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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可是难得的“盛宴”。

  窗外的雨幕如同天然的隔音屏障,将世俗的喧嚣彻底阻挡在外,正是狂欢的好时候。

  灰白色的狼耳愉悦地抖动着,林贺淮在沙发缝里费力的抽出电视遥控器,将电视的声音调到最大。

  随着《I Will Survive》的旋律,他开始精心布置他的“宴会厅”。他将“伊森”搬到餐桌的主位上,兴致勃勃地试图将那条切口参差不齐的断腿原样拼回去,端详了片刻,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是失败了。接着,他体贴地将“玛莎”安置在沙发中央,为她摆出了一个最为惬意慵懒的观影姿势。最后,啪嗒一声,灯光被调得昏暗而暧昧。

  好啦,准备完毕。他轻快地拍了拍手。

  一曲终了,接下来是《Stayin' Alive》。林贺淮轻柔地抱起“安迪”,仿佛对待一位珍贵的舞伴。他左手优雅地牵起对方苍白且无力的右手,右手则极其绅士地虚扶在“安迪”的后背腰侧。两人身体微微贴近,保持着一拳的标准社交距离,脚步轻快而放松。

  1,2,3,4……四拍一组,左脚向前,右脚原地踏,右脚向后,左脚收回并拢。雨鞋踏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吧嗒”声。

  随着二人在客厅中央的摇摆与旋转,“安迪”脖颈处那个平滑的断口仿佛是一眼不竭的喷泉,随着舞步的起伏,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外飞溅着温热的血花。猩红的液体斑驳地甩在林贺淮透明的一次性雨衣上,顺着塑料褶皱滑落,让这件廉价的雨衣显得越发肮脏。不过,林贺淮丝毫不在意。

  当《Stayin' Alive》最后的尾音落下,林贺淮牵着“安迪”,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华尔兹滑步作为结束,体贴地托住了对方因为失去头颅而容易重心不稳的残躯。

  ​随后,他松开手,任由“安迪”像个沉重的沙袋般“扑通”一声砸进血泊里。林贺淮转过身,面向沙发上端坐的“玛莎”,餐桌旁身首异处的“伊森”,以及散落了一地的“无名群演们”。他将右手抚在胸口,左手背在身后,身后的狼尾微微下垂,极其绅士地朝着满屋子的残肢断臂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各位今晚的观赏,你们真的是最好的观众。”他温和地笑着,语调是一如平日的礼貌与谦逊。

  谢幕完毕,他重新蹲下身,视线落在“安迪”还在缓慢往外冒血的脖颈处。林贺淮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迷离。他微微倾身,探出舌尖,如品尝顶级甘霖,轻轻舔舐过那道猩红创面。

  ​温热的液体在舌尖晕开——没有咸味,没有铁锈味,什么味道都没有。

  ​自十四岁那年完全丧失味觉后,普通人的血液对他而言,便只剩下极其无趣的滑腻触感,以及一抹转瞬即逝属于生命最后的温热。

  林贺淮微微叹了口气,舌尖有些烦躁地抵了抵上颚。脑海中再次不可抑制地翻涌起高中时那口令他灵魂战栗的绝美滋味。那是一种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能将理智瞬间烧毁的极致甘美。每每想起,胃里那股仿佛能吞噬一切无法被替代的饥饿感便会如野草般疯长,叫嚣着将他吞没。

  ​无论在哪个寂静的深夜回想起来,那个人的血与肉,简直是造物主恩赐的、无与伦比的臻品。

  他一直在寻找。他渴望再一次能品尝到相同的滋味。他在茫茫人海中不知疲倦地游荡、狩猎,犹如一个濒死的干渴行者,发了疯似地渴望着能再一次让那种滋味在死寂的味蕾上重新炸开。

  不过,哪怕眼前的食材味同嚼蜡,进食的仪式感依旧能精准地安抚他潜藏在温和皮囊下的躁动神经,填补他精神上那深不见底的空虚。只要细细去感受肉块在口腔中被撕裂的实在感,聆听牙齿碾过肌理的细微声响,总能让他生出一种诡异而绵长的愉悦。

  他缓缓站起身,用爪尖利落地挑开纽扣,将那件已经脏兮兮沉甸甸的一次性雨衣剥落,随手丢弃在血泊的边缘。随着污浊的褪去,里面那件连折痕都依旧笔挺的白衬衫重新显露出来,将他伪装得依旧像个斯文的良民。

  ​他优雅地挽起袖口,蹦蹦跳跳地走向厨房,“啪嗒”一声,顺手点亮了冰箱旁的料理台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冰冷的刀具与光洁的砧板,静静等待着主厨的到来。

  林贺淮有条不紊地从一旁的挂钩上取下一条深黑色的纯棉围裙。他熟练地将带子绕过劲瘦的腰身,在背后系出一个平结。纯黑的布料与他挺括的白衬衫形成了极具荒诞的鲜明对比,仿佛他即将进行的不是一场残忍的肢解,而是一次米其林级别的厨艺展示。

  ​他拉开流理台的抽屉,挑选出几把寒光闪闪的厨刀,一把剔骨刀,一把主厨刀,整齐地码放在实木砧板旁。随后,他从置物架上取下现磨黑胡椒、海盐颗粒,又从冰箱的保鲜盒里捻出几枝尚带着水汽的新鲜迷迭香。

  ​一切就绪。

  ​林贺淮走出厨房,来到客厅那片令人作呕的血泊中。他毫不费力地抓住“安迪”的脚踝,灰白色的狼耳随意地往后撇了撇,像拖拽一袋寻常的米面般,将这具沉重的躯体一路拖进了厨房。黏腻的血迹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轨迹,但他并不在意,反正周末有充足的时间来做大扫除。

  ​他将“安迪”仰面平放在厨房宽敞的防滑地砖上,随后蹲下身,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握住那把锋利的剔骨刀。

  ​“失礼了。”他对着毫无反应的躯壳轻声低语,语气温柔得宛如情人的呢喃。

  他解开“安迪”胸前的纽扣​,刀尖精准地刺入锁骨下方的皮肤,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滞涩,顺着肌肉的纹理,刀刃一路平滑地向下划开,利落地剥离阻碍。他专注于眼前的“食材”,眼神中没有残忍,只有对完美的苛求。很快,他便挑中了胸脯上那块最为丰腴、肌理最漂亮的肉块。手腕翻转间,完美的切面展现出来,没有破坏一丝一毫的肉质纤维。

  ​他捧起那块带着余温的“战利品”站起身,将其放置在料理台的实木砧板上。至于地上的“安迪”,则被他像处理废弃果皮般无情地跨过。

  暖黄色的料理灯将操作台照得一片通明,大理石台面干净得能映出林贺淮温和的侧脸。

  ​那块从“安迪”胸口割下的肉块被静静地放在实木砧板中央。林贺淮并没有急着开火,像对待一件脆弱的艺术品般,先用锋利的主厨刀小心翼翼地剔除掉边缘多余的筋膜与不规则的碎肉。他的手极稳,刀刃贴着肌理滑过,发出一阵割裂纤维的沙沙声。经过修整,这块肉呈现出一种完美如同高级鸭胸肉般的饱满弧度。

  ​他扯下几张厚实的厨房纸巾,掌心微微用力,反复按压在肉块表面。

  “有水可不好。”他轻声呢喃着,直到将肉块表面的血水彻底吸干,暴露出略带干爽,肌理紧致的红肉。

  ​接着,他从调料盒里抓起一撮粗粒海盐。他将手抬高至离砧板三十公分的高度,指尖轻搓,洁白的盐粒如雪花般均匀地错落撒下。随后,他转动研磨器,现磨的黑胡椒颗粒带着辛辣的香气簌簌落下,点缀在鲜红的肉质上。林贺淮用温热的掌心覆上去,顺着肌肉的走向,轻柔而缓慢地给肉块做着按摩,指尖甚至能感受到肉质在调料渗入时那细微的弹性变化。

  ​他转过身,将那口沉重的黑底铸铁平底锅架在燃气灶上。

  “啪嗒。”蓝色的小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舔舐着锅底。

  ​林贺淮静静地伫立在锅前,耐心地等待着。两分钟后,当锅面隐隐升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时,开始倒入橄榄油。他轻轻晃动锅身,让澄澈的油脂均匀地铺满锅底,形成一层薄薄的光亮。

  ​他用不锈钢料理夹稳稳地夹起那块腌制好的胸肉,微微侧身以防油星溅到自己挺括的白衬衫上,然后将肉块顺滑地滑入锅中。

  ​“滋啦——!!!!!”

  ​刹那间,一阵密集的油脂爆裂声在安静的厨房里炸响。肉块表面与高温铁锅接触的瞬间,水分瞬间汽化,醇厚的肉香混杂着黑胡椒的辛辣骤然爆发。林贺淮微微眯起眼,灰白色的狼耳愉悦地抖动了两下。虽然他的舌尖无法感知味道,但他极其迷恋这种由声音、热量和气味交织而成的充满生命力的律动。

  ​他用料理夹略微施力,轻轻按压着肉块,确保每一寸表面都与锅底紧密贴合。他计算着时间,看着肉块边缘的颜色由生肉的鲜红渐渐转为熟透的灰白。

  约莫两分钟后,他利落地翻面。

  被翻过来的那一面已经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外壳,呈现出一种令人食指大动近乎完美的焦糖色与深褐色的交织,现磨胡椒粒被牢牢地锁在焦脆的肉皮之中。

  ​这时,林贺淮将火力调至中小火。他伸手从冰箱里取出一块大约三十克的冰冷黄油,直接丢进锅里,紧接着将三枝色泽翠绿,还挂着微小水珠的鲜嫩迷迭香拍散,一并扔了进去。

  黄油接触到炽热的铁锅,几乎在几秒钟内就融化开来,并剧烈地冒起细密的金色泡沫。在高温的催化下,迷迭香里蕴含的强烈草本松木香气与黄油的浓郁奶香瞬间融合,迅速将空气中最后一丝微弱的血腥气霸道地吞噬殆尽。

  ​林贺淮熟练地将铸铁锅向自己的身体方向倾斜四十五度,让那些煮沸混合了香料精华的黄油在锅底汇聚成一汪金色的小潭。他右手执起一把沉甸甸的银色大汤匙,手腕以一种极具节奏感的频率快速摆动起来。

  ​舀起一勺滚烫的香草黄油,浇淋在肉块表面;再舀起,再浇淋。

  “唰、唰、唰……”

  滚烫的油脂在肉块顶部不断冒泡、滑落,发出细小的滋滋声。这种被称为“Arrosé”的法式烹饪手法,能在不烤干肉质的前提下,利用黄油的高温将香料的风味深深地浸透进肉质的最深处。

  他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肉块的中央,“firm but elastic“,这是完美的五分熟。

  ​关火。他将这块散发着极致诱人香气的胸肉夹出,放置在一旁已经用热水温过的瓷盘上,并盖上一层锡纸。

  ​他知道,刚出锅的肉块绝对不能立刻切开。它需要整整五分钟的“Resting”,让那些在高温下疯狂乱窜的肉汁重新流回肌肉纤维的中心。如果此时急躁,一刀切下去,珍贵的汁水便会瞬间漏尽,只剩下一块干柴的死肉。

  ​林贺淮解开围裙,慢条斯理地洗净双手,甚至有闲心抽出一张纸巾,将流理台边缘不小心溅到的油星擦拭得干干净净。

  五分钟后。

  他掀开锡纸,将肉块重新放回砧板,换了一把锋利无比的切片刀。

  ​刀锋微微倾斜,以漂亮的斜切角度沉稳地落刀。

  “咔嚓。”

  那是外层焦脆硬壳被切开的迷人脆响。

  ​紧接着,刀刃毫无阻碍地陷进了柔软的内里。随着肉片被一片片切开,完美的横截面展现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外圈是一层两毫米厚的焦褐色熟肉,而中心则是如盛开玫瑰般娇艳、粉嫩,带有丰沛肉汁的粉红色。

  ​林贺淮将这些厚薄均匀的肉片在哑光黑色的西餐盘中呈扇形优雅地码放好,最后将锅里那枝已经被煎得微微焦脆、散发着浓郁油脂香的迷迭香轻轻摆在肉片顶端作为装饰。

  ​他端起盘子,看着那微微渗出粉红色的清亮肉汁,礼貌而温柔地笑了笑:“美餐愉快。”

  林贺淮端着那盘宛如艺术品般的香煎胸肉走出厨房,将其稳稳地摆放在餐桌的正中央。红木长桌上,纯银的餐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冰冷而高贵的光泽。接着,他开始了“宴席”前最后的准备。

  ​他先是走到沙发旁,将那具已经开始发沉的“玛莎”半拖半抱地移到了餐桌右侧的座椅上,体贴地为她整理好凌乱的裙摆,并将她的双手交叠放在餐桌边缘。随后,他折返到客厅中央,将倒在血泊中的“安迪”架了起来,费力地将他安顿在餐桌左侧,甚至极其细心地抽了一条干毛巾垫在椅背处,以免那断颈处继续渗出的黏稠血液弄脏了昂贵的布艺靠背。

  ​加上原本就被安置在主位,扭断了脖子的“伊森”,这“一家三口”终于在餐桌前迎来了盛大的团聚。

  ​林贺淮在长桌的另一头落座。他将洁白的餐巾优雅地展开,铺在笔挺的西裤上,随后双手交握,抵在自己的下颌处。他微微低下头,灰白色的狼耳顺从且虔诚地平贴在头顶,缓缓闭上了双眼。

  ​“感谢仁慈的造物主赐予我们丰饶的食物,”他轻柔的嗓音在死寂的餐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宁静,“也感谢伊森、玛莎,以及今晚的主菜——安迪先生的慷慨奉献。愿你们的灵魂在今夜得到安息。我开动了。”

  ​他低声呢喃完这套神圣而诡异的餐前祈祷,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温柔。

  ​林贺淮拿起纯银的刀叉,轻轻切下最边缘那一小块沾满了浓郁黄油与迷迭香气味的熟肉。但他并没有急着送入自己口中,而是微微起身,倾过半个身子,将银叉递向了左侧的“安迪”。

  ​“刚才那支舞跳得很棒,你一定饿了吧?”他温和地微笑着,眼神中透着一种纵容的体贴,“尝尝看,你自己的味道。”

  银叉尖端那块冒着热气的肉块,被他轻轻压在了“安迪”平滑而泥泞的断颈切口上。滚烫的肉脂与冰冷干涸的暗红色血痂接触,极其短暂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嘶”声。肉汁顺着惨白的皮毛纹理滑落,滴在安迪浸满鲜血的衣领里。

  ​“看来你很喜欢。”林贺淮满意地收回手,将叉子在水杯里涮了涮。

  ​接着,他切下了第二块,也就是整盘肉中最饱满、最完美的中心地带。那块肉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焦糖色,粉红色的汁水摇摇欲坠。他张开嘴,将肉块送入口中,闭上眼睛,缓缓地合拢牙齿。

  ​焦脆的外壳在齿间发出迷人的断裂声,紧致弹牙的肌肉纤维被轻易碾碎,丰沛的肉汁伴随着滚烫的温度在口腔中肆意横流。触感是完美的,温度是完美的,每一次咀嚼带来的反作用力都是顶级的。

  ​可是……没有味道。

  ​什么都没有。

  ​没有海盐的咸鲜,没有黑胡椒的辛辣,没有迷迭香的芬芳,更没有肉类本该拥有的、令人垂涎的醇厚脂香。他的舌头就像是一块被彻底麻痹的烂肉,只能机械地感知着一团温热滑腻的纤维在口腔里翻滚,如同嚼着一口泡了热水的纸浆。

  ​林贺淮依旧在缓慢地咀嚼着,喉结上下滚动,强迫自己将那团索然无味的肉糜咽下胃袋。

  不知何时,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他温润的眼角滑落,砸在洁白的瓷盘边缘,摔得粉碎。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发出任何歇斯底里的呜咽,连咀嚼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端坐在满屋子残破的尸体中间,手里紧紧握着纯银的刀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无声地决堤。

  他像个弄丢了全世界唯一一颗糖果的孩子,对着一盘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完美佳肴,哭得满脸泪痕。

  窗外雨声依旧。

  雨连着下了两天。也许还要下更久。

  清晨的城南富人区,本该在冷雨的冲刷下显得静谧而高贵。此时此刻,刺眼的红蓝警灯却像是一把把狂躁的利刃,将这片富丽堂皇的建筑群切割得支离破碎。警戒线外,几名撑着伞的年轻警员脸色惨白,其中一个甚至没忍住,扶着旁边昂贵的罗马柱干呕起来。

  ​田垚没有理会周遭的混乱,他撑着一把宽大的黑面直柄伞,面无表情地跨过黄色的警戒线。

  ​连轴转的熬夜让他的眼眶酸涩无比,头顶那对圆润的熊猫耳,此刻被沉重的疲惫感压得死死耷拉着,几乎要隐没在被雨水打湿的凌乱毛发中。

  昨天半夜,他在解剖室刚结束一具无名尸的缝合,连手套都没来得及摘,就接到了重案组的夺命连环call。整整一晚,他都在局里火急火燎地清点、调试勘查设备,直到天边泛起灰白,才提着沉甸甸的金属勘查箱赶赴现场。

  ​熬了三十多个小时,他眼底那两团标志性的乌青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这让他原本因为常年坚持高强度健身而练就的爆发力和压迫感的高大身躯,平添了几分阴郁与生人勿近的颓废感。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灰色的贴身速干T恤。

  ​推开那扇价值不菲的雕花实木大门,仿佛跨过人间和地狱的交界线。

  ​一股浓郁到几乎凝结成实体的血腥味,混合着人体内脏破裂后散发的甜腻与恶臭,犹如一堵无形的墙,霸道地迎面撞了过来。这味道太冲了,瞬间盖过了门外初夏雨水的泥土腥气。

  ​田垚踩着蓝色的无纺布鞋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放下雨伞,戴上口罩,双手扯住医用乳胶手套的边缘,“啪”的一声脆响,弹在青筋暴起的手腕上。他面沉如水,提着箱子沉默地穿过宽敞的玄关。

  ​原本富丽堂皇的下沉式客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令人作呕的屠宰场,或者说,某种邪教仪式的祭坛。

  ​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依旧大亮着,璀璨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却只照亮了一地的人间地狱。根据初步排查,遇害者是这栋别墅的户主一家,以及前天晚上来这里做客的朋友一家,总计七人。

  ​然而,放眼望去,整个诺大的客厅里,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凶手仿佛带着某种强迫症般的残忍仪式感,并没有像一般的泄愤杀人犯那样将现场弄得凌乱不堪。相反,他将所有的死者——成年男性的躯干、女性的肢体、甚至是未发育完全的断骨,用极其专业的手法切割成了大小均匀的肉块。

  ​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零件”,被凶手像堆叠某种诡异的肉类金字塔一般,整整齐齐地、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充满美感”地码放在客厅中央那张纯手工编织的昂贵波斯地毯上。暗红色的血液汇聚成股,顺着肉块堆叠的缝隙无声地蜿蜒流淌,在繁复的地毯花纹间晕染开一片巨大而黏腻的血泊。

  ​田垚在距离“肉山”半米的地方停下脚步,沉重的勘查箱被他轻轻放在没有沾染血迹的大理石瓷砖上。

  ​他缓缓蹲下身,强忍着胃里因为过度疲劳而翻涌的酸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冷硬地落在这座由人肉筑成的荒诞艺术品上。

  ​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瞬间排除了多余的感官干扰,开始高速读取现场的信息。

  ​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捏住最外侧一截似乎是属于成年女性的断臂,将其翻转过来观察骨骼的切口。

  ​“切口异常平滑,皮缘齐整,骨骼截面没有丝毫犹豫和反复拉锯的顿挫感。一刀断骨……”田垚深吸了一口气,隔着医用口罩的声音显得沉闷而冰冷,“使用的是极其锋利、且带有一定厚度的重型斩骨刀。凶手的腕力大得惊人,而且……极度了解人体骨骼的关节构造。他是在骨缝的连接处下刀的,这才能切得这么干脆。”旁边的助手捂着鼻子在手中的纸上记下。

  ​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般在肉堆中快速游走。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几块被刻意放置在底层的残破男性躯干上。

  ​田垚的眼神瞬间暗沉下来,连带着头顶耷拉着的熊猫耳也警觉地竖起了一瞬。

  ​他从勘查箱里抽出一把长柄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覆盖在上面的一截断肠。暴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具成年男性的胸腔部分。

  ​与那些被重刀劈砍的四肢不同,这具躯干的胸部肌肉组织,有着极其规则且精密的缺失。

  ​田垚凑得更近了一些,仔细观察着创面。这绝不是用砍骨刀能造成的痕迹。创面边缘呈现出一种外科手术般的干净利落,肌肉纤维被平滑地剥离,甚至完美地避开了下方多余的白色筋膜,只留下了两个触目惊心的规则椭圆形空洞。

  ​这是被刀刃极薄的剔骨刀,经过精心比对、挑选,然后以极高的熟练度,剜去了胸前最丰腴、肉质最紧致的那两块胸大肌。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寒顺着田垚的脊椎骨爬了上来。这根本不是杀人,甚至不是分尸。

  妈的。

  ​“那个狗日的疯子……”田垚微微皱了皱眉。他烦躁地扯下沾着血污的手套,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窝。

  ​看着眼前这宛如高端肉类处理流水线般的现场,田垚咬了咬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入骨的字眼:

  ​“又来‘进货’了。”

  望着那两个极其规整的创口,田垚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入了前四起案件的血腥卷宗里。

  ​这已经是一年内,或者说,是这短短十个月内的第五起了。

  ​第一起案子发生在去年深秋的一个雷雨夜。死者是一位独居的单身男性,在自己的公寓里被大卸八块。那时候,田垚在拼凑尸体时,发现死者大腿内侧和臀部的肌肉有不规则的缺失。起初,专案组以为是凶手为了销毁某种特定的痕迹,又或者是某种变态的“战利品”收集癖。

  ​但紧接着,第二起、第三起案子接踵而至,无一例外,全都是在倾盆大雨的夜晚。

  ​死者从单身独居者,变成了普通的四口之家。每一次,现场都会被凶手精心布置成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肉块展览”,而每一次,只有家庭中的男主人会遭到“特殊对待”。第二起案子缺失了背脊肉,第三起缺失了小腿肚上最饱满的那块肌肉,第四起则是肋排。

  如果是肉畜,这些部位都是人们常食用的部位。

  ​田垚在那时就向重案组提交了一份极其大胆且惊世骇俗的侧写报告:凶手不是在收集战利品,而是在“进食”。

  ​更让田垚感到不寒而栗的是,这个疯子正在迅速进化。前两起案件的切割创面还残留着些许野蛮拉锯和暴力撕扯的痕迹,像是一个刚入行的屠夫;但到了第四起,也就是上上个月的那起案子,凶手的刀法已经变得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而今天这第五起……

  ​田垚死死盯着眼前那两个堪称完美的椭圆形切口。

  凶手不仅完美避开了筋膜,甚至连周边的血管都处理得极其干净。这不是屠夫的刀法,这是一种近乎病态对待顶级食材的“米其林主厨”级别的苛求。

  ​他在磨练自己的厨艺。

  ​“田垚!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声伴随着粗重喘息的怒吼,犹如一记重锤,粗暴地砸碎了别墅里死寂的空气,也将田垚从血腥的推演中强行拽了回来。

  ​伴随着一阵略显凌乱且沉重的脚步声,市局的赵局长顶着一身寒气和水汽大步跨进了客厅。这位年近五十的东北虎兽人连身上的黑色警用雨衣都顾不上脱,雨水顺着雨衣的下摆滴滴答答地砸在地板上。他那对毛茸茸的虎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焦虑紧紧地贴在脑后,额头上那醒目的“王”字纹路此刻已经被挤压成了一个深深的死结。

  ​赵局长看了一眼客厅中央那座触目惊心的“肉山”,原本就铁青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行咽下了那股恶心感,快步走到田垚身后。

  ​“七个人……整整七条人命!还是在城南的富人区!”赵局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连带着喉咙里都发出了低吼声,“市长刚才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我的私人手机上!外面已经有三家媒体的转播车堵在小区门口了!田垚,你告诉我,还是那个‘雨夜屠夫’干的对不对?!”

