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尾声

  “干杯!”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Y市第一武警医院的住院部里,一群满身肌肉的兽人大汉正聚在一起嬉笑欢闹,临时借来的小桌板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熟食和点心,塑料杯里斟满了浅黄色的液体——当然,只是果汁饮料,他们还没胆儿肥到敢在医院病房喝啤酒。细看一番,你会发现这些男人身上各个都挂着彩,有的缠着绷带,有的吊着点滴,最严重的那位几乎被绷带裹成了个木乃伊,连拿杯子喝饮料都十分费劲。

  “话说……我们在这里闹那么大声,护士们不会有意见吗?”魏雄焰一边帮巴格姆斟饮料一边说,他是病房里为数不多身上没伤的家伙,所以他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给同事们添饮料的重任。

  “没事没事,她们是护士,又不是怪物。”狄魄大大咧咧地回答道,作为第二个身上没伤的家伙,他的责任是给行动不便的同事们拿点心夹熟食,“而且除了我们,咱们这层楼基本没有住院病人,再闹能闹到谁呢。”

  “嗐,都是队长,非说什么要开庆功会。你说开就开吧,为啥非得现在开呢,等咱们出院了好好聚一聚不好吗。”巴格姆仰脖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抱怨道,他刚刚打完今天的点滴就赶过来参加聚会了,左手背上还留着滞留针,“您瞧咱们现在各个挂彩,这不能吃那不能碰的,多不方便啊。”

  “这个嘛……确实,但是我也有不得不现在开庆功宴的理由。”鲁塔捻起一粒凤梨酥,无奈笑道,“有些事宜早不宜晚,如果错过了今天,以后咱们就很难聚到一起了。你说呢,高等雾爪祸煞先生?”

  “呃,我?”魏雄焰怔了一怔,随即羞怯地低下了头去,“这,这个,咱们现在就,就先不要提这个,可,可以吗……”

  赤虎兽人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偷偷瞟向那边躺在病床上的帕斯,后者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的视线,一边小口啜饮着饮料一边听同事们扯七扯八。自从帕斯进医院以来,魏雄焰的任务就愈发繁重危险,以至于直到现在他都没机会和帕斯见上一面,更别提和他说几句话了。他到底会怎么看自己呢?魏雄焰想。虽然魏雄焰不奢望帕斯能原谅自己,但如此连眼神交流也没有的场景绝非他所愿,他甚至希望帕斯能蹦起来把自己臭骂一顿,这至少证明了自己还没有完全令帕斯失望——

  “嘿,为什么不可以!你打败了国王,还救了咱们的命!你是这场战役里的大英雄啊!”巴格姆用力拍打着雾爪的背,豪放的笑声冲淡了病房里的尴尬。

  “呃,也,也没什么啦……”魏雄焰不安地扭了扭身子,说,“其实我,我的作用并不是很大,这一切都多亏了副队长,还有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位雾爪……”

  “话说我一直都没来得及问,你和副队长到底在工厂底下干了些什么啊?轰隆轰隆的,又是爆炸又是震动,我还以为工厂要被你们仨搞塌了呢!”加雷恩好奇地问。

  “没什么,只是一些乏善可陈的超能力混战而已。”狄魄耸了耸肩膀,“国王是个强敌,不仅自身实力过硬,而且狡猾狠辣,毫不留情。不过很可惜,他的敌人更强大更狡猾,呵呵。”

  “话说加雷恩你当时不是昏过去了吗?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阿诺侧过头,问道。

  “唉,没办法,他们搞出来的动静太吓人了……”加雷恩揉了揉捆在脖子上的护颈,说。加雷恩这一套装备是病房里第二笨重的,巨大的护颈几乎几乎把他的脖子完全淹没,不过这也不能怪别人,谁叫他掐自己掐得那么用力。

  “对了,您那边呢?我听说队长你们遇到艾瑞斯了,还差点被他干掉?”巴格姆转向鲁塔。

  “是啊,要不是英雄迅猛龙及时赶到,我们俩可能都得交代在那里。”鲁塔撩起自己的病号服,苦笑道。他的腰腹部裹着厚厚的绷带,下面是被安葬使徒的水鞭抽出的深深血痕,“我们太轻敌了,对方是狡猾的高等雾爪,而不是没脑子的怪物——”

  “好啦,队长大人!反省会就先放放再说,咱们今天是来庆祝胜利的!”巴格姆说,“说起来,帕斯,你的伤怎么样了?”

