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他在梦里消失!(一)

  给爪子缠上绷带,握住宿舍楼水管边的藤蔓,跨过一个又一个窗沿,玄序扒着窗户,见里面的室友正在蚊帐里打呼。他松了口气,整只狼抵在墙上,不敢继续往上爬了。今天早些时候,雨还下个不停,把沥青地上的枫叶都一概冲到下水道旁。只是那个成天拿簸箕扫落叶的人,却不曾出现在玄序眼前。

  玄序还记得,每天早上六点,凛霜老师总会准时出现在这里。无论春夏,亦或是秋冬,这只边牧总会身着那件白法服,腰间绑蓝色束带,手握扫帚,边吹口哨边扫落叶。毕竟,宿舍门口长着好多棵枫树,都是凛霜种的。他还给它们施了一种很神奇的法术,可以让这树一年四季都有叶可落。这样一来,凛霜大清早也就有了活可以干。干完活之后,他就要急忙离开,去参加魔法学院里天天开不完的会。

  第一次见凛霜扫落叶的时候,还是三年前的清晨。玄序记不得凛霜当年的容颜,却仍忘不了那帮室友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这两件事情,他当然都想记得,可他只记下了小打小闹的那个......

  [i:那天,玄序刚入学。这宿舍很大,是一间教室改造而来的。里面的黑板都没撤,上面写满了一大堆公式;那水泥地铺上一层廉价的墙纸,就敢叫高级地板!至于中央空调,更是想都不用想,安个风扇就完事了!

  “唉!你们看看这学校,收了俺们这么多钱,结果连空调都不舍得装,这是要热死我们啊!”

  年龄最小的疾风,是第一个抱怨这破条件的。他特意侧身躺在破了洞的桌上,故意抖身子,抖得桌椅嘎吱作响,像是在大声抗议。是啊,把这帮破桌椅作为自己的小弟,对疾风来讲还是太寒酸了点。他就是要把自己的满腔怒火给发泄出来!至于元老院到底真的有没有贪多少钱,就已经全然不重要了!他就是想让全寝室的家伙们都注意到自己!

  “我看,倒不如把元老院那帮人给好好搜查一遍,看看他们的口袋里有没有空调才好!”

  见大家都没有任何反应,疾风很快就自打没趣了。他一只手掀开衣柜,把柜门都给掀到了地上,让本是崎岖的地板又长了份棱角,就像疾风自己有棱有角的模样。但他顾不上什么棱角,一股脑就把头埋到柜子里,嘴里还怨怨有词。

  “元老院那帮家伙!要是被我见到了,那他们就......”

  可“元老院那帮家伙”,总不可能住在柜子里。疾风正躲在柜子里呢,就突然摸到一团热热的东西,还一动一动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任谁都知道,这不可能不是老鼠发出的声音。于是,疾风一个蹬腿,就从柜子里窜出来,撞到地上刚刚被自己冷落的柜门,还撞了个大包。疾风大声喊疼,捂住脑袋的大包就大喊:

  “有老鼠!柜子里有老鼠!”

  疾风的风魔法,当然还不足以对抗这么一只小小的老鼠。可要是论纸上谈兵,那他反而可以拳打元老院,脚踢魔法部,炮制各种危言耸听的言论。只是老鼠这么一出来,他的本性就全暴露在大伙儿面前了!这该如何是好?

  老鼠在假木板上慌忙逃窜,先躲到玄序刚买的魔法书堆后面,又藏到焱烨老妈给他准备的火锅底料下面,就突然没了声响。焱烨——这只刚刚还在一旁观战的折耳金毛小狗——就笑嘻嘻地挑起老鼠尾巴,手上燃起一团火焰。火焰吱吱作响,就把昏迷的老鼠送上了西天。

  “幸好,老鼠碰到了我老妈带给我的特辣底料,他一定是被里面的干辣椒和花椒给呛到了!”

  焱烨见状,便打开了话匣子,让寝室里的话题从元老院口袋里的空调,一下子就变成了自家火锅店的历史:他们家的火锅店,虽说不至于门可罗雀,但那里地处老区,渐渐被各种烧火做饭的大牌档隐去了身影,遮住了门牌。要不是有元老院他们派来的城管赶走了违章经营的大牌档,让自己的火锅店不至于开张一天连房租都赚不回来,那焱烨的学费还不知道该从哪里挤出来呢。他当真感谢元老院和那些城管!

  只可惜,这种老掉牙到发指的历史,不可能有人愿意听——相反,其他人听焱烨说这么多有的没的,躺床上,整个身子侧过去,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如果我们要光临你家的火锅店,有什么折扣之类的吗?”

  这可让焱烨犯难!要是允许这些室友去店里白吃白喝,那自己和老妈天天窝在厨房里炒小米辣就白费力气了!要是一口拒绝,那就得罪了这些室友,以后想要再扩展自己的人脉,就永远不可能了!老妈不是说,一个好人脉的价值,胜过一顿满料的鸳鸯锅嘛......可看疾风这架势,对自己尊重的元老院竟然有那么大的意见,那其他人和自己估计也走不到一块了。

  也就是说,无论怎么回答,都是要得罪人的。要么是同学,要么是老妈——可焱烨谁都不想得罪!那么,就给同学们打九折咯?意思意思嘛,就够了。

  “那个,大家如果真要莅临咱们家的寒舍,”焱烨虽然站直身子,想让大家都听到自己私许的折扣,可为什么他越往下面说,自己那不争气的喉咙就越发颤抖?可为什么他越是要把“九折”这一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大家,就愈发不敢往下说?莅临、寒舍——这是多么卑微的用语啊,焱烨竟然一股脑儿全吐出来了!我们有九折优惠!天大好消息!九折优惠!他本想这么说。可到了最后,他只是很轻微吐了句:

  “大家过来,都有九折优惠。”

  末了,寝室里面大概已经的确没了动静。疾风的无奈,焱烨的痛苦,都在摇曳的灯光下隐去了身影,都在崎岖的地板上隐没了足迹。

  疾风拿起黑板上的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圈;焱烨打开花椒味的火锅底料,不管里面有多少油,就狠狠往嘴里塞!这花椒麻得很,一粒麻得你脸红红,二粒麻得你心慌慌,三粒能直接把你送回老家——可焱烨知道自己距离回到老妈身边的日子,仍有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夏日。一不小心,焱烨手一松,那花椒就全跑到疾风的圈子里。焱烨正要爬过去捡,却被疾风的狼爪一下子按住了。焱烨正要收回自己的爪子,却发现收不回去了:疾风正缓缓摊开自己的掌心,在用指甲数着自己爪上的纹路。

  “嘿,你就是那只喜欢元老院的小狗?”

