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事开始在一个寒风料峭的日子。

  季节已经来到了春天,冬日的冷风还没来得及从这片土地上离去,纵使冰雪已经消融,大地却依然灰黄一片。这样的日子总是令人感到意志消沉,对于精力旺盛的孩子们更是如此,今年刚满十岁的灰狼兽人岚沐白现在就坐在房间里,一边望着窗外一片萧瑟的院落,一边心不在焉地嚼着过年期间剩下的零食。这里原本是四个小朋友一起用的四人宿舍,但现在除了岚沐白以外,所有小朋友都别他们的亲戚领养走了。吵吵闹闹的四人寝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单人间,只留下了三张空荡荡的床铺证明这里曾有人住过,寒风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在空空如也的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从门边的小破口里溜出去,吹乱了他粗糙的毛发,也吹走了房间里本就不多的温暖。

  “唉,这零食怎么这么少,早知道就省着点吃了……”岚沐白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狠狠地把炒豆子往嘴里塞。

  岚沐白是个孤儿,自打记事起他便生活在福利院中。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知道他和其他十几个孤儿一样是“暖阳福利院”的孩子,是他们亲爱的“院长妈妈”的孩子。福利院里的生活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院长妈妈会给予他们适当的照顾,但这也仅限于让他们有饭吃、有书读、身体健康不生病而已。这里没有多余的温情,也无人可以依恋,岚沐白很早就学会了做讨人喜欢的乖宝宝,把自己对爱的渴望深藏心底。只有面善嘴甜不哭不闹的孩子才能得到爱,岚沐白深知这一点。

  他又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庭院,但那里实在没什么好看,院子里没有红花也没有绿叶,只有北风在光秃秃的黄土上呼啸。也许这里会在某一天萌发出生机,但谁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于是岚沐白只能坐在床头吃炒豆,吃了一把又一把,一边在过堂风里瑟瑟发抖,一边幻想自己能被一个温暖的家庭接纳。

  “咯吱,咯吱……”存炒豆的罐子很快便见了底,他把罐子扔在一边,跳下床准备再去柜子里拿一些,然而这时,忽如其来的敲门声却打断了他的动作。

  “砰,砰,砰。”

  敲门的声音很大很沉,仿佛后面站了个一米八的壮汉。岚沐白疑惑地望向大门,奇怪了,今天上午是休息时间,为何会有人敲门?是护工突发奇想要打扫卫生,还是院长妈妈终于大发慈悲决定下凡视察了?

  想归想,岚沐白还是扔下了刚拿到手的炒豆罐子,小跑过去开门。当他打开大门的一瞬间,一个粗犷且陌生的嗓音立刻笼罩了他:

  “抱歉打扰了!请问岚沐白小朋友在吗?”

  岚沐白后退两步,有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那是一个身高体壮的牛兽人,长长的牛角几乎要戳破了门框,那具穿着警察制服的壮硕身躯仿佛一座矗立在门口的肌肉高山,向岚沐白排山倒海地压过来。那人低头看了看又小又瘦的岚沐白,牛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嘿,原来你在这儿啊,害我好找。”牛兽人警察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岚沐白平齐,“我想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要听吗?”

  “……请问你是谁?”岚沐白有点戒备。

  “哦?你不认得我了吗?我们之前明明见过面的,我还发誓要为你找到收养你的家庭……”警察看上去有点失落。

  “……”岚沐白看着眼前的壮汉,没有说话。来这里的大人很多,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见过这位警察。

  见岚沐白没有反应,警察尴尬地咳了两声:“好吧,我叫罗吽,是个警察。我今天是来履行我的承诺的,我找到了愿意收养你的亲戚。怎么样,是不是个好消息?”

  是吗,愿意收养我的……

  “……等等,你说什么?!”岚沐白漂亮的蓝眼睛瞪大了,“有人要收养我?你说真的?!”