  “嗯?”帕斯停下了正在剥橘子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那上面缠着的绷带看着比鲁塔还要厚上几层,“我,没什么吧,医生说我恢复得不错,马上就可以出院了。”

  “哇哦,光能科技真是震撼人心!要是放在十年前,这种事情想都不敢想!”巴格姆大笑道,中气十足的笑声把房间震得一抖一抖,让人完全想象不到它来自一个正在住院的病人。

  “你好像很开心啊,巴格姆。”狄魄一边给帕斯夹菜,一边说,“明明刚才还在抱怨咱们开庆功宴的时候不对。”

  “那当然啊,‘雾隐团’被剿灭了,‘国王’带着他的犯罪帝国一起死翘翘了,换谁谁不高兴啊,哈哈!”巴格姆说完,痛饮了一口苹果汁,“至于时候不对的事,那就得问问队长了。到底有啥大秘密非得现在揭晓?”

  “呃,咳咳,这个嘛。”鲁塔干咳两声,表情有些不自然,“非得现在把大家聚集在一起这件事,我,我也很抱歉,但这,这是因为,可能今天之后,咱们就没什么机会聚在一起了……那个,狄魄和魏雄焰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吧?”

  “……”鲁塔这话一说出口,热闹的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好几道炽热的视线在狄魄和魏雄焰身上来回扫射,把两个兽人壮汉看得浑身不自在。在这群男人里最坦然的反而是帕斯,他小口品尝着凤梨酥,满脸早知如此的淡然。

  “……那可不,刚刚发现这个大秘密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阿诺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是啊,驱雾英雄笼鹰和高等雾爪祸煞,两个重量级人物居然就呆在自己身边,再怎么说也太魔幻了。”加雷恩苦笑道。

  “而且队长啊,魏雄焰是咱们卧底这事儿,您不应该早点和弟兄们讲吗?咱们都是一个局子里干活儿的同事,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呀?”巴格姆小声抱怨道,“您是不知道,我好几次差点把老魏一枪爆头了。”

  “没,没关系,反正我是雾爪,被,被爆头了也没事,只要你不往我的胸口招呼,哈,哈哈。”魏雄焰干笑道,“而且,毕竟我是卧底嘛,要骗过敌人,首先就要骗过队友,邱恒宵局长是这么跟我说的……”

  “是的,知道的人越少,泄露的可能性越低。而且别忘了艾瑞斯就潜伏在我们身边呢,要是他去跟国王打小报告了,咱们的任务就前功尽弃了。”狄魄接过话头,“‘祸煞’是卧底这件事,一直都只有我、魏雄焰、鲁塔和局长四个人知道。吟游诗人的落网,血鹰的伏诛,酷刑的死亡,还有安葬使徒的暴露,都是由他一手促成的,他可是咱们的大功臣啊。”

  “哈哈,您,您过奖了。”魏雄焰局促地笑了一下,“老实说,我还是个不够成熟的卧底,我行动时总是优柔寡断,还常常怀疑自己的使命,如果,如果我处理得更漂亮些,帕斯,帕斯也不会……”

  “……”病房再次陷入了沉寂,不过这一次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帕斯身上。那黑猫兽人显然没想到话题会这么快转到自己身上,他慌忙咽下嘴里的凤梨酥,清了清嗓子。

  “哎呀,各,各位这是在干什么?”帕斯挤出一个有点仓皇的微笑,“在降雾队工作,受伤是很正常的啦,不要用那种看烈士的眼神看我嘛,搞得我怪,怪不自在的。”