  “你就是那只讨厌元老院的小狼?”

  随后,他们相视一笑,不再打算聊关于元老院的任何东西了。

  而这一切,全被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玄序看在了眼里。

  ]

  玄序还是不敢登上宿舍顶楼。他一只手握住窗沿,就这么一松,让自己落到楼下的那片枫叶丛中。可是,雨水把枫叶弄得湿湿的,根本不足以托起玄序的重量,摔得他一个踉跄。

  可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喜欢与枫叶作伴,一个人对话,喜欢拎起一片枫叶,观察它的脉络,就像凝视着凛霜的侧脸一样。只是这片沾了水的枫叶,终究不是那在雨中给玄序撑伞的凛霜。

  玄序好想在这里躺上一辈子。躺到海枯,躺到石烂,躺到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凛霜悄悄从他身后出现为止。可是,他知道凛霜回不来,他更知道自己体弱多病,躺不了多久就会得感冒,开药报销还得找元老院一层又一层进行审批......

  但是,只是躺在上面的话,应该不会有任何人找自己审批吧。

  雨蒙蒙的,仍下个不停,可距离日出之时,仍要待上好几个时辰。玄序听到一阵脚步,从宿舍楼出口那里缓缓踏来。他甚至还听到了铁簸箕的声音,拖在地上,拖在他的心头上,吱吱作响。

  “唉?这不是玄序吗?你怎么在这里?当心感冒啊!”

  “俺的天!玄序你原来到这里了啊!”

  原来是焱烨和疾风。他们刚才睡得正香,可玄序躺在枫叶堆上的那一会儿,引发了一阵强大的魔力,扰得焱烨和疾风突然惊醒。他们知道,那是凛霜给枫叶施的记忆咒:拥有同一段记忆的人,会同时沉浸在相同的记忆中。因此,当玄序刚才在回忆他们三小只初次见面的时候,焱烨和疾风也同在追忆。这次回忆,猛然让玄序想起了一段只属于自己的经历。他不想再孤零零地呆在记忆里了。于是,玄序一下子站起身来,接过焱烨带来的竹扫帚,就跟他们讲起了那段他从未提及的故事。

  [i:穿过乌云,跨过雨滴,我看见凛霜抱着我,带我来到了他的四合院里。那时我还小,什么都没有。凛霜当时很大,有二十几岁,还有一座被群山所环绕的四合院,还有冰箱里好多好多的糖果,还有他手上那串玉珠手串,还有那台可以播放少儿不宜节目的电视。除此之外,他好像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凛霜毕竟还是我的师父。他告诉我,我的爸爸妈妈早已遭遇不测,在一次实验爆炸中丧生,得亏了他把我从实验室里抱了出来,才保住了我的小命。

  凛霜在很早的时候,就发现了我的冰魔法天赋。正好,凛霜自己也是主修冰魔法的老师,于是一边教我学魔法,一边和他一起生活。不过,我敢打包票,赌你们肯定不想听无聊的魔法学习。是啊!凛霜虽然平时待我很温柔,还自己用宣纸和胶水做了个纸鸢给我玩(那风筝没过多久就开了线,在一阵强风中自由了),但是要论学习魔法,那管得可是真严啊!我不仅要背各种四书五经,还被要求不许去旁边的池塘玩蝌蚪。要是稍有疏忽,他就会和我急眼,用戒尺打我的手掌心!平日背书的时候,他也总是盘着他手里的玉珠手串,一边告诫我:

  “序序啊!你背书的时候再这样东张西望,我就把你从窗外扔出去!”

  可这四合院里,哪有什么玻璃窗呢?凛霜虽然天天说着要把我扔出去,可他从不会真的这么做。相反,我在洗澡的时候,他还给我扔了一只可爱的玩具小鸭鸭。原来他和我一样,都这么爱说谎,因为我口头上说我很喜欢凛霜,可心里对凛霜那把戒尺恨之入骨。但是,他总是能为自己的谎言找到借口,比如打我的时候就说“严是爱,松是害”,可我嘴笨,找不到借口。于是,尽管凛霜刚柔并济,可我只记住了他严厉的方面。

  终于有一天,凛霜威严的形象可算被我找出了漏洞。你们应该早就知道,他平日里总穿着那套土里土气的魔法服,扎个象征元老院身份的蓝腰带。可是有一天,一只信鸽突然降临在我们家门口,鸽子腿上的信还画满了大大的爱心。我当时在睡觉,可你们知道我肯定是在装睡。我掀开被子,光着脚丫,透过门缝,看见凛霜三步并两步,还不时转头,像我偷吃冰箱里的糖果那样,偷偷打开了那封信,目光有神,摇着尾巴就读了起来。他读信的时候,眼睛都红了,像是在切一颗永远也搞不懂有多少颗心的洋葱。可是为什么那封画满爱心的信,却只装着一张薄薄的纸呢?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读完之后,他当真从衣柜里找出了一套潮流时装,把自己打扮得像是年轻了五十几岁。当然,这并不是说他真的回娘胎里回炉重造了,而是变得很年轻很年轻:衣服上写满了各种英文字母,牛仔裤还特地选了个破了好多洞的;至于平日里的寸头,经过他的施法,俨然变成了一副泡面头的模样,就离开了家。他打扮得这么花里胡哨,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为了一探究竟,我搬了张小凳子,从冰箱里拿出凛霜最喜欢的速溶咖啡,给自己泡了一包,希望自己能在后半夜捕捉到凛霜不威严的证据。他当真喜欢喝咖啡,从早喝到晚,因为他要开元老院的会。我不喜欢喝咖啡,因为我不仅不用开元老院的会,还特别讨厌这里面的苦味,就抓了一把小熊软糖和一串火鸡面塞嘴里,这才好了许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元老院的会会是一个比小熊软糖还美妙的东西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对于凛霜而言,也许那封画了爱心的信才是真的比吃了蜜还要甜。