  “当然,我骗你做什么。”罗吽向岚沐白伸出了一只手,“来吧,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爸爸。”

  新……爸爸……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把岚沐白的小脑袋砸得晕晕乎乎。岚沐白忽然感觉有点不太真实,他狠狠掐了一把手臂,钻心的钝痛立马让他回过神来。

  这是真的,这不是梦。他有家了,他不再是那个无人关心的小狼崽子了。

  接下来的事情岚沐白有点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握着罗吽的大手,迷迷糊糊地在长廊里行走,身旁的牛兽人警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但岚沐白半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紧张?期待?抑或是害怕?他的心跳得好快,热血一个劲儿地往头上冒,平时再熟悉不过的福利院走廊忽然变得无比漫长,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大一小两个兽人终于走到了福利院的接待室。在接待室的旧沙发上,一位高壮的雄性兽人早已等候多时。

  “……所以说,他是你母亲的堂兄的儿子,一直都有收养你的想法,最近终于办完了手续。”终于,罗吽说完了他的最后一句话,他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兽人,后者正温和地对他招着手,“怎么样,是个不错的人吧?”

  岚沐白仔细地打量起那个兽人来。那是一位虎兽人,一颗英俊的虎头威风凛凛,雪白的皮毛和黑色的条纹又让他的气质显得儒雅了许多。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宝蓝色领结一丝不苟地系在领口,一双皮鞋擦得锃光瓦亮,甚至能映照出岚沐白清瘦的小脸。微风拂过,携来了虎兽人身上的香水味,那是一种沉静高雅的木质花香调,沉稳雅致,又有点温暖俏皮。

  岚沐白不禁心底一暖。又是正装又是香水,想必虎兽人极其想给自己留下良好的第一印象吧,就算罗吽没说,他也看得出虎兽人有多么重视今天的会面。自从他的朋友们陆续被领养走以后,他已经太久没尝到被人如此重视的滋味了。

  见岚沐白在发愣,罗吽轻轻推了推岚沐白的后背,示意他跟雄性兽人打个招呼:“去吧,和叔叔认识一下。”

  “啊,叔叔好!我叫岚沐白!”岚沐白立马扬起脑袋露出微笑,用最清脆的声音向他打招呼。虎兽人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领结,局促地笑了。

  “啊哈哈,叔叔就不用了,我也只比小白大十多岁而已,叫我哥哥就好了。”他说,“我是胡敖,一个孟加拉白虎兽人。很高兴认识你,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是!哥哥!”岚沐白甜甜地应道,一堆宝蓝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这副热情的模样反而让胡敖有点不知所措,他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啦,感人至深的兄弟会面先到此为止吧,咱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呢。”最后,还是罗吽打破了这有点尴尬的氛围。他蹲下身子,看着岚沐白的眼睛,“岚沐白小朋友,你觉得这位胡敖叔叔好吗?你愿意和他生活在一起吗?”

  岚沐白瞪大眼,忽然严肃下来的警察让他有点害怕。“您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当然愿意!”他急切地回答,声音中甚至带了几丝哭腔,“您要把我送回福利院吗?我不要回福利院,我不要当孤儿!我要当胡敖叔叔的家人!”

  “好好好,你不会回孤儿院的,咱们的岚沐白小朋友这么可爱,胡敖叔叔怎么舍得扔下你呢~”罗吽笑了,用他宽大的手掌抚摸小灰狼头顶的绒毛。

  “喂,不是叔叔,是哥哥!”胡敖抗议道,但罗吽好像没怎么听进去。他又抚摸了一会儿岚沐白的脑袋,脸上全是笑意:“那岚沐白小朋友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想和福利院的小朋友道个别吗?还是想和院长妈妈说几句话?”

  “不,我没有,我不要。”岚沐白说,“我没有朋友,和我玩的好的朋友都被领养走了。我也不想和院长妈妈说话,她总是觉得我很调皮,她一点也不喜欢我。要看见是我和胡敖叔叔在一起,她肯定会骂我的。”

  “……”罗吽听得有点发怔。他回过头去,和胡敖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

  “那,那我们去收拾一下小白的东西好不好啊?”罗吽连忙换了个话题,“你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吗?玩具?零食?还是书本?”

