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地下洞窟，地下城主的房间。

  刚刚结束了战斗的我半躺半坐地倚靠在用血肉堆成的沙发上，望着眼前空荡荡的洞窟发呆。战斗造成的破坏还没有来得及消退，被我炸出的那个大坑依然血淋淋地横在我眼前。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不像是一场浪漫的邂逅该留下的痕迹。

  “嗨，玩家大人。”熟悉的女声从耳边传来。那是纠缠了我许久的自动应答系统，不过现在她的声音多了几分人性和感情，听上去顺耳了许多。

  “嗨。”我有气无力地应和道。

  “您把他们送出了地下城。”女声说。

  “嗯。”我疲惫地盯着地面。

  “这可是您和异世界伴侣的初次相遇，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女声不依不舍地问道。

  “……”我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不想说话。

  那女声的主人飘乎乎地从我的耳边飞到了我眼前。那是个可爱的小精灵，有着金黄的长发和漂亮的水绿色眼睛，背上还长着一对闪闪发光的蜻蜓翅膀，就像魔法少女动画片里出场的小吉祥物。

  可是，异世界伴侣，初次相遇……

  我撇撇嘴，决定先不提这个不大愉快的话题。

  “……你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有人情味儿了，明明到刚才为止都像个机器人。”我问。

  “因为我不是机器人，我是012号客服。”小精灵笑嘻嘻地回答道，“系统反应您对自动应答不太满意，所以决定让我来为您服务。”

  “……哈，这异世界还有客服的啊……”我不由得吐了吐舌头。以我现在的外表，这个动作看上去肯定一点也不可爱吧，我想。

  “那当然，我们可是正经的游戏公司，怎么会连人工客服都没有呢？”小精灵骄傲地挺了挺胸脯，“那么，请问您方便与我分享一下您的游玩体验吗？”

  游玩体验？她还好意思提？刚才的那些都是什么玩意？我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尽管我现在并没有眉头可以皱。

  “……你们，是不是对我动了什么手脚？”我说。

  “咦？您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刚才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由着我的身体自己活动，结果我跟他们打了起来，还了说那些很……很羞耻的发言。”想到刚才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的那些肉麻台词，我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啊哈，这并不是系统的原因，而是您自己的人物设定哦。”小精灵微笑着解释道，“您不是在设定里写了嘛，您性格沉稳冷静，但【偶尔会发狂】。”

  “……”

  哎呀，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大概是实在有点写嗨了吧，写自我设定的时候我没想太多，一股脑儿地就把喜欢的东西全写上去了。什么没有脸的异形怪物，什么横贯全脸的血盆大口，什么精神不安定偶尔会发狂，想到什么写什么。然而谁知道，这几笔无心的涂鸦居然会以这样的形式报应在我身上。

  “所以，这就是发狂？我没法控制我自己？”

  “是的，您会丧失理性，只依靠本能行事。”小精灵保持着职业的微笑，“但是不用担心，就如您所见到的那样，在‘发狂’期间，您的各项能力都会得到大幅提升哦~”

  “……”我没有回答小妖精的话，只是望向别处，什么也没说。我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一头面目可憎的怪物，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法术，还会时不时地发狂，这是什么鬼？我难道真的想用这个身份进行我的异世界旅行？

  就这个鬼样子，别说当主角了，我大概只能当个悲惨的新手村boss，在第三集左右就被真主角斩于马下吧。

  “……我要改设定。”我深吸一口气，说。

  “诶？”

  “我说，我要改设定，把这一段删掉，我不想当一头会发狂的怪物。”我一字一句地说，“角色设定总共可以修改三次吧？我用一次，帮我把这段改掉。”

  小妖精愣了愣，然后饱含歉意地躬了躬身：“啊……这个嘛，很抱歉，现在暂时修改不了。”

  “哈？为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我有些急了，说话的声音也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因为嘛，这个……角色设定只能在游戏开始三天后修改，这是本游戏的设定。”小妖精一边说着，一边又鞠了一躬，“本设定的初衷是希望玩家与自己的设定充分相处后再决定是否修改，为您带来困扰真是对不起啦~”

  “……”我沉默了。仔细一想，这破游戏的角色创建界面似乎的确有这么一行文字，角色设定无法在角色进入游戏三天内修改什么的。当时的我只顾自己写的开心，完全没想过自己以后可能会后悔，现在看来……唉。

  我翻了个身子，默默地仰望着蠕动的天花板。那些不停扭曲纠结的血肉此刻看上去像极了刻毒的笑脸，嘲笑被快感和乐趣牵着鼻子走的我，而我只能捂住自己那只剩下一张大嘴的脸，在心中默默叹息。

  我的天，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想。我明明应该和巴特一起与凶残的怪物战斗，并在战斗中建立深刻的友谊，而不是成为与他战斗的凶残怪物，并让他和某个野男人在与我的战斗中建立深刻的友谊。不管怎么说这也太邪门了。

  “嘿，玩家大人。”小精灵小心翼翼地向我搭话道。

  “嗯。”我轻轻哼了一声，声音衰弱又微小。

  “您接下来打算干些什么？”

  “接下来？”我微微歪了歪脑袋，“没什么打算。按你说的，三天之后我才能改设定，在此之前我什么都做不了……反正就我这破设定也干不了什么吧，一旦被人发现也只会被当成怪物……唉，要不是这破游戏一旦登出就再也无法再次登录，我都想退游了……”

  “那您的异世界伴侣，您打算……”