  ​田垚站起身,因为起得太猛,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他闭上眼缓了两秒,头顶的熊猫耳有气无力地抖了抖。

  ​“不仅是他,而且他的‘胃口’更大了。”田垚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糖,倒了两粒塞进嘴里,试图用那股刺骨的冰凉驱散满鼻腔的甜腻血腥味。

  ​他指了指脚边那两具缺失了胸肌的残躯,语气平静得有些冷酷:“两名成年男性死者,胸部最丰腴的肌肉组织被极其专业的刀法剜走。创面比上一次更干净。局长,这不是普通的泄愤杀人,这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去超市生鲜区的‘大采购’。”

  ​赵局长咬紧了牙关,腮帮子的肌肉凸起:“采购……他妈的把富豪区别墅当他的私人冰箱了吗?!五起案子了!除了知道他是个会在雨夜发疯的食人魔,我们连他是男是女、什么种族都不知道!田垚,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需要线索!哪怕是一根毛、一个脚印!”

  ​“脚印在玄关处有被清理过的痕迹,但现场这么大,他不可能做到绝对的无痕。只要他切了这么多刀,就一定会留下生物检材或是金属碎屑。”田垚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冷静地直视着处于暴怒边缘的局长。

  ​“但是,局长,我需要您给我争取时间,还要绝对的权限。”田垚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法医特有的极度理性和强势。

  ​“你要什么权限?”赵局长愣了一下。

  ​“第一,把外面那些媒体全部按死,一个字都不能漏出去,特别是关于尸体被‘切块摆放’以及‘特定部位缺失’的细节。这个凶手有着极强的表演欲和仪式感,一旦媒体曝光,他会得到极大的心理满足,甚至可能因此缩短作案的冷却期。”

  ​田垚顿了顿,目光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第二,我需要重案组配合,立刻在全市范围内排查所有具备极高刀工水平的人。不是普通的屠户——去查那些高级西餐厅的主厨、医学院的解剖学教授、或者是常年接触精细肉类分割的冷链高级技工。能把肉切得这么‘漂亮’,他在日常生活中,绝对不是一个握不住刀的普通人。”

  赵局长深深地看了田垚一眼,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他那对虎耳烦躁地抖动了两下,最终还是狠狠地点了点头:“媒体那边我去压,排查名单我让重案组今天太阳落山前就放你桌上。现场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说罢,赵局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去外围收拾那帮闻风而动的记者。

  ​“干活了。”

  ​田垚目送局长离开后,转身重新从勘察箱里抽出一副崭新的医用乳胶手套。

  ​“小李,把便携式无影灯架起来,所有的窗帘全部拉上,不要破坏现有的光源反射。”田垚沉声指挥着痕检组的警员,“另外,取血迹样本的时候注意,这堆肉山里的血液已经混合了,重点去提取边缘地带喷溅状的独立血滴,看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出凶手自己不小心留下的DNA。”

  ​“是、是!田哥!”名叫小李的年轻警员是一只垂耳兔兽人,他强忍着恐惧,苍白着脸开始架设器材。

  ​很快,“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死寂的别墅内密集地响起。

  ​高强度的闪光灯如同一道道惨白的闪电,不断撕裂客厅昏暗的光线。每一次闪烁,都在墙壁上投射出那座残肢“肉山”扭曲而诡异的巨大阴影。

  ​田垚拿着黄色的物证标尺和号码牌,面无表情地穿梭在令人作呕的血泊边缘。

  ​“三号标尺位置,男性左臂切口,特写。”田垚用带血的镊子指着一处平滑的断层,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记录:创面皮缘整齐,无生活期反应,死后分尸。肌肉组织切面呈现完美的平滑状,未见反复切割形成的锯齿状皮瓣。”

  ​小李捧着记录板,手抖得像是在弹棉花,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每一次深呼吸都会吸入满腔甜腻的腐血味,让他忍不住干呕。

  ​“十三号位置,”田垚跨过一截断腿,在一具女性躯干前蹲下,“右侧颈动脉有明显的锐器穿刺痕迹,这是致命伤。记录: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受害者在死前没有经历过多的挣扎。拍照时注意把创口的角度拍出来,凶手比受害者高,是由上至下刺入的。”

  ​整整四个小时,田垚带着团队像精密的机器一样,对这堆骇人的肉块进行了毫无死角的取证、拍照与编号。当他放下镊子,直起腰时,后背的脊椎发出一声酸涩的脆响。连轴转的极度疲劳让他的大脑开始产生针扎般的钝痛,黑白相间的熊猫耳又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现场物证固定完毕。”田垚看了一眼手表,嗓音已经彻底沙哑,“联系局里的运尸车吧。”

  ​他掏出对讲机,调到后勤法医科的频道。

  ​“喂,老王。是我,田垚。城南富人区别墅现场,带车过来。”

  ​对讲机那头传来老王粗犷的声音:“好嘞田哥!死者七个人是吧?我带七个标准裹尸袋够了吧?”

  ​田垚看着眼前那堆如小山般的残骸,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不够。不要带标准袋了,去库房把那种装零散碎尸的特制防漏尸袋全都拿过来,至少带三十个。另外,多带几个冰桶。”

  ​“三十个?!我靠,这到底是怎么……”对讲机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拼不起来了。”田垚冷冷地打断了他,“按我说的带,动作快点。”

  ​关掉对讲机,田垚走到玄关处,开始有条不紊地脱下身上那件已经沾染了点点猩红的防护服和鞋套。他将脱下的防护装备扔进黄色的医疗废弃物垃圾袋里,最后扯下了闷热的口罩。

  ​新鲜但湿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

  ​他推开别墅的大门,外面的雨势不仅没有减小,反而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砸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田垚站在屋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薄荷糖,倒了三四颗塞进嘴里。强烈的薄荷凉意直冲脑门,勉强压制住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也让他昏沉的大脑清醒了片刻。

  别墅外已经是另一幅喧闹而荒诞的景象。

  ​尽管初夏的冷雨浇得人睁不开眼,但外围的黄色警戒线后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吃瓜群众。五颜六色的雨伞连成一片,人们像是一群伸长了脖子的鸭子,拼命试图越过警方的封锁线,探听这栋传闻中“死了一地人”的凶宅里的秘密。

  ​“往后退!都别挤了!不许拍照!”几个年轻的基层巡警穿着荧光绿的雨衣,被狂热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正声嘶力竭地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

  ​田垚单手撑着那把黑色的直柄大伞,顺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向外走。

  ​三十多个小时未合眼的极度疲劳,加上刚才在那个如同屠宰场般的密闭空间里精神高度紧绷了四个小时,此刻突然接触到外面的冷空气,他那超负荷运转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就在他迈下玄关台阶的瞬间,刚脱去防滑鞋套的平底皮鞋在布满青苔的湿滑石阶上猛地一滑。

  ​“砰!”

  ​接近一米九、满身腱子肉的沉重身躯瞬间失去平衡,狠狠地砸向地面。黑伞脱手飞出,在泥泞的积水中翻滚了两圈。

  ​为了保护另一只手里提着的、装满重要物证和现场照片的勘察箱,田垚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撑地。然而,他的手肘好巧不巧地重重磕在了花坛边缘一块凸起的尖锐景观石上。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黑色冲锋衣的袖子瞬间被粗糙的石头划破,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在小臂内侧猛地翻卷开来。鲜红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泉水般瞬间涌出,在冷雨的冲刷下,顺着他肌肉虬结的小臂迅速流淌,很快就在地上的水洼里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殷红。

  ​一股属于鲜活生命体的血气,悄然在湿冷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田法医!”

  ​刚提着设备箱走到门口的小李见状,吓得那对垂耳兔耳朵都直棱了起来。他慌忙把沉重的箱子往旁边一扔,连滚带爬地冲进雨里,一把扶住田垚的手臂。

  ​“嘶——”田垚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借着小李的力道有些狼狈地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肘。

  ​豁口确实不小,皮肉翻翻着,血流如注。刚看了一屋子的碎肉,现在又看自己往外呲血,饶是田垚心理素质再强,胃里也忍不住泛起一阵恶心。

  ​“快!快拿急救包!”小李急得眼圈都红了,一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勘察多功能背心里翻找随身携带的急救包,一边用手死死按压着田垚伤口上方的血管试图止血,“磕得太深了,田哥!你这得去医院缝针啊!”

  ​“慌什么,死不了。”田垚咬着牙,强忍着那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头顶的熊猫耳因为疼痛而烦躁地抖动了两下。

  ​小李手哆嗦着撕开碘伏棉签的包装,快速清理着伤口周围的泥沙。棉签擦过翻卷的皮肉,疼得田垚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接着,小李将大块的厚实无菌纱布重重地按在那道向外冒血的大口子上,用医用胶布一圈又一圈地用力缠紧,试图通过压迫来止血。

  ​雨水混杂着冷汗顺着田垚深邃的面部轮廓滑落。他看着自己被裹得像个白色粽子、却还在不断往外渗着血丝的手肘,又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警戒线外那群依然在交头接耳,甚至举着手机试图偷拍他摔倒的群众,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厌恶与疲惫。

  ​“走。”田垚深吸了一口气,捡起地上的黑伞,用没受伤的左手重新提好勘察箱,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回局里,这案子没完。”

  吵闹。拥挤。令人作呕的廉价塑胶味,混合着初夏雨水拍打柏油路面的泥腥气。

  ​林贺淮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伞,隐没在警戒线外层层叠叠的人海中。他像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幽灵,嘴角挂着一抹属于艺术家的孤芳自赏,百无聊赖地欣赏着这群愚蠢的蝼蚁为他的“杰作”而惊慌失措。

  ​直到——

  那个高大的黑白身影跌倒。

  直到那块尖锐的景观石,粗暴地撕裂了那具高大健硕的躯体。

  ​“轰——”

  ​世界,突然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雨滴,悬停在半空。警车闪烁的红蓝色块被拉扯成模糊而怪诞的极光。周围那些推搡的肩膀、嘈杂的咒骂、相机的快门声,全部融化成了一团混沌的白噪音,被彻底屏蔽在感官之外。

  ​空气中,一缕极细、极微小,却带着致命穿透力的气味分子,穿破了厚重的雨幕,以摧枯拉朽的姿态,蛮横地撞进了林贺淮的鼻腔。

  ​齿轮,彻底卡死。

  大脑皮层瞬间宕机。

  ​那是什么味道?

  ​那是……甜啊。

  是足以将灵魂瞬间烧成灰烬的、极其浓烈而暴戾的甜美!是陈酿了百年的烈酒混合着最顶级的动物奶油在高温下疯狂焦糖化的芬芳!是千万带着涩香的黑巧在舌尖同时引爆的极致甘霖!

  ​不。这些苍白的人类词汇根本无法形容它万分之一的绝美。

  ​那是高中那个昏暗的雨巷。

  那是让他十四岁后彻底死寂、腐烂的味蕾,唯一能够产生共鸣的奇迹。

  那是他找了无数个日夜,发了疯一样渴望再次品尝的、造物主的恩赐。

  ​那是他的……臻品。

  ​林贺淮琥珀色的瞳孔在零点一秒内骤然扩散,深渊般的黑色瞬间吞噬了所有的理智,只留下一圈因为极度兴奋而疯狂震颤的金边。隐藏在湿润发丝间的灰白狼耳僵硬地竖立到了极点,甚至连每一根狼毛都在因为战栗而炸开。

  狂暴的电流顺着尾椎骨一路狂飙,狠狠地撞击着后脑勺,直冲天灵盖。颅内深处爆发出一场摧枯拉朽的海啸,无数绚烂的白色光斑在视网膜上炸裂,神经末梢在疯狂地痉挛、跳舞、尖叫。

  ​一种宗教献祭般的,令人四肢百骸都为之融化的颅内高潮,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饿。

  好饿。

  饿得身体在疯狂地绞碎自己,饿得每一块骨骼都在向外渗出贪婪的酸水。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林贺淮那双涣散而又极其专注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了田垚那条正在渗血的右臂上。

  ​那鲜红的液体,在他眼里不再是血。

  那是流动的琼浆。是救赎。是生命唯一的意义。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下颌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干涸了十几年的口腔在此刻仿佛决堤的水坝,疯狂地分泌着黏稠的唾液。

  ​一滴。两滴。

  晶莹的津液顺着他苍白的唇角溢出,拉出一条淫靡的银丝,滑过因为极度渴望而绷紧的下颌线,“吧嗒”一声,滴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衬衫衣领上。

  ​心跳的声音大得像战鼓。

  咚。咚。咚。

  ​找到了。

  如果现在扑上去,一口咬断他那根还在突突跳动着温热血液的颈动脉,会怎么样?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林贺淮的脑海里如同千万条毒蛇般疯狂扭动、撕咬。他的手死死地攥着透明伞柄,毛发下的皮肤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死人的惨白,伞柄的塑料甚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嘎吱”声。

  ​吃了他。现在就吃了他。

  撕开那件碍事的黑色冲锋衣,把脸埋进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大口大口地吞咽,连皮带骨,一滴不剩。

  ​理智在被食欲彻底烧毁的边缘摇摇欲坠。但他最终还是硬生生地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狂暴压了下去。

  ​不,不行。

  ​太暴殄天物了。

  ​这样的极品,怎么能在这种肮脏、嘈杂、充满廉价雨水味的马路边草草下咽?他是一个有追求的食客,是对完美有着严苛标准的主厨。这块绝世的“肉”,值得用最顶级的香料、最完美的火候,在最静谧的环境下,进行一场长达数天充满仪式感的漫长品鉴。

  ​更何况,现在他周围全是荷枪实弹的警察。那是一只受伤的被狼群护在中央的羔羊。

  ​林贺淮极其艰难地闭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空气中那一缕残存的甜美到令人发指的血腥气深深吸入肺腑,牢牢地刻在灵魂深处。

  ​他抬起手,用白衬衫袖口慢条斯理地擦去了唇角那抹近乎失态的黏稠唾液。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温和无害,甚至带着点那种社畜疲惫感,灰白色的狼耳也乖顺地垂伏在头顶。

  ​“田哥……田法医……”

  ​他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着刚才那个年轻警员喊出的名字,仿佛在品尝某种珍贵的饭前甜点。

  ​林贺淮撑着伞,像一个被大雨败了兴致的普通围观群众,毫无留恋地转过身,步履平稳地逆着人流,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

  伴随着防盗门锁芯发出艰涩的“咔哒”声,田垚像一具被强行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般跌进玄关。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楼道里的阴冷穿堂风。

  ​整整半个月,专案组连轴转得像一群没头苍蝇。那个“雨夜屠夫”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所有从“肉山”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物证最后全成了死胡同,全城大排查的名单更是毫无头绪。市领导摔杯子的怒吼、媒体像水蛭一样无孔不入的捕风捉影,化作一层厚重且令人窒息的阴霾,死死压在整个市局的头顶。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紧绷的扣子,将皱巴巴的警服领带随手甩在沙发上,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速干T恤。右臂上那道缝了七针的伤口正随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下地抽痛着,提醒着他半个月前那个荒诞的雨夜。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冰箱前,一把拉开。惨白的冷光打在他满是青茬的下巴上——里面除了两瓶不知何年何月的矿泉水和几罐干瘪的啤酒,空得能听见压缩机绝望的嗡鸣。

  ​“操……”田垚挫败地用力抓了一把头顶,那对耳朵此刻毫无生气地软塌塌趴着,连绒毛都透着一股颓废。在翻找了三遍之后,他只能从储物柜最底层的落灰角落里,抠出一盒连包装都有些褪色的红烧牛肉面。

  ​机械地烧水,粗暴地撕开那几包干瘪的脱水蔬菜和满是凝固油脂的酱包。滚水注入,廉价工业香精的劣质香气瞬间在狭小的厨房里膨胀开来。田垚顺手抄起两本厚重的法医学期刊压在纸盖上,随后像一滩烂泥般靠在流理台边,闭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等待这顿用来续命的碳水垃圾糊弄熟。

  ​就在这时——

  ​“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在午夜死寂的走廊里突兀地炸响,像一根尖锐的针扎破了空气。

  ​田垚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常年游走在犯罪现场培养出的肌肉记忆比大脑反应更快。趴在头顶的熊猫耳“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原本慵懒靠在流理台上的高大身躯瞬间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快十点了,谁会来敲一个独居成年人的门?

  ​他像一只潜伏的巨兽,放轻脚步,无声地滑到防盗门后,眯起一只眼,警惕地贴上猫眼。

  ​扭曲的鱼眼镜头里,站着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男人穿着一件质地极其柔软的米色居家粗线针织衫,领口露出里面服帖的白衬衫领。他戴着一副斯文的细金框眼镜,打理得很干净,头顶那一对灰白色的狼耳随意而无害地半立着。男人的嘴角挂着一抹温和、甚至略带一丝生疏局促的微笑。

  ​然而,与这份文弱气质极不搭调的,是他手里正稳稳端着的一个极具分量的黑底描金双层保温砂锅。乳白色的水汽正顺着砂锅边缘丝丝缕缕地往上溢。

  ​田垚眉头微皱,迟疑了两秒,还是伸手拧开了反锁的旋钮。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防盗门只拉开了一道半臂宽的缝隙,田垚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低沉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与防备。

  ​门缝敞开的瞬间,走廊上阴冷的空气倒灌而入。然而,比风更先一步强行挤进田垚鼻腔的,是一股浓郁到令人发指的肉香。那是用文火慢炖了至少四个小时以上的牛腩,包裹着熟透番茄的酸甜与现磨黑胡椒交织的霸道辛香。这股味道如同拥有实质的藤蔓,毫不客气地缠绕上田垚空瘪的胃袋。

  ​“你好。”门外的男人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精准地卡在了一个不会引发防御机制的礼貌社交距离上,“我是今天刚搬到你隔壁 402 的住户,我叫林贺淮。”

  ​林贺淮微笑着自我介绍。那双藏在金丝镜片后的琥珀色眼眸,正以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

  ​近了。更近了。​那股被粗糙的廉价薄荷沐浴露、劣质烟草味以及属于成年雄性疲惫汗水死死捂住的……绝世的甜味。哪怕此刻没有诱人的鲜血喷涌,仅仅是透过田垚敞开的领口,顺着他滚烫的体温蒸腾出来的微弱体香,都让林贺淮的咽喉不由自主地收紧。他那因为失去味觉而死寂多年的胃部,正在米色针织衫下发出剧烈而贪婪的痉挛,疯狂分泌的胃酸几乎要灼穿他的内脏。

  ​“刚搬来,以后大概要在这里长住,所以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跟邻居打个招呼。”林贺淮微微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疯狂翻涌的暗潮。他自然地露出一个带有几分抱歉的温和笑容,双手托着沉甸甸的砂锅往前递了递,“我平时一个人住,很喜欢做饭,但总是拿捏不好分量。今天炖了一锅番茄牛腩,实在吃不完。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当个宵夜……我看你这身打扮,是刚加完班?”

