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我继续饲养着它们,原谅我用这个词,它们暂时还不是人,我甚至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让它们活着。”
“总之,我饲养着它们,一代代的繁殖,采样生殖细胞储存。”
“如果我的设施没有出现问题,这个进程大概能持续到两百年后,那时候系统会自动筛选符合要求的生殖细胞,做早已设定好的手术,将它们变回正常的,拥有智慧的人类。”
“如果那时候衰亡现象还未结束……那这可能就是人类的命运吧。”
“总之,我希望有人能看到这封信,这说明我们中真的有人成功了,是人类胜利了。”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衰亡现象已经停止,请按照我的指示启动程序,提前制造出正常的人类,结束这个罪恶的轮回。”
“我很清楚,我已是罪不容诛,哪怕是为了人类的存续。”
“请不要记下我的任何事迹,让我就此消失吧,权当是我的赎罪。”
“最后,如果你有能力,请去南陆中心部易沃伍城的114514号看一看,那里可能有人还有救。”
后面就只是操作指导了,我没有看,放下了那封信。
我坐在椅子上,很少见的有些发愣。
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偏激,疯狂。
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眼中的希望根本不存在,衰亡现象会一直持续下去,所有的一切都会死去,这里发生的事,只不过是徒劳的折磨,对它们。
我扫了两眼控制面板,看到了那个很明显的按钮,打开了单向玻璃。
那是一片很大的空间,不知道多少张金属制的床,依照年龄顺序分类,上面被金属绑着一个个赤条条的肉体,它们双眼空洞,没有一丝的神采。
房间上方吊悬着统一喂食装置,里面还有不少机器人在行动,似乎在进行日常的清洁与维护。
我没有看到年龄超过十六的人,大概能猜到原因。
如果人类能继续存在,我并不介意,但我很确定这是徒劳的。
就这样放着,然后离开?这似乎有些……残忍,甚至有些悲哀。
那摧毁这里?我并没有这种能力,也没有什么方法,能没有痛苦的杀死它们。
等一下,如果我按照他的指示操作,是不是就能关闭这里了?
我想了想,应该是这样的,而且如果按他所说,这里也不会再制造出新的正常人类,在胚胎阶段就会衰亡失活,持续几轮之后,应该就会停止制造了。
想着,我拿起了那张纸,继续看下去。
操作倒是很简单,只有两步,应该是完全设定好了流程,只需要一个人启动。
只是第一步居然是叫我关掉单向玻璃。
我没有在意,跳过了这部,找到了那个被玻璃封着的按钮,按了下去。
我向窗户看去,那些人很快的开始抽搐,但只持续了两三秒,就停了下来,包括呼吸。
似乎是针对心脏的电刺激。
又过了几秒,那些束缚装置打开,机器人开始清理场地,搬运着一具具的肉体,不知会弄到哪里,应该是统一焚化吧。
如果一个普通人看到这种场景,知道自己做了这种事,确实有可能会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难怪他建议关上玻璃。
我看了看自己按按键的手,站起身来,向着外面走去。
这里没我什么事了,倒是他提到的那个地方我有些在意。
应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