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房间中出来，快步向楼下走去，发觉不少游客聚集到了楼下大厅的休息处，若即若离的分布，正讨论着什么，看到万谦二人下楼，还有一部分人投来了明显异样的目光，明显到卫至都感到了些不自在。

  万谦只是挑了挑眉，没在意那些好奇与疑虑，穿过少数还在地下室的几人，带着卫至快步赶到了现场。

  当二人走回那扇门前时，几位工作人员都还在一旁，医生蹲坐在走廊尽头的角落处，似乎是刚才产生了不小的心理压力，司机正在一旁陪他，酒保靠在旁边的墙上，手里捏了只烟，但没有抽，导游先生在一旁焦躁的踱步，清洁工也在跟他商量着什么，见二人回来，众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两人身上，好像在等他说些什么。

  “出于保险起见，我还是例行问一遍好了，”万谦直接选择性无视了那些期许，一边给自己戴上脚套，一边问道，“请问在我们上去的这段时间内，有人进入现场吗？”

  “没有没有，”唐济抢先回答道，“大家都在等你们回来。”

  “感谢你们的配合，”说着，万谦低头给自己戴上一次性的塑胶手套，只分出几缕余光看向导游，“另外就是，你是不是跟其他游客说我们的事了？”

  “啊……是，”迟疑了片刻，导游才回应道，“您应该也明白，我需要安抚大家的情绪，维持秩序，再加上有人问我为什么您能进入现场，我就跟他们说，您二位是恰好来旅游的侦探和他的朋友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也没什么，还请不要在意，”万谦也沉默了一下，思考片刻，回头看了眼卫至，见他也穿戴好后，才继续说道，“那接下来，我们就要现场调查了，方便的话请不要离开，我们也会询问一下你们的证词。”

  说罢，他便带着卫至走进了门内的现场，但也没有太过深入，只是小心的站在入口处，纵观着现场，卫至觉着站在门框上实在别扭，就自觉走到了右手侧的角落里，顺便拿出了纸笔，准备做记录。

  正对面的木墙上破开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形洞口，明显的爆炸痕迹，风雪也正从缺口处涌入，灌进屋内；屋中四处散布着大小不一的金属残片，数量不算很多，暂时不知具体是什么，但似乎是不锈钢制品；“爆炸”具体是如何发生的同样暂时不明，但从地面的凹痕，与房间中央破损的，两侧其他还算完好的锅炉来看，应该是在房间中部发生的；一旁的杂物似乎没什么好注意的，只是被搞得有些乱。

  最后则是万谦此时左手侧的角落，那原本摆着一套桌椅，上面还有台笔记本电脑，但桌子早已被击穿，笔记本同椅子和人一起在爆炸中被掀翻砸向角落，电脑黑屏，人也迟了几步死去，尸体旁边有几组脚印，血迹也有被触碰过的痕迹，应该是医生试图抢救时留下的，对他的影响似乎确实很大，染血的纱布扔在一旁，甚至连急救箱都没有拿走。

  “那么此时，第一个疑点，”短暂的观察后，万谦缓声开口道，瞥了一眼角落处的卫至，随后又把目光放回了现场，鹰则是叹口气，拿起了笔，“爆炸是如何产生的？或者说，是什么造成了爆炸？现场没有任何过剩的热量，火药味，乃至异味，最先赶到现场的我也没有任何察觉。”

  “另外就是……”万谦的眉峰缓缓拧紧，眼睛也逐渐眯起，筛选波长，散射，拟合，“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现场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有什么消失了……你有注意到什么吗？”

  “啊？我怎么会知道，”卫至又记了几句，然后放下笔看向万谦，又瞥了一眼门口，才低声说道，“我就看过一眼现场，不过如果真有人动了东西，那也只能是那个医生了吧？”

  “不，不，不，不是，没有那么简单……”万谦又低声念了几句，随后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切出录音界面，打开了相册，看向第一张照片，“让我看看，让我想想，是什么……”

  那双如手指般敏感且锐利的眼在图片上扫描着，与刻印在大脑中的图像逐点对比，却仍然难以发现什么，而万谦就这样低头伫立着，直到近两分钟后才发出一声轻叹。

  “哦，我想到了。”这声感叹极轻，轻到就连卫至也只能勉强听清，说着，万谦将手机息屏放进兜里，转过头给了卫至一个眼神，示意他跟上。

  “第二个疑点……”直到二人走到房间中央的疑似爆炸处，万谦才停下，转头看了门口一眼，才声音大了一点，继续说道，“消失的……固态水。”

