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车站
暴雨如注。
车窗外的一切都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沈辞坐在副驾驶上,双手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摆动,刚清出一片视野,瞬间又被新的雨水吞没。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雨了。但不是没见过,是本能地不想见。
每一声闷雷滚过天际,他的肩膀就缩紧一分。哈士奇的耳朵紧紧贴着头皮,尾巴夹在腿侧,浑身的毛都炸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但心跳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大得像打鼓。
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了他攥着安全带的手上。
顾衍单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右手稳稳地覆在沈辞的手背上,掌心微凉,手指有力。没有安慰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盖在那里,像一把撑在暴雨里的伞。
沈辞的呼吸渐渐稳了下来。
“……我没怕。”他小声说。
“我知道。”
顾衍的手没有收回去。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驶入了城西区域。白天的城西虽然老旧但还算有人气,夜晚暴雨中的城西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在雨幕里苟延残喘地亮着昏黄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在地面上汇成浑浊的激流;两侧的建筑大多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没关好的窗在风中哐哐作响。
沈辞盯着窗外,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那家早餐店。”他脱口而出。
顾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一家关了门的铺子,卷帘门锈迹斑斑,门口褪色的招牌上写着“老王早点”。暴雨冲刷着招牌上的铁锈,在街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水痕。
“我昨天下午说觉得那家店眼熟,”沈辞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眼熟。是在这儿吃过。跟我爸一起。”
他说出“我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试用一个尘封已久的词语是否还能正常工作。
顾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你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的。”沈辞摇了摇头,雨水顺着他的刘海甩出几滴,“是……感觉。身体比脑子先知道。”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就像走进一个很久没回的老家,你以为自己早就把一切都忘了,但你的脚会自动找到厕所的位置,你的手会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楼梯扶手,你的身体记得一切,只是大脑选择了封存。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景越来越荒凉,两旁的建筑从老旧的居民楼变成了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路越来越窄,路灯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的两道光柱在雨幕中劈开一条路。
然后,沈辞看到了那个轮廓。
废弃车站。
它比他记忆中更破败。候车厅的屋顶塌了一半,裸露的钢筋在闪电中像巨大的骨骼;站台已经被荒草吞没了大半,铁轨锈成了深褐色;几节废弃的货运车厢歪倒在轨道尽头,像被遗弃的巨兽尸骸。
十二年了。这个地方和十二年前他蹲在屋檐下发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只有铁锈和荒草在默默生长。
顾衍把车停在距离车站大约五十米的地方,熄了火。雨声瞬间吞没了所有声音。
“在车里等我。”他解开安全带。
“你说好让我跟紧你的——”
“所以我让你在车里等我。”顾衍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暗如灯,“周渡已经在路上了。他带了人。等他们到了我们再进去。”
沈辞看着他:“你觉得那个人在里面?”
顾衍没有回答,但沈辞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那个给他发短信的人,那个叫陈远志的人,很有可能就在这座废弃车站里——这座十二年前他被捡到的地方,这座他父亲死后他蹲了一整夜的建筑。
“他为什么要来这里?”沈辞问。
话还没说完,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
那一瞬间,整个废弃车站被照得如同白昼。沈辞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穿过层层雨幕,精准地落在候车厅残破的屋檐下——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灰白毛发,高大身形,灰狼亚种。穿着那件洗得有些旧的深色外套,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地淋着雨。
是他在烤肉店走廊里遇到的那个人。
沈辞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车门把手上,安全带弹开的声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脆。
“沈辞——”
“他认识我爸。”沈辞转过头看着顾衍,眼神又亮又烫,“他看到我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陌生人看到陌生人的表情,是认识我、但不敢让我认出来的表情。”
顾衍沉默了一秒。
他想起七岁的沈辞缩在他家角落里,不说话,不哭,只是紧紧抱着一个书包。书包里有半袋发硬的馒头,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全家福。照片上,年轻的夫妇蹲在两边,中间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陈远志。沈鹤鸣的旧交。当年城西旧改项目的拆迁评估组长。把沈家地块划进拆迁范围的那个人。在沈鹤鸣死前跟他有密集通话记录的那个人。在那个暴雨夜之后,沈鹤鸣曾希望能让这人关照一下沈辞,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能做到——沈辞的第一救助人成了顾衍,此后再无更改。