  我一直等凛霜,等到了将近凌晨三点。他回来的时候,眼圈更红了,随后瘫倒在沙发上,一把抓起遥控器,就看起了少儿不宜的午夜档电影,讲的是泰坦尼克号。他特意把声音调得很低,不让我听到,可他想错了。我不仅能听得到,还能连蒙带猜出里面的情节,甚至还能听到电影结束后他小声的哽咽。后来,上学之后,疾风把电脑带到寝室,邀请我和焱烨一起挤他床上看泰坦尼克号,那看得是一个悲痛欲绝,可是我已经看过了,就一点也不伤心,大概是因为我不是杰克,而凛霜是吧。

  这件事情,我没敢跟凛霜说,因为我深知揭短这行为真的不好,让我在学魔法的时候不敢继续刷题。对凛霜,我可不想让他不敢做他自己喜欢的事情,因为我已经厌倦了我喜欢的魔法。他送我到这魔法学校的时候,就给我拿了好多魔法书,可我真是一点也看不下去了,就把它堆在了地板上,也许它成为老鼠的挡箭牌就是它唯一剩下的价值吧。]

  讲完故事后,天快亮了。焱烨和疾风早扫完了枫叶,把它们丢到学校未开发的秘密角落里。可玄序仍留着一片,把它搭在自己的头上,仿佛凛霜就在眼前点他的脑袋。

  天亮的时候,雨刚好停了。清晨这会儿,太阳出来,就像凛霜刚看完泰坦尼克号的那会儿一样,很憔悴地笑着,却又有种忧愁,搞得整个世界灰灰的,乍看之下又沉默无言。他抱着被子,砸吧着舌头在被子身边耳语,又重新打开没有午夜档节目的电视,一个人在那里静静回味。可是,今天已经到了魔法学院毕业的日子了,玄序还是没能记起凛霜的侧脸,反而困意正浓。

  是啊,今天上午九点整,玄序他们要动身出发,前往魔法学院的礼堂,参加魔法学院的毕业典礼。玄序的口袋里,就有一份典礼传单。他慢慢扯出湿透的传单,将它小心展开。焱烨明白玄序的意思,给传单施了个干燥咒,那传单上的出席名单便全然出现在了三小只眼前。首当其冲的,肯定还是元老院那帮人,再往后是老师们,可就是找不到凛霜的名字。

  “切,我们都毕业了,元老院那帮人还是没装空调,看我到时候怎么整他们!”

  疾风还在一旁叫嚣。看来,过了三年,即使疾风个子长得高了不少,对元老院还是恨之入骨。以及,他还是真的只是说说而已。说完之后,他打趣地观察焱烨和玄序的反应。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听到疾风的一个笑话,就哈哈大笑了。

  “我记得元老院他们说过,要穿正装参加典礼。”焱烨故意岔开话题,看似漫不经心。“可我们现在连早饭都还没吃。”

  “那就去旁边随便解决一点吧。”玄序想出了个好点子,“魔法学院里的煎饼摊,是最早开门的早餐店,我们就去那里吃?”

  但玄序明白,这煎饼摊不仅是最早开门的一个煎饼摊,还是凛霜最喜欢的早餐店。距离凛霜不在,已经整整过去三个星期了,可那煎饼摊每天还是准点开门。里面的老板每天都在挥舞着铲子,摊着煎饼。玄序记得,凛霜每天早上扫完落叶,最喜欢跑到那店里,点一份加火腿肠的煎饼。今天,玄序他们扫完落叶,却让老板做了四份满配的煎饼。他们找了张四人桌,坐了下来,把煎饼放在了缺席的那张凳子上。他们在饭桌上有说有笑的,就是没有往凛霜身上靠。

  可玄序不想这么躲躲藏藏了。他当真想靠在凛霜的背上,而不是见他装着健步如飞、异常清醒的模样,束带却飘散成一团,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跑去开元老院的会。毕竟,在元老院的会上睡一次觉,就要扣掉半个月的工资。

  [i:那天,是玄序第一次来到煎饼摊。队伍刚刚排到他,他正要开口提醒老板不要加香菜呢,有一个身影就径直走到队伍前头。面对插队,玄序即使知道这是别人的不对,可就是缺乏一种勇气,不敢大声喝止。凛霜之前天天骂自己已经够恐怖的了,要是再被其他人骂上一顿......

  可玄序怎么想都没想到,那人竟然正是凛霜!这可让玄序犯难!要是在其他时候,他当然想给凛霜做个笑脸,就算他天天骂自己,也比这所学校里其他人要强!可在众人面前,要是朝凛霜一笑,把队让给他,是不是就要变成包庇了呢?

  “很抱歉,各位食客!”凛霜却装作不认识玄序的样子,在煎饼摊前大手一挥,向大家致歉。“如果大家同意的话,可否让我先买煎饼,诸位买煎饼的钱我就全包下来了!”

