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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光者——二

  二

  “爸爸,为什么我们的天空总是黑色的呢?我听别人说,天空应该是湛蓝色的,上面有洁白的云,有灿烂的太阳,有飞鸟掠过,有树叶飘落。阳光之下,大家要么拉着手跳舞,歌颂美好的生活,要么躺在温暖的草坪,聆听微风拂过。”幼狼抱着公狼的脖子,稚嫩的面庞写满了天真与好奇:“是爸爸把它藏起来了吗,阿广以后一定听话,爸爸让阿广看看好不好?”

  公狼接过撒娇的儿子,抱在怀中,满脸微笑,娓娓道来:“二百年前,先祖们完成了一项伟大的成就,但是,资源被掠夺殆尽的大地母亲向我们的先祖发出了逐客令。于是,我们的先祖争先恐后,搭建足以驰往比湛蓝的天空还要遥远的诺亚方舟。可是,方舟耗尽了大地最后的积蓄,天地不再善待以怨报德的先祖。方舟成就的最后一段时间,火山喷发,地龙翻涌,台风降临,海啸发威,而与此同时,伤亡惨重的先祖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最终完成的方舟无法带领所有的人们逃离故所。想要离开,就必须有人留下。”

  “于是,最贫贱的下人、弱者、奴隶,被当成了献祭给故乡的祭品,其他的中上流民众、人才,则抢到了通往天堂的门票。方舟裹挟着上位者的贪婪与骄傲离去,绝望的下人则看着天灾四害相拥而泣。或许是悲痛欲绝的哭声感动了天地,大地母亲萌发了最后的善意,天灾的愤怒被先祖的泪水抹平,疤痕累累的大地重新浮现在众人眼中。新生的希望在先祖心中发芽,虽然资源被消耗殆尽,但凭借着方舟搭建前的技术,先祖们在这片大陆上重现曾经辉煌的一角。”

  “就在先祖以为可以平稳前进的时候,新的变故出现。搭载千万人远航的方舟是无数先祖智慧的结晶,但是唤醒上帝的代价没有人可以评估。为了摆脱故土的枷锁,先祖们燃烧了过量的燃料,残余的气体汇聚在天空,填补气层的漏洞。神明的居所被恶魔占领,本该是天堂的圣土堕落为地狱的景色,可悲的人们无能为力,名为死亡的云层隔绝了灿阳,阻断了皎月,饱含剧毒的气体遮蔽了明星,切断了银河。与日月星辰一并消逝的,还有人们想要追随先祖们的灵魂。”

  “所以,天空是被什么东西给遮住了吗?”听得云里雾里的幼狼如此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吧。”公狼抚摸着幼狼耳朵,声线低沉温柔。幼狼闭着眼,沉溺在父爱的温暖中,舒服地打起呼噜。

  渐渐,头上的力道越来越轻,轻盈到几乎无法察觉,幼狼想要睁开眼,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那个强壮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直到消逝在黑暗边缘。幼狼伸出小爪子,试图挽留自己的父亲,却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和自己渐行渐远。

  一阵不自然的颠簸摇醒了昏睡中的小狼,他睁开惺忪睡眼,看到一只身材修长的猎豹正在驾驶位置操控飞船降落。一瞬间,记忆回归脑海,幼狼想起了之前的种种。

  “你要带我去哪?”何广从座位上跳下,却是因为飞船剧烈的晃动摔倒在地。

  高宇按下一个按钮,将飞船调成自动模式,自己则是俯身扶起趴在地上的小狼:“去一个可以带给你新生的场所。”

  交谈间,飞船已是平稳降落,伴随着“呲呲”声响,舱门缓缓开启。顿时,耀眼的橙黄色灯光充盈整个飞船内部,幼狼灰色的皮毛也被镀上了一层夕阳的金。何广双眼中倒映着七彩的白,脚下的透明玻璃连接着漆黑的地下废墟。借着周围璀璨的光芒,幼狼趴下身子,呆呆俯视着旧土,那里曾是他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故乡。

  父亲还在的小时候,他经常会听到父亲说,毒云之下,废土之上,是这二百年来为了生存所搭建的居所——空域。但是,只有足以为社会做出贡献的兽人才可以拥有一席之地。没想到,自小生活在废土的他有朝一日可以踏足这等禁地。

  “你不需要回到那里了,跟我来。”

  高宇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何广抬头,看到猎豹蹲下身子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肉垫透着和主人冰冷气质完全不符的柔软。

  小狼握着猎豹的手掌,直起身子,看到猎豹想要抱住自己的双臂,灰狼猛地挣脱开,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羞怒:“不用,我不是小孩子!”