也或许,陈远志本就没打算带沈辞走。
“他没有恶意。”顾衍说。
沈辞转头看他。
“如果他想要伤害你,这十二年他有无数的机会。但他只是看着。”
又一道闪电落下,站在屋檐下的陈远志终于动了。他抬起头,看向车的方向。隔着五十米和厚密的雨幕,沈辞竟然清晰地感觉到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然后,陈远志朝他招了招手。
沈辞推开了车门。
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就把他浇透了。雨衣在车里没来得及穿,但他顾不上。他的运动鞋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顾衍下了车,没有喊他,没有阻拦他,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沈辞走到废弃车站的屋檐下。陈远志就在他三米之外。
近看他比在走廊里见的更苍老。灰狼的毛发夹杂着大片的白色,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色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长途奔波的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有些浑浊、但又异常专注的亮,像守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
“你是陈远志。”沈辞说。
陈远志点了点头。
“是你给我发的短信。”
“是。”
“让我别相信他——”沈辞往顾衍的方向偏了偏头,“他是我哥。你凭什么让我别相信他?”
雨水顺着屋檐的边缘浇下来,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水帘。陈远志越过水帘看着沈辞,眼神里有一种沈辞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只是愧疚,还有长久压抑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某种激烈的情感。
“那条短信不是让你别信顾衍。”陈远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是让你别信我。”
沈辞愣住了。
“不,也不是别信我。”陈远志摇了摇头,水珠从他灰白的发梢甩出去,“是——”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一件准备了十二年却依然没有准备好要做的事。
“你爸爸是我害死的。”
沈辞站在原地,雨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轻。
陈远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十二年前,我是城西旧改项目的拆迁评估组长。你家的地在拆迁范围边缘,本来不应该被划进去。是我签了字,把它硬塞进了红线。你爸爸不同意拆迁。他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都没接。然后有一天他说他想见我。我把地址发给了他。那个地址。长平路。”
他的声音开始颤。
“那天晚上起了暴雨。他说没关系,多大的雨都要来找我谈。他骑着电动车出门。在路上——”陈远志的喉咙滚了一下,“在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肇事司机跑了。他在雨里躺了不知道多久,等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他本来是去找我的。如果我没有签那个字,如果我没有把那个地址发给他,如果我没有这么多年——这么多年——”
他说不下去了。
沈辞站在原地听着。雨水顺着他的耳朵往下淌,在后颈汇成一条凉凉的细线。他应该愤怒。他应该冲上去揪着这个人的衣领质问他凭什么,他来之前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如果见到害死父亲的人他要怎么发火。但现在站在这里,淋着雨,听着这个中年男人沙哑到近乎失声的忏悔,他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愤怒。
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旷的、像一个填不满的洞一样的难过。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沈辞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
“不只是。”陈远志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用塑料布裹了好几层。他蹲下来,把纸包放在相对干燥的台阶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男人蹲着,双手放在男孩肩膀上,笑得很温暖。小男孩的眉眼和沈辞一模一样。
“你爸爸留给你的东西。”陈远志说,“出事之前那天下午,他放在我这里的。他说最近总觉得不安,怕万一出什么事,这些东西不能丢。让我替他保管。”
沈辞蹲下来,拿起那张照片。他的手指在雨水中已经冻得有些发白,但他捏着照片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捏着一片随时会碎掉的枯叶。
照片上,男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两只耳朵是垂下来的,像金毛或者拉布拉多的血统。沈辞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来了。
只是一些碎片。但这个碎片很清晰——这个人蹲在客厅里给他切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他说“吃吧,给你切的”。声音很温柔。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你爸又把你当三岁小孩了。
沈辞把照片按在胸口上,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顾衍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上前。他知道这一刻沈辞需要的不只是被保护,更是被允许——被允许碎掉一次,在十二年后终于找到父亲照片的时刻。他的右耳向后压着,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但没有动。
陈远志继续说:“下面是你家的房产证、土地证,还有一些旧合同。你爸爸一直想给你留个家。他没能做到。这些东西我保管了十二年,现在该还给你了。”
沈辞没有去翻那些文件。他攥着照片,抬起头,眼眶红得像是被雨水泡透了,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笃定。
“你说别相信你。”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那你要我信什么?”