  “哎呀，管他的啦，随他去吧，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的……”我懒洋洋地说，“对了，小妖精，如果我不选择那个叫巴特的狼人作为“异世界伴侣”会怎样？”

  “会怎样吗？”小妖精愣了一愣，“呃，这个嘛……本游戏主打的是自由度极高的异世界探索体验，所以即使您不选择您的初始伴侣也不会对接下来的游戏产生影响……不过您为何要放弃他呢？您似乎对他用情很深啊。”

  “用情很深……你这话说得，我们才刚见面十几分钟诶。”我瞪了她一眼，虽然我现在并没有眼睛，“我只是不想做无谓的努力，仅此而已。”

  “……？”小妖精满脸疑惑。

  “哎呀，这有什么好不明白的。”我有些不耐烦，“你看他刚才的样子，完全就把我当成了一头怪物了，你这让我怎么跟他交流嘛，而且……”

  而且，他之后会遇到一个美丽又贤惠的姑娘，他们会结婚生子，然后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至于我呢？我是男的，他光辉美好的未来与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我的爱不会开花结果，它只会悄无声息地朽成一堆灰烬。

  这是我没能说出口的另外半截话。

  “总而言之我不会吊死在他这一棵树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以上！”我用一番雄赳赳的话语结束了我的发言。

  “……”不知是不是被我的气势所震慑，小妖精没再说话。半晌，她才微微点头，说：

  “嚯嚯，原来如此，像您这样放弃得这么快……呃，我是说，拿得起放得下的玩家实在是很罕见呢。”

  “管他的，随你怎么说吧。”我从沙发上坐起了身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没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限制，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探索这大千世界啦，他也可以安全地回到城镇完成自己的任务，赚取一大笔赏金吧。不管对谁都好呢，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呜呼呼~~”

  “呵呵，确实，真是个不错的计划呢。”小妖精吃吃笑道，“不过您有一点说错了，您的确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不过那头狼人可就不好说了。”

  “……？为啥？”我疑惑，一抹不好的预感从我心头生出。

  “其实我个人觉得，您放弃得有点太早了。”小妖精背着手，在空中缓缓地游来荡去，“我们早已经料想到了这些情况，所以我们准备了一些措施，让玩家和他的异世界伴侣有机会加深关系。”

  “……措施？你是说……？”我咽了口口水。

  好吧，这其实是个无需问出口的问题。这项措施可以加固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可能让巴特遭遇不测，也就是说——

  “嗯，您想得没错，我们原本的预定是您会遇到危险，而且是足以致命的危险，因为这样才能加深您与他的羁绊嘛。”小妖精吃吃笑道，仿佛在为自己的主意而感到无比得意，“不过现在，巴特会因为遇到危险而殒命，而您也可以借此彻底摆脱与巴特的联系，开始真正自由的异世界之旅哦~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我看着小妖精，没有说话。

  “您怎么了？”小妖精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的异状，像没事人那般问道。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说，双手不知不觉地攥紧了沙发，“……巴特，或者这个世界上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是由数据构成的NPC吗？死了就可以随便复活的那种？”

  “啊哈哈，您在说什么呢，当然不可能啦~”小妖精轻飘飘地笑道，“他们都是有血有肉，货真价实的人，不仅如此，您身处的地方也是货真价实的异世界，可以自己独立运营下去的哦~为了构建这个游戏，我们可是租下了一个真实的异世界呢，毕竟我们游戏的卖点就是‘完全真实’嘛，呵呵~”

  “所以说他们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复活了，对吗？”

  “那是当然的，要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复活，那还像什么话。”小妖精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仿佛在为这一设定感到骄傲，“啊，不过您是不一样的，就算玩家在这里死去，也只会被强制登出游戏而已，不会真的死掉哦。”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我干涩地笑了两声，“我还以为这里是那种在游戏里死掉就真的会死掉的死亡游戏呢。”

  “这怎么可能，我们可是正经游戏，经过网信办批准的，有版号的，不可能干这种违法犯罪的事。”小妖精撇了撇嘴。

  “但是这些异世界居民没有中国国籍，不被中国法律所保护，所以你们可以对他们为所欲为，对吗？”我语带嘲讽，“还好我是个中国人，要不然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哈哈。”

  “啊，您的意思是……？”

  小妖精终于发现了我情绪有点不对劲，但我已经懒得跟她解释那么多了。我站起身来，随便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便坚定地向着洞窟外走去。

  “等等，您要干什么去？”小妖精连忙问道。

  “当然是去救人啊，不然还能干什么。要是他因为我而遭遇不测，我会夜夜做噩梦，最后死于睡眠不足导致的心脑血管病的。我还年轻，我可不想死。”我头也不回地说。

  “可，这，那，那太危险了！那是需要您与异世界伴侣共同面对的危险，您一个人去太勉强了！”小妖精连忙劝阻道。

  “那又怎样，你没听那个小魔法师说吗，我可是血影魔，是高阶恶魔呢，在地狱还里还有一大堆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兄弟姐妹，在把这个未解之谜掰扯清楚之前我是不可能死掉的。”我说着，举起右手，随手在洞壁上开了个洞，“而且他死了就真的死了，我就算死了也不过是登出游戏再给你们一个差评而已，谁更重要不是一目了然吗？”

  是啊，简直是一目了然。我望着洞外原野上沉闷的暮色，想道。

  拜托了巴特，至少让我在危险之前追上你……！

  “诶等一下玩家大人，关于那个差评请再仔细地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