  猎豹疑惑着脸,摸摸下巴淡然道:“好吧,你跟我来。”

  底层的废土百年如一日的昏暗,但是,那里有他的影子,有他的回忆。那是他的母亲,每夜在他耳畔用风声吟唱安眠曲的寂静,还有他的父亲,用胸口的绒毛、强壮的双臂驱散童年的寒冷。

  “快过来,注册新用户。”高宇站在一堵高科技门前,十指在一个电子荧幕上飞舞。

  童谣仍历历入耳,但何广知道,不能再沉溺于过往的回忆,眼前这只看起来可靠的猎豹不知为何十分信任他,虽然有些不易近人,但既然愿意解救他,应该暂时可以信任。在高宇的指引下,幼狼把自己的右爪整个盖在那成年兽巴掌大的小荧幕上。

  “滴滴——爪纹已录入系统,请直视如下区域记录瞳孔。”没有感情的电子合成音从门侧的对讲机响起。

  何广再次遵照指示,两只圆溜溜的眼珠瞪着那方寸蓝屏,炽热的目光几乎要把那台机器烧坏。

  “滴滴——瞳孔已录入系统。恭喜何广先生,您已成为‘铸光’实验基地内部成员,该门禁系统将不会对您做出任何阻拦。”

  “实验基地?”何广挠挠耳朵,仰头注视着猎豹:“你是什么身份?”

  “以后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了解。”高宇扫描自己的瞳孔,二人面前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内部以洁白为主色调的装横。

  “那个……我该怎么称呼你?”幼狼小跑几步,努力跟随着猎豹的步伐。

  低头拨弄终端的猎豹闻言回身看着小狼,沉思一阵说道:“和其他人一样喊我高老师吧。”

  “阿宇,你回来了,听我说,今天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啊。”入口左手边的大门忽的大开,从里面窜出一只健壮威武的虎兽人。虎兽人在看到高宇的那一刻,便是一个飞扑跃向精瘦的猎豹,那架势,颇有一股猛虎下山的气魄。

  反观高宇,反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神色从容闪过虎人的飞扑,右腿微抬,估计是原本想踩在虎人背上,但转身看到小狼受惊的神情,还是放下了腿。

  “别犯傻,有孩子在。”猎豹好心提醒道。

  “哟,你又带回来一只崽子啊,”虎人从地上爬起,和小狼对视:“还是一只狼人,这可不多见呐,你在哪捡的。”

  “地城废墟东北边城那附近。”

  “废墟的东北边城……那地方前两年不是……”虎人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总之,你先带他熟悉一下我们基地,我今天不小心吸入了一些毒素,需要先去排毒。”猎豹说完转身打算离去。

  “放心,带小孩,我比你擅长。”虎人拍拍胸脯,脸上的笑容显然还带着其他不可言喻的喜悦。

  “对了,”高宇想起来什么,转身严肃道:“今天的实验汇总别忘了。”看着虎人还想说什么,猎豹残忍打断他的发言:“就算一无所获也要如实汇报。”

  目送猎豹走向基地深处,坐在地上的虎人对旁边的小狼问道:“你高老师很烦人,对吧。”

  “……”何广不知该做何反应,只好低下头,直接忽视虎人的问题。

  虎人直起身,袖口半挽,白色的大褂下摆非常霸气地向后一甩,顿时大褂上的褶皱被一扫而没:“做个自我介绍,我叫杨朝,杨树的杨,朝阳的朝,通常来讲呢,你应该叫我杨老师,但其实,我更喜欢孩子们喊我杨哥,显得亲近,不生疏。”

  “我叫何广。”

  杨朝摸着小狼的头,引导他跟随自己:“外面的景色你过来时应该见识到了吧,我带你转转里面,先来看这。”

  何广抬头,密闭的机械门上赫然用楷书刻着三个方方正正的大字——实验室。小狼辨别一下方向,就是刚才杨朝为了迎接高宇而出门的场所。

  蓝光扫过炯炯有神的虎目,机械门随之开启,何广想要踏入,却是被虎人拦下。

  “抱歉啊,这里原本就是不对孩子开放的。”和小狼纯真疑惑的双眼对视,杨朝感到一阵歉意:“倒不是什么别的原因,这里是我和高宇的实验室,里面有不少有着对身体有害的物质,没有防护的话严禁进入,所以你只能在外面观望一下了。”

