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还没有对象?”

  我拿筷子的手甚至都没有颤一下,这个问题从我上大学开始她就不厌其烦地问问问,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回答当然也很千篇一律。

  “没有。”

  “哥,你不会是没人要吧!”

  我的妹妹嘻嘻笑着,柳带在她头上拍了一下。

  “栗尾,吃你的饭。”

  然后柳带又把目光投向我,我嚼着一根芹菜,真不幸,它卡在牙缝里让我无法开口,忍受着那灼热的目光我嗫嚅开口。

  “……没有的事。“

  “那你有没有在找啊?”

  “……没。”

  柳带放下筷子,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她用那种……表情看着我,意思是她现在很严肃很正经。

  拜托!我最受不了那种表情了!

  “你看看你,工作也没有,对象也没有,你这以后怎么办?”

  找工作和找对象似乎并不是强相关的命题,不过多说多错,我索性左耳进右耳出继续吃我面前的那盘芹菜炒土豆丝。

  我习惯只吃面前正对着的离得最近的食物,不论我是否喜欢吃,出去和别人聚餐也是,在家里吃饭也是,我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吃饭也是个麻烦事……

  灰条坐在我旁边,一直在低头扒饭,这时候抬了一下头。

  “妈,大哥才毕业两年,不着急。”

  听着倒是安慰人的话,但我最讨厌别人露出悲悯或是近似悲悯的神情,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闭上嘴,这小子知道我讨厌他。

  灰条在学校念书时成绩好,外向开朗,人缘很好,跟他一比我是个活脱脱的阴暗逼,还有一件事。

  我跟灰条不是一个爹生的。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因为柳带从来没有瞒过我,她也没必要瞒,我本来就是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柳带讨厌我父亲,是否恨屋及乌而讨厌我,我不得而知,我反正是讨厌我的弟弟和妹妹,看着他们的脸,真是令人……恶心。

  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恶心。

  “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长尾,上次我买菜碰到他妈,人家说他去年就结婚了,媳妇是医院的护士,工作也稳定,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你记错了,长尾是我学弟,他去当兵了……”

  然而开口就变成了一个“嗯”字。

  “你就知道说嗯。”

  栗尾又插嘴了:“妈,哥是不是找不到啊?”

  “我说了吃你的饭。”

  栗尾吐了吐舌头,继续用筷子戳她的饭。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个小学生,可能觉得“找不到对象”和“考试不及格”差不多,都是拿来笑话人的。

  我突然就没有胃口,把筷子放在桌上,我有个习惯,不论碗里有多少东西都会尽力吃下去,但这次碗里还有近一半的米饭。

  “我吃饱了。”

  我在房间里坐了不到十分钟。

  柳带在外面洗碗,栗尾在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灰条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了,什么都没听到。

  我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里,走了,没打招呼,柳带没问我去哪,她很久没问了。

  我的摩托车停在楼下的铁皮棚子那里,大四那年用实习攒的钱买的二手货,当时心疼了很久,后来觉得值,因为想去哪里的时候,不用等公交挤地铁,而且骑摩托很拉风很酷嘛。

  今晚我不想骑车,但我更不想走路。

  晚上十点多。小区里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地上有落叶,被风吹着往一边跑。

  我拧下油门,车窜出去。

  入秋了,晚上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我骑车去过虎掌家很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城西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直不亮,只好用手机电筒照着,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就开了。

  这把钥匙是去年他给我的,那天他说

  “你老敲门烦不烦?”

  然后从钥匙扣上取下来一把扔给我。

  虎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茶几上有一罐啤酒和一盒拆开的白利群,他看了我一眼。

  “吃了吗?”

  “吃了。”

  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坐在沙发的另一头,不是我想坐那么远,是如果不坐那么远,我就会坐得太近。而“太近”和“正常”之间的那条线,我从来都搞不清楚。

  我认识虎掌快四年了,我大一的时候他大三,同一个学院,学生会还是什么社团来着,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活动室,他靠在椅子上跟旁边的人说话,笑了一下。

  这人真他妈酷。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酷,他就是懒,懒得笑、懒得解释、懒得跟不重要的人说话,天天绷着一张臭脸,但当时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是一个刚上大学的傻逼,觉得这个学长好厉害好帅。

  现在我也没变得多聪明。

  四年了。我从大一到大四,他大三到毕业,我毕业两年,他还是那个人,我还是那个坐在他旁边的傻逼。

  电视的画面在闪,是购物频道,两个人在卖一口锅,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虎掌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你妈又絮叨你了?”

  “嗯。”

  “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催婚。”

  “你不想结就不结嘛。”

  你说得倒轻巧。

  “不是这个问题。”我说。

  “那是什么问题。”

  我张了张嘴。

  我是个男同性恋,我喜欢的人就在我旁边,那个人知道吗?他不知道。

  四年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没什么。”我说。

  虎掌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那种兄弟哥们儿之间的拍法,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保持距离。

  “想开点。”他说。

  真遗憾,我想开不了。

  他关了电视,去洗澡。水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啤酒罐和那盒白利群,烟盒旁边有一个打火机,塑料的紫色壳子,能看到里面的液体还剩一半,上面印着“关爱男性健康……”

  我拿起啤酒罐晃了晃,空的,又把烟盒拿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放下,没打火。

  四年里,我见过他带人回来,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男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每次我都是在“不该在的时候”在场,比如第二天早上从次卧出来,撞见一个我没见过的人穿着虎掌的T恤在厨房倒水,那些人会尴尬,虎掌不会,他只是说“这是我朋友”,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不是他朋友,我是他学弟。

  或者也许也算朋友,但我不知道。他喜欢男人,我也知道他喜欢女人。

  但他喜不喜欢我?

  这两个“知道”之间隔着几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水声停了。

  虎掌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还是湿的,用一条毛巾缠着。

  “你今天睡次卧。”

  “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进了自己房间,门没关严。

  次卧床上有一条毯子,是上次我走的时候叠好的,虎掌没有动过,他不会动,他知道我会再来。

  他知道我会再来。

  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来。

  我躺在毯子下面,盯着天花板。

  墙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电视,没有音乐,没有声音。

  安静。

  和我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所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