  “没有,我的房间里只有衣服和裤子。”岚沐白瓮声瓮气地说,“我没有玩具,书本也只有教科书和作业本。反正以后肯定要转学,老师会给我发新的吧。”

  “……好,我们一起去收拾房间吧,把小白的衣服和裤子都收拾好,然后和胡敖叔叔一起回新家。”罗吽飞快地站起身来,轻轻拉住岚沐白的小手,“快点,事不宜迟,要是太晚了,胡敖叔叔就要回去了。”

  “是胡敖哥哥……”

  “好~”岚沐白甜甜地回答道,完全忽略了胡敖微弱的抗议。一大一小两个兽人再次手拉着手,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走廊那头。

  下午时分,市中心的某公寓门口。

  这是栋半新不老的白色建筑,虽然外立面最近才刚刚翻修过,但依然看得出它经历了一段不算短的岁月。虽然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但还是有不少老头老太太选择出门散步晒太阳,这让这栋小小的公寓看起来相当热闹。胡敖和岚沐白拎着大袋小袋的行李,带着一身疲惫走向了公寓。走到公寓大门口时,胡敖看了眼手表,好家伙,已经下午两点了,果然在商场里解决完午饭的决定是正确的。

  “对不起啦,小白。”胡敖低头对小灰狼抱歉地笑了笑,“今天时间太晚了,没能让你在家里吃上午饭。刚才的饭馆还合你口味吧?”

  “没关系,只要是哥哥点的菜,我什么都爱吃。”岚沐白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开朗笑颜。胡敖一边以同样得体的微笑回应,一边在心里悄悄叹气。

  自从他们相逢开始,这孩子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迎合他,在福利院里是这样,在商场饭店里也是这样。不管胡敖点什么,他都会一边说“哇这个好好吃”一边笑得灿烂无比,就算问他有没有不爱吃的,他也只会说“只要是胡敖哥哥点的菜我都爱吃!”看着岚沐白灿烂得犹如太阳花一样的笑颜,胡敖反而觉得心里越来越不自在了。

  不知自己在他心中是什么呢?一根救他出苦海的蜘蛛丝,他必须要使劲浑身力气紧紧抓住才行?胡敖苦闷地想着。唉,这也不奇怪,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也许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缺乏安全感吧。自己和岚沐白的关系,还得在经年累月的生活中慢慢培养才行。

  二人走进了公寓的电梯,岚沐白似乎没怎么见过这玩意,左摸摸右摸摸好奇得很。电梯很快便在三楼停下,胡敖一走出电梯门,就看到了一个蓄着长胡子的山羊老大爷正拄着拐准备下楼散步。见了胡敖带着一个小孩从电梯里出来,老山羊扶了扶他裂了条缝的老花眼镜,眼神里满是疑惑。

  “哟,胡小子,今儿怎么忽然带了个娃娃来?他是谁啊?”他问。

  “啊,是钱叔啊,他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名字叫岚沐白,从今天开始要和我一起生活了。”胡敖说着,转向了身后的岚沐白,“这位是钱伯伯,咱们的邻居。来,给钱伯伯打个招呼。”

  “钱伯伯好~!”岚沐白的声音又甜又脆,把老山羊逗得咯咯笑不停。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岚沐白的小脑袋。

  “嘿,见了长辈会叫人,真是个懂事的乖娃娃。”钱伯伯的声音里满是慈祥,“等你回去以后,你可要帮伯伯看好那个胡小子,别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其实怕寂寞得很呢。”

  “好~!”岚沐白笑嘻嘻地答道。老山羊闻言笑得更开心了,倒是他身后的胡敖有点不好意思了。

  “哎呀,钱叔,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虎兽人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掩盖自己烧热的双颊。

  “这有什么不能讲的嘛,反正你们以后都要生活在一起,早晚都会知道的。”老山羊摆摆手,“对了,你知道吗,这老虎在你来之前兴奋得夜夜失眠,每天一遇到我们就开始念叨收养你之后要带你去干什么干什么,还说什么——”

  “咳咳咳咳好了咱们先不聊了我还要带小白参观屋子呢再见啦钱叔~”

  眼见老山羊越说越多,胡敖拉着岚沐白逃也似地地跑进了家门,把那个咯咯坏笑的老山羊撂在身后。当胡敖拉开大门的一瞬间,走廊那头的钱叔还在兀自感慨:“哎哟,现在的年轻人啊~”

  岚沐白看了看木饰防盗门,又看了看一脸劫后余生的胡敖:“哥哥,钱伯伯说的是真的吗?”