  踮起两只小爪子,何广仰着头尽力看向实验室内部,左侧是两个试验台,上面摆放着不少看起来就很精密的仪器,最内层还有一个密闭的房间,看不太清,但想来应该是摆放物品的场所。右侧则是一个占地面积广大的3D电子显示器,整个星球的地图被呈现在帷幕上,从污浊的河流海洋,到裂隙遍布的山川大地,甚至是兽人文明的亭台楼阁、现代产物,一应俱全。

  小狼被眼前的景物所震撼,瞪大了眼,双眼放光,看向老虎,问道:“那个……高老师和……杨哥,你们都是科学家吗?”

  他愿意喊我“朝哥”,我就说嘛,我哪有那群小崽子说的那么老,还是有孩子愿意喊我一声“哥”的嘛!

  许是感应到了幼狼的几分怪异的眼神,杨朝咳嗽一声,道:“当然了,我们都是学者,而且,还是当今最年轻的物理与化学家哦,现在我们研究的项目也是困扰了兽人整整两百年的世纪难题,而且,已经取得了巨大的突破。”

  “具体是什么项目呢?”何广仰起头看着杨朝。

  一听这话,杨朝顿时来了精神,用力抚摸着爪下的狼头:“哦哟,好小子,对这个感兴趣啊,来来,让杨哥给你介绍一下。”

  直到把小狼揉的龇牙咧嘴,杨朝才松开手,捏着下巴,沉思片刻,应该是在考虑从何谈起。

  “你知道外面的毒云吗?”虎带着小狼走到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指着晦暗的天空,问道。

  顺着虎小臂上如枝杈般分明的脉络,何广眺望着那无边的黑暗:“爸爸和我讲过,那毒云是两百年前的产物,隔绝了兽人赖以生存的日与月,大地陷入了永无天日的黑暗,至今还没有可以破解的方法。”

  “那也只是现在而已,我看到了,在不久的将来,那毒云终会消散,久违的阳光会再次照耀在这片废土,萌生新的希望。”

  小狼收回目光,视线转向身侧的虎,他自始至终都在远望着天际,纵使那里浓云密布,黯然无色,但他的眼中分明有无数的光芒闪烁,如焰火般炽热,几乎要将那阻拦天日的黑色幕布燃烧殆尽,迎接新生。

  “所以,你们研究的方向主要是那毒云吗?”何广问道。

  “不是我们,是我。”虎收回目光,和幼狼疑惑的双眼对视,解释道:“我和高宇研究的方向有所区别,我主要研究毒云的破解之法,而高宇则致力于研究如何在毒云之下重现纯天然的太阳光。”

  何广的双眼愈发困惑,虎爽朗笑笑,继续摸着小狼的头:“很疑惑对吧,明明最后的结果都是为了重现阳光,为什么不合力协作。其实和我们的性格有点关系,高宇那家伙你也见过了,语气、表情、气质,全身上下和一尊冰山没有区别,心里也别扭的很,极其要强倔强,我嘛,打小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极其以自我为中心。所以,虽然目标相同,在研究上的分歧也越来越多,后来干脆双线并行了。当然了,那个词是怎么说来着,殊途同归,我们的终点还会相遇。”

  “那你是不是经常和高老师有很多矛盾?”小狼问道。

  “矛盾?哈!我们……”杨朝刚想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揉着狼头的手的力道陡然加大:“你小子是不是在套我话啊,小小年纪,就这么八卦!不告诉你!走,带你看看别的地方。”

  指引着爪下的幼狼走向基地右侧,途经最中心的空间,在何广看不到的角度,杨朝微微转头看向基地深处:哈,阿宇,咱俩之间,好像确实有不少“矛盾”啊……

  此时正在沐浴的猎豹感到从背后传来一阵寒意,高宇扭头,只看到空无一物的水汽。“那色虎应该不敢再偷偷安装监视器了……吧……”

  “接着,是我们基地第二重要的场所:机械锻造厂!”杨朝大臂一挥,指着右侧的大门,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幼狼注视着由一堆零零落落的零件堆砌成的大字,不免有些疑惑:机械厂?进来之后没见到还有其他人员啊,难道只是一个装饰?