陈远志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站在雨里的顾衍。北极狐全身湿透,银白色的毛贴在身上,但他的站姿依旧笔直,像一根钉在暴雨里纹丝不动的钉子。
“信他。”陈远志收回目光,看着沈辞,“这十二年他在你身边做了什么,你比我清楚。你爸爸临走前肯定希望有人能照顾你——不管那个人是谁,至少他做到了。”
沈辞慢慢地站起来,转过身。
顾衍站在他几米之外。暴雨在两个人之间浇成一道厚重的水幕。刚才顾衍没有过来是因为他知道沈辞需要空间来处理这一切,但现在沈辞朝他走过来了,一步一步,踩着泥水,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在闪电中闪了一下。
他走到顾衍面前。
“你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要去我家?”他仰着头问。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流下来,在下巴上凝成一滴。
顾衍低头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瞳里有无数种情绪在翻涌,但最终他只是从湿透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辞的手心。
一枚旧钥匙。
很小,生了锈,上面贴着一段褪色的卡通胶带,是小狗图案。
“你小时候给我的。”顾衍的语气还是那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胸腔里什么东西压着才挤出来的,“你说,这是你家的备用钥匙,给哥一把。你让我以后去你家不要带作业,陪你玩。”
沈辞握着那枚钥匙,感觉自己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一种巨大的、满得溢出来的、不知该叫什么的情绪。原来他不是被遗弃的。原来他早就把自己家里最重要的一把钥匙给了这个人,在他还不懂什么叫分别的时候,就已经选了要留在谁身边。
“沈辞。”顾衍的声音被雷声吞没了大半,但沈辞听得很清楚,“我不是你的监护人。十二年前民政局问我要不要放弃监护权,我说不。不是因为你没有地方去,是因为我不想把你交给别人。”
他顿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沈辞攥着那枚钥匙,当着暴雨当着头顶轰隆的雷鸣当着一个十二年前害死了他父亲如今站在屋檐下无声注视一切的灰狼,拉住顾衍湿透的衣领,猛地拽了下来。
他没有吻得很准,几乎磕到了牙齿。但顾衍接住了他,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臂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
雨水混着眼泪,分不清彼此。
陈远志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被雨声吞没的呜咽在这个废弃了十二年的车站里,终于和雨水一起淌了一地。
远处传来车灯的光柱。周渡赶到时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暴雨如注的废弃车站里,顾衍和沈辞站在雨幕中接吻,而那个他查了三天资料的中年男人蹲在屋檐下,像一座被时光遗弃的雕塑,哭得无声无息。
他停下车,关掉雨刷,没有打扰。
闪电在头顶次第炸开,把这座沉睡十二年的旧车站照得亮如白昼,每一根铁锈的骨架都在发光。
第八章:钥匙
暴雨渐渐转弱。
顾衍的公寓里灯火通明。周渡把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雨刷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他抬头看了一眼顶楼的窗户,暖黄色的光透过雨雾晕开,在这座被暴雨洗刷了一整夜的城市里,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楼上,沈辞坐在客厅地毯上,身上裹着顾衍的大浴巾,头发还滴着水。他面前摊着陈远志交给他的那个牛皮纸包——房产证、土地证、发黄的合同、还有那张全家福。他捏着全家福看了很久,久到照片边缘被他指尖的湿气洇出了痕迹。
顾衍从浴室出来,换了一身干爽的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他在沈辞身后站定,把毛巾盖在他头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头发擦干。”
沈辞“嗯”了一声,没有动。他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出月牙眼的男人,声音很轻:“我爸长得好傻。”
顾衍在他旁边坐下。
“但是看起来很好。”沈辞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划过照片边缘,“笑起来像一只大金毛。我小时候是不是像他?”