  ​田垚愣在原地,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盯着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勾人热气的顶级料理,又转过僵硬的脖子,瞥了一眼厨房流理台上那盒正散发着刺鼻防腐剂味道、还压着两本法医书的红烧牛肉面。两相比较,简直凄惨得令人发指。

  ​“这……不太好意思吧。”在顶级美食的狂轰滥炸下,田垚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垮下来几分,防备心也随之卸下了大半。在这种冰冷淡漠的老破小公寓楼里,这种热心肠的邻居简直比大熊猫还稀有。更何况,眼前这个自称叫林贺淮的男人,身上那股干净清爽的肥皂味和文弱的气质,实在让人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警惕。

  ​“没关系的,不然明早也是倒掉,太暴殄天物了。”林贺淮的笑容越发真诚,灰白色的狼耳甚至配合地往下压了压,显得格外无辜。“我刚才在走廊上,好像闻到了泡面的味道?恕我直言,经常吃那种速食对肠胃损伤很大。特别是像你这样体格健壮的人,缺乏优质蛋白的摄入,肌肉可是会飞速流失的。”

  ​是啊,你怎么能吃那种劣质的工业垃圾呢?​那些充满防腐剂、香精和劣质碳水的毒药,会破坏你完美的肌肉纹理,会让你的血液里充满令人作呕的酸涩杂质。你可是我找了十几年才找到的、最珍稀的无价之宝。你必须被最严苛、最精心地饲养。你要吃最顶级的草饲蛋白,喝最纯净的高山活水,你那被汗水浸润的每一寸肌理,都必须保持在最弹牙、最极致的巅峰状态。

  ​“呃……那,就多谢了。我叫田垚。”在极度饥饿与疲劳的双重夹击下,田垚最终还是向生理本能举了白旗。出于礼貌与教养,他沉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同时伸出那双常年握刀、布满粗糙老茧的大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砂锅。

  ​就在交接的瞬间,田垚滚烫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了林贺淮的左手手背。

  ​好凉。

  ​田垚心底闪过一丝讶异。对方的皮肤冷得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泡过的停尸床不锈钢板,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在厨房里熬煮了几个小时热汤的人该有的体温。

  ​而对于林贺淮来说,那极其短暂的零点一秒的触碰,却如同将一根高压电线直接插入了他的脑髓。滚烫的属于极品的体温,顺着相交的那一点皮肤,“轰”地一声引爆了他颅内所有的神经末梢。

  ​他死死咬着牙关,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自制力,才没让自己在这一刻舒服得战栗出声。他面上的笑容完美得如同用尺子量过,连一丝微小的弧度都没有崩坏。

  ​“田先生,幸会。”林贺淮极其体贴地收回手,语气自然得没有任何破绽,“砂锅不着急还,明天你放在门口就好,我出门上班的时候会顺手收走。那么,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晚安。”

  ​“多谢了,晚安。改天……我请你吃饭,就当回礼。”田垚点了点头。

  ​“咔哒。”

  ​厚重的防盗门缓缓合上。

  ​田垚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向怀里那口沉甸甸的保温砂锅,砂锅的余温透过防烫的棉布手柄,源源不断地传进他那因为长期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掌心里。那股霸道的肉香在狭小的玄关内疯狂肆虐,勾得他胃里那本已死寂的酸液开始翻江倒海,发出阵阵饥饿的绞痛。

  ​他快步走到餐桌旁,将那桶泡面倒到水槽里面,随手将那本压着的法医学期刊扔到一边。

  ​小心翼翼地揭开砂锅那厚实的锅盖。

  ​“轰——”

  ​积压的蒸汽在揭开的一瞬间升腾而起,带着浓郁的肉质醇香与番茄那明亮的微酸,简直像是为了抚平他那千疮百孔的肠胃而量身定做的杰作。砂锅里,大块的牛腩被炖煮得酥烂软糯,色泽浓郁,边缘吸饱了浓郁的汤汁,透着一种令人垂涎的油亮。

  ​田垚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他从抽屉里随手捞出一把不锈钢汤匙,甚至等不及再去拿一个碗,直接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块牛腩送入嘴中。

  ​这绝非寻常家常菜能达到的境界。

  ​牛腩入舌即化,浓缩的肉汁伴随着番茄的果酸在口腔中炸开,肥瘦相间的肌理在舌尖颤动,既有极高水平烹饪带来的软烂,又保留了肉纤维原本的那种极佳弹性。更可怕的是,这味道……似乎有一种奇特的、能让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瞬间瘫软的魔力。

  ​“唔……”田垚喉咙里溢出一声满足低沉的闷哼。

  ​这他妈是什么神仙手艺?

  ​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邻里互助,可这一口下去,那种积压已久的疲惫感仿佛被这股温暖的油脂硬生生冲开了一个缺口。他不再克制,原本粗犷的进食动作变得更加疯狂,汤匙在锅底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大块的肉几乎不经过充分咀嚼就滑入食道,滚烫的汁水瞬间填满了胃部深处的空虚。

  ​他狼吞虎咽,额头上因为高温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平时那张冷峻的脸庞此刻被食物的香气熏得带上一抹健康的潮红。整整一大锅番茄牛腩,连浓郁的汤底都被他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

  ​当最后一丝酸甜的暖意彻底在胃囊深处散开,田垚终于重重地向后一靠,整个人如同被拆了骨架般瘫在摇晃的餐椅上。肺部因为极速进食而微微起伏,那种久违的饱腹感沉甸甸地坠在心底,竟像是一块暖玉,奇迹般地压制住了那股盘踞在他体内长达半个月令他夜不能寐的阴冷戾气。

  ​他晃晃悠悠地走进浴室,拧开淋浴阀。灼热的水流如瀑布般浇透了他那具紧绷了许久的躯体,也顺着他右臂尚未拆线的伤口边缘流淌而下,带走了一层连日来积攒的疲倦与焦灼。那种钝痛变得遥远,连带着那些堆积在案头的死状照片,那些深夜里令他抓狂的线索碎片,都在这温暖的水汽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带着一身的热气与潮湿,径直栽进那张已经许久没能给他带来安稳的单人床上。

  ​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意识在混沌的边缘摇摇欲坠。​在陷入昏迷般的深眠前,田垚模模糊糊地想:

  那个新邻居……还不错……

  半个月前。

  林贺淮换上干净的居家服,给自己泡了一杯无糖的黑咖啡,尽管他尝不出任何味道,但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的触感依然能让他保持清醒。他坐在电脑前,把湿漉漉的灰白色狼尾搭在沙发扶手上,打开了浏览器,找到本地的公安官网。

  搜索栏里,他输入了几次关于田垚的东西。

  “法医”“田法医”……

  搜索结果不多,但质量很高。田垚不是什么低调的人——或者说,他的职业不允许他低调。市局法医科副主任,三十七岁,熊猫兽人,毕业于国内顶尖的法医学专业,连续三年被评为局里的先进工作者。公开的警务新闻里有两篇关于他的报道,配着几张模糊的工作照。照片里,那个高大的熊猫兽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正弯腰在一具尸体旁边操作着什么。

  林贺淮盯着那几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将照片放大,一格一格地浏览,像在鉴赏一件刚入手的艺术品。田垚的身材确实很好。哪怕在白大褂这种毫无线条可言的衣物包裹下,依然能看出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轮廓,尤其是那对手臂——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被高强度健身锻造出属于成熟雄性的爆发力。

  正是这双手臂,在半个小时前,被石头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从那条手臂里涌出来的样子,林贺淮闭上眼就能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股已经被锁死在记忆里的甜味上移开。还不够。他不急。他找了十一年,不差这几天。

  接下来的三天,林贺淮像一个最敬业的情报分析员,利用所有公开的网络资源拼凑田垚的信息。社交媒体上,田垚几乎没有任何私人账号——这符合一个常年跟恶性案件打交道的人的职业习惯。但他的工作轨迹是公开的。市局网站上公示的法医鉴定流程,标注了法医科的办公地点和联系方式。几篇新闻报道里提到,田垚经常加班到深夜,有时候甚至睡在局里的值班室。

  最关键的信息,来自一条不起眼的租房纠纷新闻。

  那条新闻发生在大半年前,田垚所在的小区因为物业费涨价和业主起了冲突,有记者去采访了住户。新闻画面里,田垚作为该小区的住户出镜了不到五秒钟,面色疲倦地对着镜头说了句“希望物业能给出合理的解释”。画面背景拍到了他身后那栋楼的门牌号。

  林贺淮按下了暂停键。他用指尖轻轻敲着屏幕上那栋灰扑扑的老式公寓楼。

  老旧小区,安保松懈,住户大多是租客,邻里之间几乎不打招呼。这种地方,搬进去一个人,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但光知道住址还不够。林贺淮需要的,是更精确的东西:田垚的作息规律,他的日常路线,他的独居习惯。这些信息需要耐心,需要观察,需要像一个真正的猎手那样,蹲在暗处,一动不动,直到猎物暴露出最脆弱的那一面。

  第四天开始,林贺淮请了年假。他的理由很充分:连续加了几个月的班,身体吃不消了。领导没多问就批了——林贺淮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从不惹事,从不请假,能干又安静。这样的员工偶尔请个假,没有人会觉得不正常。

  他没有直接去田垚的小区。那太冒险了。那栋楼里住着一个推理能力极强的法医,任何异常的重复出现都可能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捕捉到。所以林贺淮选择的是距离那栋楼大约三百米远的一栋废弃商业楼的顶层。从那扇落满灰尘的窗户往东南方向看,恰好能看到田垚所住的那栋公寓楼的侧面,包括单元门、停车场入口,以及田垚那间房的窗户。

  他架起了一台高倍望远镜,只是一台普通的观鸟望远镜,在网上花了不到两千块买的。足够了。

  观察从第五天正式开始。

  早上七点十五分,那扇窗户的灯亮了。七点四十分,田垚出现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勘查箱。他走得很快,步伐沉稳有力,看不出前一晚是否熬夜。熊猫耳朵竖着,警觉而有生气。

  这一走,往往就是十几个小时。最早的一次回来,是晚上八点半。最晚的一次,是凌晨两点四十。田垚回来的时候明显比出门时更加疲惫,那对耳朵耷拉着,有时候连外套拉链都顾不上拉,就那么敞着走进单元门。偶尔,他手里会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泡面或者一袋面包。极少的时候,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径直走进去,像是连吃饭的力气都已经耗尽。

  林贺淮将这些观察一笔一笔记在脑子里。

  独居。没有亲密伴侣。没有养宠物。饮食极其敷衍,几乎靠便利店食品和外卖维生,偶尔会在周末去一次附近的菜市场,但买的量很少,大概率最后也是放坏了扔掉。社交圈极窄,除了偶尔有同事在楼下按喇叭送他回来,几乎没有访客。这栋楼里的邻居似乎也不怎么跟他来往。倒不是冷漠,而是田垚本人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疲惫气场,天然地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

  一个被高强度工作压榨到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的男人。一个把自己当成破案机器来运转的顶级法医。一个用泡面和面包果腹,用健身来对抗失眠的独居者。

  林贺淮站在望远镜后面,用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

  这可不行。他想。这样的饮食,这样的作息,是在糟蹋那块极品。那块肉不应该被这些粗糙的碳水和防腐剂浸泡,那是对造物主最慷慨恩赐之物的亵渎。

  他开始计划下一步。

  第十天,林贺淮在田垚所住的那栋公寓楼的三楼租下了一个单间。房间朝北,采光不好,但位置绝佳——就在田垚所住的四楼的斜下方。透过地板,他甚至能隐约听到楼上偶尔传来的沉重脚步声。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山羊兽人大爷,眼睛花耳朵背,收了押金和三个月租金后就把钥匙一丢,连合同都懒得细看。林贺淮依然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说话轻声细语,主动帮大爷修好了阳台那扇卡了半年的推拉门。大爷拍着他的肩膀,直夸现在难得见到这么踏实的年轻人。

  但林贺淮没有急着搬进那间三楼的房间。真正的目标,是四楼——是田垚隔壁那间已经挂牌出租了小半年的402。他通过中介以远低于市场价的租金快速拿下了那间房,理由是自己刚从外地调过来工作,急需落脚,看中这栋楼离公司近。中介是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柴犬兽人,被林贺淮温和的笑容和干脆利落的签约速度哄得满口“林哥”,甚至在签约当天主动帮他把几个箱子搬上了四楼。

  搬进去那天是工作日。田垚不在家。

  林贺淮站在402的客厅里,将唯一的那扇朝南的窗户推开。初夏的风带着雨水未干的潮气涌进来。

  他开始布置。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户型与田垚那间完全一致,只是朝向相反。林贺淮没有添置太多的家具,保持着一种极简到近乎刻意的干净。厨房是重点。他把原先租客留下的那台老旧电磁炉拆了,换上了一台自己用了多年、保养得极好的燃气灶。刀具是他一把一把从原来的公寓带过来的,用厨房巾仔细裹好,在刀架上依次排开——主厨刀、剔骨刀、面包刀、切片刀,寒光闪闪,每一把都锋利得像刚开刃。铸铁平底锅、不锈钢汤锅、黑底砂锅,规规矩矩地挂在墙上的挂钩上。冰箱里被他塞满了从高端进口超市买回来的新鲜食材——草饲牛骨、散养鸡、有机蔬菜、法国黄油、现磨的香料瓶。

  这间厨房的配置,足以让任何一个热爱烹饪的人嫉妒。

  而这一切,都是为一个隔壁的人准备的。

  在正式敲响田垚的房门之前,林贺淮在那间朝南的窗户后面又观察了整整五天。这五天里,他摸清了田垚的休息日规律,每周三和周日相对较轻松,有时候能傍晚就到家。他也摸清了田垚的习惯:回家之后通常会先开窗通风十分钟,然后拉上窗帘,偶尔能听到客厅里传来新闻频道的播报声。有一次,他听见隔壁传来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紧接着是一声低哑的“操”,显然是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林贺淮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想象着那具高大的躯体在狭小的房间里笨拙挪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第十五天晚上,时机到了。

  那天田垚回来得不算太晚,大约九点多。林贺淮站在自己的厨房里,面前那口砂锅里,番茄牛腩已经用文火慢炖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往里面加了一味极细微的料,几滴从自己冰箱最深处取出来存在棕色小瓶里的液体。那是他上次用餐时从“安迪”的两根肋骨上提取的骨髓浓缩液,无色,但能最大程度地激发肉类的醇厚香气。这种东西他从第一次用餐就开始提炼了,放菜里给同事们品鉴,得到一致好评。这锅汤里蕴含的高密度优质脂肪和蛋白,将是安抚田垚那根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最温和的毒药。

  他端着砂锅,站在402的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走廊的声控灯在刚才已经熄灭了,只有田垚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微光,勾勒出他温和的侧脸轮廓。

  手指按上门铃的那一刻,林贺淮在心里默默念着:

  你好啊,我的臻品。

  番茄牛腩的余香在舌尖缠绵了整整三天。

  田垚不是个贪嘴的人。常年的高强度工作让他对食物几乎丧失了所有的挑剔——能填饱肚子就行,能撑过下一轮解剖和缝合就行。泡面、面包、冷掉的面食,这些才是他生活里最忠实的伴侣。可那锅肉不一样。它不像是偶然敲门的善意,更像是某种精心策划堵在他生活裂缝上的精准填塞。

  他把洗干净的砂锅放在402门口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早六点半。走廊里没有人,只有远处电梯井传来的沉闷嗡鸣。田垚弯腰放下砂锅,在锅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两个很克制的字:

  “多谢。”

  当天傍晚回来时,砂锅已经不在了。他的防盗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干净的亚麻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用烘焙纸包着的焦糖核桃曲奇,还带着若有若无的余温。袋子底部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字迹清秀工整,用的是钢笔,墨水是很深的藏蓝色。

  “砂锅收到,多谢照顾。昨天烤多了几块曲奇,权当回礼。——402,林贺淮”

  田垚站在门口,一只手提着那个轻飘飘的布袋,另一只手还攥着刚拔出来的钥匙。焦糖和黄油的香气正从烘焙纸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溢,勾得他那只在解剖台边闻惯了福尔马林的鼻子不自觉地抽了两下。他把便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纸张本身带着的浅灰色纹理。这个人用的是好纸,好墨水,好字。

  田垚把曲奇拎进屋里,一块在换鞋的时候就被他两口吞了下去。核桃烤得恰到好处,焦糖微苦的回甘刚好压住了甜腻。他站在玄关里,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碎屑,看了一眼厨房流理台上那桶还没拆封的新泡面,鬼使神差地把它塞回了柜子最深处。

  林贺淮送的频率并不高,从不过分殷勤,更不让人生出被施舍的廉价感。有时候是一小瓷盅文火熬了三个小时的银耳莲子羹,盛在青瓷小碗里,碗底垫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茶巾。有时候是几个用保鲜盒装好的虾仁煎饺,底部煎得金黄酥脆,每个饺子的褶子都捏得均匀精致。他从不敲门,只是把东西挂在田垚的门把手上,然后发一条短信。号码是有一次在楼道相遇时交换的,理由是“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方便联系”。

  “今天试了新菜,多了几颗煎饺,不嫌弃的话当早饭。”

  “加班回来晚了的话,门把手上有绿豆汤,解暑。”

  “看到你门口的便利店袋子,猜你又没好好吃饭。这是多做的红烧肉,不吃的话放冰箱,明天热热就好。”

  田垚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投喂过。

  他的生活里不是没有人对他好。局里的同事会在他熬了通宵之后给他带一杯咖啡,赵局长会在破了大案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辛苦了,老王会在他忙得没时间吃饭时往他桌上扔一个冷掉的肉包子。但那些好都是粗粝的、随手的、带着警局的糙劲儿,像用砂纸给人擦脸,疼归疼,暖和也暖和。

  林贺淮的好不一样。他不是“顺手的”。

  像是“蓄谋的”。

  但这个念头只在田垚脑海里闪过了一次,就被那块入口即化的红烧肉压了下去。他想,也许是自己职业病太重了。看谁都像嫌疑人,看谁都带着作案动机。人家一个文文弱弱的公司职员,爱做饭,独居,刚搬来,想跟邻居搞好关系,有什么问题?谁规定这年头不能有热心肠的年轻人了?

  第二个周末,田垚在走廊里碰见了林贺淮。

  准确地说,是他出门扔垃圾的时候,正好撞见林贺淮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环保购物袋从电梯里出来。林贺淮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露出一截清瘦但线条匀称的小臂,裤脚挽到脚踝,脚上蹬着一双很旧的帆布鞋。他头上那对灰白色的狼耳被购物袋的重量压得微微往后撇,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田哥?”林贺淮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和惊喜,“周末也在家?”

  “嗯,难得休一天。”田垚把垃圾袋丢进楼道尽头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下意识地走上前去,“袋子重,我帮你拎一个。”

  “不用不用——”林贺淮刚要推辞,田垚已经不由分说地从他手里接过了一个袋子。入手的分量确实不轻,袋口露出一截翠绿的芹菜叶和一角用牛皮纸包好的冷冻牛排。

  “这是要大干一场?”田垚瞥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

  “周末嘛,有空就多做几个菜。”林贺淮笑了笑,拿钥匙开了402的门,“平时上班也就随便对付一口,只有周末能正经做顿饭。可惜一个人住,做多了总是吃不完。”

  田垚帮他把袋子拎进厨房,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那面挂满刀具的墙壁。主厨刀、剔骨刀、切片刀、面包刀,从大到小整齐排列,每一把都擦得锃亮,刀刃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寒光。实木砧板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磨刀器,看起来使用频率不低。

  “你这刀具配置,”田垚挑了挑眉,“比我们局里食堂的大师傅还专业。”

  林贺淮低头笑了一声,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语气随意而自然:“喜欢做饭的人嘛,都这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把好刀能让食材保持最好的状态,切出来的肌理才漂亮。”

  田垚的目光在那排刀上停留了两秒,没再多说什么。

  “对了,田哥,既然碰上了——”林贺淮从袋子里拿出一盒用保鲜膜裹好的草莓,转身递给他,眼睛弯成一个温和的弧度,“超市草莓打折,我贪便宜多买了几盒。你拿回去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了,放着也是烂。”

  田垚刚想拒绝,林贺淮又补了一句:“算是帮我把锅洗了的回礼吧。你还没请我吃饭呢。”

  这句话把田垚堵得哑口无言。他接过那盒草莓,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冰凉的塑料盒边缘,沉默了两秒:“择日不如撞日。今晚你吃什么?我请你。”

  林贺淮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快速闪过一道极细微的光,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好运气砸中了脑袋,随即又迅速收敛成得体的推辞:“不、不用了田哥,你今天好不容易休息——”

  “别废话。”田垚单手撑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男人。他今天难得不用面对尸体,不用看现场照片,不用在深夜的会议室里喝着冷掉的咖啡跟专案组的人吵得面红耳赤。他是一个欠了人家人情被投喂了两个多星期的普通邻居,而对方是个孤零零做饭总是吃不完的独居青年。“这样吧,你做饭,我出酒。就这么定了。”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林贺淮拒绝的余地。

  回到401,田垚从冰箱顶上摸出那瓶放了快一年的威士忌,用手指擦掉瓶身上的薄灰。他其实不太喝酒,这瓶还是去年老王过生日时大家凑钱买的,结果老王喝多了抱着马桶吐了一晚上,剩下的半瓶就被他顺手带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白T恤和运动裤,想了想,还是去衣柜里翻出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深灰色POLO衫换上。

  这种微妙的郑重让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不是相亲。

  傍晚六点半,田垚拎着那瓶威士忌,按响了402的门铃。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油脂和烤蒜的浓郁香气如同一记闷拳,迎面砸了过来。田垚的胃在那一瞬间发出了极其失礼的、响亮的咕噜声。

  林贺淮系着那条黑色的围裙,手里还握着一把木铲,侧身让他进来:“刚好在收尾,进来坐吧。”

  这是田垚第一次走进402。房间的布局和他的401一模一样,但气质却截然不同。田垚自己的屋子可以说是狗窝,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茶几上散落着各种案件简报和法医学期刊,厨房的垃圾桶里永远塞满了泡面盒和外卖袋。而402干净得像是宜家的样板间,每一件物品都有它固定的位置,连茶几上的果盘里都摆着三个苹果,红得发亮,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你平时都是这么过日子的?”田垚把那瓶威士忌放在餐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粗人闯入文明世界的窘迫。

  “一个人住嘛,不收拾干净点,心情会变差。”林贺淮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道菜——一条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和嫩黄的姜片,豉油的咸香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餐桌上的菜比田垚预期中多了太多。除了那条鲈鱼,还有一份煎得焦香的小羊排、一盘蒜蓉炒菜心、一碟凉拌木耳,以及一碗还在冒热气的番茄蛋花汤。三菜一汤,两个人吃,丰盛得有些过分了。

  “你做这么多?”田垚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说好是你做饭我出酒,怎么搞得像我占你便宜。”

  “平时做多了总是倒掉,今天总算有人帮我解决了。”林贺淮解下围裙,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换衣服,依然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短袖,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覆盖着灰白色短毛的锁骨。“开酒吧,田哥。既然是你出的酒,那就你来倒。”

  田垚拧开威士忌的瓶盖,往两只杯子里各倒了半指高的琥珀色液体。他端起自己的杯子,跟林贺淮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那股辛辣感将他身上最后一丝紧绷也冲散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排。

  羊排是煎的,表面裹着一层现磨黑胡椒和海盐组成的焦脆外壳,一刀切下去能听到轻微的“咔嚓”声。里面是完美的七分熟,肉质呈现出一种高级肉类特有的粉嫩色泽,入口弹牙而不柴,脂肪的醇香在舌尖缓慢地化开,没有一丝羊肉的膻味。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田垚放下骨头,忍不住问道,“这水平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互联网公司做行政的。”林贺淮夹了一筷木耳,咀嚼的动作很斯文,不像是在品尝,更像是出于礼貌的配合。“做饭就是个爱好,从小喜欢。看别人吃得香,比自己吃还满足。”

  “你自己怎么不吃?”田垚注意到,林贺淮的筷子几乎只碰素菜。那盘羊排他一块都没动,鱼肉也只夹了最边缘的一点碎末。

  “我做的时候尝过了,不太饿。”林贺淮笑着推了推眼镜,“你多吃点,田哥。这道羊排我很少做,你要是觉得好吃,下次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吃什么,我提前准备。”

  田垚没有推辞。他又夹了两块羊排,就着那碗番茄蛋花汤的酸甜,风卷残云般地扫荡了大半桌子的菜。威士忌续了两次,他的脸上渐渐泛起了酒意的潮红。那对平时总是警惕性十足地竖着的熊猫耳此刻软塌塌地半耷拉着,连带着说话的语气也比平时放松了许多。

  席间,林贺淮几乎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一口。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看田垚吃。那种目光很难形容——不像是主人在看客人,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在擦拭他最心爱的藏品,带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

  “田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林贺淮问。田垚知道林贺淮不可能不知道,毕竟这半个月的接触里,他身上那件警用POLO衫和楼道里偶尔停着的警车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但他还是礼貌地配合了这个明知故问的提问。

  “法医。”田垚又夹了一块清蒸鲈鱼,鱼肉嫩得像是能在舌头上化开,豉油的鲜咸刚好衬托出河鲜的清甜。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讲究的清蒸鱼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去年过年回家,他妈做的那条,蒸老了,鱼肉发柴,跟眼前的完全没法比。“市局法医科的。”

  “法医啊。”林贺淮放下酒杯,灰白色的狼耳微微竖起,表现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但不过分夸张,分寸刚刚好。“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是不是很辛苦?”