  “别听他乱说,他老糊涂了。”胡敖斩钉截铁地说,“好了,不说这些,来看看你未来的家吧。”

  岚沐白懵懂地点了点头,随着胡敖一起换了拖鞋走进家里——玄关上早早放好了一双灰色小棉拖,尺码和岚沐白的小脚丫完美吻合。胡敖的公寓不是很大,一眼便望到了头,温暖的米黄和沉稳的棕黑充斥了这片小小的空间,一派清新简约的现代都市风情。胡敖领着岚沐白穿过了正对玄关的餐客厨一体区,又带岚沐白参观了家里的浴室、卫生间和小阳台,最后,两人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木门上挂着一块蓝灰色的小木牌,上面写着“岚沐白的房间”。

  “哥哥,这里是我的房间吗?”岚沐白问,“这个小木牌是哥哥给我准备的吗?”

  “……是的。”胡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因为办领养手续的时间实在太长了,所以我就,呃,先布置了一下你的房间。你,你觉得怎样呢?你喜欢吗?”

  “……”岚沐白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走上前去,用小手抚摸着那块灰蓝色门牌。门牌的做工实在谈不上细腻,刻字表面上残留着刻刀一下一下凿进去的痕迹,边角上也有很多毛刺没有处理干净,看得出来是由一位不甚专业的新手木匠一点一点凿出来的。他回头望了望有点紧张的胡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当然喜欢啦,哥哥。”岚沐白笑了,轻轻靠在胡敖身上,“因为是你亲手制作的,所以我喜欢。你闻,这上面还有你手的味道。”

  “哦,是,是吗,你喜欢就好。”胡敖抚摸着岚沐白的后背,说。他没有狼兽人那么灵敏的嗅觉,也闻不到什么手的味道,但他还是感受得到岚沐白的喜爱,因为岚沐白的小尾巴已经快摇成电风扇了。这孩子表达喜爱的时候真是毫不掩饰啊,他一边想着,一边拉开了房间的大门。“好了,这就是你的房间,”他说。

  “……!”

  岚沐白眼睛发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温馨的房间。这个房间面积不是很大,四周都耸立着满满登登的书架,一张木制单人床靠在墙边的小窗户旁,粉蓝色的被褥柔软又温暖。这里的墙壁被漆成浅淡的天蓝色,纯白的衣柜和书桌点缀其间,像小船航行在极地的海洋,又像漂浮在阳光明媚的苍空之上。他好奇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这里碰碰,那里摸摸,他望向站在门口的胡敖,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这,这里真的是我的房间吗?!”

  “啊哈哈,我也明白这房间有点太小了啦。”胡敖苦笑道,他有点误会了岚沐白的意思,“这个公寓面积实在有点小,能腾出一个书房已经是极限了。如果你嫌小的话,我也可以和你——”

  “……那个,这里只有一张床诶?没有其他小朋友住在这里吗?”岚沐白冷不丁问了一句。

  “呃?其他小朋友?”胡敖有点没听明白,“没有啊,这是你的私人房间。你觉得寂寞吗?”

  “真的吗?没有其他小朋友,只有我一个人独享房间?”岚沐白高兴得快飞起来了,“哇,我只在故事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房间!没有人半夜磨牙,也没人说梦话,更没人整夜整夜哭鼻子!只属于我自己的房间!哥哥我爱你!”