“像。”顾衍说,“尤其是拆家的时候。”
沈辞想笑,嘴角刚翘起来,眼眶又红了。他把照片按在胸口上,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脑袋靠在了顾衍的肩膀上。
“谢谢你没把它扔掉。”
他伸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沈辞手心。那枚旧钥匙很小,生了锈,贴着的卡通小狗胶带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图案。
刚才在车站,沈辞攥着它一路没有松开。直到坐进车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钥匙齿印出了一个浅浅的红痕。
“你什么时候把它拿回来的?”沈辞问。他记得刚才自己太激动了,完全没注意到顾衍什么时候把钥匙又收好了。
“你抱着陈远志哭的时候。”
“我没抱他。”
“你靠在他肩膀上哭了。”
沈辞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确实记得不太清楚了——当时情绪太激烈,所有画面都糊成一团。他只记得自己看完那些文件,抬头看到陈远志蹲在屋檐下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小孩,然后自己就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了下来。说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蹲在那里,听着一个等了十二年才敢说对不起的人,把对不起说了无数遍。
“他那十二年也不好过。”沈辞闷声说,“他说他每年我爸忌日都会去墓前站着,不敢靠近,就远远站一整天。”
顾衍没有接话。他知道陈远志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关注沈辞的成长轨迹——从他进A大到他参加的社团活动,从身高变化到换牙时掉了哪一颗。一个不敢出现在阳光下的故人,用他自己的方式守了十二年。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会替陈远志说。有些谅解,需要沈辞自己给。
“他说他当年签字把你家地划进拆迁范围,是收了别人的钱。”沈辞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个人是谁,他不肯告诉我。”
顾衍的耳朵向后转了半圈。沈辞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追问。今晚他得到的东西太多了——父亲的照片、家里的钥匙、一段尘封十二年的真相,还有一个站在暴雨里对他说“从来没有后悔过”的人。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他说他会去自首。”沈辞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顾衍的浴巾里,声音闷闷的,“坐牢的话,我是不是得去看他?”
“你想去就去。”
“他害我爸出了车祸。”
“嗯。”
“但他也把爸爸留给我的东西保管了十二年。”
“嗯。”
“我不知道该讨厌他还是可怜他。”
顾衍伸手,把他头上快要滑落的毛巾重新盖好:“不用现在想清楚。”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雨声渐弱,从砸在玻璃上的噼啪声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声。茶几上的全家福在灯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照片里沈鹤鸣的笑容被时光磨得有些模糊,但依然温暖。
“我小时候是不是很喜欢你?”沈辞忽然问。
顾衍的手指停了一下:“问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居然把家里钥匙给了你。”沈辞把脸从浴巾里抬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小孩的信任不是随便给的。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让我觉得——这个人可以。”
“我什么都没做。”顾衍说,“就在你家客厅坐了一会儿。你给我吃了半块西瓜,然后说你九月要上小学了,问我上小学是不是要写很多作业。我说是。你说那你以后来我家不要带作业,陪我玩。然后你就去抽屉里翻了这把钥匙给我。”
沈辞听着听着就笑了。是那种眼睛和嘴角一起弯起来的、很安静的笑。
“我小时候还是挺有眼光的。”
“……西瓜汁滴了一地。”
“那是重点吗!”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周渡站在门口,全身湿透,乌鸦羽毛贴在脑袋上,看起来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但他第一时间把手机举到顾衍面前:“陈远志去自首了。城西派出所,刚进去。他自己开的门,在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说十二年前有一桩案子要交代。”
顾衍接过手机看了一遍周渡联系人发来的消息,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周渡压低了声音,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沈辞正裹着浴巾盘腿坐在茶几前面,正在认真地把那些发黄的文件一张一张整理好,没有注意到门口,“陈远志进去之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顾衍转头看他。
“他说十二年前收买他的人不止一个。其中有一个姓方的——方援朝。”周渡的语速很快,“他当年是沈氏建设的副总。沈鹤鸣死后不到一个月,他就注销了公司,把所有资产转移到了自己名下。陈远志说,如果他想翻案,这个人会是关键。”
顾衍冰蓝色的竖瞳微微收缩:“他现在在哪?”