  许是看穿了小狼的内心,虎反问道:“怎么,觉得没人用?”

  何广点头,随后便是被虎抱住。杨朝一手抓着小狼肩膀,另一手比出大拇指,指着自己自豪道:“别以为我只是一个学者啊,当今一流的机械师之中,可是有我杨朝的一席之地。”

  “你一边致力于毒云的研究,一边从事着机械师的职业?”何广顿时吃了一惊,父亲从小告诉他,不管做什么都要一心一意,不然很有可能功亏一篑。

  父亲……机械……两个毫不相干的词语,却让小狼想起曾经的一段对话……

  “儿子,虽然现在咱俩流落天涯,但将来,如果我们生活安定了,你想要从事哪个职业?”

  “唔……我不知道,爸爸有什么建议吗?”

  “当机械师怎么样?不管在哪个时代,机械师永远是稀缺资源,你要是还能学会锻造的话,完全可以自己开个小店,到时候,爸爸就依仗你养老喽。”

  “好吧,既然爸爸这么要求了,那我就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学习机械,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有一个安定的生活啊。”

  学习……机械……右脚小指传来一阵尖痛,仿佛被一根细针扎穿

  “喂,没事吧?”头部传来一阵钝痛,小狼捂着头,一脸幽怨看向杨朝。

  “瞪我干嘛?刚才喊你那么多次,你也不吭声,别让我随便担心你啊。”杨朝收回手,虎爪宽大,想来刚才那一记爆栗让小狼吃了痛。

  “那个……杨哥,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教我怎么组装机械吗?”小狼仰起头,满脸希翼。

  “你要跟我学?”杨朝俯身,直视着小狼。过近的距离让虎的呼吸几乎打在何广黑色的鼻头上,传来毛茸茸的温暖触感,扰得他只想打喷嚏,但杨朝的表情实在过于复杂,他一时之间有些摸不清杨朝心中所想。

  就在何广终于按捺不住鼻腔的瘙痒,打算一吐为快的时候,杨朝终于直起身,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用你说,我和高宇也会倾尽全力教授你们毕生所学的。”

  “我们?”小狼对杨朝话中所指感到不解:“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吗?”

  虎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后仰天扶首叹息:“高宇那家伙,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他是不是情报科的,保密工作比那群特工还敬业。算了,你先跟我来。”

  小狼爪被杨朝温暖的虎掌握住,何广扭头看着机械厂的大门越来越远,小声问道:“那个……以后我有机会进去看看吗?”

  杨朝低头和小狼对视:“放心,我已经把你的信息登入门禁了,以后你可以随意进出那个机械厂。现在,先让我把你带去你住宿的地方,还有和你的小伙伴认识一下。”

  小伙伴……

  幼狼在心中默默咀嚼这三个字的含义,消化其中的分量。跟随杨朝的步伐,两人走到基地最中央,一座连接空域与地城的电梯贯穿整个实验基地。看着荧幕上的数字逐渐上升,何广的心也随之起伏不定。

  他从小和父亲二人相依为命,因为长期在地城流浪的原因,居无定所,自然也没有同龄的朋友相伴玩耍,甚至可以称之为孩子的兽人都没有见过几面。对他而言,那个伟岸可靠的父亲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切。

  “叮咚——”电梯开合,门外的虎狼二人来到门内。何广微低头,两爪不安分的抓着杨朝的白大褂下摆。

  透过被抓紧的衣服,杨朝感受到了小狼的情绪:“怎么,你很紧张吗?”

  “我……没有和其他的同龄兽人接触过,他们好相处吗?”何广努力不去和虎对视,双眼盯着显示屏上飞速下降的数字

  “何广,某些问题的答案需要你自己亲自去探求,他人的言论只会影响你的判断。”杨朝蹲身,把小狼的脸掰向自己,表情严肃。

  注意到何广的神情愈发紧张,杨朝却忽的大笑道:“如果是高老师的话,肯定会这样说吧。但是,我是你杨哥!”

  虎用大拇指朝向自己,自信道:“我会说,这里的所有孩子——包括你,都是绝代风华,无论是从品行,还是才能,都可赋予天之骄子的名号。因为,有我们在!”

  虽然杨朝没有指明“我们”是谁,但不知为何,何广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冷峻的猎豹,正是因为他,他才能脱离地城的废土,驻足在这空域。

  “好了,漂亮话就说到这,接下来,该迎接你的新生活了!”