  “习惯了。”田垚咽下鱼肉,喝了一口汤。番茄蛋花汤里加了虾皮和一点白胡椒粉,鲜得恰到好处,不像一般人家做的那样寡淡。他对吃不算讲究,但这几天下来,舌头竟然开始挑剔了。“就是最近有个大案压着,忙得够呛。”

  林贺淮没有追问是什么案子。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听到“法医”两个字就立刻凑过来问“你们是不是天天剖死人”或者“最恐怖的案子是什么”。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那平时肯定经常加班吧。我之前好几次晚上回来,看你那屋的灯还没亮。”

  田垚掰了一只螃蟹腿——这道避风塘炒蟹是林贺淮临时起意加的菜,在吃饭到一半时端上来的。蟹壳炸得金黄酥脆,蒜蓉和面包糠炒得焦香扑鼻,一只只蟹块被藏在炸得金黄的面包糠里,像从碎金里挖出来的宝藏。田垚用牙齿磕开蟹壳,雪白的蟹肉带着蒜香和微微的辣意涌进口腔,那股满足感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差不多。有时候太晚了就直接睡局里值班室。这半个月基本没着家。”

  “怪不得。”林贺淮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门口的便利店袋子攒了好几天的量了。”

  田垚被说得老脸一红,灌了口酒掩饰尴尬。

  吃到后半程,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拐到了健身上。田垚提到自己每天不管多晚都会做几组引体向上和俯卧撑,林贺淮顺势问他用什么器材。田垚说就是最简单的门上单杠和一副哑铃,用了好几年了,哑铃片都生锈了。林贺淮认真地听完,说他知道有个牌子的可调节哑铃最近在做活动,性价比很高,正好他有个朋友在代理商那边上班,可以帮忙拿个内部价。

  “不用,”田垚擦了擦嘴,“我的还能用。”

  “田哥,你那套哑铃用了多久了?”林贺淮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精准,“螺丝生锈的话,螺纹磨损会越来越严重,哪天卡不住了砸下来不是小事。脚背骨折很疼的。”

  田垚愣了一下。这小子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了?他之前确实有一次在做卧推时,右侧哑铃的锁紧螺丝突然松脱,差点砸到脸。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行吧。”田垚最终还是点了头,“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举手之劳。”林贺淮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着田垚端起杯子,将最后一口威士忌灌进喉咙。琥珀色的液体从唇角溢出一丝,顺着田垚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那件深灰色的POLO衫领口上。林贺淮的目光在那道湿润的痕迹上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了。

  那顿晚饭过后,田垚对402的态度从“保持距离的客气”转变成了某种不自觉的依赖。

  他开始习惯在加班回来的时候看一眼门把手。上面多半会挂着一个便当盒,有时候是日式咖喱饭,酱汁和米饭分开装,旁边还贴心地附赠了几片腌萝卜;有时候是三明治,面包烤得外酥里嫩,夹着熏鸡肉和芝麻菜;有一次他凌晨一点多才回来,门把手上挂着的是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小吊梨汤,甜润润的,刚好够安抚他因为连轴转而隐隐作痛的喉咙。

  田垚端着那杯梨汤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喝完了最后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疲惫到近乎散架的身体。他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了赵局长那张铁青的脸,闪过了专案组会议室里那面贴满血腥现场照片的白板,闪过了那个至今没有任何突破的“雨夜屠夫”,然后,这些影像被梨汤温润的甜意冲淡了。

  他在半昏半醒之间想,也许自己真的只是运气好,碰上了个好邻居。可警惕性始终没有得到休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姓林的男人身上有某种他说不清的违和感。那份完美的分寸感,那些精确到让人不安的小细节,那个永远带着温和笑意却鲜少直视自己眼睛的眼神。不对劲。

  周三下午,田垚趁着去信息科拿尸检报告电子档的机会,绕到了刑侦支队那边的办公区。他没穿白大褂,就套了件黑色的短袖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上缠着一圈绷带。伤口的缝线昨天刚拆,新生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粉色,衬着他手臂上盘虬的肌肉线条,显得格外扎眼。

  他敲了三下门。

  “进!”

  老赵,不是赵局长,是信息科的赵阳,一个跟他处了近十年的雪豹兽人。长着一张娃娃脸,实际年龄比田垚还大两岁,电脑桌前堆满了各种零食包装袋和空了的能量饮料罐。他抬起头看见是田垚,愣了一下,然后把叼在嘴里的棒棒糖抽出来,发出清脆的一声“啵”。

  “卧槽,田大法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赵阳把椅子往后一仰,双腿翘在桌上,“是不是我上次帮你查那个冷库技工名单还没给你发过去?别急,我今晚加班给你跑——”

  “不是那事。”田垚顺手把门带上,靠着赵阳的办公桌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他沉默了两秒,耳朵烦躁地抖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帮我查个人。”

  赵阳挑了挑眉。田垚向来是什么事都自己扛的脾气,除了案子上的正事,他很少来信息科开口求人。这种“帮我查个人”的请求,十年里他只听过两次。一次是田垚怀疑他远在老家的妹妹被传销组织盯上,另一次是——等一下,好像就那一次。

  “谁啊?值得你亲自跑一趟。”赵阳把腿从桌上放下来,手指已经搭在了键盘上。

  “我隔壁邻居。新搬来的,402,叫林贺淮。”田垚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森林的林,祝贺的贺,淮河的淮。大概二十七八岁,狼兽人,灰白色毛发。在互联网公司做行政。”

  赵阳的手指噼里啪啦地在键盘上敲了一阵,调出了常住人口系统。屏幕上的光映在他那张娃娃脸上,棒棒糖棍在他嘴角从左换到右。

  “林贺淮……有了。性别男,狼兽人,二十八岁,未婚,户籍就在本市。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目前工作单位是盛恒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职位行政专员。社保缴纳记录正常,没有案底,没有交通违章,连个网贷逾期都没有。”赵阳念到这里,扭头看了田垚一眼,“这不是个模范公民吗?你查他干嘛?”

  “太干净了。”田垚盯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照片里的林贺淮比现在年轻一些,依然是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灰白色的狼耳端端正正地竖着。他盯着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来。“再查查。有没有什么亲戚关系、社交账号、网购记录,能查的都查查。”

  “啧,你这是把人当嫌疑人审啊。”赵阳叼着棒棒糖,手指却没停,“他又不是犯罪分子。不过既然是你开的口……等下,他父母死亡有点早。他父亲在他八岁的时候车祸去世,母亲在他高中时期——”赵阳顿了一下,凑近了屏幕,“病逝的。病因写的是……肾功能衰竭。那年他十六岁。”

  田垚的眉头皱了一下。十六岁。正好是一个人最敏感的年纪。

  “还有别的吗?”

  “没什么特别的了。哦对了,他高中是在市实验中学读的,跟你一样。比你低几届,应该没交集。”赵阳咬碎了棒棒糖,把棍子扔进垃圾桶,“大学是本市那所211,读的行政管理,成绩中等。毕业后换过几家公司,都是互联网相关的行政岗,履历没什么断层。社交媒体几乎不用,微信朋友圈是三天可见,微博账号是个小号,只转发不评论,内容全是美食博主的菜谱分享和烹饪视频。”

  赵阳把屏幕转向田垚:“说真的,老田,你是不是职业病犯了?人家就是个喜欢做饭的社恐小青年,单身独居,不爱社交,搬到新地方想跟邻居搞好关系。你怎么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田垚弯下腰,凑近了屏幕。他用鼠标往下翻了翻林贺淮的档案页面,目光在“母亲病逝”那一行停留了很久。十六岁失去了最后一个至亲,之后一个人读书、工作、租房子,履历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

  可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痕迹。

  “帮我看看他之前的租房记录。”田垚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说。

  赵阳叹了口气,又在键盘上敲了一阵。“前一个住处是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租了两年。再往前是大学城附近的公寓,租了一年。哦——这个有点意思,他搬家还挺频繁的。毕业后差不多每年换一个地方。不过这也正常吧,租房子嘛,房东涨价、工作变动,年轻人一年一搬不算稀奇。”

  田垚沉默了片刻。每年换一个地方。这意味着在任何社区都不会留下太深的人际关系。没有人会真正认识他。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抬起手,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自己右臂上那道刚拆线的伤疤。疤痕组织在指尖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凸起,摸上去还有些隐隐的发痒。赵阳说得很对,他确实是职业病犯了。可这半个月的投喂,那些精确到不可思议的细节,那排擦得锃亮的刀具,那手堪称专业的刀工。所有这些单独拎出来都没问题,但堆在一起,就让他后脊梁骨窜上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可这些都不是证据。只是直觉。而直觉写不进结案报告。

  “行了,谢了。”田垚在赵阳肩上拍了拍,“改天请你吃饭。”

  “你上次欠我的那顿还没兑现呢。”赵阳翻了个白眼,重新把腿翘上桌,“不过老田,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人档案干净得像水洗过一样,真要是坏人,那也是高手。你自己注意点,别跟个变态当邻居。”

  田垚走到门口,听到“变态”两个字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想到冰箱里那盒还没吃完的焦糖核桃曲奇,想到那碗凌晨一点挂在门把手上的温热梨汤,想到餐桌上那个狼耳青年隔着一桌子丰盛菜肴对他安静微笑的模样。

  “知道了。”他说。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忽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田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林贺淮十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消息,言简意赅,还是那个温和的调子。

  “田哥,今天红烧排骨做多了。给你放门把手上了,回来记得趁热吃。”

  田垚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往法医科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傍晚的风灌进来。红烧排骨。他想,今天得早点回去,不能放凉了。

  心里的疑虑没有消除。但这不妨碍他把饭吃完。

  把新哑铃送到401门口的时候,田垚正蹲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他拉开门,差点一脚踢翻那个包装得整整齐齐的纸箱。箱子不大,但分量很足,搬起来能听到里面金属构件碰撞的沉闷声响。箱盖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还是那个熟悉的藏蓝色钢笔字。

  “内部价拿到了,比官网便宜三成。组装有不懂的随时问我。——402”

  田垚把箱子拎进屋里,拆开,将那些沉甸甸的哑铃片和两根崭新的滚花手柄在客厅地板上排开。手柄的滚花做得极好,手指握上去能感受到那种细腻而均匀的摩擦力,不会打滑也不会磨手。哑铃片上的重量标识是激光刻的,清晰得一丝不苟。他拧紧锁扣,掂了掂分量,手感比他原来那套生锈的老家伙好太多了。

  他拿起手机给林贺淮发了条消息:“哑铃收到了,多少钱我转你。”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不用,就当是感谢你上次帮我搬购物袋。田哥你要是真想还,下次我做了新菜你当试吃员就好。”

  田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敲了两个字:“成交。”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隔着那道承重墙,林贺淮正靠在自己厨房的流理台边,双手捧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成交”两个字,琥珀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几乎要溢出眼眶的狂热。他将手机轻轻放在砧板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肺里那股因为过度压抑而变得滚烫的空气吐出来。

  还不够近。他想。还要再近一点。

  八月下旬,本市迎来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雨势从傍晚开始就没有停过,到了深夜已经变成了泼天的大水,整座城市都泡在湿漉漉的黑暗里。

  那天田垚又睡在了局里。专案组半夜把所有人叫起来开了个紧急会议,因为隔壁省发生了一起作案手法极其相似的灭门案,赵局长拍了桌子要求立刻排查本市是否有漏网的同案。会议室里的烟灰缸堆得冒尖,所有人都熬得眼睛通红。等田垚终于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倒是小了些。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401,刚把钥匙插进锁孔,就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凌晨五点半的人。林贺淮微笑着,递给他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然后回到了屋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配着一小盒酸萝卜丁和两个煎得圆滚滚的荷包蛋。保温袋的最底层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看新闻说暴雨预警还没解除,猜你可能加班。粥趁热喝,胃里凉了不好受。”

  田垚把粥端进屋里,坐在堆满卷宗的茶几旁边,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皮蛋切得很碎,瘦肉腌制的咸而不涩,米粒炖到几乎化掉,每一口都温润绵密。他吃了两口,忽然发现粥里还放了几条切得极薄的姜丝。他上周随口跟林贺淮提过一次,说自己最近胃寒,早上起来老打嗝。当时林贺淮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现在这几片姜丝安安静静地躺在粥里,像是被人用心记了很久。

  田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粥面上那几片半透明的嫩黄姜丝,脑子里冷不丁地浮现出赵阳那天查到的那行字:“母亲病逝,那年他十六岁。”一个在十几岁时就失去了一切的人,长大了之后,会这样细致入微地照顾一个原本素不相识的邻居吗?这种程度的用心,到底是善良,还是别的什么?

  他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翻了翻和林贺淮的聊天记录。从七月初到现在,将近两个月,消息来往已经划不到头了。几乎全是林贺淮发来的,语气永远是那个温和克制的调子,从不越界,从不让人觉得被冒犯。而他自己,田垚划过那些回复记录,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他从一开始的“多谢”,变成了“好吃”,又变成了“今天这个红烧肉绝了,你怎么做的”,再到上个月居然主动发了一句“今晚做什么?我下班早,帮你带点水果回来?”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他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对谁都保持距离的人,竟然会在加班回来饿得半死的时候,下意识地先看一眼402的门缝有没有光透出来?他竟然会在超市路过草莓货架的时候,想起林贺淮上次给他的那盒草莓,然后鬼使神差地拿了两盒放进购物车?

  田垚把手机屏幕摁灭,倒扣在茶几上,耳朵竖起来,又软趴趴地耷拉下去。他用力揉了揉脸,把最后两口粥喝干净,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萝卜丁塞进嘴里。

  酸得他龇牙咧嘴。正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酸跑了。

  与此同时,隔壁402的厨房里,林贺淮正站在水槽前洗手。

  准确地说,他已经洗了整整五分钟了。洗手液的泡沫被冲掉了又重新打上,反复搓洗,指缝、指甲、手腕,每一寸皮肤都被搓得泛红。冰冷的水流冲刷过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的双手,却冲不掉掌心里那种滚烫的触感。

  今天早上他递给田垚那个保温袋的时候,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就是零点几秒的接触,田垚粗糙的指尖擦过他的手背,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意,还有一点雨水没擦干的潮湿。那一瞬间,林贺淮闻到了田垚身上那股被雨水和汗水稀释过的、属于他的体香。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的精心喂养,那股味道比第一次在雨夜里闻到的更加纯净,更加浓郁。那不再是隔着一整条马路的模糊甜味,而是近在咫尺从温热皮肤上直接蒸腾出来的醇厚芬芳。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舌根深处涌上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酸麻,唾液腺在那一瞬间像被拧开的水龙头,疯狂地分泌着黏稠的津液。胃部狠狠地痉挛了一下,不只是饿了,是渴望,那种被强行压制了太久的、几乎要把内脏绞碎的渴望。

  他用尽全部力气才没有在田垚面前失态。他把保温袋递出去,微笑着说了一句“趁热喝”,然后转身走回402,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然后他的双腿就软了。他顺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尖掐进脸颊的肉里,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饿。太饿了。那种饥饿感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更深处的地方,来自骨头缝里,来自每一个细胞,来自他十四岁之后就被彻底掏空的灵魂。

  它在他体内尖叫、撕咬、横冲直撞,用最原始的方式反复播放着那截沾满雨水的熊猫尾巴,那条肌肉虬结的手臂,那截在吞咽滚烫食物时上下滚动的喉结。

  林贺淮在水槽边站了很久,直到呼吸终于平稳下来,才关掉水龙头,用挂在旁边的擦手巾慢慢地擦干手指。他抬起头,面前的不锈钢水槽光洁如镜,映出一张温和平静的脸,只有眼白处残留的几缕尚未褪去的红血丝。

  他走到冰箱旁边,从最底层的冷冻抽屉里拿出了一个裹着锡纸的密封盒。打开锡纸,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生肉。这是“安迪”的另一块胸大肌,他一直没舍得处理。他把肉块放在砧板上,没用任何调料,直接切片,送进嘴里。冰冷的冻肉在齿间被碾碎,纤维断裂的触感很实在,但没有味道。依然没有味道。他的舌头像一块死去的肌肉,对这团冰冷滑腻的纤维毫无反应,只有机械的咀嚼,和喉咙深处空洞的吞咽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田垚的脸。是田垚坐在对面吃羊排时的样子——那双常年紧锁的眉头难得舒展开来,油亮的汤汁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

  想到这里,嘴里那块索然无味的生肉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九月初的一个周末,天气难得放了晴,空气里弥漫着雨后初晴特有的清冽感。田垚破天荒地休了一个完整的双休日,这是赵局长亲自下的命令,说再不休息就把他铐在值班室床上。田垚怀疑赵局长和赵阳是串通好的,但他懒得追究,反正案子陷入了胶着,他待在家里也不耽误看卷宗。

  周六下午,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难得不用对着尸体和血淋淋的现场照片,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人字拖,眯着眼睛晒太阳的样子活像一只冬眠刚醒的熊。偶尔因为楼下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警觉地动一下,然后又懒洋洋地松回去。

  他手里端着一杯林贺淮早上送来的冰美式——这人连咖啡都讲究,豆子是自己磨的,说是冷萃了整整十六个小时。田垚不知道十六个小时泡出来的咖啡跟速溶的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但入口那股没有一丝酸涩的醇厚苦味确实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太阳把栏杆的影子拉得很长,田垚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他的手指还松松地搭在那杯冰美式的杯沿上,衬衫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阳光照在他裸露的手臂上,那条右臂上的伤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像一条安静的河,流过他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

  一阵穿堂风吹过,阳台上的晾衣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件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衣架在晾衣杆上晃了两圈,终于失去了平衡,“啪”的一声脱钩而出,像一只折翼的白鸟般飘飘悠悠地坠落下去。

  田垚没有醒。他的呼吸平稳而深沉,耳朵在睡梦中轻轻抽动了两下,显然是被连环凶案和连轴加班折磨得太久,难得的好天气把他整个人都卷进了一个沉甸甸的酣眠里。连衣架落地的轻微响动都没能把他拽出来。

  楼下的草坪上,那件白T恤摊开落在刚修剪过的草地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块白色的路标。

  大约半个小时后,402的阳台门被推开。林贺淮端着一杯什么都不加的黑咖啡走了出来,打算透口气。

  他倚在栏杆边,低头抿了一口滚烫的咖啡。然后他看到了楼下草坪上那件白T恤。他的动作顿住了。他认得这件衣服。田垚经常在周末穿着它,领口已经洗得有些微微发毛,胸前印着的图案是一把老旧的剪刀和一行掉了色的英文,一看就是穿了至少三年以上的旧衣服。这件T恤他太熟悉了,它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望远镜镜头里,被汗水浸透贴在田垚的脊背上,或者被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带着主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温度。

  林贺淮端着咖啡杯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琥珀色的虹膜周围炸开了一圈极细的金色光晕。他将咖啡杯放在阳台的护栏上,下楼时的步子很稳,从容不迫地向二楼的邻居礼貌地点头微笑,跟一楼正在浇花的老太太打了声招呼,问她的膝盖还疼不疼。没有人觉得他有任何异常。没有人注意到他弯下腰捡起那件衣服时,手背用力鼓起的青筋。

  回到402,门在他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门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一般顺着门板滑下去。他跪坐在玄关的地板上,双手将那件白T恤捧起来,埋进脸。

  那股味道像一颗炸弹,在他的嗅觉神经上引爆。

  是田垚的味道。没有被香水、洗衣液或任何人工香料覆盖的纯粹的活生生田垚的味道。是汗液蒸发后残留在棉质纤维里的微咸体香,是阳光暴晒过织物的干燥暖意,是无法被普通人察觉的甜。那甜味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林贺淮大脑深处那个控制食欲和性欲的原始中枢。两种本能在那一刻被同时点燃,绞缠成一股无法分辨的狂暴电流,沿着脊椎一路劈下去,将残存的理智烧成了一地灰烬。

  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猛地炸开,每一根毛发都竖立起来,蓬松得几乎粗了一圈。琥珀色的眼睛彻底失了焦距,眼眶里涌上的水光让整颗眼球看起来像是一块被浸在蜜糖里的碎金,那是身体在极度刺激下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饥饿感和另一种更原始的欲望混在一起,像两条毒蛇在他小腹深处互相撕咬、交缠、收紧。胃酸疯狂地灼烧着胃壁,而更往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热流正在以不可遏制的势头席卷他的全身。他的手指痉挛般地攥紧了那件T恤,指节深陷在柔软的棉质布料里,像是要将那些纤维一根一根地揉进自己的骨髓。

  他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那件T恤的领口,那个最贴近田垚脖颈和锁骨的位置,布料因为反复洗涤而变得格外柔软,残留的气味却比任何地方都要浓烈。他的鼻尖抵住那一小块微微发黄的汗渍,深深吸了一口气。甜味像液体火焰般涌入肺腑,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猛地弓起来,腰背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无法控制地蹭着那件衣服,脸、脖颈、胸膛,每一寸皮肤都在疯狂地渴求与那股味道的接触。像一头饥饿到极点的野兽在啃食猎物之前,先要把头埋进猎物的皮毛里,贪婪地虔诚地嗅闻。那些被强行压抑了整整两个月的冲动,在这一刻像溃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冲垮了他所有精心构建的伪装和克制。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呜咽。

  “田垚……”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在心里叫他“臻品”,也没有在嘴上叫他“田哥”。他叫了他的全名。那两个音节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焚炽的温柔,像是被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瓷器。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很久,他蜷缩在玄关的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件揉成一团的白T恤,呼吸因为缺氧而急促紊乱。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带,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而他在那片光影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个终于偷到一块糖的孩子,又像一头被铁链拴在食物面前,已经快要咬断自己腿来挣脱束缚的饿狼。

  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那个活生生的人。想要把那具温热的躯体按在砧板上,用最锋利的刀一片一片地剖开,想要看他还在跳动的血管里涌出那种能让自己味蕾死而复生的绝美液体,想要听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微弱再到归于死寂,想要用牙齿——不用刀,他就用牙齿——撕开那层薄薄的皮肤,品尝底下滚烫的、还在搏动的、汁水丰沛的肌理。

  他想要他的一切。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林贺淮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他的双腿还在微微发抖,玄关的穿衣镜里映出一张凌乱的脸,眼眶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红,嘴角却弯着一个餍足的微笑。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T恤。衣服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领口的位置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进卫生间,用温水仔细地手洗了那件T恤,倒了大半瓶柔顺剂,反复搓揉直到那股甜味被薰衣草的工业香气彻底覆盖。然后他把衣服挂在自己阳台的晾衣架上,拉上窗帘,站在阴影里,看着它在微风中慢慢风干。

  第二天早上,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装在一个干净的纸袋里,敲响了401的门。

  “田哥,昨天在楼下捡到的,应该是你的吧?”他把纸袋递过去,脸上的笑容温和得无懈可击,灰白色的狼耳微微倾斜,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好意。

  田垚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意外:“还真是我的。昨天晒衣服被风吹下去了,我还以为被收破烂的捡走了。”他拎出那件T恤,闻到了一股很明显的薰衣草柔顺剂的味道,比他自己用的那个牌子要香很多。“你洗过了?”