  这是多么豪横的誓言,让玄序都怀疑是不是看错人了。之前在客厅里流泪的凛霜,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强大了?玄序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这么多煎饼的价格,显然不及半个月的工资。因此,凛霜请大家吃煎饼,对他而言反而是划算到家了。

  “凛霜老师,您这么做是在破坏规矩。”

  一听就知道,这副说辞显然是元老院那边的腔道。玄序回头,正见一只比凛霜还高大的灰狼。他见凛霜有插队的嫌疑,便连忙皱起眉头,亮出一身秀美的肌肉,缓缓向凛霜质问道:

  “根据学校里面的规定,任何形式的插队都是不被允许的!凛霜你这样子,是不配做为人师表的!”

  凛霜当然还不是百分之百的为人师表。玄序心想。他当时那副看泰坦尼克,和被子亲亲热热的模样,怎么能说是为人师表呢?但百分之八十应该是有的。

  “帕西法尔我就不一样。我做人坦诚,行事正经,就是要下决心把邪恶和黑魔法赶出这个世界!要是连插队这一小小的举动我都不管,那以后谁来管黑魔法呢?”]

  帕西法尔......玄序想,可他现在也和凛霜一起消失了。但是,帕西法尔可是凛霜的另一个徒弟啊!虽然凛霜对我更亲,但帕西法尔怎么会那样呢?不对,他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三个星期前发生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呢?唉,凛霜,自从你那天坐电梯上学校双子塔之后,我怎么就再也没看见你了呢?帕西法尔,你也跟着凛霜,怎么也一起消失了呢?要是我小时候知道你那时抱着被子是在做那种事情,也许我就不会在一旁充耳不闻了。可关键是,我能做什么呢?有什么事情是比孤独更难忍受的呢?

  “帕西法尔不见了。”

  吃完煎饼,我再也忍不住了。和焱烨他们兜圈子兜到操场上,我直接靠在一旁的栏杆上蹲下去,双手捂着头,脸直接搭在大腿上,才不想让焱烨注意到自己的眼泪什么呢!

  “序序,别这样啦!”

  焱烨还在一旁安慰我。真的,要不是我讨厌眼泪,要不是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只强大的小狼,我真的想扑到焱烨怀里以泪洗面。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想让自己的弱小,让自己的忧愁统统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只让眼泪知道。要是凛霜还在,那当然也得让他知道。

  可是现在有谁知道呢?我想,焱烨和疾风都知道了。自从我们第一天认识的时候起,他们就早知道了。

  [i:你们应该都还记得,焱烨和疾风第一天就误打误撞成了朋友。即使他们一个对元老院恨之入骨,一个爱得深沉,却丝毫不影响他们走在一起。疾风刚刚画完圈圈,焱烨刚好吞下一整份火锅底料,他们就一起出去,到宿舍的阳台上散步去了。我当时正躺在床上,除了凛霜之外,实在想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了。焱烨和疾风虽说并不完全可靠,但至少他们是这个寝室唯一还有点话可聊的人。要是和他们在一块儿,是不是就能找回当年和凛霜在四合院里面的感觉了呢?

  于是,就算其他室友都盯着我这个要追随焱烨和疾风的怪人,我也还是出去了。没想到,焱烨和疾风更是怪人,好端端的走廊不走,竟直接玩起了“神秘海域”(就是一个男人天天爬墙探险最后收获爱情的游戏,我见凛霜玩过,当然并不是说焱烨和疾风就开始有瓜葛了,毕竟他们可是两个男生!)。他们骨骼精奇,臂力更是难以揣测,直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沿着屋檐向上爬,沿着爬山虎爬到了顶楼天台,我都看不见他们了。所以,如果我想要跟上焱烨九折优惠的脚步,跟上疾风成天抱怨元老院的危言,我也要爬墙,可凛霜没教过我。他交给我的,无非是一只风筝,一只小鸭鸭玩具,和一段在四合院里有笑有泪的童年。很显然,爬墙不属于以上三者的任何一类,我也就没辙了。

  但是,凛霜不是交给我一些冰魔法吗?那我可以从走廊上搭个冰桥,自己踩着桥上去。只要脚底不打滑,那我也不至于变成牛郎织女。于是,我还真这么做了。铺个冰桥,直通天台。跑上去之后,我看见焱烨和疾风正摊在水泥地上,如释重负,像是死了一样,可我知道人不可能这么好死。

  “俺的天哪!这里竟突然上来一位纪律委员,”疾风听见动静,立马起身大呼,“要因为我们上天台这事扣我们的德育分!”

  他这个鬼家伙,就喜欢先入为主,动不动就给你扣大帽子,就为了他那点可有可无的存在感,最后再给你说一大堆高深莫测的话语绕晕你,就把你给收拾服帖了,我是太知道了。所以对于疾风而言,他的这套把戏就全玩不下去,因为根本就没人跟他说话,你跟他吵你就输了。至于焱烨,我是更感兴趣的,单纯是因为凛霜这几年根本不会做饭,一把馒头一把水就这样过来了,所以我对火锅有着极其偏执的个人崇拜,以至于爱屋及鸟,很自然就及到焱烨身上了。所以,我要拿焱烨先开涮。

  “唉,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金毛。”我试着说了下去,“但我刚刚被你那九折优惠给深深打动了。你们家的火锅店在哪里?啥时候带我一个尝尝呗!”

  乖乖,深深打动!到底得是数学多不好,才会被九折就给深深打动了?我知道我这套说辞有点太做作了,可我实在是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词语了!

  “啊?没有没有,这个九折其实是我自己定的。”焱烨见我如此坦诚,自己也跟着坦诚。“唉,我们家火锅店本来就薄利多销,实在是打不了什么折扣了!我这么说,只是......”他故意想隐瞒自己的错误觉得,我当然知道,就像凛霜隐瞒他那封信一样。可他们偏偏遇到了我,一只天天能给台阶下的小狼!

  “没事啊,金毛。”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更好的称呼了。“要是好吃的话,我可以天天来,天天来你们家蹭饭,我的胃容量也可以打九折哦!”