  “因为你是咱们这里受伤最重的人呀,为了让国王落网,你付出的代价是最大的。”狄魄笑道。

  “但是您,和魏雄焰前辈,也付出了很多不是吗?”帕斯说,“虽然英雄和雾爪都拥有高速治愈伤口的能力,我们看不到您战斗留下的痕迹,但我知道,您二位肯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很多努力。”

  “这个嘛……也许吧……”魏雄焰挠了挠后脑勺,“但是再怎么说,我们也……帕斯,我,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说,说这样的话……”

  “嘿,什么没资格,你明明是——”巴格姆刚说到一半,就被鲁塔一发肘击堵了回去,他吃痛望向自己的队长,看见对方在缓缓摇头,示意他不要多嘴。

  “呃,我,我的意思是,我,我很抱歉,把,把你搞成了这样。”魏雄焰结结巴巴地说,“我明白,这,这是为了大局着想,是为了能在最后将他们一网打尽,但这一切都不能掩盖我攻击了你的事实……我,我不奢望你能原谅我,但,但我还是想说,我很抱歉……”

  “好啦,魏雄焰前辈,你不必和我道歉。”出人意料地,帕斯打断了魏雄焰愧疚的自言自语,“我也是警察,我知道你的卧底身份有多么重要,我也明白你面临怎样的艰难抉择。说老实话,如果换做我,我会做出同样的行动。你做得一点也没错,魏雄焰。”

  “……”魏雄焰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只精干的黑猫。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嘛,我像那种不通人情的家伙吗?”帕斯摊了摊手,试图用一个玩笑让气氛轻松一些,“哎呀,也不是说我放马后炮,其实在我被安葬使徒攻击的时候,我就隐隐约约有察觉到了。你袭击我的时候根本没认真吧?对于一个袭击者而言,你温柔得简直像个天使一样,明明只要你全力以赴,我连一分钟都活不了……说老实话,我那时能活下来,完全是多亏了你啊!要是换个其他什么猎手来攻击我,我八成就不是躺在病床上,而是躺在太平间里了吧!”

  “哎呀,说什么太平间,多不吉利。”巴格姆轻轻拍了一下帕斯,笑骂道。

  “什么吉利不吉利,你觉得我那么脆弱吗?一句话就把自己说死了。”帕斯活动不便,只能以一个白眼回敬。

  “那个,你真是……真是这么想的?”魏雄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不是,为了安慰我,啥的吧?”

  “?”帕斯疑惑地歪了歪头,“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啥?魏雄焰你今天好奇怪,你到底怎么了?”

  “咳咳,不,没什么。”魏雄焰低下头,干咳了两声,“我的意思是,谢谢你。”

  “嗐,你别看他这幅样子,他等你这句话可是等了好久。”狄魄冷不丁插话进来,“别看他长得粗粗大大,心思可是纤细得很呢,自从你被送进来开始,他就一直满心愧疚,茶不思饭不想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了。”

  “副,副队长,您,您说什么呢!”魏雄焰轻轻捅了捅狄魄,脸颊有点发烫,“我只是担心,要是不及时表达我的歉意,可能这辈子就没机会了什么的……”

  “嗯?这辈子?没机会?”黑猫疑惑地重复道,“有那么严重吗?”

  “这个嘛……”狄魄顿了顿,转向了旁边的鲁塔,“鲁队,时机差不多了,你来宣布,还是我来?”

  “我来吧,毕竟我好歹也是大家的队长。”鲁塔局促地笑了笑,然后他在兽人们不解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

  “咳咳,好了,很抱歉在大家兴致正高的时候说这个,但作为降雾队的队长,我还是要向大家传达这件事情。”鲁塔说,他的声音沉稳而严肃,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相信大家都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坚持在这个时候开庆祝会,而不是在大家恢复出院以后——”

  “因为有一个人,可能要离开我们降雾队了。”

  “……”

  出乎鲁塔意料地,病房里的气氛并没有像酒精灯着火一样被点燃,大家对于这个消息反应平静得惊人,甚至让鲁塔本人都感到有点尴尬。他又咳了两声:“喂我说,你们倒是惊讶一下啊。”

  “惊讶?其实没什么吧。”加雷恩耸了耸肩,“每次这种大案过后都有人表示要离职,我们都习惯了。”

  “哈哈,毕竟这份工作又危险又没什么保障,最多就是薪水高点,但高薪又不会让死人复活。”巴格姆爽朗地笑道,“让我猜猜啊,这回走的是帕斯对吧?”