“这就是问题。”周渡的声音更低了,“方援朝四年前出狱了——他因为经济犯罪服刑,和陈年旧案没关系。出狱之后他就消失了,谁都找不到。陈远志说,这次他回A城不光是为了见沈辞一面然后去自首。”
“是因为方援朝也回来了。”
周渡点了点头。
顾衍沉默了几秒,目光越过周渡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个正盘着腿啃苹果的哈士奇身上。沈辞换了一件干净的睡衣,头发已经被毛巾揉得半干,翘着尾巴坐在茶几前面,一边啃苹果一边对全家福自言自语,从侧面看嘴型好像是在说“爸你切苹果的技术比我哥差远了”。
“封锁消息。”顾衍收回目光,“不要让他知道方援朝的存在,至少现在不要。”
“明白。”
周渡转身要走,又被顾衍叫住了。
“周渡。”
“嗯?”
“今晚辛苦了。去客房洗个澡,衣柜里有干衣服。”
周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顾总您真是——对着辞哥以外的人说句暖心话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去洗澡。”
周渡笑着进了门。经过客厅的时候,他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辞哥,给你带的。便利店的草莓蛋糕,没你们家冰箱里那个好吃,将就一下。”
沈辞眼睛亮了:“周渡我爱你!”
“别别别,你爱那边那位就行。”周渡指了指阳台的方向,然后脚底抹油溜进了客房。
沈辞抱着草莓蛋糕,转头看向阳台。顾衍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雨已经快停了,偶尔有一道细微的闪电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无声地亮一下,照亮他银白色的轮廓。
沈辞把蛋糕放下,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雨后清冷的空气裹着湿润的泥土味扑面而来。
“哥。”
顾衍侧过头。
沈辞站在他旁边,胳膊肘撑着栏杆。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阳台上,看云层在夜空中缓慢移动,露出背后一寸一寸变浅的天色。远处的城市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偶尔有一辆早班出租车从湿漉漉的街道上驶过。
沈辞把小指伸过去,勾住了顾衍的小指。
“以后有什么事情,不许再瞒我。能答应我吗?”
顾衍低头看了他一眼。沈辞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黎明前最暗的夜色里闪着微光。刚认识的时候这双眼睛比现在圆,现在拉长了一些,眉骨的形状也变得更清晰了。但眼睛里的那个东西没变,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
他反手扣住了沈辞的手指:“尽量。”
“什么叫尽量——”
“有些事你会慢慢想起来。你的记忆不是铁板一块,是慢慢松动的冻土。”顾衍的声音低而稳,“我想让你自己想起来。那些回忆是你自己的,不应该由别人来告诉你。”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起来了一些。”他轻声说,“刚才回家的路上,我想起来了。我爸是拉布拉多。耳朵没有金毛那么长,毛也没有林柚那么卷。他的手很大,把我举起来的时候,我的耳朵能碰到天花板。”
他顿了一下。
“我妈是一只边牧。”
顾衍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想起她的脸了。”沈辞的声音很平,但眼圈红了,“她眼睛和我一样,黑白的,很亮。她教我背诗,我不会背,她就把诗编成儿歌。她唱得不好听,跑调跑得我爸捂耳朵,但她还是会一直唱,唱到我记住为止。”
“沈辞——”
“她在那天晚上也出门了。”沈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开始发抖,“我爸被送进医院,她把我放在邻居家里,说一会儿就回来接我。然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把这个忘了十二年。今天全部想起来了。”
一颗眼泪从眼眶滚落,沿着鼻梁的弧度流下来。
顾衍转过身,把他拽进了怀里。沈辞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暴风雨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片屋檐的小动物。
“我记得了,她把我放在邻居家门口,蹲下来跟我说,妈妈去接爸爸回来,你在这里等,不要乱跑。然后我就等,等了好久她也没回来,我就自己跑出去了,我想去车站,我想去找她,然后下雨了,雨好大,我什么都看不见——”
“别说了。”顾衍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压得很低很低,“沈辞,别说了。”
“是我把她弄丢的,如果我没有跑出去——”
“不是你。”顾衍一只手紧紧扣着沈辞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声音沉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你弄丢的。你那年才七岁。你在雨里迷了路,你蹲在废弃车站里等了一整夜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听清楚了吗?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沈辞攥着他衣服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深深地埋在顾衍的怀里,任由身体随着压抑了十二年的抽泣一起一伏。
他们身后,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雨停了。
第一缕晨光从云层之间露出,照亮了被洗过的街道和闪着水光的梧桐树叶。九月的清晨,空气清澈得像被重置过。
沈辞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从顾衍怀里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但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天亮了。”
顾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东方。云层正在散去,金色和淡粉色的光在天际线上次第铺开,是那种只有暴雨过后才会有的、格外透亮的朝霞。
“嗯。”
“我想吃煎蛋。”
“……你刚才不是吃了蛋糕?”