  “啊哈,原来如此!玄序。”他竟然抢先一步知道我的名字。“我叫焱烨,很高兴认识你——但是天天吃这件事情实在是不现实!你知道的,这位叫做疾风的狼儿刚刚告诉我,说学校纪律抓得很严,只需周末出去吃,周中只能在学校吃。”

  “而这就叫做垄断!”疾风顿时来劲了。“元老院的法案里明明白白写着反垄断法,结果他们还不遵守,我可得找机会把他们告到法庭上!”

  “那得要诉讼费才行。”焱烨更务实,“我老妈就跟一个火锅食客打过官司,光是请律师就废了不少钱,可除了那赔的一点钱之外,我们还捞到了什么呢——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也是尊严!”疾风展开双臂大喊,“俺就知道,元老院和法院他们不是好东西!你真应当早十年认识我,这样以来,我就可以给你请上好的律师团队了!”

  焱烨一惊,可没见过这么豪横的仗。不过,疾风也直言,自己家里的钱八辈子都花不完。与其买各种奢侈品,为什么不帮一个愿意纵容自己胡言乱语,愿意注意自己的金毛小犬呢?

  “所以,你们就别再担心了。今后三年的时光,就让俺带你们......”

  疾风他的豪言壮语还没说完,一只莫大的爪子突然出现在天台屋檐上。这爪子恐怖得很,连天台上的涂料都被拔下一道深深的爪印。接下来,只见一只气冲冲的狼兽猛地使劲,仅凭自己那只胳膊就一跃而起,悬在半空,最后稳稳落地。

  “哼!虽然私自爬上天台和不按时睡觉是违反校规的行为,但是为了惩罚另一群违反校规的小鬼,我帕西法尔暂时逾矩是不违反原则的——喂!你们这群新生,怎么违反校规爬到天台来了!你们难道没有好好阅读学生守则吗?这些纸难道是给你们白印的吗?”

  一看就知道,帕西法尔是魔法学院里的纪律部长,和元老院那帮人是一伙儿的,是专门抓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纪律的。但是,帕西法尔身上的正义斗篷却有所谓有,更有所谓无。天公此时好像也响应了帕西法尔正义的号召,刮来一阵顺风,刮得帕西法尔的斗篷威风凛凛,似乎也在推波助澜,进一步加剧了这种谴责的氛围。只可惜,天这么黑,鬼才在意他那件斗篷呢。

  疾风他自然是不敢跟帕西法尔斗。要知道,在新生适应周的拳击比赛上,帕西法尔把咱们三小只打得落花流水——但这毕竟不违反拳击比赛的原则。对帕西法尔来说,只要在原则之内的事,他可大胆放心地去做;但逾矩的事情,他却坚决摇头。我早就看透帕西法尔这种一根筋的人设了。因此,我突发奇想,想出了一个救场的方案。虽然不能挽回德育分,但至少可以有尊严地,我自横刀向天笑地,丢掉那德育分。我早就逐条阅读过学生手册上的每一个荒诞到极致的扣分行为,其中一个是我最怕的:骂人。也就是说,帕西法尔再怎么样,也不会当众骂我。他可是学生守则唯一的编订人呢!那四个大字都写在手册的开头呢!那我就更有顶嘴的资本了。

  疾风仍然呆在原地,沉默又沉默,都没脸靠近我们了。他就这个脾气,我知道我喊他他都不会答应的。至于焱烨,他爱元老院爱得深沉,此刻却也沉默不语。我知道我的时候到了。

  于是,我径直朝帕西法尔走了过去。冥冥中,我感觉我和帕西法尔之间看对了眼,有一种莫大的缘分驱使着我向他顶去。

  “玄序,你再敢前进,小心我给你施冰冻咒!”

  帕西法尔很是谨慎,黑夜里那双发出绿光的眸子死死盯着我。可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不过,一个纪律部长拼死拼活记住学校每一个人的名字,再在抓人的时候神气地喊出来,可再正常不过了。

  “帕西法尔,咱们有话就好好说。”我摊开双手,示意他我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学生手册里应该讲过,在给学生定罪之前,要先听听他的意见吧?”

  “嗯,你说得对!但你又该如何解释你们仨在熄灯后到处闲逛的行为呢?”

  这其实根本不用解释。要是解释下去,我估计我这破脑袋一定会把疾风讽刺元老院的事情给供出去,因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我的思维相当跳跃。所以,我只能摆摆手,摇摇头,无奈叹息道:

  “唉!实在是没有理由!还是请我们魔法学院伟大的、敬爱的、光荣的帕西法尔纪律部长给我们一群鄙陋的、犯了大错的、有教无类的学生们一顿威严的警告吧!”

  我说过的,帕西法尔是一根筋。你们肯定没耐心听完我给帕西法尔的恭维话,那就更别提帕西法尔了。只见我念到“光荣的”的时候,他的眼睛竟然已经眯成了一条缝。如果不是因为“纪律部长不允许在嫌疑人面前微笑”的这个规则,我估计他已经快笑个半死了。可是,他的嘴巴竟然都还是抿成一条缝,我都担心他被憋出内伤了。

  但最不需要我担心的,还得是随之而来的惩罚。帕西法尔给元老院上书,给我们搞了个劳动改造的苦差事,要我们明天一大早就拿扫帚到宿舍楼下去打扫落叶。我那时还无比痛恨学校一年四季有落叶的枫树,真希望拿个电锯把它们砍去卖钱买空调。可是那天早上,当我们看见凛霜扫落叶的身影时,我才意识到,我想错了。

  我看见凛霜背着我们,甩着他那背后毛毡似的尾巴。他似乎还屡试不爽,边甩尾巴边哼着什么歌。

  “Love can touch us one time——”