  电梯门打开,柔和的淡黄色灯光盈满幼狼瞳孔,浓郁的食物香气伴随着欢声笑语裹紧何广羸弱的身躯,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犬兽人孩童小跑过来,看看来者,顿时喜笑颜开,用稚嫩的嗓音朝着过道拐角喊道:“曦柯哥哥,杨叔来了,还有一个新的哥哥。”

  “杨叔来了,快把椅子摆好。”

  “来,小辉,把菜端到桌子上,慢点。”

  “高老师是不是也快来了,不行,我得趁着老师没到场先把作业赶完。”

  嘈嘈杂杂的话语,是小狼以前从未听过的声调,锅碗瓢盆的碰撞,奇妙地构成安抚心灵的摇篮曲。一只穿着炉灶围裙的白猫兽人从大厅内部走出,白猫一边擦手,一边笑道:“杨叔来了,饭菜我已经做好了,高老师是不是还在楼上,我去喊他。”

  经过何广身侧,白猫刻意转过头看着眼前的小狼。与之相对的,何广也在打量他。白猫长得十分秀气,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盛满了甘醇的美酒,澄澈迷人,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纯净的皮毛仿佛与生俱来就披着学者的白大褂,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既有着孩童的纯真,还带着几分属于少年的英气。没有多少社交经验的何广看着这笑容,竟然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你好,我叫文曦柯。”白猫伸出手,掌心的肉垫呈现出干净的粉色。何广低头看看自己的狼爪,泥土与灰尘构成肮脏的疤痕,脏污与浑浊仿佛浸透了皮毛,渗入血液。

  “唔……我想先洗个手……”何广有些羞涩。

  “这一层的卫生间正在使用,但我现在要去找高老师,楼上应该会有闲置的卫生间,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曦柯发出邀请。

  求助的眼神从小狼双眼飘向杨朝,虎点点头:“让曦柯带着你去吧,你们都是男孩子,年龄也大差不差,好好相处。我刚才是不是听到凡宝作业没写完,我去看看。”说完这句话,杨朝便是向大厅内部走去。

  “走吧,新来的。”曦柯笑着,指指身后的电梯门。

  “那个……我叫何广,单人旁一个可,广是广场的广。”寂静的电梯内部,小狼尝试率先打破沉默。

  “我知道,高老师把你的信息登入系统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曦柯双眼扫视着何广,整个身体漫不经心靠在电梯门上,丝毫不担心电梯门突然打开。

  “……以后多多指教……”气氛依然很尴尬,何广试图伸出手,但看到自己黑漆漆的小爪子之后,又自觉缩了回去。

  “哎,我说啊……”曦柯突然凑近何广,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和小狼对视:“你的爸爸妈妈也全都去世了吗?”

  “啊?”何广表情僵在脸上,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只看起来挺机灵的小猫,问问题的方式会如此……直白!

  “你问这个干嘛?”何广冷下脸,原本因为曦柯突然靠近的身躯而加速的心跳也是逐渐恢复正常,甚至带着几分冰冷。

  “因为这里是一所孤儿院啊。”曦柯的回答十分理所当然:“高老师心地善良,私下用政府投入研究的资金成立了这所‘星火’孤儿院,专门收留在这个不平稳的社会里流离失所、失去庇护的孩子,你和我,还有楼下的那些孩子,都是被抛弃……”

  “胡说!我爸爸才没有抛弃我!”何广大声打断曦柯未说完的话,用力将白猫推到地上。

  后脑勺被磕得头晕目眩的白猫完全没有反应的时间,刚支起上半身,便是感到下腹部被重重压住。

  “我爸爸是被坏人抓走了,他说过会回来找我的!”何广紧紧拽住白猫的衣领,怒吼道:“你可以随便羞辱我,但不许说我爸爸的坏话,不然……我抓花你的脸。”

  “发生什么事了?”

