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莎,啪莎……”
夜幕下的平原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草丛上蹒跚而行。老练的狼人战士谨慎地俯下身子,嗅闻着敌人在草坪上留下的痕迹,没有面目的巨大怪物则亦步亦趋地跟在狼人身后,手脚拘束,形容紧张,生怕打扰了这位追踪专家的工作。
啧,恶魔啊……
巴特悄悄叹了口气。老实说,他今天的经历实在是太波澜壮阔了,以至于他现在脑子还有点晕晕的。先是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洞窟里遭遇地狱深处的高阶恶魔,被扔出洞窟以后又受到了一伙穷凶极恶的盗贼团的袭击,在生死攸关的最后时刻居然又被先前的那个高阶恶魔救了,完事了他还若无其事地告诉巴特,他打算和他一起把被掳走的朋友救回来,因为他要“收拾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啊……巴特砸吧着嘴,品味着这个理由。虽然这理由听上去无可挑剔,恶魔也的确是重视信用的种族,但是因为这个就要和低贱的兽人并肩作战,这怎么说也太……
唉,不管怎样这发展也太离谱了,就是最异想天开的吟游诗人也唱不出这么离谱的故事吧。巴特一只手捂着额头,悄悄地感叹着。
“咦,怎么了,巴特先生?遇到麻烦了吗?”身后的恶魔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巴特的异动,他俯下身子,轻轻地询问道。
“啊,没事没事,只是想起了,呃,一些事而已。”巴特含含糊糊地应付道。这家伙不觉得自己有点过于敏锐了吗,真希望他能适时地装一下傻。
“啊,这样啊。”恶魔,或者说,血影魔零号,点点头回应道,也不知他有没有相信巴特的说辞,“你对那些盗贼的去向有眉目了吗?”
“这个,算是,知道了吧。”巴特深吸了口气,说,“那些家伙似乎没意识到会自己被一头狼人追踪,一路留下了不少气味痕迹。根据气味来看,押送奥尔波特的人一共有三个,全是好手,而且这个气味,嗯,他们用了趋避魔物的药粉呢,怪不得行进速度那么快,路上也没有遭遇魔物。”
“哇,你连这些都能知道吗?只靠气味?”零号惊讶道。
“嗯,这算是狼人的天赋吧,不止我,许多狼人都会。”巴特回应道。他活动了下脖子,又开始向气味标示的方向前进,“让我看看,他们之中有两个技艺精湛的斥候,步幅很大,脚步很轻。剩下的那个……可能是个魔法师,气味很清淡却绵延不绝,是用了什么低空漂浮的魔法吗?这可有点麻烦了,不过没有血的味道,奥尔波特没有受伤,这倒是好事……”
“这样吗,真厉害啊,你们狼人。”零号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来,同时还不忘赞叹几句。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无足挂齿。”巴特淡淡地谦虚道,腿上的速度丝毫未减,“您的天赋不也十分强悍吗?只需要一颗弹丸便可以让人陷入那种状态,那群盗贼现在恐怕还在互相残杀吧。”
“那个嘛,啊哈哈,不过是我的一时兴起而已……”零号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打着哈哈,一副被夸得受不了的模样。望着一脸羞涩的零号,巴特心中忽然升起了一阵异样的惆怅感。
制造了如此地狱之后依然能笑得出来,该说真不愧是高阶恶魔吗。即使现在他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理由而并肩战斗,也终归是从身到心都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啊。
“……那群盗贼,他们之后会怎样?”沉默地行进了片刻以后,巴特舔了舔嘴唇,用最无害的方法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感叹归感叹,我可不想和心理扭曲的变态一起共事,巴特暗想。无论是作为同伴还是作为敌人,这些家伙都是危险的存在,这是他经历了十数年的冒险后总结出来的经验。
“诶?那群盗贼吗?”零号有些疑惑,“你问这个干什么?”
“呃,我只是想,要是那些家伙半途恢复过来支援他们的同伴,那可就不好办了。”巴特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的疑问找着借口,“我右手的骨头刚刚被接上,现在还有些难以活动,而您说过,就算是您也难以应对他们的合击。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行动之前必须考虑万全才行,我并没有怀疑您技艺的意思,希望见谅。”
“……这样啊,你担心我们会被他们包饺子。”零号摩挲着下巴,沉吟道,“不过他们不会这样做的,至少今天晚上不会。他们会一直被诅咒缠绕到清晨,然后在阳光下恢复自由。”
“恢复自由以后呢?他们会怎么样?”巴特追问道。
“这个嘛,哈哈,怎么说呢……”恶魔又挠了挠后脑勺,十分的不好意思,“他们……会恢复正常,什么事也不会有。”
“……?”巴特吃了一惊,零号的回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零号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那个诅咒其实很简单。我不是时不时地会发狂吗?我只是把这种疯狂通过弹丸发射到那位头领的脑子里,让他也一起发狂了而已。他会以自己为中心散发诅咒,把他身边所有人都拖进一个类似梦境的空间里。一到白天梦就会醒过来对吧?所以直到清晨的阳光把疯狂驱散为止,那些家伙都会沉浸在头领发狂的梦里。”
“所,所以……”巴特被这一大长串的叙述砸得有些晕晕乎乎。
“所以现在他们只是在做梦,梦醒了以后自然什么也不会发生。他们会回到做梦之前的状态,什么事也不会有”零号深吸一口气,结束了自己的叙述。
“哦,哦,这样啊。”巴特点了点头,他也不确定自己懂了没懂。
“所以,呃……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那个?”零号迟疑地问。
“那个?哪个?”