  “嗯,掉在草坪上了,沾了点泥,就顺手洗了一下。”林贺淮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田垚裸露的肩膀上掠过。田垚刚起床不久,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背心,肩颈的肌肉线条在晨光里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轮廓,脖子上上方还残留着昨晚睡觉压出的浅浅红印。“不嫌弃就好。”

  “嫌弃什么,谢了。”田垚把衣服重新叠好,靠在门框上,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林贺淮,“你起这么早?今天不是周日吗。”

  “习惯早起了,睡不了懒觉。”林贺淮笑了笑,微微垂下眼。他不能看太久。背心下面那道锁骨的弧线太漂亮了,漂亮到他的胃又开始隐隐抽搐。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自然地加了一句:“对了,今天中午做了红酒炖牛肉,要炖到下午才入味。晚上一起吃?我上次买的那个新砂锅还没还我。”

  “你不是说那个砂锅不用还了吗?”田垚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今天心情不错。睡了个整觉,没有紧急电话,不用看现场照片,还能接着吃邻居的投喂。生活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402那个安静的青年悄悄地接管了大半。

  “砂锅是不用还,但请你吃饭总要找个由头。”林贺淮歪了歪头,狼耳也随之晃动了一下,动作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跟平日里那个永远沉稳礼貌的形象有了微妙的不同。

  “行。”田垚伸出拳头在林贺淮的肩膀上轻捶了一下——一个朋友间表达亲近的动作,随意而自然。“晚上见。要带什么?”

  “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门关上之后,林贺淮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刚才被田垚捶过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轻微的撞击感,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穿透了衣料和皮肤,直接烙在了骨头上。

  他回到402,关上厨房的窗户,拉上所有的窗帘。在确定没有任何视线能穿透的黑暗里,他慢慢地蹲下来,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把脸埋在膝盖之间。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大幅度地左右摆动。

  耳边尽是那零点一秒的接触带来的回响,隔着两层衣服,依然能感受到那拳头传递过来的力量,温度和那股几乎要冲破皮肤的甜香。如果刚才那层单薄的布料不在了呢?如果直接碰到他的皮肤呢?如果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狠狠地吸一口,把那根跳动着的血管咬破,那种温热甘甜的液体喷涌进喉咙的滋味,会是怎样的呢?

  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这次痛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还不行,再等等。

  他站起身,走到卧室床头柜前,拉开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里面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违禁品,只是一本很普通的笔记本,封面是素净的深灰色,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起毛。

  他在床边坐下,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是他用钢笔画的田垚全身速写,解剖学比例极其精准,每一块肌肉的起止点、每一处骨骼的起伏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那是他用两个月的观察、无数次擦肩而过的近距离确认,以及在望远镜镜头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作品。

  速写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细小的文字。他翻到最新的空白页,从床头柜上拿起钢笔,开始书写,字迹依旧是那个清秀工整的藏蓝色笔迹,只是比平时写字时用力得多,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田垚。三十五岁。熊猫兽人。身高目测190cm,体重目测90-100kg,肌肉含量极高,肌纤维密度优于此前所有经手样本。”

  他翻过一页,画了一个人体躯干的简化轮廓,在胸部、大腿、腰腹等部位用红色墨水画了分割线,像一份精准的屠宰分割图。

  “胸大肌:建议厚切,高温快煎,表面焦化锁住肉汁,中心保持五分熟。预计口感弹牙,汁水丰沛。此部位日常负重最多,肌理最为紧致,属极品中的极品。”

  “大腿内侧肌群:建议低温慢煮后炭烤,此部位脂肪含量适中,经慢煮后筋膜软化,再经高温炙烤可形成外焦里嫩的双重口感。配合欧芹与现磨黑胡椒盐。”

  “肋间肌与腹直肌:建议文火慢炖,骨肉同煮取其髓,汤汁浓缩后可作为蘸料……”

  “脊背最长肌:适合做鞑靼生食,此部位肌理最为纯净,几乎不含筋膜,剁碎后以微量海盐、柠檬汁、橄榄油拌匀,可在舌尖直接感受肉质最原始的甘美……”

  他写了整整四页。

  只要他还在写,还在规划,还在用钢笔在纸上画这些精确到毫米的切割线,他就还没有失控。他还可以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时候,准备工作还没有完成,完美的主菜值得最完美的烹饪。

  钢笔尖在“鞑靼生食”后面划了一个句号。林贺淮放下笔,将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他慢慢躺倒在床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狼尾绕过腰际搭在小腿上,像一个抱着心爱玩具不肯松手的孩子。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有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块模糊的橙色光斑。他望着那片光,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祈祷词,又像是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说话。

  “你今天夸我的咖啡好喝……你说入口很顺,没有涩味……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动了一下,左耳比右耳先动……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吃东西的时候总是先皱一下眉头,然后眉头松开,嘴角会微微抽动……每次,每次都这样,从来没有例外……”

  他闭上眼。他是真的喜欢他。不是只喜欢他的肉,不是只喜欢他的血。他喜欢他蹲在门口换鞋时笨手笨脚提不上鞋跟的样子,喜欢他喝汤时发出的那声满足的闷哼,喜欢他用沙哑嗓音说“多谢”时喉结滚动的幅度,喜欢他靠在门框上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低头看自己时,耳朵上被走廊灯光照出的那圈淡淡的黑色绒毛。

  他想吃掉他,从头到脚,连骨髓都吸干净。

  但他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个人不再是盘中餐,而是每天都能坐在对面、跟自己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在阳台上晒太阳的人,好像也不错。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狼不会跟猎物做朋友。他告诉自己。你不是人,你是一头装了二十八年人皮的畜生。你从十七岁咬下第一口开始,就再也没有资格坐在谁的餐桌对面了。

  但是,真的掐灭了吗?

  林贺淮也不知道。

  他只能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锁好,将钥匙放进裤兜里。然后他站起来,打开厨房的灯,从冰箱里拿出那块已经腌了二十四个小时的红酒牛腱子。铸铁锅在灶台上烧得滚烫,橄榄油在锅底泛起细密的光纹。

  他系上围裙,把牛腱子滑入锅中,听着油脂爆裂的滋啦声,灰白色的狼耳愉悦地抖动了两下。

  不管将来他要以什么方式吃掉田垚,在那之前,他都要把这个人养得白白胖胖、开开心心的。

  这是主厨的底线。他也需要思考。

  十月的尾巴上,整座城市泡在连绵的秋雨里。

  田垚站在警局茶水间的窗边,捧着一杯热咖啡,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街景出神。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对面写字楼的灯火揉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红的蓝的黄的,像被打翻的调色盘。他盯着那些光晕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才低头抿了一口。

  咖啡是林贺淮上周给他的。装在一个深棕色的密封袋里,封口处贴着手写的标签——“哥伦比亚单一产地,中度烘焙,适合手冲”。他当时说不用,冰箱里还有半罐速溶的没喝完。林贺淮还是塞过来了,说反正自己也喝不完,放久了豆子的风味会跑掉,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在处理一件棘手的剩菜。田垚后来去超市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咖啡豆的价格,看完之后把货架上的价签拍了张照片发给林贺淮,问他是不是对“喝不完”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林贺淮回了一个笑脸,说打折买的。

  田垚知道那不是打折买的。就像他知道冰箱里那盒酱牛肉不是“做多了”,阳台晾衣架上那颗新换的防滑螺丝不是“顺手拧的”,浴室洗手台上那瓶柑橘味的洗手液不是“多买了一瓶”。

  林贺淮的每一次善意,都精准得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刚好卡在他最需要但还没开口的那个节骨点上。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需要这些东西。酱牛肉嘛,泡面也能凑合。晾衣架晃一点就晃一点,反正衣服又不会掉。洗手液用完了就用香皂,香皂用完了就用清水,他的手又不是什么娇贵的东西。可林贺淮偏偏不给他凑合的机会。这个人像一只耐心的蜘蛛,用那些温热的饭菜、熨帖的关怀和无孔不入的细心,一根一根地在田垚的生活里织了一张网。等田垚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下班回家先看一眼402的门缝有没有光透出来,已经习惯了周末有人一起吃饭,已经习惯了在超市看到草莓的时候多拿两盒。一盒给自己,一盒给隔壁那个总是笑着说“一个人吃不完”的青年。

  “哟,老田,你这气色可比上个月好多了。”

  重案组的老周路过茶水间,探头进来打量了他一眼。老周是只东北虎兽人,跟赵局长一个品种,但体型比赵局长小了一圈,脾气也温和得多。他端着一个搪瓷茶缸,上面印着“优秀人民警察”六个红字,缸沿已经被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黑黝黝的铁胎。他上下打量着田垚,那种老刑警特有的锐利眼神在田垚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脸上有肉了,黑眼圈也浅了。怎么,最近睡得好了?”

  “还行。”田垚抿了一口咖啡,含混地应了一声。

  “什么还行,我看你是谈恋爱了吧?”老周咧着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小,差点把他手里的咖啡拍洒出来。老周的笑声在茶水间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跟着嗡嗡响,“局里都在传,说你最近下班就往家跑,周末约你喝酒你也不来,以前你可是逢酒必到的。老实交代,哪家姑娘?”

  “滚。”田垚面无表情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

  老周哈哈笑着走了,茶缸里的茶水晃了一路,在走廊的地板上留下几滴深色的水渍。田垚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耳朵在头顶转了两圈,又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谈恋爱。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三十七岁了,谈过恋爱。大学时交过一个女朋友,是隔壁医学院的,两人处了两年,最后因为他读研太忙,而她要去外地工作而和平分手。工作之后也相过几次亲,有同事介绍的,有家里亲戚安排的,见过几个,也短暂地交往过一两个。但那些关系最后都无疾而终,理由大同小异——他太忙了,太累了,太习惯一个人了。约会迟到是常态,临时放鸽子是常态,好不容易一起吃顿饭,手机一响他就得撂下筷子往局里跑。没有人能长期忍受一个把尸体放在活人前面的男朋友。

  久而久之,他也就断了这个心思。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了工作,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密的破案机器。他的生活里只有尸检报告、现场勘查、出庭作证和无穷无尽的加班。直到402搬来了那个人。

  现在他下班回家的速度确实快了。以前他在局里待到多晚都无所谓,反正回家也是冷锅冷灶,一个人对着电视吃泡面,还不如在解剖室多缝几针。可最近这几个月,只要案子不紧急,他都会尽量准点走。手机里除了工作群,最活跃的聊天窗口是一个备注名叫“402”的对话框,里面全是些鸡毛蒜皮的内容:“今晚做糖醋排骨,来不来?”“超市牛奶买一送一,给你捎了一瓶放门口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你那件冲锋衣该翻出来了”。他翻过聊天记录,从七月到现在,整整四个月,每天都有,一天都没断过。他甚至开始期待周末,因为周末林贺淮会做大菜,会花一整个下午在厨房里忙活,会系着那条黑围裙端着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被炉火烤出的淡淡红晕,说“今天这个汤炖了四个小时,你先尝尝咸淡”。

  田垚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将杯子放在水槽边。他看着自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确实比几个月前圆润了一些,颧骨下方的凹陷没有那么深了,眼睑下面的乌青也从深紫色退成了浅灰色。老周说得没错,他气色好了很多。他应该高兴才对。可镜面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扎在那里,隐隐作痛。

  那根刺,就是林贺淮本人。

  不是因为他的态度有问题。恰恰相反,是他的态度太完美了。完美的分寸感,每次他半夜到家,门把手上一定挂着宵夜;完美的体贴,他随口提过一次自己胃寒,接下来的一整个星期,所有的菜里都没放过一根辣椒。完美到每一顿饭的火候都恰到好处,完美到每一次他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林贺淮恰好就多了一份,完美到他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像是精心准备过的。田垚做了十五年法医,见过太多伪装成正常人的怪物。那些反社会人格的罪犯在被抓捕之后,邻居们总是露出同样震惊的表情。

  “不可能吧?他人很好的,平时还会帮我收快递。”

  “他看着特别老实,见谁都会主动打招呼。”

  “他每次遛狗都会带塑料袋,特别有素质。”

  田垚在审讯室里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他知道,最高明的伪装不是把自己藏起来,而是把自己变成别人眼里最不起眼的好人。

  赵阳那次查出来的资料,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档案本身没有任何污点——林贺淮,男,狼兽人,二十八岁,未婚,户籍本市,无犯罪记录,无交通违章,无经济纠纷,连一次图书馆逾期还书都没有。父母双亡,无亲无故,社交媒体几乎不用,微信朋友圈是三天可见,内容全是转发的美食教程。工作履历干净整洁,社保缴纳从无断档,每一年换一次住处,房东评价都是“安静、干净、按时交租”。这份档案拿给任何一个调查员看,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这是一个模范公民,一个安分守己的普通人,一个不值得浪费任何警力去关注的无害存在。可田垚看完之后,后背发凉。

  因为“没有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没有家人,没有任何社交活动,没有任何网络痕迹,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为“羁绊”的人际关系。他每隔一年搬一次家,像候鸟一样在不同的城区之间迁徙,却从不留下任何痕迹。他的人生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正常人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田垚觉得正常人会在网上留下痕迹,或可能会在深夜发一条矫情的朋友圈然后第二天早上删掉,也有可能会在某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留下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一张欠费的卡,一个被遗忘在旧地址的快递,一段跟合租室友闹翻的糟糕回忆。林贺淮没有。他像一阵风,从所有人的生活缝隙里吹过去,不惊动一片树叶,不留下一丝温度。

  田垚决定自己查。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跟赵阳说。

  这是他自己的事。

  是他自己允许这个人走进自己生活的,是他自己一口一口吃下了那些饭菜,是他自己在那些漫长的深夜里对着402亮着的窗户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依赖。如果林贺淮真的有问题,那这份责任应该由他亲自来承担。

  他把过去三个月所有能找到跟林贺淮有关的信息整理成一份文档,存在自己加密的私人电脑里。包括赵阳查出来的户籍档案、租房记录、社保缴纳明细,也包括他自己在日常接触中记录下来的细节——林贺淮的刀具配置,他对火候的精确掌控,他切菜时那种稳定得不像业余爱好者的手,以及他在提到自己母亲时眼底那一闪而过,像是旧伤被触碰到的失神。

  十月中旬,一个难得的轮休日,田垚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坐了一个小时的高铁去了省城。林贺淮高中就读的市实验中学早就在七八年前翻新过了,现代化的教学楼拔地而起,塑胶跑道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跟林贺淮当年读书时的模样已经完全不是同一所学校了。好在老的纸质档案全部移交到了省里的教育档案馆。那栋档案馆坐落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是一栋三层楼的老式建筑,外墙的瓷砖已经泛黄,窗台上积着厚厚的灰。田垚在满是灰尘的档案室里待了整整一天,翻了十几摞发黄的文件夹,终于找到了林贺淮那一届的学生名册。

  高二七班。班级合影是一张塑封过的彩色照片,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田垚用指尖抚平卷边,仔细地看着照片上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林贺淮站在最边上,比其他同学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校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灰白色的狼耳不安地半垂着,耳尖微微向内扣,像是在本能地躲避什么。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的方向——只有空洞和空白,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从眼睛里抽走了,只留下两汪没有温度的琥珀色。田垚见过这种眼神。他在解剖台上见过,那些经历了长期慢性病折磨最终器官衰竭而死的人,眼睛里往往会有这种空洞。绝望至少还是一种情绪。这种空洞是比绝望更远的地方,是连绝望都已经被耗尽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十六岁。他妈就是那一年死的。田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正午的炽白变成了傍晚的橘黄。他把照片用手机拍了下来,确保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可辨。然后他又翻了翻同班的同学录,在那些泛黄的纸页间寻找林贺淮的名字。大部分同学的留言都是空泛的祝福:“祝你前程似锦”“天天开心”“考上好大学”。但有一个叫陈立的男生,在林贺淮的毕业纪念册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而用力,像是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心情很复杂。

  “贺淮,以后常联系。去年的事,别太放在心上。”

  去年的事。田垚把这四个字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然后用红笔标注了重点符号。他记住了这个名字——陈立。如果能找到这个人,或许就能知道林贺淮高三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一个高中同学的去向并不好查,他暂时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留作以后的线索。

  回到本市后,田垚开始利用法医的身份,在内部案件系统中以学术研究的名义调阅过去十年本市及周边地区未破的恶性案件卷宗。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内部案件系统对检索权限有严格的分级管理,法医科虽然可以调阅大部分刑事案件的现场资料和尸检报告,但如果检索范围扩大到周边城市,时间跨度超过五年,就需要填写额外的申请表格并附上合理的学术理由。田垚用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课题名称,“跨区域连环暴力犯罪的行为模式分析”,还拉上了警校的一个老同学帮忙挂名,这才勉强拿到了查阅权限。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过去十年,本市及周边三个地级市范围内,未破的恶性杀人案件有上百起之多。田垚只能在深夜加班结束之后,趁着值班室没人,一页一页地翻。他把案件资料导入自己的加密电脑,在半夜三更对着屏幕上的血腥照片和密密麻麻的现场勘查记录,一条一条地做标注。他的睡眠时间从每天五六个小时被压缩到了三四个小时,眼下的乌青又重新深了回去,好不容易被林贺淮养出来的那点肉又消了下去。

  他设定的筛选条件很具体:雨夜或雨后作案、受害者遗体被肢解或特定部位缺失、现场有异常的仪式感布置:刻意的摆放,不符合泄愤逻辑的整齐切割,或者任何带有“表演”性质的现场处理。他知道这些条件可能会漏掉一些案件。凶手早期的作案手法可能不成熟,不一定每次都会表现出这些特征。但他需要一个起点。很快,他筛选出了几个案子。

  第一起。林贺淮高三那年,也就是他十七八岁的时候,他们学校附近发生了一起失踪案。一个高三男生,隔壁班的,下晚自习之后就没回过家。搜了一个星期,最后在学校后山废弃的水泵房里找到了。严格来说,是找到了一部分。尸体被分解了,丢在不同的塑料袋里,手法粗糙,像是用柴刀剁的。当时这个案子没破,成了悬案,因为现场没有任何可以提取的DNA,凶手应该做了清理。

  第二起。林贺淮大三的时候,他又搬了一次家,这次是跟三个室友合租。本市大学城附近一名二十四岁的男研究生在回宿舍的路上失踪,一周后有钓鱼人在郊区河滩的芦苇丛里发现了他的残骸。尸块被分装在几个黑色的垃圾袋里,袋口扎得很紧,打了死结。缺失的部位是背脊两侧的肌肉,切口比第一起平滑了很多,能看出明显用刀的纹理走向,但边缘仍有反复拉锯的细微锯齿痕。法医报告里特别提到,凶手在切割时“表现出对肌肉纹理走向的初步了解”,但“在骨骼关节处的下刀位置仍有偏差”。

  第三起。三年前。邻市一个三口之家在雨夜遭人入室灭门。夫妻二人和一个七岁的女孩全部遇害。案发现场被布置成诡异的“聚餐”场景:一家三口的尸体被摆放在餐桌四周,面前各放着一套餐具,餐桌中央摆着一个大号的不锈钢托盘,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从男主人身上剜下来的大腿肉切片。每一片都厚薄均匀,大小一致,呈扇形排列,盘子边缘还用烫过的西兰花做了装饰。现场勘查记录里,出现了一个田垚非常熟悉的表述:“创口边缘平滑,肌肉纤维被精准剥离,完美避开了下方的筋膜组织。凶手使用的刀具极其锋利,手法已达到专业水准。”田垚看完了这起案件的全部卷宗,包括现场照片、尸检报告和后续的侦查记录。这起案子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省厅派了专案组下来,但查了半年,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生物检材,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录像。他像一滴水,消失在雨夜里。

  第四起是一年前“雨夜屠夫”的在本市的第一次行凶。第五起就是今年夏天城南富人区的那桩——田垚亲自出现场的那次。他不需要再翻卷宗,因为第五起的每一个细节都烙印在他的记忆里:那座由人体残肢堆成的金字塔,被剜走了胸大肌的男主人胸腔,完美的椭圆形切口,在雨夜里无声嘶吼的屠宰场。

  五起案子,五个现场,十年的时间跨度,从第一起那个切口锯齿状的笨拙新手,到第五起那个切人像切艺术品一样的顶级屠夫。这个凶手的进步速度是惊人的,而且是有意识的。他在学习,在练习,在每一次杀戮之后复盘自己的技术缺陷,然后在下一次进行针对性的改进。这是一个匠人在反复打磨自己的手艺。田垚把这些案子的地理位置标注在地图上。第一起在实验中学附近,距离学校不到两公里。第二起在大学城附近,距离林贺淮当时的学校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第三起的案发地距离林贺淮当时工作的公司提供的员工宿舍不到三公里。第四起和第五起都在本市,而林贺淮在本市的租房记录恰好覆盖了这两个时间段。五起案子,五个作案地点,在地图上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而这条线,恰好能跟林贺淮过去十年的搬家轨迹一一对应。

  田垚看着地图上那五个红色的标记点,又看了看他用蓝色标注出来的林贺淮各个时期的住址,背心一阵一阵地发凉。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桌上的咖啡杯,摸了个空——咖啡早就喝完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这些都不是证据。任何一环单独拿出来,都只是巧合。地形重合可以是巧合。时间线重合可以是巧合。刀工精湛可以是巧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厨艺高超的人,并不是每一个拿刀稳的人都是杀人犯。可当所有这些“巧合”被叠在一起,它们就不再是巧合了。它们是一条清晰得令人发指的线,线的那一头,系在402那扇安静的防盗门上。

  田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耳朵死死地贴在头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他的手,他的刀,他微笑的脸,他温柔的话语。然后是那锅番茄牛腩,牛肉炖得酥烂软糯,肉丝在舌尖上化开的感觉恰到好处,肥瘦相间的肌理在筷子上颤颤巍巍地晃,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的满足感。那碟煎羊排焦脆的外壳和粉嫩的内心,那把刀切下去时轻微的“咔嚓”声,那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油光的完美横截面。还有今年夏天那座由人肉堆成的金字塔。被剜走胸大肌的男主人尸体。

  他的胃剧烈地翻搅了一下。田垚猛地睁开眼睛,弯下腰,把脸埋在双手之间。指尖插进毛发里,用力攥紧了那些已经好几天没打理的毛发。发根被扯得生疼,但这种疼正好可以帮他保持清醒。从一开始,从第一锅番茄牛腩开始,从第一次看到402那排刀具开始,从林贺淮用对他笑开始,他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对劲。可他每一次都选择了忽略。

  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那锅番茄牛腩太香了,因为那个人的笑容太温柔了,因为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独自撑了太久太久,久到任何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他都本能地想要握住,而不是推开。他允许自己放松了,允许自己接受了,允许自己把那些疑点推到“职业病发作”的角落里束之高阁。他告诉自己,你只是太累了,太敏感了,看谁都像嫌疑人。他催眠自己,一个文文弱弱的公司职员,爱做饭,独居,想跟邻居搞好关系,有什么问题?谁规定这年头不能有热心肠的年轻人了?