  “我?你别瞧不起我好吧。”帕斯不爽道,“这点小伤就被吓退了,还算什么男人。你不如去担心一下阿诺,他的腿本来就有伤,现在他又被安葬使徒袭击了……”

  “停,我好得很呢!我的腿是伤了又不是没了,养好了不就没事了!”阿诺不忿道,“我还要继续在这里工作,打烂更多高等雾爪的脑袋!比起我来,加雷恩不是更有可能吗!”

  “放心,你们都走了我也不会走的。”

  “那就是巴格姆咯?你是不是不好意思说自己要离职,特地先挑起话题?”

  “怎么还猜到我头上来了,我看要离职的是队长吧,毕竟队长年纪也大了,没法像咱们这些年轻人一样成天拼命……”

  “说不定是副队长?他不仅当着降雾警还当着英雄,这段时间肯定累坏了……”

  “呃,那个……其实,是我……”

  眼看着伙伴们的猜测越来越离谱,魏雄焰思虑再三,还是缓缓地举起了手臂。看着满脸尴尬的虎兽人,兽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是啊,这样啊。”阿诺喝了口苹果汁,庄严地点点头,“老魏现在还是半个雾爪,全靠任务才能在外面活动,现在任务结束了,他也要回去接受治疗了吧。”

  “啧,那可真不像话。”巴格姆哼哼道,“老魏已经是咱们的英雄了,居然还要被当做雾爪对待,不知道提出这件事的人怎么想的。”

  “这,这倒也不是……”魏雄焰搔搔脑袋,“我不是要回X监狱接受治疗,而是面对一些职务调动的事项……各位听说过兽人国雾爪情报局吧?”

  “……?!”警察们瞪大了眼睛。

  “我知道,那是个专门负责卧底侦查和特工活动的部门,职责是揪出隐藏在城市里的高等雾爪,对吧?”加雷恩干咳两声,说,“所以老魏你被挖角了?你要去当专业的卧底探员吗?”

  “其实我,我还没太考虑好……”魏雄焰苦笑着说,“邱恒宵局长很通情达理,他并没有直接调动我的职务,而是给了我自己选择的权利。说实话,我这辈子都不想和犯罪分子厮混在一起了,但是,但是有些事情又,又只能我去做……”

  “所以现在他正在尽情地为自己的未来而烦恼。”狄魄接过了话头,“一旦他加入了特务机构,就会和咱们彻底断联系,为了保护我们,也为了保护他自己。我可不希望咱们这么多年的同事关系,以这么草率的方式画上句号。”

  “好啦,你也不要这么说,这一切都还没有定论呢。”鲁塔大笑着,拍了拍狄魄的后背,“而且今天这场聚会,也有一半的原因在你身上吧?”

  “……没什么好说的杂事罢了。”狄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毕竟这里能工作的也就我和魏雄焰两个人……我要整理这次任务的各种文书,出席表彰大会,还有什么总结会,学习会,应付新闻采访……有空的时间,可能也就这几天而已,哈哈。”

  “天呐。”帕斯忍不住小声惊呼,“这也太吓人了,有什么必要吗?”

  “我也深有同感,但没有办法,该完成的工作还是要完成。不过嘛……”鲁塔神秘莫测地笑了笑,“好了,不说那些烦人事了,我们今天是来庆祝胜利的。为我们的胜利,干杯!”

  “干杯!”

  酒杯相碰,叮咚作响,兽人壮汉们欢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病房,又从病房窗口溢出,飘向了碧蓝的天空远方。望着窗外明媚的太阳,狄魄不仅在心中悄悄感叹了一声。

  啊,果然。我正是为了这幅景象,才一直战斗到现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