  “啊？啥东西？”卫至笔顿住了，显然没听懂万谦在说什么。

  “这么记就行，”万谦抬起右手，掌心与小臂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用食指指尖托住了一片从外面吹来的雪花，片刻后体温透过塑胶手套传入立体的六角形结构，固体也随之融化为液态，沁凉，“第一次进入这里的时候，我注意到地面上散布着一些细小的冰晶。”

  “不过当时我只是以为屋内气温骤降，热胀冷缩，外加风导致的，外面的雪大量倒卷入屋内，所以出现的这种情况。”

  “但是我刚才才意识到不对，雪已经在破口处堆起了一点，也确实有一些雪被卷入屋内，洒在某些位置，温度不高的位置还不会立刻融化，但是最开始那些细小的冰晶……不见了。”

  “而且不只是融化了这么简单，那些冰晶消失时，甚至没有……”说着，万谦将指尖那滴水随意的甩落，“没有留下潮湿的痕迹，在雪没有飘落过，而有过冰晶的位置，仍然相当的干燥。”

  “也就是说，那不是水，还是……水里加了别的东西，酒精？或者其他易挥发溶剂？但是这又是因为什么……”万谦低头沉吟道，左手抬起又放下，看上去很想啃手指，但最终还是没把不见得干净的橡胶手套塞进嘴里。

  “算了，想不通，线索大概还不够，”不过也只思考了一两分钟，万谦就摊了摊手，示意先跳过这个环节，声音也随之恢复了正常，“现在一直纠结这个也没什么意义，还是先看看现场吧。”

  说着，他蹲下身看向前方的坑洞。

  “水泥质地面坑洞整体呈不规则圆形，有大量裂痕，中心最深处有近5厘米，威力相当大，另外有两片扭曲的金属片直接插进了地面，是明显的爆炸痕迹，但是周围又没有任何灼痕……”

  低声念叨着，万谦从一旁捡起一片散落在地上，而没有插进什么物体中的金属片，看了两眼，装入了密封袋中，然后站起身看向右手侧被炸开的锅炉。

  “整体结构已经被炸得有点歪了，但似乎暂时还能运行，中部被整个炸开个洞，居然能直接击穿这种金属结构……破口周围的不规则边缘也是向内凹的，整片金属被撕裂，也是明显的爆破痕迹，里面似乎还有片金属，但炉子还在烧，根本拿不出来，不过应该也没太大意义……”

  待卫至记录的声音停下，万谦才站起身，抬起头看向爆炸点的上方。

  “上方倒是相对完好，天花板和管线没看到什么明显破损，是相对强度较高，还是离空间上的爆炸位点较远？只有零星几片金属插在了天花板上……嗯？”

  就在万谦低下头准备去检查别的区域时，他忽然发现在某条管道的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于是他扫视了下周围，找了个不会踩到东西的位置，垫脚仰起头，看向那个地方。

  “唔，这是……一小块冰？”瞧了几眼，万谦便放下脚，从兜里拿出手机，照了那里一张照片，看了下，就把手机放回兜里，向卫至说道，“在疑似爆炸位点侧上方，靠近房间侧面的管道上，有一小块冰，嗯……有点像一个低矮的不规则直角梯形，两侧的形状，哪怕在轻度融化后，也不是很自然，可能是被爆炸冲击摧毁了某些部位，现在再找应该也没什么意义了，大概都碎成末化了，我也没在正下方地面上注意到水渍，可能是被玻璃布吸收了……”

  “那些散落的冰晶会是这些吗？”想着，万谦左手从一旁随便拿了根火钳，捅了捅那块冰，弄掉了两块冰渣，右手在其落地前一把抓住，同时左手放回钳子，从口袋里拿出另一个证物袋，单手捻开，把冰在融化前装了进去封好，最后放回口袋。

  证据收集完成后，万谦举起留下些许水迹的右手，放到鼻前稍远点的位置，轻嗅了两下，“没有什么异味，似乎只是单纯的水，但是也不能完全确定……”

  “嗯……然后就没什么了，冰块上应该没什么其他证据了，损毁的太厉害了，”说完，万谦又看了卫至一眼，转身向尸体的方向走去，“木墙那个洞那也没什么东西，最后就是……这位勤杂工先生的尸体了。”