“那是夜宵。现在天亮了,是早饭。”沈辞理直气壮。
顾衍看着他,唇角微微弯起来。
“两个。煎老一点,不许放葱花。”
“……你是来点菜的吗?”
“对。快去。”沈辞把他往客厅里推,“周渡也要吃,你再煎三个。”
客房门口传来周渡的声音:“我吃两个就行——但我要溏心的,蛋黄要流的那种。顾总您能煎得出来吗?”
顾衍回头看他的眼神,让周渡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早上七点,阳光完全铺满了A城。
苏念在学校操场跑步,手机震了一下。陆时寒发来的消息:“顾学长刚跟我通电话了。他们昨晚去了车站,陈远志自首。具体情况当面说。”
苏念在跑道边站了很久,没有回复。他用眼睛追逐着操场上空飞过的几只鸽子,灰色的羽翼在晨光里发着微光。这座城市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早高峰的车流、赶地铁的上班族、街角冒着热气的早点摊。但他知道,对他们中间的某些人来说,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
他收起手机,继续跑步。步伐比之前更快。
早上九点,沈辞趴在餐桌上看顾衍洗碗。他裹着毯子,尾巴在椅子后面一摇一晃,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昨晚的暴雨、车站、眼泪、记忆——这些东西沉在意识底层,被一顿煎蛋和一整个白天的睡眠暂时封印。
“哥。”
“又要点什么菜?”
“不是点菜。”沈辞趴在手臂上,侧过头看他,“我是想问你——我妈妈最后有没有回来过?”
顾衍洗碗的手没有停。水流冲在碗碟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过了几秒他才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没有。”他说,“警方曾试图联系她,但始终没有联系上。”
沈辞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心里给某个搁置了十二年的旧问题找到了一个终于有了确切答案的位置,即使那个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
“但是会找到的。”顾衍说。
沈辞看着他。顾珩在晨光里站得笔直,银白色的毛发微微泛着光,系着一条和他整个人气质完全不符的深蓝色围裙,上面还印着一只卡通哈士奇的图案。那是沈辞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周渡已经在查你妈妈当年的社会关系。你爸爸的旧同事、住在城西的老邻居,每一个能找的人都会找。”顾衍说,“十二年前办不到的事,现在可以办到。我会替你找到她。”
沈辞看着他,鼻子又酸了。他想说谢谢,想说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不累吗。但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水槽旁边,把自己的围裙给顾衍系紧了一些,刚才洗碗的时候松开了。
“小心弄脏衣服。”
“已经脏了。”顾衍低头看了眼胸前被蹭上的西瓜渍。昨晚沈辞吃西瓜的时候坐他腿上,汁水溅了他一身。
“那是你自己惯的。”
“嗯。”顾衍说,“我自己惯的。”
周渡从客房探出脑袋,盯着这两个站在水槽旁边系围裙的人看了整整五秒,然后默默缩回头,把门关了。
他决定等会儿再去倒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