  我知道这是《泰坦尼克号》里的歌词,说的是“爱可以接触我们一次”。这个翻译你们就凑合看,毕竟凛霜在我幼年时候给我教的是蹩脚英语。但虽然他教得那么蹩脚,可他唱歌的时候却是如此轻巧,又如此低微,只让自己听到,只让落叶知道。

  可是我们都知道凛霜在唱《泰坦尼克号》的歌词了。根据学生守则上的规矩(没想到吧?这对老师也生效!),在庄严的魔法学院唱这种靡靡之声,是会被元老院立刻开除教资的,可我们不想让凛霜离开。我们想和他一起扫落叶,不要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扫了。

  “And last for a life time——”

  凛霜刚唱完这一句,我们就偷偷跟在他的尾巴后面,扫起了落叶。他大概刚才没睡醒,昏昏沉沉的,把聚在一起的落叶都给毫不留情地分开了。分开之后,他这才醒过来,把落叶重新聚在一起,可是怎么聚也聚不成。我们就帮他把落叶聚在了一起。

  他看见了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帕西法尔,就长舒一口气,对刚才唱歌的事情避之不提,可是我们心里很清楚。疾风本来是痛恨元老院的,可在被处罚之后他抱起被子小声哭哭的时候,我给他讲起了凛霜的故事。他本来很抵触,可我还告诉他凛霜和疾风自己一样,也是一个曾经抱被子哭哭的人,他反而微微点头,示意我继续讲下去。因此,他知道凛霜是好人。不是那种爱正义,爱学生守则的好人,而是一个爱了很久也没爱到任何东西的“坏人”。

  但他真的是坏人吗?]

  毕业典礼马上就到了。我只洗了把脸,就和焱烨他们跑回宿舍,把穿着还算舒服的魔法服脱下,换上那身像是参加葬礼的黑色西服。可惜,这西服套装在刚入学的时候花了我们不少钱,却根本没穿过几次。要说里面最实用的东西,恐怕就是那件可以用来绑魔法砂锅的皮带了。因此,当焱烨准备穿上西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臂膀太长了,而西服却小得可怜。要知道,在正式典礼上衣冠不整,会直接葬送掉我们评优的资格。疾风的早就葬送完了,我自己也不觉得我优秀;焱烨即使觉得自己不优秀,却拼死想评优。他当然知道,只要评优成功,就有奖学金可拿。那可是他们家火锅店里一个月的收入啊!

  我看到,焱烨现在虽然表现得那么温顺,像一头套上西服的老牛,可他系皮带的时候,爪子却根本拿不起来,光是让皮带头对准插口都费了不少时间。已经没有其他法子了,我立马把自己的西装脱下来,轻拍了下焱烨的肩膀,他被吓了一大跳,就像我们第一次到他家火锅店里的时候,他看见帕西法尔在赶火锅店门前无证经营的大牌档时一样。

  [i:新生的第一个星期过去了。这个周末,玄序和疾风这俩哥们想到我家火锅店蹭饭,就连我们刚认识的凛霜老师也要来。我跟他们打过包票,说我家的铜锅涮肉很好吃,但愿我老妈切肉的时候可不要手抖。她切肉的时候老是犯迷糊,穿着那身塑料围裙,露出自己种了牛痘的大臂,就着案板就是一顿猛切,那刀都是直接从空中下去的。这真的是太危险了!我老跟老妈说要小心,可她却说没关系。因此,我整天在学校里,都为这事担心,只是你们看不出来而已。

  玄序和疾风,确实都没看出来。他们一路上有说有笑,这个说元老院罪该万死,那个说元老院就该全家上天。但是,我真不这么觉得,只是我不想说出来,怕伤了他们的心,就不和我做朋友了。帕西法尔,刚刚升任为元老院的市场检查委员,前几天给我家附近的大牌档都逐个警告了一次。他翻开市场监管手册,扬言说下次再让他看到这帮人无证经营,就要开罚单了,一次两百块钱。

  我本想着那些人今天是不会在我家门口张扬了。毕竟,我们家光是租门店就花了不少钱,要是被这些无证经营的占了地盘,那那些房租不就白费了吗?老妈本想把这些人赶出去,但我给她下了军令,不准她接近这帮人。他们有铁制的烧烤串,还有蜂窝煤。只要他们往我们店面丢一个,我们就玩完了。

  因此,我心里当真感谢帕西法尔,虽然他罚了我们去劳改。可能认识一个叫凛霜的老师,不也是一件因祸得福的事情吗?老妈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真说对了。

  但是,凛霜老师一路风尘仆仆,像是很累的样子。于是我就跟他介绍我们家的火锅,里面放了很多中药,可以补补身子。他听完之后,只是微微作出一笑,一边说:“好——”但是,他的回答真不敷衍,因为他真的在注视着我,而不是东张西望,像疾风那样动不动就玩我的耳朵。当然,我不在意,毕竟老妈就经常这么干,我很喜欢。

  看到一街蓝色帐篷和一地五颜六色的油水时,我就意识到,事情不对了。那些人还在兴风作浪,无视了帕西法尔的警告。虽然我知道现在生意越来越难做,可这并不能作为他们无视规则的理由。我们家火锅店外本来亮闪闪的招牌,这样被篷子一遮,就全看不到了。凛霜老师看到这情景,不禁眉头一皱,想要指点什么,却最终叹了口气。我知道,要不是房租太高,被逼无奈,大家怎么会想着占我们门口一席三寸地的呢?可是,要办证,就必须得有个固定的门店——这反倒是对我们的不公平了。唉,要是帕西法尔这时能出现,那该有多好啊。

  他竟然真的出现了,响应速度比抓我们上天台时候的还快,只不过他换下了纪律委员的旧斗篷,换上了更新更大的市场监察斗篷。

  疾风一见到帕西法尔,就龇牙咧嘴,像是要把他吃了一样。不过,这对帕西法尔起不到任何作用。他一把撩起蓝色帐篷里的门帘,就直冲冲往铺子里走去,拿起便携打印机,打起了每张能为税收增加两百块钱的罚单。我想,也许咱们店门口的公路该用这笔钱好好修修了,那里真比宿舍的地板还要糟糕。