  “哦哦,你喜欢就太好了。”胡敖点点头。看得出这孩子已经受够合住宿舍了。

  “对了对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哥哥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吗?”岚沐白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好奇地问道。

  “嗯,是的,自从……呃,自从高中以来,我就一直住在这里。”胡敖不自然地笑了笑。

  “哇,哥哥好坚强!要是让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我肯定会寂寞的要死!”岚沐白一屁股坐在单人床上,在舒服的席梦思床垫上弹来弹去。

  “哈哈,我也没那么坚强啦。”胡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原本我们家的房子比这里的还要大上许多,但……但我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面积,所以就把它卖了,换了个小点的,打扫卫生更方便,住起来也没那么……也没那么空旷。”

  “哦,这样吗。”岚沐白歪了歪脑袋,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其中有些更复杂的缘由,但年幼的他还体会不出更多来。他随手从身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看了眼那深黑的封皮:“《大梦:雾中怪影》……胡敖哥哥,这是什么书啊,学校老师从来没和我们说过诶。”

  “哦,那个吗,那个是我写的恐怖小说。”胡敖回答道,“你很有眼光,雾中怪影是我的处女作……呃,我的意思是,是我写的第一部小说。当时我也只是随便在网上写写玩玩,没想到反响那么大,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写了好几本……哎,真怀念啊。”

  岚沐白一听,连忙望向身旁的书柜,只见旁边赫然还陈列着《大梦2》《大梦3》《大梦4》《大梦终》,一整排深黑封皮的书本像沉默的锡兵,站在书柜上静待岚沐白的检阅。岚沐白看了看书柜,又看了看胡敖,眼睛里多了几分崇拜之情。

  “哇,胡敖哥哥好厉害,居然写了这么多书,我光是写老师布置的作文就觉得脑子要烧坏了。”岚沐白由衷地敬佩道,“你难道是那个吗?就是我们老师说的那个什么,作家?”

  “啊?嗯,当然了。”胡敖应道,脸上泛起小小的骄傲,“也不敢自称作家吧,就是个靠写恐怖小说讨生活的写手罢了。罗吽警官应该把这些告诉你了吧?”

  “……?”岚沐白没有说话。看着岚沐白那双充满疑惑的大眼睛,胡敖叹了口气。好吧,这很有罗吽的风格。

  “哎呀呀,抱歉啦哥哥。”岚沐白似乎误会了胡敖的意思,他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在福利院里都没怎么看过课外书,老师也只让我们看那些什么世界名著,禁止我们看恐怖小说,我对恐怖小说完全是一片空白啦。”

  “呃,你不用道歉啦,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胡敖有点不好意思,“要说其实我也有错,这些恐怖小说确实不适合十几岁的孩子读,过会儿我就把它们挪到我自己的房间——”

  “不用不用,把它们留在这里就好!”岚沐白忽然急切道,“我,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个什么恐怖小说,我想试着看一看啦!大家都说恐怖小说很好看,但我从来没看过,这也太可惜了!”

  胡敖愣了一愣。是啊,小白今年已经十岁了,好像正是反抗大人命令,试图独立探索这个世界的年纪。而且这似乎也是个好机会?不管是互相了解也好,还是加深感情纽带也好,抑或是——

  一本恐怖得刚刚好的恐怖小说,可以作为兄弟二人关系破冰的契机?

  一个有点邪恶的想法在胡敖脑海里浮现。他清了清嗓子,说:

  “我倒不会反对啦,毕竟小白已经十岁了,有权力选择自己要读什么不读什么了。不过……你真的要读吗?”一边说着,胡敖脸上浮现一抹坏笑,“这可是恐怖小说哦?要是读了之后晚上不敢一个人睡,可不要来怪我哦?”

  “放心吧哥,我胆子很大的!”岚沐白自信地拍拍胸脯,“我从来没有被鬼故事吓哭过哦!其他小朋友都被吓得不敢睡觉了!”

  “好好好,我相信小白,小白肯定不会被吓到。”胡敖说着,缓缓退出房门,“那我就先回房间继续工作了,如果有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哦~”

  “好~”

  看着笑得阳光灿烂的小灰狼,胡敖也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他轻轻退出了岚沐白的房间,在房门合上的一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翻动书页的声音。

  哇,这么快就开始看了吗,真是个不知死活……哦不,是勇往直前的少年呢。

  胡敖闭上眼睛,开始幻想小灰狼看了书之后的模样。《雾中怪影》是胡敖的处女作,单就恐怖猎奇这一个维度来看,它在他所有作品里都可以位居前几。也许给一个十岁的孩子看这样的作品会显得有点残忍,但……

  哎呀,他一个当哥哥的,想捉弄一下弟弟,也是很正常的吧?