“就是……太心慈手软了……”零号嗫嚅道,“明明他们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却连伤害他们的勇气也没有……对不起,我太懦弱了,我,我完全没有夺取他人生命的勇气……”
哎呀,这家伙原来是在担心这种事。
巴特不由得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与零号那双狰狞但稚嫩的双手不同,这双手是十分擅长夺人性命的。巴特依然清晰地记得在他手底下消逝的第一个生命,那诡异又咕滋作响的触感,那懊热得令人恶心的温度,血污黏在他的手上,怎么也洗不掉。
“……嘿,伙计,别这么说,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家伙。你救了我,还给了他们惩罚,也许这个惩罚有些轻了,但你已经完成了一位热心的助人者应做的所有事情。”巴特不由得轻轻拍了拍零号巨大的手爪,轻声说道。
“……”零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其实呢,我在当冒险者的这十几年里……杀了……很多人。”巴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有时是为了自卫,有时是为了完成工作,但无论我是第几次动手,我都……感觉自己好像,被污染了一样。你不敢动手是很正常的,这应当是你第一次与人战斗吧?”
“咦,你怎么知道?”零号有些惊讶。
“没什么,身为冒险者的经验罢了。”巴特笑笑,“夺去生命是一件沉重的事情,就连我有时候都会有心理负担,更何况第一次动手的你呢。这很正常,放轻松就好。”
“……这,这样啊,谢谢你。”零号说着,轻轻地别过了脸去,“抱歉勾起了你讨厌的回忆,你一定有一段艰苦的过去吧。”
“呵呵,算是吧。好多人都笑话过我,说我这样心肠软的家伙天生就不适合当冒险者,我应该去种种地养养花什么的。”巴特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但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放着安稳的工作不干,每天挣死挣活呢,哈哈——”
忽然,巴特停下了。一阵怪异的、带着些许酸味的植物清香飘进了他的鼻孔,其中还夹杂着几丝血肉腐烂的味道。巴特的表情渐渐凝重了起来。
这个味道,这个味道是——
“巴特?”巨大的恶魔紧张地小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抱歉,零号。”巴特没有回头,他神情紧绷,不住地打量周围深黑的原野,“我们,好像掉进陷阱里了。”
“……?!”
“噗簌簌——”
仿佛为了回应巴特的话语般,话音刚落,平静的原野便上异象突显。随着连声爆开的巨响,无数巨硕无朋的树根状物体冲破地面喷涌而出,争先恐后地向天空伸展而去,还没等巴特回过神来,那些巨大的枝条已经把二人团团围在中间。它们细密紧实地排列在一起,尖端微微向内弯曲,把其中的空间塑造成了一个木质鸟笼,而巴特和零号则是被困在鸟笼中的鸟,躲无可躲,逃无可逃。
然后,那些枝条就再也没有了任何动作。这个由树枝构成的牢笼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气氛低沉得让人无法呼吸。
“咕咚。”巴特听见自己吞了口口水。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接连遇到无法战胜的敌人?
“巴,巴特先生……”巴特身后的恶魔颤巍巍地说,他已经摆开了架势,随时准备应对这不可思议的袭击,“这,这东西是什么?”
“是捕食森林,捕食森林阿诺德。”巴特一边说着,一边握紧了战斧,努力调节自己因惊慌而紊乱的气息,“它是这片平原上最可怕的魔物之一,在夜晚出没,喜欢从地下接近猎物,捕获猎物后再把猎物玩弄致死……啧,我们今天可真是点背到极点了。”
“哈,或许吧。”零号说,巴特感觉到他强壮的身躯在微微颤抖,裸露的皮肤在微微发汗,“你知道怎么解决这家伙吗?”零号压低声音问,声音里全是紧张。
“这家伙……怕火,特别是由点燃术引发的魔术火焰。因为那东西很难熄灭,就算隔绝了空气也可以继续燃烧。”巴特说着,眼中浮现出了奥尔波特那根朴实无华的木制法杖,“唉,如果奥尔波特在这里的话我们就不用怕它了,别的暂且不论,他的火魔法可是厉害得很呢。”
“哈哈,是吗,可惜他现在不在这儿。”零号说着,伸开了自己的食指和中指,把指尖的缝隙对准了那些粗壮的树根,“如果不用火,我们该怎么解决它?”
“……暴力。暴力可以解决绝大多数敌人,只要够强。”巴特沉默片刻后沉声说道,他架起自己血迹斑斑的精钢战斧,深深地伏下了身子,“但我猜你不想听这个答案,是吗?”
“……我无法否定,呢。”零号说,“但没有办法,这世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那么轻松的……!!!”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