  我只是远远看着帕西法尔进大牌档,因此上面都是我想象出来的,最能贴近帕西法尔人设的一段。我更不知道,也没想过要知道那些大牌档老板被罚款之后,心里到底是生气还是失望。不过,我们家的招牌总算能够出来了。只过了一会儿,那些蓝色帐篷便只被拆得剩下个骨架,像是帕西法尔下了酸雨一样——这是凛霜在环境课上跟我们讲的。我们火锅店威风凛凛的招牌,在帐篷下一片杯盘狼藉中显得如此耀眼。我看见,那些大牌档的盘子里,到处都是鱼骨头,到处都是吃剩的汤汁。因此,我更加确信帕西法尔下酸雨了。但是,凛霜一看见帕西法尔,竟然一下子精神了许多,随即又暗淡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喂,凛霜!你带着这些学生在做什么?”帕西法尔随即又指着我们,朝我们大声喊道。“要是你打算带这些学生去KTV,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规矩上写着,未成年人禁止进入KTV!”

  “我们——是去焱烨家吃饭的。”凛霜突然站到我前面,向帕西法尔解释道,还指向对面我家的招牌。

  “就是那里了!裕德福火锅店。”

  “好!那带我也去看看那家的营业执照!”帕西法尔随即补充,“还有,凛霜老师,你应该知道的,现在元老院倡导廉洁作风,你可别让我看见学生在请你吃山珍海味!我作为预备元老院干事,有监督你们的责任——凛霜,这都是公事,可不能因为你是我的师傅,我就视而不见了!你跟我说过,严是爱,松是害,我想这句话同样适用于今天!”

  切,我们家里哪来的山珍海味,都是我和老妈从进货商那里一面包车一面包车拖来一些边角料的肉,再加上我做的蘸料,我们裕德福火锅店才有了些回头客。这下,我对帕西法尔的好感就没那么强了。

  我带头,走在前面开门。玄序正拼命捂住疾风的嘴巴,不让他说话。凛霜老师和我一样,看起来很镇定。老妈本来在收银台前拆快递,拎出了一只崭新的招财猫。她刚往招财猫肚子里塞电池,好让它挥起手来呢,我们就破门而入。她见状,立马盘住双手,装作不认识我的样子(我跟她倾诉过,防止我在同学面前丢面子。我只敢找她倾诉,不敢找别人。),向我们问道:

  “同学,咱们这边是五位吗?”

  “嗯,其实是四位。”

  随后,帕西法尔抢先一步,给我老妈展示了一番他的执照。她见状,不容置疑,立马蹲起身子,踮起她拖鞋里的脚尖,就往柜子里钻,翻了好久才翻到执照。这时,玄序他们已经找位置坐下,疾风正用筷子戳碗筷包装,戳得那叫一个响,我知道他是在抗议帕西法尔,但毕竟他也算帮了大家的忙?

  不过,凛霜却一直站在我后面,两手握住我的肩膀,我都能感受到他那股温顺的呼气气流,像是在安慰我一样。他的意思好像要说:算了吧,我这徒弟就这个性格,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可是我真的等不及帕西法尔翻执照了。我有低血糖,一到饭点前就会按捺不住,整个人就很容易被点燃。今天中午,我因为早饭吃太少,都直接在凛霜的环境课上晕倒了。还好凛霜给了我一颗白方糖,我当时才好起来。现在,他又给我塞了一颗方糖,还是红糖口味的。我吞了下去,这才恍惚意识到,帕西法尔查完了账本,现在还要检查厨房卫生。老妈知道我冒着低血糖陪着她,就挥挥手示意我们入座吃饭了。我虽然不想走,可再怎么着,我也得离开了。唉,要是只有帕西法尔在场,我肯定会帮老妈一起翻,但玄序和疾风总是让我担心。我怕我这么一做。他们就再也不理我了。

  但是,要是凛霜在场,也许我就不用担心太多了。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我,却从不会反对我做任何事情。课上的他明明那么温柔,但为什么他和我们走路的时候,总是走在最后面,看起来很孤单的样子?或者,更劲爆一点地猜测,他有女朋友吗?谁是他喜欢的对象呢?我希望他是开心的,是幸福的,就和我与老妈之间那样默契。她知道我还有西服没定,特意给我选了个最合身的。可是,我长得太快了......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评上学校的优秀学生,给我妈脸上长长光!她一定会开心的!]

  焱烨终于换上了我的那身西服,我们终于可以出发了。我看见大部队已经雄赳赳气昂昂从教学路那里出发,于是我们趁机混入其中,不被发现脱离队伍,这也免去了被扣分的麻烦。只可惜,我们行进过程中被要求不能讲话,整个队伍像是一条永无尽头的丧葬队,从学校大门一直延伸到一旁的公共厕所,真是乐死我了。要是我把这个笑话告诉凛霜,他会怎么想呢?他会骂我俗气,还是夸我真会讲呢?

  我望向眼前那座硕大的礼堂,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疾风向我挤了挤眉头,指着礼堂旁边那条任风吹倒的宣传旗,上面写的是我们一年前在这座礼堂里演出的戏剧,凛霜也是其中的演员之一。那时可真好啊,不用再听元老院那帮人一一发表伟大的、令人深思的、无比精妙的演讲了,可惜我记不起来了。不过,趁着上厕所脱离新纪律委员监视的这段时间,疾风这才若有所思,向我讲起了之前那段时光。也许从那时候......