  

  初春的白日总是过得那么快,转眼间,时间就来到了晚上。作为一个自律且勤劳的恐怖小说作家,胡敖早早便码完了字,跑完了步,刷完了视频,洗完了澡,此刻正披着浴袍香喷喷地半靠在床头。在等着身上毛发干透的这么一小段时间里,他通常会拿本书看,不过今天情况有点特殊,他的阅读刚进行到一半,便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那是一个瘦小的灰狼兽人,他左手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灰黑色大部头,右手抱着自己的枕头,灰色的睡衣一片凌乱,眼睛里还隐隐含着泪花。从他下垂的尾巴和耸拉的耳朵,胡敖可以大致推断出他来这里的原因。

  “那个,哥哥……”岚沐白小心翼翼地开口。

  “哎呀,是小白啊。”胡敖放下书,满脸微笑,“这么晚了过来找我做什么呀?难道是恐怖小说看多了,睡不着?”

  “我,我才没有!”岚沐白梗着脖子争辩道,但他声音中的颤抖出卖了他的真实情感,“我,我只是有点在意,书,书里的那位白兔兽人,之,之后怎样了……她,她为了救男二号被怪物用陷阱抓住了,我,我很好奇她之后怎么样了!仅此而已!”

  “哦,原来如此啊。”胡敖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弟弟。

  “哥哥你,你就是小说作者,你肯定知道吧?”岚沐白瞪大眼睛,泪光闪闪地看着胡敖。

  “哎呀,小白你可真是的,我是作者,作者怎么可能向读者剧透呢?”胡敖狡黠地眨眨眼,“白兔的命运就在之后几章里,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岚沐白看看胡敖,又看了看手上那本黑色的大部头,咬紧了牙齿,泪花在眼眶里不住地打转。见自己弟弟真的要哭了,胡敖连忙轻咳了两声:“不过要是小白真的这么在意的话,我作为哥哥,也不是不能给小白开个后门,修改下剧情。”胡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床铺,“来吧,我们来聊聊天,自从你来我家,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地谈话吧?”

  岚沐白踌躇片刻,最终接受了胡敖的邀请。他抱着枕头和书本爬到了胡敖的床上,白虎兽人独特的味道立刻浸润了他的嗅觉神经。那气味像被摩挲了很久的老旧皮革,又带着草叶的清新气味和野兽的粗犷荷尔蒙,光是闻着这味道,他便不由自主地放轻松了不少。胡敖顺了顺岚沐白头顶炸起的狼毛,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哥,你……你闻起来好好。”岚沐白抽了抽鼻子,小脑袋不自觉地往胡敖的大手上蹭了蹭。在他胸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在不停悸动。

  “是吗,谢谢夸奖。”胡敖微笑道。

  “但是你的小说,好……好可怕……”岚沐白的声音有点哽咽,“里面有好多,好多可怕的事情……大家都是好人,本来都是好人的,结果却,却遇到了怪物,还发生了那么多不好的事情……我不知道,明明大家什么事也没有做错……”

  “……”胡敖没有说话。

  “哥,你是个好温柔的人,但你的文字却那么可怕。这是为什么呢?你,你可以和我说吗?”岚沐白又蹭了蹭胡敖的大手,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祈求。

  “好啊,当然可以,其实这种事情我基本上不会告诉读者,但谁叫小白是我弟弟呢。”胡敖笑着摸了摸岚沐白的头,“不过这件事要说起来的话,也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嗯……对了,从这里开始吧。你猜猜,为什么我会写恐怖小说呢?”