  可现在这些线索在眼前拼出了一幅完整的拼图。那个每天给他做饭、帮他修晾衣架、在他加班到凌晨时给他发消息说“走廊灯坏了,回来注意脚下”的人,那个安静地坐在餐桌对面用温柔的目光看他吃饭的人,那个在他胃疼时把药挂在门把手上的人——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他追了整整五起案子、虐杀了十几条人命雨夜屠夫。

  田垚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地图。五个红点,像五滴干涸的血,钉在林贺淮过去十年的人生轨迹上。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收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把这份材料整理成报告,附上时间线对照表和地理分析图,明天一早放在赵局长桌上。然后重案组会在一个小时内完成布控,两个小时内敲开402的门,三个小时内把林贺淮按在审讯室的椅子上。这才是正确的做法。这才是一个警察该做的事。

  但他不想这么做。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也许是因为那些证据终究只是推论,没有一条能直接给林贺淮定罪。时间线重合可以解释为巧合,地理重合也可以解释为巧合,刀工精湛更不是什么犯罪行为。这份报告交上去,最好的结果是被赵局长打回来,说证据不足;最坏的结果是打草惊蛇,让一个潜伏了十年的连环杀手再次消失在茫茫人海里。但田垚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亲口问他的机会。林贺淮值得一个机会,亲口对自己说“不是我”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只是他自己在一厢情愿。田垚关上电脑,拔掉加密U盘,把它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瘫在椅背上,望着值班室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秋雨敲打玻璃的声音,就这么坐了很久。

  十月的最后一天,雨又下了一整夜。

  田垚加班到快十点才从局里出来。案子有了新的突破,但不是雨夜屠夫的案子,是一桩跨省贩毒案,赵局长把整个刑侦支队都压了上去,连带着法医科也跟着连轴转了快一周。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肩膀硬得像两块水泥。他拖着疲惫的身子爬上四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只剩下401和402之间那一小片区域被另一盏灯照亮,惨白的灯光映在水磨石地面上,把走廊拉成了一条没有尽头的灰色隧道。

  402的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炒菜时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还有煤气灶火焰呼呼燃烧的声音,以及一个砂锅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那种沉闷而温暖的沸腾声。然后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是红烧肉。八角、桂皮、冰糖炒出的焦糖色,五花肉在酱油和料酒里慢炖了至少两个小时才会有的那种浓郁醇厚,带着微微甜意的肉香。这道菜他太熟悉了。上周他在林贺淮家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肉了,最近天冷就想吃点肥的”,当时林贺淮正在收拾碗筷,只是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今天这红烧肉就出现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被林贺淮记在了一个本子上,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变成实物端到他面前。

  田垚站在401的门口,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里,却没有拧开。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跟口袋深处那个加密U盘的冷硬触感遥相呼应。他盯着402门缝里漏出来的那道光,攥着钥匙的手微微发紧。他口袋里装着手机,手机里存着那张五起案件地理分布图的截图、时间线与搬家轨迹的对照表格、以及他今天下午刚从省档案馆传真过来的那张班级合影和毕业纪念册上那句话。还有那个陈立,他还没来得及去找这个人,但如果林贺淮真的是雨夜屠夫,那么“高三那年的事”极有可能是一切的开端。

  田垚拔出钥匙,转身走到402门前,抬手敲了三下。指节叩击铁皮防盗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闷而响亮,像是某种仪式开始前的鼓点。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快得不像是听到敲门声才来开的,更像是门后面的人本来就在等着,不知道等了多久。林贺淮站在门口,系着那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深黑色纯棉围裙,围裙系带绕过劲瘦的腰身在背后打了一个利落的平结,勾勒出他腰线的弧度。他右手握着一把已经被用得包了浆的木铲,左手还保持着扶门框的姿势,灰白色的狼耳在看到田垚的瞬间先是一愣,耳尖向上弹了一下,然后迅速往后撇了撇,露出一个略带惊喜的笑容。

  “田哥?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睡局里呢。”林贺淮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通道,“正准备把菜给你放门把手上。进来吧,外面冷。”

  田垚跨进门槛,402温暖的空气裹挟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将他身上从外面带来的雨水寒气一股脑儿地吞没了。他站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新换的棉拖鞋。全新的,深灰色,羊绒内衬,鞋底比普通的家居拖鞋要厚实得多,边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剪掉的吊牌。

  “你那旧拖鞋鞋底都磨平了,上次在走廊上差点滑倒。这双防滑的,冬天穿也暖和。”林贺淮已经从厨房里端出了一盘蒜蓉西兰花放在餐桌上,头也没回地说。他甚至没有在门口停留,但田垚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拖鞋这件事,隔着一条走廊和半堵墙,他就是知道。

  田垚穿上那双新拖鞋,鞋底柔软而有支撑力,羊绒内衬贴着脚背的皮肤,暖得像是被人用手心焐过。

  他走到客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毛氏红烧肉、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两副碗筷已经摆好,两只玻璃杯里倒着凉白开,餐巾纸叠成三角形放在盘子旁边。林贺淮显然从一开始就准备了他的份。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田垚拉开椅子坐下。椅子的位置还是他习惯的那个背对墙壁,面向门口的位置。他从来没在林贺淮面前提过自己坐座位有这个习惯,但每一次来402,他坐的那把椅子永远都是这个朝向。

  “不知道。但每次都摆着,万一你回来了呢。”林贺淮背对着他,在厨房里翻炒最后一道菜,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煤气灶的火苗被他调到最小,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他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用厨房纸巾擦掉盘子边缘溅到的油星,然后才端着它走出来。田垚看着桌上那两副碗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今天做了红烧肉,上次你说肥肉部分不够化,这次我多炖了半个小时。”林贺淮端着最后一道菜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戴眼镜,金丝镜框大概是被他随手搁在床头柜上了,露出整张脸的轮廓。他的眉眼比戴眼镜时看起来更深邃一些,眼眶的弧度也更明显,不戴眼镜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更大、更亮,也更藏不住里面翻涌的情绪。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随意,也更年轻。比起那个完美无缺的402邻居,现在更像是一个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戴上所有伪装的普通年轻人。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朝田垚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很真。“吃吧,趁热。红烧肉凉了肥油会凝,口感就差了。”

  田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肉皮在筷子尖上颤颤巍巍地晃,表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咬了一口。肉皮软糯黏唇,肥肉部分入口即化,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变成了满口的醇厚脂香,瘦肉部分酥而不柴,一丝一丝地在牙齿间散开,酱汁的咸甜比例拿捏得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甜多一分则腻,咸多一分则齁,偏偏就在那个最微妙的平衡点上稳稳地停住了。五香粉和桂皮的味道若有若无地浮在背景里,没有抢肉本身的风头,却把猪肉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完全压了下去。

  林贺淮坐在对面,依然不怎么动荤菜。他用筷子夹了几筷西兰花,又拣了几朵木耳,咀嚼的动作很斯文,下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的仪式而非享受食物本身。他的筷子在红烧肉上空悬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青菜上。他托着腮看田垚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光,一种更深沉、更安静,几乎可以用“幸福”来形容的满足。

  “田哥,还是少熬点夜,近来你的精神气又变差了……”

  “林贺淮。”田垚放下筷子,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凉白开冲淡了口腔里浓郁的肉香,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嗯?”林贺淮歪了歪头,左边那只狼耳随着头部的倾斜幅度自然而然地往左偏了一下,耳朵内侧的绒毛在灯光下泛出一层柔和的银灰色光泽。

  “冰箱里有啤酒吗?”田垚问。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握住玻璃杯的手已经微微颤抖。“今天想喝点。”

  林贺淮微微一愣,眼睛里快速闪过一些什么。是意外,还是警觉,还是两者兼有,很难分辨。然后他站起身,围裙的系带从椅背上滑落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叠了两下,放在料理台边上。“有。上回你说想喝,我后来去超市买了一提。等一下,我去拿。”

  他回来时手里拎着四罐冰镇的啤酒,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手指的弧度往下滑。他顺手拉开一罐递给田垚,铝罐开口时发出“嗤”的一声脆响,麦芽的香气混着冷气从罐口涌出来。他自己也开了一罐,但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的水珠,像是在犹豫什么。田垚仰头灌下半罐,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浇下去,一路烧进胃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寒颤。酒精像是一把钝刀,把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拉松了一点,把那些翻涌的思绪暂时压了下去。他需要这一点松。否则他怕自己还没有问出口,就先一拳砸在了这张摆满了精致菜肴的餐桌上。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田垚把啤酒罐搁在桌上,指尖在铝罐边缘来回画着圈,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连轴转之后特有的沙哑尾音。“你端着一锅番茄牛腩来敲门。那天我也加班,累得半死,回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人端着一锅肉,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走错了。”

  “记得。”林贺淮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啤酒罐,拇指在冷凝水珠上画着圈,动作跟田垚如出一辙,像是某种无意识的身体模仿。“那天你看起来很累,眼睛红得不像话。开门的时候只开了一条缝,像防贼一样,肩膀堵着门框,整个人的站姿是随时准备格斗的架势。我当时想,这个人的警惕性好高。后来才知道你是法医,怪不得。”

  “你知道吗,”田垚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没有看林贺淮,眼睛盯着手里的啤酒罐,拇指无意识地在铝罐边缘来回摩挲,把那层冷凝水蹭得一片模糊。“我做了十五年法医,见过很多伪装得很好的人。有些人杀了自己的老婆之后还能在记者镜头前哭得撕心裂肺,眼泪说掉就掉,我在审讯室外面看着监控,浑身起鸡皮疙瘩。有些人把受害者埋在后院里,照样能每天在埋尸的那块地上浇花、晒太阳、跟邻居打麻将,邻居后来跟我说,那天他还赢了三把。我见过太多。所以我对人有一种本能的不信任。说不清是职业病,还是性格缺陷,还是这两者互相滋养,最后长成了一棵扎根在我骨头里的东西。”

  他抬起眼睛。那双因为连续工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道,直直地看向对面的人,目光像一把被缓缓拔出刀鞘的匕首,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但你不一样,林贺淮。你让我觉得很舒服。并非那种刻意的讨好,也不是那种自来熟的套近乎,就是,很他妈舒服。”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舒服到让我有点害怕。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脾气不好,话少,生活一团糟,对谁都保持距离。我以前的邻居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住了三年,我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但你,你只用了不到四个月的时间,就让我习惯了每天在门把手上找饭盒,习惯了周末跟另一个人一起吃饭。你知道这有多难吗?这说明你在四个月里,每一次接触、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每一个表情,没有一个地方出过错。没有任何失误。没有任何破绽。”

  他把啤酒罐搁在桌上,手指松开又收紧,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我一直在想,一个人到底要多擅长伪装,才能在整整四个月的时间里,面对一个做了十五年法医,专门跟尸体打交道的人,不露出任何破绽?要么你是真心的,要么你的伪装技术已经高到了让我这种老油条都完全看不穿的程度。不管是哪一种,都让我觉得后背发凉。”

  林贺淮放下啤酒罐。罐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回望着田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慌乱,只是安静地注视着田垚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光却不给出任何答案。

  他的脸上没有出现田垚预期中的任何一种表情:没有被冒犯的委屈,没有被怀疑的愤怒,也没有被揭穿的恐慌。嘴角依然弯着那个浅浅的弧度,灰白色的狼耳依然保持着一个自然的倾斜角度,左耳比右耳略低,是他放松时的惯常姿态。但田垚注意到了,他的瞳孔在刚才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像相机的光圈被人用手指极快地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田哥,”林贺淮把啤酒罐放在桌上,十指交握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从刚才放松地托着腮,变成了脊背挺直、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的端正姿态,像是在接受一场正式的审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是有什么话想问我吗?”

  沉默像一层厚重的塑料薄膜,从天花板上压下来,把整个客厅罩在其中。所有细小的背景音都在这一刻被放大了。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窗外雨滴打在遮阳棚上的滴答声,田垚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餐桌上的红烧肉已经不再冒热气了,酱汁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林贺淮手边的那罐啤酒一口都没喝,冷凝水顺着罐身滑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摊水渍,慢慢地往外洇。田垚盯着那摊水渍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他今晚的勇气不知从何而来。也许是酒精,虽然只喝了半罐;也许是那碗在无数个深夜里准时出现在门把手上的热汤,那些精确到不可思议的小细节,那些让他在疲惫到极点时仍然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点温度的东西;也许是眼前这个人望向自己时眼底那份让人没法质疑的温柔,那份温柔太真实了,真实到如果它是假的,那这个世界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相信了。

  他不想再绕圈子了。他绕过圈子绕了四个月,绕到自己都开始不认识自己了。

  “林贺淮。”他把啤酒罐搁在桌上,罐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带着一个老法医特有的那种不容回避的审问气质,但仔细听,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你杀过人吗?”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林贺淮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如一尊突然被冻住的冰雕,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手里还握着那罐一口没喝的啤酒,指尖搭在铝罐边缘,指腹的肉球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冷的罐身而泛出一层淡淡的白。但他在变化。那双琥珀色的亮瞳在田垚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是一根蜡烛被放在没有空气的密封罐里,火苗没有跳,没有闪,只是安静地、一点一点地缩小,从明亮的金黄变成微弱的蓝,最后缩成针尖大的一点,在熄灭的边缘摇摇欲坠。

  一个杀人犯被揭穿时的恐惧?一个无辜者被冤枉时的愤怒?好像都不是。那是别的什么。是某种藏得太深、压得太久,现在终于被人挖出来的东西。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十秒。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二十秒。窗外一辆汽车驶过积水的路面,轮胎碾过水洼时发出哗啦一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四十秒。餐桌上那盘红烧肉的酱汁已经彻底凝住了,白色的油脂在盘子边缘结成了一层薄壳。一分钟。田垚的手心开始渗出冷汗,黏腻的触感糊在啤酒罐的铝皮上,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每一下都像是在替林贺淮数倒计时。沉默太久,久到田垚觉得自己已经从这个沉默里读出了答案。无辜的人会说“没有”,愤怒地说,委屈地说,或者愣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怎么会这么问”。但林贺淮没有说。他连嘴都没有张开过。

  田垚在等一个否定的回答。他甚至已经替林贺淮想好了说辞。“田哥你喝多了吧?”“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误会了?”“我连杀鸡都不敢看,你说我杀人?”随便什么都行,随便哪个版本,只要他能笑着说出来,田垚就愿意说服自己那些推论都是职业病发作,都是巧合堆砌的妄想,都是他做了太久法医之后对人性丧失基本信任的病理表现。他愿意把那个加密U盘里的所有资料一键删除,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继续在每个加班回来的深夜期待门把手上那份还冒着热气的宵夜。他要的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自己继续相信这个人的理由。一个让他可以继续坐在402的餐桌上,心安理得地吃下那碗红烧肉的理由。

  “是。”

  田垚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血管里流动的东西从液体变成了冰沙,从心脏开始,沿着每一条动脉向四肢末梢蔓延,所到之处全是针扎般的冰冷和刺痛。他的手指僵在啤酒罐上,指腹下的铝皮被他不自觉用力捏得微微凹陷。

  那一个字。

  怎么就这一个字啊?

  轻得像一声叹息,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菜凉了”,却比解剖台上任何一具尸体都让他脊背发凉。然后他发现自己心里涌上来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身为法医的警觉或是身为执法人员的正义感,而是愤怒。是被背叛的愤怒。是这四个月里所有那些红烧肉、酱牛肉、银耳莲子羹、皮蛋瘦肉粥、半夜门把手上的温热梨汤,全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嘲讽的愤怒。是你怎么能一边杀人一边给我做饭一边对着我温柔地笑的愤怒。

  林贺淮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也没有了方才那漫长的沉默里逐渐暗淡下去的烛火。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杀过。”林贺淮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得可怕。他松开了一直握着的啤酒罐,将它放在桌面那摊水渍旁边,动作轻而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然后他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到仿佛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不只杀过一个。”

  这句话比上一个字的冲击力更大。上一个字只是“是”——它承认了一个抽象的概念,一个可以用任何方式去理解的动词。但这句话把那个抽象的动词具象化了。田垚的大脑在零点几秒的空白之后重新启动。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炸开,化学信号以每秒一百二十米的速度沿着神经纤维传导,那罐啤酒带来的那一丁点微醺瞬间驱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的酒精气息都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脊椎尾骨一路窜上后脑勺的刺骨寒意,以及紧随其后更加汹涌的愤怒。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无声地握成了拳头,手臂上的肌肉从松弛到紧绷只用了一秒钟,青筋从小臂内侧浮起来,沿着血管的走向蜿蜒而上。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咬紧了后槽牙,直到太阳穴开始隐隐发酸。

  哪些?”田垚的声音变了。“你杀了哪些人?”

  “很多。”林贺淮说,他的语调依然平稳,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一个购物清单,“从高中开始,高三时隔壁班的同学,大学时一个认识的学长,工作时路过的三口之家,还有好多好多。”

  田垚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两下。

  “那些雨夜的案子,”田垚站起身。椅子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鸣,像指甲划过黑板,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他的双手撑在餐桌边缘,身体前倾,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一大片阴影,将对面坐着的林贺淮完全笼罩其中。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那种被愚弄了整整四个月之后终于爆发的愤怒。“城南别墅的七个人,包括那三个孩子——都是你杀的?”