  [i:为什么我要破釜沉舟,不租魔法学院旁边的公寓,而特意去住死学校的垃圾寝室吗?原因很简单:我要攒钱买电脑!是那种寝室检查都查不到的微型电脑,可别以为我们家买不起电脑。我的浮木(父母)跟我说好了,只要我住宿,每个月就可以多给我塞好几千过来呢!可他们天天出差,一年都见不到一次!这点精神损失费,可真是有够少的了!而且,这个学校可真是迂腐,以至于让我难以忍受。但是更让我难以忍受的,还得是寝室那帮死人一样的室友(当然,必定不包括序序和烨烨)。他们从来就不回我的话,真不知道他们那里回话要判几年!不过,自从有了序序和烨烨,我那无聊的生活便改善了很多。自从认识了凛霜老师,我才突然恍悟,他不是我想的那种元老院式的人物。不过,这是序序告诉我的,可不是我哭着鼻子求他的!

  有了电脑,就可以尽情发泄我这无处发泄的无聊。你们知道《泰坦尼克号》吧!那是凛霜哼歌时我听见的东西,可我从来就没看过!趁着一天夜里睡不着,我就叫上序序和烨烨,挤我床上一起看。我向来对爱情是分文不知的,毕竟我都没见过几次爸爸妈妈,又怎么知道他们的爱情?因此,在看完《泰坦尼克号》之后,我真的到厕所里哭了。天!怎么会有一对情趣相投的恋人,就这样在大西洋里分开了......这就像我浮木那一次去机场的时候,我在机场快线门口盯着他们,盯了好久好久,直到他们离开都还屡试不爽。可是回家之后,我还是哭了。不是因为我真的懂了什么是爱。你们要是看见一个人说自己懂了什么是爱,那他可算是被我们破学校的那一串串鬼教条给洗脑了!

  其实,我只是想要找个可以说话的人。不是那种杰克和罗丝在车里干的那种人,而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朋友。他可以听你说话,可以让你的烦恼、让你的失落、让你的悲伤都离你离得远远的!虽然我在电脑上常常违规操作,翻墙看PIXIV,就像你们在看我一样。但......这都缓解不了我的孤独。

  所以,我才学会了那些高深莫测的名词,让人念起来就感觉很高大上的样子,只是,根本就没人理我。哼,我一定要想办法,在这校园里交更多的朋友!

  但有序序,有烨烨,就足够了。烨烨在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比我哭得还厉害,我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哭。也许他曾经失恋过?可他这么一个老实人,怎么会早恋呢?(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不正经就一定早恋,我才没干过这事呢!有谁喜欢我这么一只什么都没有的狼儿呢?)就算他真的早恋了,他脾气那么好,又能干,是火锅店里的帮工,怎么就会被莫名其妙地甩了呢?

  还有,序序根本就对泰坦尼克号无动于衷!我敢保证,他一定是睡着了,否则正常人看到这的时候怎么会不流泪?也许只有他自己的眼泪知道吧。

  后来我才发现,事情并没我想得那么简单。我们不是去烨烨的店吃铜锅涮肉了吗?我一直被序序捂住嘴巴,直到坐下来他才松爪。我闲得无聊,只好戳那碗筷包装上的塑料膜,因为帕西法尔这个死东西又查这又查那,都不让人好好吃饭了。可惜,学生守则里没有关于吃饭一事的惩罚,我的控告便全成了枉然。之后,凛霜和烨烨总算回来了。可是,我看烨烨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也许他低血糖犯了,所以我自己不由分说,拿来一大瓶可乐给他喝。他本来精神就不好,看到可乐只是很勉强地笑了笑,就一口气咕嘟下肚,连眼都红了,还不时转头望向厨房里被帕西法尔刁难的木琴(母亲)。

  我突然明白,这是为什么了。烨烨啊,你其实是一个妈宝男,不是吗?我记得你刚来宿舍的时候,狂吃了一整包火锅底料,可吃这种东西除了发泄悲伤之外,又有什么用呢?我猜,你一定是想你妈妈了,才会这么做。嘿嘿,其实我也做过,但这太伤身体了,所以我就再也不做了。我学会了忘却,我学会了在电脑的奇妙世界里遨游,让我忘记家里的那些事。可烨烨没有电脑。他只有他的火锅店,和他的妈妈。所以,也许他看到罗丝哭泣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妈妈,所以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可是,这反应只是他心里的,他却总是隐藏起来,把歌声与欢笑留给我们。只是他那双折着的耳朵,却从没有过花那般的开放。

  之后,我们的火锅终于上来了。一脸微笑的烨烨母亲,正端着铜锅里一大堆牛肉向我们走来。这牛肉肯定是边角料,但酱料盖过了这种味道,所以总的来说很好吃!但是,我在吃的时候,看旁边的序序、烨烨,还有凛霜都愁眉苦脸的,只低着头,静静嚼肉,那我也不好打扰他们了。毕竟,我知道想要劝一个洋葱一般,一直在隐藏的人突然向自己吐露心声,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倒是看看帕西法尔,像个保安大爷一样,站在我们桌前,看我们吃得这么香(这是对他而言的,毕竟我们脸再黑,也终究掩盖不了涮肉本来就有的香味。),竟然一动都不动!烨烨母亲都看不下去了,主动邀请帕西法尔来吃。

  “不行,女士,虽然我确实连晚饭都没吃,但根据元老院第383条规定......因此我必须得监视你们先吃完,才能离开。”

  于是,那场糟糕的聚餐,全被帕西法尔这个鬼全毁了!全毁了!

  可说句实话,我觉得每个人都和这有关。我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我们都从不敢把自己心里想说的全部告诉彼此呢?如果告诉了,也许我就不会那么寂寞了,眼睛也就不会老是在发酸中错过太多的歌声与欢笑了。我今天唯一一次笑,是被玄序捂住嘴巴的时候,我还巴不得他能多捂一会儿呢!这个鬼家伙!结果一坐下来他就全盯着凛霜,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真的是太奇怪了!我希望这可别朝着师生恋的方向发展。否则,是一定会被元老院那帮人抓住小尾巴,出大乱子的。对于灾难,我向来就预言得很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