  “……?因为你喜欢吗?”岚沐白茫然道。

  “嗯,是也不是吧。其实我和小白一样,也是一个孤儿。我之所以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因为我已经没有家人了。”胡敖说,“在我上高中那会儿,我家里出了些变故……罗吽警官应该也跟你讲过这些吧。”

  “……没有,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情。”岚沐白诚实地摇摇头。

  “好吧,他确实很粗枝大叶……”胡敖挠了挠脑袋,“机会难得,我来跟你讲讲那天的事情吧。那个变故不仅改变了我的生活,也让我和恐怖小说结下缘分。”

  “唔?真的吗?”岚沐白抬起头,满脸好奇。

  “当然啦。”胡敖笑笑,“让我想想,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六,胡敖在高中宿舍里享受来之不易的懒觉。当他醒来时,窗外阳光正好,树叶翠绿,鸟鸣婉转,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正当他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在心中计划着周末的玩乐之行时,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他拿起手机仔细一看,是他的姨妈。

  咦?为什么姨妈会突然联系我?

  带着疑惑与些微的恐惧,胡敖用颤抖的手拨回了一个电话。随着姨妈那疲惫的声音一字一句传入耳膜,胡敖感觉一股寒气从心底滋生,随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喂?小敖吗?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爸妈他们,出事了。】

  之后的事情,胡敖有点记不清楚了。他在原地愣了很久,连手机从耳边滑落都没有发现,之后的请假审批、申请出校,都是他同寝室的好哥们帮他做的。从学校到医院,再从医院到火葬场,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不自然的、意识朦胧的状态里,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看见灵柩中父母苍白的脸庞,胡敖的灵魂才终于回归身体,因为血淋淋的现实已经粗暴地摆在他面前,容不得他避而不见了。

  他的父母死了,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了。

  从那以后,胡敖的生活就发生了改变,那个喜欢健身、喜欢笑的开朗虎兽人已经在葬礼那天随父母一起埋入土中,只留下一个在寒冷中颤抖、在噩梦里辗转反侧的可怜孩子。那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段,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正视父母离世的事实,又花了更多时间在心绞痛和消化不良等身心症状中挣扎求生,一听到电话铃声就惊恐发作,进入医院更是会让他恐慌得晕死过去。当他经历了漫长的心理辅导,终于能够在父母的灵位前痛哭流涕时,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只剩下了孤身一人。

  “后来的事情,不说你也知道了。”胡敖叹了口气,“我把我们家原来的房子卖了,买了现在这套小公寓,在完成学业后靠写恐怖小说维生。托读者们的福,我的恐怖小说销量还不错,现在的我已经算得上半个畅销书作家了。若是爸爸妈妈泉下有知,大概也会感到欣慰的吧。”

  “哇……”岚沐白呆呆地看着忧伤的虎兽人。他轻轻牵住胡敖的大手:“对,对不起,我,我不该问你这么,这么——”

  “没事,没事。都是七八年前的事情,我已经走出来了,大概吧。”胡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而且其实,那段时光也催生出了现在的我,你手上的这本书,就是我在那段时间写出来的。”

  “……嗯?”岚沐白看了看手上的大部头,若有所思。

  “其实我开始尝试小说写作,还要多亏了学校心理咨询师的建议。”胡敖接过岚沐白手上的书,眼里满是怀念,“那时的我还沉浸在悲伤中无法自拔,那些令人心碎的回忆总会化为噩梦闪回我的脑海。所以咨询师建议我试着写点什么,把那些回忆,那些情感,全都化为文字倾泻到稿纸之上。而最后的成果呢,就是它,《雾中怪影》,我的第一部恐怖小说。”

  “哦,所以这里面的情节,全是你的——”

  “是的,它的原型是我。我把自己掰开了,揉碎了,然后搓吧搓吧,就成了《雾中怪影》。”胡敖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本,“这本书中记载的,是一个失去双亲的少年所看到的世界,那里又大又空,到处弥漫着寒冷的雾。而他扮演的是被困其中的角色们,他们从一个陷阱跳到另一个陷阱,刚刚甩掉一只怪物又遭遇另一只怪物,永远在徘徊,永远逃不出这座被雾笼罩的废城。”

  “……”房间里一下陷入寂静,只有胡敖翻书的声音清晰可闻。看着那一页页浸满了悲痛的文字,岚沐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这样啊,原来它是胡敖哥的……”最后,岚沐白结结巴巴地说,“哥,对不起,我不该说这部小说很可怕的。它是你的人生,我应该正视它才对。”