  “是我。”林贺淮依然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田垚。他没有往后退,没有躲闪,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他的头微微仰起,露出颈前那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喉结,整个人呈现在田垚眼前的姿态,毫无防御,毫无遮挡,像是一个已经把刀递到了对方手里,只等着刀尖落下来的死囚。“不是每个案子都值得一讲,但有几个部位的取法确实花了些心思,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一样一样说给你听。”他说,声音居然真的带上了一丝分享菜谱般的雀跃,像是珍藏多年的宝贝终于有机会拿出来给人看了,“我知道你更想问的。是的,那几个孩子也是我杀的。坦白说我不喜欢处理未成年的食材,肉质太嫩,肌理没有嚼劲,做不出层次感。但他们看到了我的脸,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贺淮!!!你他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田垚的双手撑在餐桌边缘,整张桌子在他的重压下微微颤抖,盘中的酱汁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他没有注意到桌上的啤酒罐被他的手臂碰倒了,金黄色的液体正沿着桌沿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他的视野在收窄,边缘已经开始发红。

  然后他一把揪住了林贺淮的衣领。五指收紧,将那件深灰色长袖T恤的领口布料攥得变了形,指节隔着衣料陷进林贺淮锁骨上方的软组织中。他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动作粗暴直接。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微笑的脸被拽到了离他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着的他自己的脸——那张暴怒扭曲的,每一道肌肉线条都在往外喷溅怒火的脸。

  “我知道。”林贺淮被揪着衣领,头微微后仰,喉咙暴露在田垚的视线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但嗓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让田垚觉得毛骨悚然。“从高三开始,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杀一个人。没有固定的频率,没有固定的人数,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一家。下雨天是最合适的时候,因为雨水会冲掉味道,冲掉血迹,冲掉脚印,而且下雨天街上的人少,大家都低着头赶路,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拎着大号购物袋的年轻人去了哪里。我知道你会问为什么——我接下来就告诉你,如果你愿意听。”

  田垚的呼吸粗重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他的手指收紧,把林贺淮领口的布料揪得变了形,锁骨的轮廓从领口边缘露出来,皮肤被衣领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贴近林贺淮的脸,自己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混着啤酒苦涩的麦芽味。

  “为什么——”他刚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料,粗糙破碎,只剩下气音。为什么要在每次暴雨之前提前帮我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叠好挂在门把手上?为什么要在我连续加班一周没刮胡子之后,在便当盒旁边悄悄放一把新的剃须刀?为什么是城南别墅那个雨夜?为什么用那双沾满鲜血的手端来一锅番茄牛腩?为什么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他逼着自己想完这句话——为什么让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我舍不得抓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

  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刺鼻气味,从林贺淮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的右手里。田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太熟悉这种气味了。法医科的实验室里偶尔会用到类似的东西,用于动物的安乐死或者大型动物手术前的诱导麻醉。他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了识别,同时向全身发出了“立刻后退”的指令。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贺淮的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常年在办公室坐着的行政人员。甚至不像一个正常人。他的左手在田垚揪住自己衣领的那只右手腕上精准地一扣,指尖准确地卡在了腕部的尺神经沟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到让田垚整条右臂从手腕到手肘在一瞬间麻了一下,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就在这空档里,林贺淮的右手从围裙口袋里抽了出来,指间夹着一支细长的无针注射器。那是一支高压无针注射枪,兽医用来给大型动物注射麻醉剂的型号,比普通医疗用的皮下注射器粗了整整一圈,金属针筒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到手,要伪造资质,要找对渠道,要不留痕迹地买到它还不能被人追查。这一切都在他搬进402的第一个月就准备好了。不是因为预料到了今晚,而是因为他知道,总会有今晚。

  注射器的头部精准地抵住了田垚颈部那条微微暴起的颈外静脉。在那个位置,皮肤下面就是血管,距离颈动脉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选错了位置会致命,选对了位置,药物会在十秒内抵达大脑。林贺淮没有选错。高压气流穿透皮肤和血管壁,将麻醉剂以接近音速的速度推进了血液。那是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响,像是被压碎的胶囊。

  田垚闷哼了一声,感觉自己脖颈侧面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黄蜂狠狠蛰了一下。他想要挥拳,他发誓他这一拳的力量足够把林贺淮的牙打掉三颗,但手臂刚抬到一半就因为药物作用而失去了力气。肌肉在皮肤下痉挛着抽搐着,然后松弛下来,像一根被剪断了钢丝的吊桥。他的拳头在中途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失去力量,变成了一只无力的手掌。他揪着林贺淮衣领的左手也在滑落,他试图重新抓紧那片布料,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

  然后他倒了下去,全身所有骨骼肌同时失去张力。膝盖弯曲,腰胯下沉,重心失控,空气从耳边掠过时带起细微的风声。他以为自己会重重地砸在大理石地板上,但撞击始终没有到来。

  林贺淮没有松手。

  他一手托住了田垚瘫软的后背。那只手比看起来要有力得多。他的另一只手扶住了田垚的后脑勺,手指张开,掌心垫在最容易受撞击的枕骨下方,用自己做缓冲,将那具高达一米九、重达将近一百公斤的沉重躯体缓慢而一寸一寸地安放到地板上。田垚的后背先接触地面,然后是腰,然后是臀部,最后是双腿。全程没有任何磕碰。林贺淮让他仰面躺好,然后抽出自己托在他后脑勺下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从椅背上扯下那条叠好的黑色围裙,垫在田垚的后脑勺下,调整角度,确保他的头不会直接接触冰冷坚硬的地砖。

  这一切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遍,然后在现实里一帧一帧地精准还原。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贺淮没有站起来。他跪在田垚身边,双膝跪在被啤酒浸湿了一小片的大理石地板上,弯下腰,低头看着那张因为麻醉剂而逐渐失去表情的脸。

  田垚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麻醉剂的剂量被计算得极其精确。他知道有人能精确计算出这个剂量,因为他在法医办公室里见到过类似的用药案例,是那些实施安乐死的兽医才会练出来的本事。他的身体瘫在地板上,沉重得像一具灌满了水泥的空壳,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药物作用下发生着诡异的变化。先是狂跳不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心脏拼命摇晃;然后渐渐慢下来,像一匹被缰绳死死拽住的野马,从狂奔变成了沉重而规律的踱步。他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沙沙声,也能听到外面的雨声,打在遮阳棚上的滴答声,打在外墙上的淅沥声。那些平时被他忽略的背景噪音,此刻被药物放大得纤毫毕现。他甚至能听到林贺淮的呼吸,短促、不均匀,带着一种被拼命压抑的颤抖。

  他能闻到。他的嗅觉在身体瘫痪、视觉模糊的情况下变得异常灵敏。他能闻到空气中还没散去的五花肉释放出的醇厚脂香。他能闻到倒翻的啤酒正在地板上缓慢蒸发,麦芽发酵的微苦气息混在红烧肉的甜咸味里。他能闻到林贺淮围裙上沾着的油渍味、洗衣液的薰衣草香、以及底下那一层属于林贺淮自己的体味。像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冷香。他从未在这么近的距离里闻到过林贺淮的味道。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视觉的边缘正在被大片大片的黑色墨迹晕染开来,像一张被墨汁浸透的宣纸,黑色从四周向中心缓慢地蔓延,吞噬着视野的疆域。但在那圈不断缩小的中心画面里,他看到了林贺淮的脸。那张脸变了。那张脸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所有被精心砌在外面的伪装都在往外漏,像一面被敲碎了外壳的墙,里面的砖石和灰浆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最里层血肉模糊的墙体。那双平时总是弯着温和弧度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泪水在眼睑边缘堆积成弧,随时都会决堤。但那张嘴却在努力地往上弯,弯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为什么……你为什么……”田垚拼命地想要发出声音。他的声带还在工作,但他的嘴唇和舌头已经不受控制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微弱含混的气音,像是被压在枕头下面的啜泣,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清。

  林贺淮听到了。他俯下身,耳朵贴近田垚的嘴唇,等他听清之后,又缓缓直起身体。

  那颗悬在眼睑边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田垚的颧骨上,带着属于林贺淮的体温,然后第二滴、第三滴接踵而至,打湿了田垚眼角那条因为长期熬夜而干涸的细纹。

  “因为……”林贺淮的声音终于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平滑如镜的平稳,而是一种像是被撕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沙哑,像是某种被困在陷阱里的幼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像是呛了水一样的咳嗽,然后才终于把话说出口,“因为我真的……真的太喜欢你了。田垚……我喜欢到胃里每一根血管都在为你痉挛。喜欢到想拿自己的整副内脏给你做一桌菜。”

  他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努力维持的微笑终于垮了,跟那些眼泪一起往下坠。他的狼耳死死地贴在头上,耳根处的皮肤被扯得泛红,每一根绒毛都在剧烈地颤抖。他身后的狼尾夹在双腿之间,蜷缩成一团,尾尖的毛发根根炸开,像一根被狂风折断的枯枝。

  “喜欢到——想完完全全的占有你。”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弓着背,肩膀剧烈起伏。他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破碎的呜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被硬生生掰断了。

  田垚瞪大了眼睛。他想说话,他想骂他你这个疯子,你疯了,你在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要给我注射麻醉剂,为什么要在这四个月里把我照顾得这么好。黑暗正在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淹没了天花板的轮廓,淹没了那盏哑光黑吊灯的最后一缕光晕,淹没了林贺淮俯视着他的那张破碎的脸。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林贺淮颤抖着伸过来的那只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微微泛红,逆着光,像一只迷路的候鸟找不到落点,最终轻轻地覆在他的额头上。那只手很凉。凉得像隆冬时节落在鼻尖的第一片雪,像他母亲在他小时候发烧时敷在额头上的那块冷毛巾,像停尸间里那些再也不会醒来的身体。可它是颤抖的。它在接触到田垚皮肤的瞬间,五根手指都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痉挛,指尖发白,像是害怕碰碎了什么。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意识回笼的过程像从深水区往上游。每一次快要触到水面,又被一股暗涌拖回深处,反反复复,直到一束灰蒙蒙的光刺穿了水面的薄膜,田垚终于睁开了眼。

  视线糊的像盖了一层毛玻璃,眼皮像被缝上了铅坠,每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盯着正上方的天花板看了很久,不是自己家的吸顶灯,不是警局值班室的日光灯管,甚至不是402那盏他后来渐渐熟悉的哑光黑吊灯。这是一盏他从没见过的工业风铁艺吊灯,灯罩像倒扣的铁皮桶,表面锈出了斑驳的花纹,灯泡是最简陋的白炽灯泡,没有开,悬在距离他大约四米高的天花板上,像一只沉默的独眼。

  没有开灯。转动眼球,左侧远处有一扇很高的窗户,窗帘没拉,灰白色的天光从外面透进来,被窗框切割成一块长方形的光斑,斜斜地铺在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那天光的颜色很暗,很沉,带着雨水的湿气,裹挟着那种不阴不阳的铁灰色。田垚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看到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

  还在下雨。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这个雨天的光线告诉他,至少已经是第二天了。

  大脑在视觉信息的基础上开始重新启动。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记忆轰地一声涌出来。

  红烧肉。啤酒。他问了那个问题:“你杀过人吗?”然后是一个字,轻得像叹息:“是。”然后是麻醉剂,高压气流穿透颈外静脉。然后是林贺淮的脸。然后是那只手。然后黑暗。

  他微微叹气。法医的职业本能让他在清醒后的第一时间进入状态评估。这是哪里,身体情况如何,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进一步伤害的痕迹。他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反应极其迟钝,像是大脑发出的指令在半路上被什么东西拦截了,传到指尖时只剩下微弱的回响。他试着握拳,右手的五根手指像生锈的齿轮一样缓慢地合拢,握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又松开了。左脚可以移动,右脚也可以,但抬不起来,脚后跟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麻醉剂的残留效应还在。他判断。氯胺酮类药物的半衰期通常在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之间,但残留的肌松效果可能会持续更久,尤其是如果剂量计算得足够精妙,精妙到刚好让他在意识恢复之后,依然无法有效控制自己的身体。这需要非常专业的药理学知识。林贺淮显然做了充足的功课。

  他试图坐起来。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腹肌刚刚收紧,腰才抬离床面不到十公分,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就像一记闷拳砸在他的后脑勺上,眼前炸开一片密密麻麻的金星。他重重地摔回床上,后脑勺砸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响。枕头是羽绒的,跟他在那个房间里用过的那个一样柔软。林贺淮连枕头都换了新的。

  他躺在床上喘了几口气,等眩晕稍微退去一点,才再一次试着坐起来。腰腹的核心肌群完全无视了他的指令,他只能靠右手抓住床垫边缘,用肌肉残存的力量往外拽。第一下,身体纹丝不动。第二下,肩膀勉强离床十厘米,又重重砸回去。第三下,他咬紧牙关,把所有能调动的肌肉纤维全部召唤起来,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终于将自己拽到了一个半卧的姿势。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左手腕上的东西。

  黑色的,材质是加宽的尼龙织带,宽度大约五厘米,内侧衬着一层防摩擦的绒布,但外侧的尼龙材质比皮革结实得多,耐切割、耐磨损,抗拉力是同等厚度皮革的好几倍。织带的缝线针脚密实整齐,没有一丝歪斜。金属扣件是不锈钢的哑光黑色,品牌标志被刻意磨掉了,但田垚认得那个扣件的设计。这是专业级的户外安全绑带,登山和攀岩用的,承重能力以吨为单位。一头固定在他的左手腕上,另一头用一把重型挂锁固定在床架的金属横梁上,活动范围大概有五十厘米左右。床架是老式的铁架床,床头和床尾都有铸铁的装饰构件,最细的横杆直径也超过两厘米,用大锤砸都不一定砸得弯。

  他试着拽了一下。尼龙织带绷得笔直,金属扣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纹丝不动。他又拽了两下,用上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手腕上的绒布衬里在皮肤上摩擦出一阵灼热感。锁没有任何反应,床架没有任何变形。他靠在床头喘了几秒钟粗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东西,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个人的准备工作做得滴水不漏。

  他低头看自己。

  外套没了。鞋子没了。袜子还在,是那双深灰色的羊毛混纺保暖袜,林贺淮买的。裤子被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黑色宽松短裤,裤腰是松紧带的,不是他的尺码,但长度和松紧度都刚好。上身只剩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也是他没见过的,纯棉,质地柔软,领口没有标签,像是特意剪掉的。他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腹部、腰侧——没有伤口,没有针眼,没有任何被侵犯或被伤害的痕迹。衣服是被人换过的,但换衣服的人显然非常小心,像是在处理一件珍贵而脆弱的物品。

  他放弃了无谓的挣扎,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让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需要保存体力。麻醉剂的残留效应还在,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替换成了浸水的棉花,现在用蛮力去硬碰硬是蠢货的做法。他需要的是等待——等药效进一步消退,等身体恢复更多的行动力,同时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

  他重新睁开眼睛,开始审视这个房间。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窗户的玻璃有好几格是裂过的,裂纹被透明胶带从内外两侧封住,胶带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显然是很多年前贴的。窗框的钢构件上锈迹斑斑,红褐色的铁锈从油漆剥落处蔓延开来,像是某种缓慢生长的苔藓。窗外的景色被雨水扭曲成一幅流动的抽象画,但他还是能分辨出几个元素:树冠,枝干,远处隐约有一条灰白色的泥土路,顺着山坡往下蜿蜒,消失在树冠的遮挡之后。这条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路面上有青苔的痕迹,积着厚厚的一层落叶。

  这栋房子不在任何常规的居民区里。它可能是废弃的林场管理站,或者护林员的老房子,或者是某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建后来被遗忘的山区疗养所。不管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方圆几公里内大概率没有人。

  他转过目光,开始检查床头那根铁架横梁上的锁。锁是新的,重型挂锁,锁体比他的拇指还粗,黄铜锁芯,锁梁是不锈钢的,没有锈迹,没有撬痕。钥匙只有一把,大概率挂在林贺淮的脖子上或者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这个挂锁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他现在没有工具——别针、铁丝、发卡,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盯着那把锁,在心里推演所有可能的逃脱方案。暴力破坏锁具?需要重型工具,目前不具备。破坏床架如何?铸铁结构,没有螺丝,全部是焊接或一体铸造,靠人力不可能破坏。如果要破坏尼龙织带的话,没有刀具或剪刀,纯靠磨损需要好几个小时,而且内侧有绒布保护手腕,摩擦只会先磨伤自己。那用脱臼的方法让手掌缩窄到能滑出束缚带的程度呢?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代价是脱臼带来的剧痛会导致他至少有几秒钟到几分钟的战斗力丧失,而在麻醉剂还未完全消退的身体状态下,这种疼痛可能会导致他直接晕过去。而且如果他在挣脱的瞬间没能控制住身体的坠落方向,他会直接摔下床,左手被吊在铁架上,整个肩膀的重量挂在一条脱臼的手臂上。肩关节会在几秒内脱位,然后他会被困在更糟的状态里。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拖鞋或者软底鞋,踩在老式实木地板上发出的那种沉闷而略带摩擦声的嘎吱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锁芯转动的清脆咔哒声。门把手被按下时弹簧的轻微吱嘎声。

  门开了。

  林贺淮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下方。他没有戴眼镜,耳朵上的灰白色狼毛被细密的水珠打湿了,耳尖微微下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面,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田垚觉得比昨晚更危险。

  他右手拎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袋。袋子不大,方底,是那种可以折叠收纳的便携保温袋,袋口用拉链封着。袋子的重量看起来不轻,肩带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压痕。他用左手关上门,顺手把门锁反锁了。

  做完这些,他把帆布袋放在床边的桌子上。他从袋子里取出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旁边。

  第一样是一把小刀。刀身全长不超过十五厘米,折叠式,刀柄是深色的胡桃木,已经被手掌磨出了包浆的光泽。这是一把猎刀,它能轻松地切开动物的皮毛和肌肉,也能轻松地切开人的皮肤。

  第二样是一个保温壶。不锈钢材质,哑光银色,容量大约五百毫升。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第三样和第四样是两只注射器。两支带着细长针头的皮下注射器。每一支都装好了药液,用透明的塑料保护套封着针尖,药液的颜色不同,一支是淡黄色的,一支是透明的。田垚的目光在那两支注射器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他动了。

  肾上腺素在看见危险品的一刹那做出最原始的应激反应。他的身体在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瞳孔扩张,心率飙升,所有还能动弹的肌肉同时收缩,右手抓住床垫边缘猛地往上一拽,腰腹的核心肌群爆发出超过当前身体极限的力量。他竟然真的让自己坐了起来,整个上半身都在往前冲,肩膀几乎要挣脱左手上那条绑带的约束。熊猫耳朵在头顶炸开成两团毛茸茸的圆球,每一根绒毛都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根根倒竖。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怒吼,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在面对靠近的驯兽师时发出的那种纯粹的警告和威胁。他死死地盯着林贺淮,眼睛里的红血丝像是要从瞳孔里炸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冲不出去。左手的绑带在他冲出去的半途中猛地绷紧,尼龙织带狠狠地勒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上半身拽了回去。他重重地砸回床垫上,后脑勺撞在床头铁架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眼前金星四溅。右臂还没来得及挥出去,就在中途失去了力气。双腿在被子下挣扎了两下,踢出去的力度甚至踢不掉被角。麻醉剂的残留效应在这一刻暴露得明明白白,他能动,但他没有战斗力。他能挣扎,但他跑不掉,意识清醒着,但身体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这种无力感比任何疼痛都更让人愤怒。

  林贺淮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田垚挣扎,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用尽全力瞪向自己。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死水。但田垚注意到,他的嘴唇抿紧了一点,原本自然放松的嘴角线条往内收了不到一毫米,那是他在克制什么的表情。

  “你流鼻血了。”林贺淮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纯白棉布,叠得整整齐齐,伸手递给田垚。

  田垚没有接,甚至连看都没看那块手帕。他的右手死死攥着床垫边缘,喉咙里的低吼还在持续。他瞪着林贺淮,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你他妈的别碰我。

  林贺淮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将手帕轻轻放在田垚右手边的被子上。他没有再尝试去碰他。这个分寸感跟他过去四个月里每一次恰到好处的体贴如出一辙。他把目光从那滴鼻血上移开,然后伸手从帆布袋里取出了那只保温壶,拧开盖子。壶盖拧开的一瞬间,田垚闻到了一股温热咸鲜的米香。是粥。青菜肉粥,青菜是切碎的小油菜,肉末是瘦猪肉剁的,米粒炖到半融不融的状态,粥面上还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保温壶的盖子翻过来就是一只小碗,碗底已经积了一小圈凝结的水蒸气。

  将粥小心地倒进盖子翻成的小碗里,青菜和肉末的香气随着蒸汽一同扩散开来。

  “田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叫醒一个午睡过头的人。他抬起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天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先吃点东西吧。你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了。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你有权利生气。但你如果把身体搞垮了,我们就没有办法继续谈话了。”

  “等你吃完,”林贺淮把小碗放在床垫边上,确保它放稳了不会倾倒,然后退后一步,坐回那把木椅子上。他坐下之后,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说话的语气依旧很平稳,跟昨晚坦白杀人时如出一辙的平静,但多了一层更微妙的东西。是期待,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开口小心翼翼的兴奋。“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回答。你想问多少个问题都可以,问到天黑也行,问到明天早上也行。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但前提是你得先有力气提问。”

  田垚低下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后抬起头,盯着林贺淮。

  “你可以放心吃,里面没有任何药物。我只放了青菜、瘦肉和一点点姜丝,跟之前给你熬的完全一样。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食材里做手脚。那是对食材的不尊重。”林贺淮解释道,语气就像是在跟一个生气的朋友解释自己没有在菜里放香菜。说完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加了一句,语调里的认真堆叠得很厚,甚至带着一些羞涩:“而且你是我的臻品。我研究过你的每一项体检报告,比对过国内所有公开的法医学论文,我花了比你想象中更久的时间确认,你是这世上难得一个能让我尝出味道的人。我宁愿自己饿死,也不会糟蹋你。”

  田垚现在还听不懂他在喃喃什么。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胸膛因为粗重的呼吸起伏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碎石路上拖行过的麻袋:“刀。”

  林贺淮歪了歪头,狼耳也随之偏转了一个微妙的角度。没有装傻,林贺淮坦然地朝床尾那把猎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微微一笑:“别担心,还不是时候。”

  田垚的目光又落在那两支注射器上。“淡黄色那支是麻醉剂。氯胺酮类,跟你昨晚用的是同一种。”林贺淮说到,“透明的吗,还不能说。不过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危害。”

  田垚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粥碗上。他的胃在咕咕叫,这是纯粹的生理反应。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对于一个基础代谢率偏高的成年男性来说,体内的糖原储备已经接近见底。他知道自己需要能量。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审问、逃跑、搏斗,甚至只是保持清醒的头脑,都需要热量。他极度不情愿地伸出手去端那个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碰到碗壁的时候抖得更明显了,碗在他手里晃了两下,粥险些洒出来。他咬牙握紧了碗沿,把碗端起来,但手指的握力明显不足以维持太久,碗又晃了一下。

  “我来吧。”林贺淮说。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在原地等了片刻,像是在等待许可。

  田垚什么也没说。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在发抖,粥碗在晃,粥面上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他的自尊心在喊:放下,自己来,别让这个人碰你。但他的身体在喊:快吃,你需要力气,你需要体力,你需要能量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两种声音在他脑子里打成一团,最后身体的求生本能占了上风。他松开了手。

  林贺淮向前倾身,从田垚颤抖的手指间接过那只碗,从保温壶里取出一只瓷勺。他用勺子舀起一勺粥,轻轻对着勺子边缘最薄的那层粥液,用嘴唇微微拢起的气流去降温吹了两次。然后用手背试了试碗底的温度,才将勺沿轻轻抵在田垚的下唇。“温度刚好。”

  田垚瞪着他,嘴唇紧闭,肌肉绷得像石头。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喂过饭。他三十七岁了,他是市局的副主任法医,他经历过上百起恶性案件的现场,面对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从来没有一个人在审讯室里让他开口,更没有一个坐在离他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用勺子递粥给他吃。

  但他现在不是一个法医。他现在是一个连碗都端不稳的囚犯。而面前这个递粥的人,是唯一能告诉他答案的人。

  他张开了嘴。

  粥滑进口腔。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青菜切得极细,几乎不需要咀嚼就在舌尖化开。肉末是瘦猪肉,腌制过,有一点点料酒和姜汁的味道,去腥增香却不会盖过米香。米的品种是粳米,黏稠度炖得极为顺口。每一口都和他过去几个月在门把手上拿到的那些粥一模一样。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某种朴素善意的东西,原来是罪犯在日夜潜心照顾他时练出来的手艺,在嘴里咽下时的滋味复杂得像吞了碎玻璃。

  林贺淮喂地很专注,每一勺的间隔都差不多,不快不慢,刚好够田垚咽完上一口,准备好下一口。他只是安静地把粥一勺一勺地递过去,偶尔用勺子边缘轻轻碰掉田垚嘴角残留的米粒,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他喂了差不多小半碗,然后停下来,把勺子放在碗沿上,轻声问:“还要吗?”