  电梯门不合时宜地打开,何广和曦柯齐齐望向门口,只见穿着一袭休闲家居服的高宇站在电梯门口,冰冷的双眼如冒着寒光的利剑,直直刺向电梯内的二人,尤其是坐在曦柯身上的何广。

  遭了,不会刚来第一天就给老师留下一个不守规矩,欺负同学的坏形象吧。涌入电梯的光线越发稀少,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黯淡,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晦暗的地城。

  “哎呀,老师,我就和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个电梯的动力源该维修了,这不,我刚上楼,它又不受控制,猛地一个减速,还好有阿广扶着我,要不今晚我就不能出席新同学的欢迎会了!”曦柯揉着头,故意做出嗔怒的表情。

  高宇将视线转向白猫,微微叹气,走入电梯:“好吧,我现在去和杨朝说一声,让他维修。话说,你们上来有什么事?”

  话题被转移走,曦柯自然是十分乐意,回道:“我已经做好饭了,上楼来喊你,顺便带他洗洗手,他今天刚来,总得先整理好仪容仪表吧。”

  猎豹点点头:“也好,你干脆带着他把全身都洗干净,顺便把你的衣服借他几件,先凑合穿,回头领物资时我多领几件。”

  “得嘞,我和他待会就下去。”曦柯拉着何广的狼爪走出电梯,在关门前最后朝着高宇摆摆手。待到电梯彻底闭合离去之后,白猫才终于发出筋疲力尽的喘息,双腿一软,险些就要倒在地上,好在何广眼疾手快,扶住了曦柯胳膊,幸免一难。

  “话说,你为什么要帮我?”何广看着还在平复心跳的白猫,问道。

  “哈?谁帮你了,我是在自救,懂不懂。”看着何广一副不解其意的憨憨模样,曦柯更是感到气不打一处来:“刚才你没看到高老师那眼神啊,简直像要刀了咱们一样,你没感觉,我可是怕的很呐。就像那什么来着,旧源时代那个酷刑,对!凌迟!就和那感觉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你身上,欲生不得,求死不能。”

  “停,别说了,我……害怕。”何广抚平胳膊上因为恐惧而竖起的狼毫,道:“你先带我去洗澡吧。”

  “哗哗——”用毛玻璃组成的浴室门内侧,一个灰色的小身影正在淋浴头下冲洗身体。门外,一只浑身洁白的小猫闻闻衣领,露出嫌弃的表情,随后便是脱去身上的衣物,小心翼翼推开玻璃门。

  正在冲洗头部毛发的小狼抖动耳朵,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闭着眼问道:“你怎么……”

  “不许转头!”曦柯的反应比想象的还要激烈。

  “……我只是想知道你怎么也进来了。”

  “还不是拜你所赐,在电梯里把我推到地上,我被你弄脏了,之后还不闻不问,真恶劣。”

  虽然曦柯的说法让人有些想入非非,但何广却想到了电梯内的对话,正在头顶摩擦泡沫的双爪也是无力地垂下。小狼背后的白猫感到气氛的不对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对不起。”何广紧闭着双眼,既为了防止香波的泡沫流入眼中,也为了阻止心灵的窗户决堤崩溃。

  曦柯将水温调节到适合的温度,开始冲洗身体:“没什么,真要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先入为主的观念蒙蔽了我的视界,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呢。”

  “你的爸爸妈妈出意外了吗?”

  “嗯……三年前的一场微小的余震,捎来了一块废墟的巨石,带走了我的父母,然后我被高老师救助,从那之后就一直和两位老师,还有其他的孩子们在一起。”

  “对不起……”

  “都过去了,别在意,我也很庆幸可以遇到高老师和杨叔。”曦柯用指尖揉散打叉的皮毛,继续道:“而且,我很羡慕你啊,因为你还有一个爸爸可以等候,而我……除了这里,已经无处可去了。”

  紧闭的眼睑依然无法阻挡泡沫流入眼眶,酸胀感从球体内部传出,小狼缓缓睁开眼,用清水冲洗发红的眼眶,水滴混凝着泪珠缓缓从脸颊滴落。

  “如……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找到爸爸,你可以和我一起走。”何广转过身直视着曦柯,热血冲上脑门的他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个约定会带来什么,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想要安慰受伤小猫的灰狼。

  “你……你……”曦柯顿时涨红了脸,尤其是和何广那纯粹无垢的双眼对视,更是感到血液流动加速,心跳剧增,一股比羞涩还要强烈的情感涌上心头。

  “你这色狼!我不是说了不许转头嘛!”是的,比处男的娇羞更为强烈的波动,是愤怒。曦柯抄起手边的瓶瓶罐罐,纷纷向对面的灰狼甩去。

  “哎!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忘了!”何广看着仿佛一枚枚导弹般飞来的“凶器”,顿时慌了神,四肢胡乱摆动,不知道该摆放在何处。

  “咻——”乱动的小狼爪不小心踩到被扔到地上的香皂,一个“饿狼翻身”,何广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许是手边没有了趁手的武器,曦柯终于停止了疾风暴雨般的攻势。何广扶着摔得生疼的腰,没好气道:“都是小雄兽,至于下杀手吗?你有的我也有,还是说你其实是只小母猫?”