  大量的鲜血从他身上淌出，散布在周围，聚拢成一片赤红的湖泊，生与死的距离如此之短，此时甚至湖水还留有余温。

  为了不破坏现场，万谦只是站在了血泊外面，缓缓蹲下，注视着这具形态扭曲的尸体，对其进行着不加修辞的描述。

  “中年男性，狼，身上可见大量开放性创口与弹片插入，直接死因应该是动脉破裂导致的失血，未发现中毒等异常状态，应是爆炸时正在使用电脑，被冲击波掀至墙角，未当场死亡，周围与尸体均可见挣扎痕迹，由于当前医疗能力不足，以至于其在数分钟内死亡……”

  刺鼻的铁味不受控制的渗入鼻腔，底层的信息素尖叫着危险，使得万谦眉头又紧了几分。

  “鉴于死者个人信息与案件应没有太大关联，仅做简单记录，死者身着工作服，略脏，四肢有做粗活的痕迹，身上口袋看上去也没有装东西，就不再翻找，以上。”

  “你就，对尸体没有什么畏惧吗。”这时，卫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像嗓子里压着什么，万谦猜应该是胃酸。

  “有点，不过……”万谦摇了摇头，“当你真的杀过人之后，看待某些事物的底层感受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扭曲了。”

  “嗯？等一下，这是……”卫至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万谦却忽然打断了他，伸手从地上没有血迹处捡起两块金属片，放到眼前打量。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叹了口气，卫至寻思着眼前这人应该也不需要自己的关心，便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

  “这上面有……白痕，”万谦轻声念到，滤出拿一丝轻微的不和谐，“不光是那种金属强度达到极限之后产生的疲劳痕迹，这是……那种，比如水蒸发之后留下的痕迹，而且很多，为什么？这是什么……”

  想着，万谦深呼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把那两片金属片放入证物袋，转身发现卫至表情已经有些扭曲，流露出严重的不适。

  叹口气，万谦开口对鹰说道，“好了，这里应该没什么事了，出去吧。”

  只是当二人刚走出门口，导游唐济便迎了上来，“请问二位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还没有，不过有线索了，”万谦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你想说什么？”

  “是这样的哈，玉成，就是我们这的清洁工，说他看见锅炉破了，”导游尴尬的笑了笑，“他说这样运行不安全，可能会发生二次事故，想去把炉子都关掉。”

  “……哦，那倒确实，”万谦思考了两秒，“不过这些炉子都是干什么用的？”

  “是，是烧别墅里的暖气和温泉的。”导游的表情更尴尬了几分。

  “啊……？”万谦也少见的愣了一下，“温泉怎么还要烧水，难道是你们造的？而且如果把暖气关掉，别墅内的取暖怎么办，这种天气……”

  “哈哈，您想想，天然的温泉怎么可能分出这么多口，还这么集中呢……”导游含糊的解释了几句，“至于取暖，别墅内还有空调和大厅的炉子，顶几天取暖是没什么问题的。”

  “……那行吧，正好我们在这，”想了想，万谦便让出了个空位放清洁工进去，“我会看着的。”

  “还有就是……”导游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尸体怎么办啊。”

  “…………就放在那吧，”万谦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回答道，“你们这还有适合放尸体的地方吗？没有吧。一来不动可以保护现场，二来……炉子关掉之后，再把门关上，这里的温度会逐渐降至接近气温的零下二十度，还能……保鲜。”

  唐济没有回答，只是过了一会才重重的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那就这样吧，正好，我还有些证词想问你们。”

  ……………………

  一小时后，吕哲的房间。

  “最后就这点了？”卫至坐在床上，看向万谦手中的小本本。

  “是啊……其实没有什么有效的东西，”万谦坐在凳子上，似乎在思考，“因为不清楚具体手法，也不知道爆炸物是什么时候放置的，这地方甚至还没有监控，所以根本没法从作案时间排查。”

  “再加上有人实在太懒了，所以我总结了一下。”

  “这几个人都说自己案发时间在工作，酒保我们都看着呢，导游说他在自己房间，正跟司机商量行程的事，清洁工在二楼打扫卫生，医生则是在医务室玩手机，司机在车库跟导游通电话，甚至还没见过面的厨师先生一直在厨房干活。”

  “完全没有有效信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感觉我好像漏了什么信息……”万谦把头仰起，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还醒着的二人对视一眼，卫至便自觉的站起去接了电话，并打开了放音。

  “……是吗，那还，真有意思。”

  几句话后，万谦的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