  “哦?所以你承认你被吓到了?”胡敖笑眯眯地侧过脸来。

  “……没有,你听错了。我,我才没有被吓到呢。”岚沐白急忙否认。

  “好啦,没关系,毕竟这玩意是恐怖小说嘛,恐怖小说肯定要可怕才行啊。”胡敖说着,轻轻揽了揽岚沐白的肩膀,“来吧,你想知道小白兔之后的故事是吧?来这里,让我们一起想想她之后会遇到什么。”

  岚沐白呆愣了一下,随后便接受了这小小的邀请——他整个人都摊在了胡敖身上,这个散发着皮革香气的白虎兽人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但是,胡敖哥,这不太好吧?”他一边用嘴巴蹭胡敖胸腹上的软毛,一边犹豫道,“这个故事已经写好了,为了我去修改它,是不是有点——”

  “你想说这样不太好?不太尊重这个故事?”胡敖笑着刮了刮岚沐白的小鼻子,“怎么会呢。写下这本书的是一个失去了家庭的孤儿,因为他孤苦伶仃,所以笔下的世界才这么空旷寒冷。但现在不一样了,那个孤儿有了一个弟弟,他的世界已经不再寒冷了。机会难得,他想把这个充满了苦难和寒冷的故事妆点一下,你想陪他一起吗?”

  “……想!”岚沐白绽开了笑颜。他又往胡敖怀里蹭了蹭,让自己能看清书上的字:“我想让怪物全都消失,让白兔能拿到足够的药品来拯救男二号,然后给他们画出一道大门,让他们马上逃出这座城市!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胡敖一边点头,一边又翻开一页,“让我想想,这样如何呢?当白兔小姐掉入陷阱之后,设置陷阱的怪物很快就出现了,但他其实并不邪恶,因为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只想让白兔小姐陪他玩耍而已。现在他对白兔小姐提出了邀请,希望她能陪自己一起玩,你觉得白兔小姐应该同意吗?”

  “当然不行!她并不想和他玩,而且她还有要做的事情!”岚沐白说,“白兔会拒绝他,然后继续在药店里寻找药物。她的灰狼同伴已经危在旦夕了,她应该加快速度。”

  “嗯,好的。”胡敖一边轻声念诵,一边用爪子划过书页上的文字,“白兔小姐找了很久,终于在药店的角落里找到了药品,但是怪物却很伤心,他躲在药店的另一个角落里偷偷哭泣,因为他好不容易才遇到可以做朋友的人,但却被拒绝了。”

  “哦,那,那实在是有点可怜。白兔会不会和他说,之后会和他一起玩呢?”

  “也许会吧,因为白兔小姐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

  当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回过神来,胡敖和岚沐白已经一起读完了大半本书,而岚沐白的眼皮也越来越沉,最后在胡敖怀里打起了瞌睡。望着均匀呼吸的小灰狼,胡敖脸上露出了满足的微笑,他轻手轻脚地把岚沐白搬到自己的床上,放好书本,关上灯,躺在了岚沐白的身边。

  这个小狼崽比胡敖想象中更愿意亲近自己。短短的一天时间,岚沐白对胡敖的称呼就从“胡敖哥哥”简化成了“哥”,而现在,他居然在胡敖怀里睡着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他们的关系会以此为根基,如树苗般茁壮成长。

  胡敖翻了个身,正对着岚沐白熟睡的面庞,睡着的小狼看上去就像一个精致的毛绒娃娃,让人忍不住上手狠狠揉搓。胡敖不禁有点想笑,曾几何时,他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是救岚沐白脱离苦海的蜘蛛丝,现在再看,岚沐白又何尝不是温暖自己心房的小小火种呢?在同一个屋檐之下,听着亲人的心跳声入睡,那个对曾经的胡敖而言遥不可及的幻梦,如今居然成为了现实。那座冰冷的大城,终于看见了太阳。

  胡敖不禁轻轻抚摸了一下岚沐白的脸庞,后者微微抽动了一下,仿佛在享受胡敖的抚摸。看着岚沐白的睡颜,胡敖笑了。

  “晚安,我亲爱的弟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