  “说谁小母猫呢?我的比你的都大,不信你看。”曦柯挺起腰,将自己那事物直愣愣摆在灰狼眼前,倔强的表情丝毫不认输。

  “真有啊,原来你真的是公猫,”何广伸出手掂掂那事物,估量一番后做出评测:“感觉还是我的更大。”

  “让你看没让你摸!!!”最后在眼前闪烁的,是一团黑色的影子。

  “这怎么去洗个澡脸上还多了个绷带呢?”杨朝戳戳何广脸蛋上的一个白色纱布绷带:“疼吗?”

  “当然疼了,杨哥。”何广欲哭无泪,有苦说不出。

  “摔得,没事,反正青春期,睡个几天就好了。”曦柯脸上依然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红晕。

  杨朝站起身,举起水杯,道:“总之,这位就是我们‘星火’的新成员——何广,大家要和他好好相处。”

  “好——的——杨——叔——”孩子们故意拖长尾音,起哄笑道。

  “你们这群调皮鬼,真是的。”杨朝苦笑着,拍拍高宇肩膀:“院长,不说几句?”

  猎豹淡淡斜了虎一眼,举起水杯:“没什么好说的,吃饭。”

  柔和的灯光,温暖的饭菜,欢笑的交谈,何广第一次感受到这些交融为一体时,会带给心灵怎样的慰藉,整个夜晚,他都感觉头脑有些昏昏沉沉。那是幸福的美酒,和平的鲜花,只消用气味,便可以给人生命的希望,存活的火光。

  直到入夜时分,何广嘴角依然带着喝醉了的笑容,甜蜜美满,这是他们相遇的第一天,而他相信,在如今的世道,这般温暖的力量,可以成为指引前路的光。

  “所以,你在看什么?”杨朝端着一杯咖啡,放到高宇书桌上。顺着荧幕查看,狭小的电梯内部,何广正坐在曦柯身上,大声怒吼。

  “这没什么吧,都是青春期的男孩子,雄性激素分泌过剩,很正常,你也不像是会对这个计较的豹子啊。”杨朝以为高宇在因为何广打架,曦柯撒谎而动怒。

  “不是因为那个,我好奇何广身份,他说他的父亲是被恶人抓走的。”

  “有什么问题吗?”虎轻轻啜一口冒着热气的咖啡:“这年头,抓走成年兽,不管不顾小孩子死活的事时有发生,我们成立‘星火’不就是想要减少一些孩子的痛苦吗?”

  “不一样,你以前当过一年佣兵,肯定知道上面不会乱抓人,抓到的民众都会第一时间公布情报,但我查阅了前几年的案例,没有找到一个姓‘何’的狼人。”

  “你是指何广他爹对政权有着前所未有的重要性,所以才选择保密的吗?”杨朝的虎目顿时变得锐利,透过墙上的窗户远眺天际黑厚的毒云:“难道说他爹是政权的核心人物,为了躲避党派斗争才流落天涯?可是说不通啊,他没有理由让孩子一个人在地城废墟摸爬滚打。”

  “胡乱猜测没有意义,现在没有线索,先不要妄下定论。”高宇关掉荧幕,站起身,纤长的手指点在杨朝胸口,柔软的指腹有意无意画着圈:“还有一件事……”

  “呼——你说……”,随着高宇脸狭贴近,杨朝感觉自己心跳加快,那根点在胸口的手指仿佛带有魔力一般,燃起了他心中压抑许久的野兽。

  “你……”高宇将自己嘴吻贴在杨朝耳畔,轻轻说道:“今天的实验汇总写完了吗?”

  “嘶——”野兽被洪水熄灭,留下大脑宕机的虎:“我……我忘了。”

  感受着周围骤降的气温,杨朝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挽救道:“等……等着,我现在去写,你可以先做做准备工作,我很快回来!”

  眼看着杨朝夹着尾巴落荒而逃,高宇淡然:“傻子才等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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