  “……够了。”田垚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喉咙里那股干涩的粗糙感被粥的温润冲淡了,但依然沙哑。

  林贺淮把小碗放在床垫边上,重新坐回椅子上,恢复了他刚进来时的姿态。他的双手交握在膝盖上,背脊挺直,脸上只有一种近乎庄重的平静。

  “你现在可以问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恳求的认真,“什么都可以问。问到你觉得清楚为止。”

  田垚靠在床头,左手腕上的尼龙织带在刚才的挣扎中被他扯紧了一点,绒布衬里下的皮肤磨得发痒。他的身体依然沉重,麻醉剂的残余塞在他每一块肌肉纤维之间,让他每一次抬手都像是从淤泥里往外拔,但他的意识已经足够清醒。他盯着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林贺淮,然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知道非法囚禁一个在职警官,能让你的罪名多加多少年吗?”

  嘶哑的威胁没有挪动林贺淮分毫。“知道。根据现行刑法,非法拘禁他人,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具有殴打、侮辱情节或针对执法人员的,从重处罚。致人重伤或死亡的,量刑另计。”他顿了顿,“加上我之前的所有案件,加起来大概够我判十几回死刑了。”

  “但你不会等到那一天,”田垚冷冷地说,“我手机里有定位,局里超过二十四小时联系不上我会直接启动失联预案。赵局长不是那种坐等的人。上一次有个侦查员失踪,他直接把三个区的监控翻了个底朝天。你猜他找到这里要多久?”

  “你不会想知道的,”林贺淮安静地听完,然后微微歪了歪头,“我用你的手机给你上级发了请假消息。昨天半夜发的,说急性肠胃炎,需要请假一到两天。赵局长回复‘好好休息,别硬撑’。田哥,你在局里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主动请假还是头一回,他信得很干脆,甚至不需要交证明。”

  田垚的瞳孔猛的一缩。

  “你怎么解锁我的手机?我从来不设指纹和面部。”

  “密码是你的警号后六位,”林贺淮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我没想猜,只是有一次你在402吃饭,接电话的时候当着我面输过一次。真的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但我就坐在你对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像是真的在为那个无心的偷瞥感到抱歉。

  田垚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机密码确实是警号后六位,而且他从来没有在林贺淮面前刻意遮掩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坐在对面安静地给他夹菜的人会是一个疯子。他狠狠咬了一口后槽牙,把那股被愚弄的怒火重新压下去,换了一个方向。“一条请假消息能拖多久?最多一天。明天我不去上班,后天也联系不上,他们就会开始找人。你觉得你能藏多久?”

  林贺淮听了这话,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了然。“不会藏很久。”他说,“这只手铐只会再待一天,也许只有今天一天。我想请你给我的,就是这十几个小时,不多要。我也不需要比这更长的时间。关着你只会持续一天。只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不管发生什么,这一切都会结束。我保证。”

  他的语气始终很轻,这种不合常理的坦然让田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个连环杀手在绑架了一个人之后,主动告诉他“只关你一天”,这要么是谎言,要么是他在这一天之后另有打算。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

  “你说‘只有一天’。明天你要做什么?”

  林贺淮垂下眼睑,避开了他的目光。他的狼耳微微向后撇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耳尖几乎贴到了头皮上,似乎这个问题让他十分局促。“那是另一个问题了。这个晚一点再说吧。一定会回答你的。”

  田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填满了他不说话的空隙,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和屋顶。然后他抬起头:

  “为什么要杀人?”

  “又为什么要吃人?”田垚的声音压得很低,“别跟我说什么‘是’或者‘不是’。我要知道为什么。从最开始,一步一步说清楚。”

  林贺淮努努嘴,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扇被雨水模糊了的高窗。窗外的树冠在风中摇晃,几片枯黄的叶子被雨打下来,贴在玻璃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卷走。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从胸腔底部抽出了一条被埋了太久的东西,那件东西上沾满了泥土和陈年的血垢,但他还是决定把它完整地摊开在两个人之间。

  “我十四岁的时候,失去了味觉。”

  “它一点一点地丧失。最开始是咸味。有一天我妈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一口,觉得今天的排骨没放盐。她说放了啊。然后我又吃了一口,还是觉得没放。后来是甜。再后来是酸。最后是苦。从舌尖开始,慢慢地往舌根蔓延,把我舌头上的每一个味蕾都冻死。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冬天,我彻底尝不到任何味道了。所有的食物在我嘴里都变成了同一种东西。温度、质地、纤维感,但没有味道。你能想象吗?你吃了一辈子的东西,突然全部变成了蜡。苹果是蜡,米饭是蜡,肉是蜡。什么东西都一样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田垚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淡的恳求,他在恳求理解。希望对方能跟上自己的叙述,能真正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妈也一样。她有同样的症状。她二十岁之后就几乎尝不到任何味道了,但她从来不说。我小时候不知道,只觉得我妈做饭越来越咸,因为她尝不出咸淡,只能凭经验放盐。后来她连经验都不管用了,因为味觉的丧失会逐渐影响到你对食材本身的感知。你不知道肉坏了没有,不知道菜新不新鲜,不知道汤是不是煮过头了。你活在一个完全没有味道的世界里,但你还得每天做饭、吃饭、活下去。”

  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

  “我爸在我八岁的时候出车祸死了。我妈一个人带我,她没有再婚,没有依靠任何人。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把我养大。而她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腐烂。一个失去了味觉的人,要么像野兽一样,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往嘴里塞。要么,就像我妈那样,慢慢地不吃了。你没法让一个尝不到任何味道的人对食物产生任何渴望,吃饭对她来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机械运动,咀嚼、吞咽、消化,没有愉悦,没有期待,只有无尽的空虚。她试过。她也为了我试了很久。每天勉强自己咽下那些没有味道的东西,然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吐出来,最后连吐都不需要了。她的胃开始拒绝食物,吃什么吐什么。医生说是肾功能衰竭,但我知道不是。她是饿死的,冰箱里一直有吃,的她的身体还活着,但她的灵魂已经吃不到任何东西了。”

  “她死的那天晚上,煮了一锅皮蛋瘦肉粥。我放学回来,看到粥在灶台上冒着热气。她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她说,阿贺啊,妈妈今天尝到味道了。我那天很高兴很高兴,问她尝到了什么。她说,尝到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个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在骗我。她什么都没尝到。她只是想在死之前让我陪她吃一顿饭,一顿她假装自己能尝到味道的饭。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她一起吃饭。第二天早上,她没有醒过来。”

  “她死后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个味道到底是什么。”林贺淮的声音变得更加遥远,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了很久,想得快要疯了——直到高三。”

  “高三那年。有个隔壁班的男生在体育课上摔伤了,膝盖磕在煤渣跑道上,破了一大片,血流了很多。我去器材室还篮球的时候,他正坐在里面用碘伏擦伤口。器材室很小,只有一盏日光灯,地上全是灰。我推开门,那股味道就撞上来了。”他的瞳孔在回忆起那一刻的时候骤然放大,呼吸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半拍,“那不是血味。是甜的。甜得不像真的。像是你把一整罐蜂蜜倒进滚烫的黄油里,再把一颗草莓碾碎了搅进去,然后往里面倒了一杯最烈最烈的白酒。那个味道没有经过我的鼻子,它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直接把整个大脑搅成一锅沸水。”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琥珀色的湖泊已经翻起了浪。

  “我当时腿就软了。膝盖砸在地上,那个同学还以为我中暑了,伸手想拉我。我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里还蹭着一点没擦干的血。我的胃突然开始痉挛,就像那种你已经饿了十几年,饿到连胃壁都在互相摩擦,突然有人在你面前放了一桌满汉全席的那种饿。我嘴里全是口水,稠得像胶水,怎么咽都咽不完。”

  “我忍了三天。”林贺淮说,“那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吃,因为不管吃什么都是蜡,全是蜡,连喝口水都像在嚼石蜡。我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那股甜味,它就飘在我的天灵盖上,不走,不散,一直在。我咬着枕头哭,求自己别想了,求自己忘了那个味道。但我忘了了吗?然后第四天下雨,放学之后我看到他一个人往巷子里走。那条巷子是他们家的近路,我知道。我提前翻墙出去,在巷子另一头等着他。我手心里攥着一块砖头,是路边捡的,半截,断面很尖。”

  “我砸了他的后脑勺。他没来得及叫出声。我抱着他的头喝它的血。可能不多吧。但田哥,那是我从十四岁之后吃到的第一口有味道的东西。甜的。所有的味道,像一列火车一样撞进我嘴里。”

  他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跨越了十几年时光依然没有褪色的光,“那一刻我的舌头活了。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你有一个器官,从十四岁开始就死了。你每天都在跟它说话,求它醒过来,求它给你一点点回应,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酸甜苦辣。但它就是死的。你吃饭,没有味道。喝水,没有味道。你看着别人吃饭时露出满足的表情,你问他们‘好吃吗’,他们说‘好吃’,你不知道‘好吃’是什么意思,但你曾经知道。你只能通过他们的表情去猜。直到那一刻,血落在我的舌尖上。我活过来了。”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双手在膝盖上绞紧又松开,松开又绞紧。

  “然后我就停不下来了。”他说,声音终于开始颤抖,“我把他背回了器材室,那天晚上器材室没人,我从实验室偷了几把刀,一开始用美工刀,后来换成了解剖刀。我第一次切人的肉,切得乱七八糟,第一刀下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像第一次切菜的学徒。但我还是把他切开了。我看着他的肌肉纤维在刀锋下分开,看着那层薄薄的筋膜被割断时像橡皮筋一样弹开,看着他的骨头从血肉里露出来,白得发亮。我吃了他一部分的血和肉,剩下的分尸包在塑料袋里扔去了后山。第二天全校都在传他失踪了,我跟着大家一起吃惊,一起议论,一起帮忙找他。没有人怀疑那个每天穿校服、从不迟到、成绩中等的学生。”

  “我也许做饭真的有天赋吧,就算尝不到味道,凭直觉放的佐料和对火候的掌握依然能让人赞不绝口。我一直在找。我杀了十几年,陆陆续续杀了那么多人,有的我做成菜,有的我生吃,有的我炖汤,有的我煎烤。我试过十几种不同的料理方式,试过不同的部位、不同的火候、不同的调料。到我嘴里,全是蜡。不是他们不好,他们可能很新鲜,很年轻,肌肉纤维分布均匀,脂肪含量适中,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那顿饭是人间美味。但在我的舌头上,它们就是一团温热滑腻,没有味道的纤维。在吃的时候,我可以假装自己能尝到味道。我可以闭上眼睛,用记忆去欺骗自己的舌头,骗它说——快看,有味道了。有时候骗着骗着,嘴里好像真的泛起了一点甜。但那只是大脑在自欺欺人。”

  林贺淮的声音抬高了一些,他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抓空的动作,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像是在试图抓住一团已经散了的烟。眼眶里的水光彻底决堤,两道泪痕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下来,但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往下淌。

  田垚没有说话。

  他想吐。虽然林贺淮还没说完,但剧烈的反胃感汹涌地冲了上来。那些红烧肉、酱牛肉、煎羊排、炒蟹、番茄牛腩、红烧肉、皮蛋瘦肉粥,所有他在过去四个月里一口一口吃掉的美味,此刻全部在他胃里复活了,像一块块带着体温的石头。他想起城南别墅那两个被剜走胸大肌的男性尸体,想起自己端着砂锅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自己靠在椅子上揉着肚子说“林贺淮你这手艺不开餐馆可惜了”。他的手在被子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我一直找不到,直到今年五月那个雨夜。你在城南别墅外面摔倒了。”

  “你的手臂被石头划开了,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在雨水里晕开。我当时站在人群里,隔着半条马路。就那么远的距离,你的血的味道穿过雨幕、穿过警戒线、穿过几十个人的汗味和香水味,像一颗导弹一样精准地击中了我的嗅觉中枢。田哥——我那一刻整个人都在发抖,这是极乐啊。这是我找了十几年,走过了这每一个雨夜,切开了无数具尸体,失望了无数次之后,终于在人群里看到了宝藏的极乐!”

  他向前倾身,双手撑在床垫边缘,脸离田垚更近了一些。他的声音变得又快又急,像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拼命往水面上扒。

  “我没办法。我试过了。我试过逃走。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跪在402的厨房地上,用拳头塞着自己的嘴,逼自己不要去想你的味道。我在地上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膝盖全青了。我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打算永远消失在你的世界里。然后我闻到了——你出门上班时留在走廊里的那一点点残余的气息。就那么一丝,比蚊子翅膀还薄的一丝味道,把我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狼耳不受控制地垂了下来,贴在头发上,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前倾,像是在向田垚的方向倾倒。

  “我想吃掉你。”他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体温和血丝,“我想把你一块一块地吞进我的胃里,让你的肉在我肠子里消化成我生命的一部分,让你的血液流进我血管里变成我的血。你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滴液体,都值得被我用最完美的方式料理到极致。我要把火候、刀工、温度、腌料、每一味香料的搭配,都精确到毫米和毫秒。我要用这辈子所有的烹饪技巧,去为你办一场世界上最好吃的葬礼。因为你配得上。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配不上你。只有我。只有我可以!”

  “但我又告诉自己,我只是想靠近你。只是靠近,不会做什么。我想好好跟你做邻居,给你做饭,帮你修东西,在你加班的时候给你留一盏灯。我不会碰你。绝对不会。然后我搬到了402。然后我端着一锅番茄牛腩敲开了你的门。然后我看到你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白T恤,眼睛红得不像话,毛发乱糟糟的,耳朵耷拉着,手里还拿着一桶泡面,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不是因为你的血——是因为你的表情。你看起来很累,很孤独,很可爱,很需要一个人照顾你。”

  “田哥。”他的声音彻底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玻璃碴,每一个字都扎人,每一个停顿里都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苦楚。眼泪已经完全失控了,顺着下巴滴在他的深灰色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我不是没想过好好跟你做一辈子邻居。时间越久我越挣扎,我的食欲为什么会转变成爱欲。我甚至有段时间每天都在认真思考,如果我从来没杀过人,如果我从小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爱做饭、不爱说话、喜欢在周末的时候烤一盘饼干分给隔壁那个总加班的法医,那该多好。我幻想了无数次,在每一个给你做饭的晚上,幻想着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你,可以给你夹菜的时候不用计算手指跟你的距离,可以在你看过来的时候不用垂下眼睛。”

  “但你不一样。”他直直地看着田垚,泪光模糊了琥珀色的瞳仁,但那份狂热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清晰。他抬起手,用手指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画了一个圈,笑得比哭还疯,“我这里坏掉了。我大脑里长了一根食道。别人喜欢一个人,会想牵他的手、抱他、吻他,会想跟他一起过日子。正常人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会规划未来,会想着带他见朋友,会在手机里存两个人的合照。而我,田哥,我活到现在第一次这样喜欢一个人。但我的大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感情。它只知道,哦,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这是你找了二十八年终于找到的终极答案,你应该把它吞进肚子里。”

  他的语调忽然变得认真,就像在处理烹饪的收尾工作。他甚至在这样泪流满面的状态下伸出手指,隔空在田垚胸口到腹部划了一道笔直的线,那手势跟他切菜时一样稳。

  “从你的头开始,到锁骨下动脉往下,经腹直肌鞘,最后到腹股沟韧带。每一道工序我都排好了。我在笔记本上给你画了解剖图,标注了每一个部位最适合的烹饪方式,胸大肌厚切快煎,腹直肌低温慢煮,脊背最长肌做鞑靼生食。我研究了你所有的体检报告,血脂、血糖、肌肉密度、体脂率,在我眼里,每一道数据都完美得像天意。你就是为这个而生的。你的肉,就是我等了二十八年唯一等到的圣餐。”

  他突然向前抓住了田垚的右手。那只手冰凉至极,却在触碰到田垚体温的一瞬间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滚烫的火炉灼伤,但又不肯松开。他攥着他的手指抵在自己胸口,让田垚隔着一层毛衣和林贺淮的毛发感受到他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动物在做最后的冲刺。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嘴角却弯着最温柔的弧度。他用一个顶级主厨凝视毕生所遇最美食材的目光凝视着田垚,也用一个人凝视毕生所爱之人时的眼神凝视着他。两种目光重合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但现在,我可能想清楚了。我爱你,田垚。我觉得我很可笑,为什么……我会爱上你呢。我只是想吃了你,可现在我又下不去口。但我爱你爱到想把我的整个胃都掏出来给你看,让你数一数胃壁上刻了多少道你的名字。我爱你爱到每天跟你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我的胃酸在烧我的黏膜,我的牙齿在打颤,我咬西兰花的时候根本不敢看你的眼睛。我爱你爱到快疯了,真的快疯了。每个给你做饭的晚上,关上402的门之后,我都会跪在地上咬自己的胳膊,咬出血印为止。因为如果不那样做,我怕自己会冲进401,毫无理智地糟蹋你。我现在把这些话告诉你,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让我想要为人的人。你让我第一次觉得,当一个人,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他说完了。最后一个字落下之后,他的嘴唇还在翕动,像是还有无数的话堵在喉咙里找不到出口,但力气已经用完了。他垂下头,双手攥着田垚的右手抵在自己额头上,肩膀在深灰色毛衣下剧烈地起伏。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比沉默更浓稠的寂静,只有他的喘息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交织在一起。他的狼尾从椅子边缘垂下去,瘫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柱的毛绒玩具。

  田垚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手背上的脑袋。灰白色的狼毛被泪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耳朵垂到了最低的位置,耳尖的绒毛戳在他的指缝里,痒得让人心烦。他的右手手背被滚烫的眼泪打湿了一片,黏腻的湿意顺着指缝往掌心里渗,和他自己手心渗出的冷汗混在一起。

  他的大脑现在一片空白。他做了十五年法医,审讯过几十个杀人犯,听过各种各样的犯罪动机。为钱的,为色的,为仇的,为一时冲动的。也听过一些更罕见的,像为了听受害者尖叫的声音,为了收集人体器官泡在福尔马林里,为了在暗网上卖录像带赚钱。但没有一种动机能跟眼前这个人对上号。

  林贺淮说爱他。林贺淮说要吃了他。这两句话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中间只隔了不到十秒钟的沉默,而他用的语气,那种虔诚的狂热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深情”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一个连环杀手在他的审讯室里说“我爱他”的时候,通常是在说“我爱杀他”“我爱控制他”“我爱看到他恐惧的表情”。但林贺淮说的不是这些。他说的是:“我想把胃掏出来给你看,让你数一数胃壁上刻了多少道你的名字。”这句话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乱语,更像是某种扭曲到了极致的、但他自己完全坚信的真实。田垚试图用自己学了十五年的犯罪心理学去解构这段话,去给它贴一个标签。反社会人格?妄想症?偏执型精神分裂?

  但他发现每一个标签都只能覆盖林贺淮的一部分,然后又被另一部分推翻。反社会人格不会有真正的共情能力,但林贺淮对他母亲的情感是真实的,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时隔十二年被提起时依然能让他声音发颤。妄想症患者会把幻觉当成现实,但林贺淮对自己的每一桩罪行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手法,精确到每一个细节,没有任何虚构或夸大的成分。偏执型分裂会有明显的人格解体和社会功能退化,但林贺淮在那个互联网公司工作了两年多,绩效良好,同事关系融洽,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有任何异常。

  他至少不是田垚理解的那种“疯了”。他只是长歪了。田垚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话,但发现自己说不出一句话。

  他应该说点什么,作为法医,作为警官,作为一个被囚禁的受害者,甚至只是作为一个人。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意识到自己的右手还握在林贺淮变得滚烫的手掌里,手指保持着被攥住的姿势,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握。他应该把手抽回来。他现在就应该把手抽回来。但他的手臂似乎失去了与大脑的联系。他的大脑发出的指令在半路上被什么东西拦截了。麻醉剂的残余已经消退了些许,阻碍他的某种更深更难以名状的东西。

  突然,林贺淮顺着田垚那条还没收回来的右臂,整个上半身向前一栽,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倒向地面一样,没有任何缓冲地扑进了田垚的怀里。田垚只来得及感觉到一团沉重的东西撞上自己的胸口,那股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本就半卧着的身体往后晃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床头的铁架上,又是闷闷的一声响。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贺淮已经抱住了他。林贺淮的双臂穿过他的腋下,在他背后交错,十指扣在他的肩胛骨上。他把脸埋进田垚右肩和脖颈之间的那个凹陷里。那个位置,恰好是颈动脉最靠近皮肤表面的地方,也是他昨晚把麻醉剂打进去的位置。他的鼻尖抵着田垚锁骨上方的软组织,每一次呼吸都喷在田垚赤裸的脖颈上,又热又湿,带着他眼泪的咸涩和某种极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残留香味。他的身体在发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那发抖透过他箍紧田垚背后的双臂传过来,透过他压在田垚胸口的胸膛传过来,透过他埋在田垚颈窝里的呼吸传过来。

  他在啜泣。

  肩膀在深灰色毛衣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支离破碎的呜咽声,每一声都像是被压碎了之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混着他蹭在田垚T恤上的眼泪和鼻涕。他的狼尾从椅子边缘垂下去,蜷成一团,尾尖的毛发抖得厉害,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幼兽。

  田垚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这是他刻在本能里的反应。他的大脑在在瞬间内发出了“双手抓住对方肩膀、向外猛推”的指令。但他的身体无法执行。他的右手还保持着被林贺淮攥过的姿势,掌心朝上搁在床垫上。他的左手被尼龙织带锁在床头铁架上,活动半径不足五十厘米,最多只能抬到他自己的腰部。他的核心肌群仍然虚弱得撑不起一个坐姿,腹肌在那次短暂的搏斗中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现在连咳嗽都能感觉到腹部隐隐作痛。

  他用左手去推林贺淮的肩膀。手指按住那件深灰色毛衣包裹下的清瘦肩膀,往外推,纹丝不动。林贺淮的十指锁在他背后的力道比他想象中要牢固得多,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块浮木时那种拼尽全力的纠缠。第二下,还是纹丝不动。他的手腕在尼龙织带里转了一个角度,手掌推出去的角度更刁钻了些,用掌根去顶林贺淮的肩窝——那个位置有臂丛神经,被用力按压会产生麻痹感。第三下,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腰部甚至从床垫上抬起来了几厘米,推出去的手掌甚至带动了床架发出吱嘎一声金属摩擦的闷响。林贺淮的肩膀被他推得往后移了不到两厘米,然后那个埋在他颈窝里的脑袋反而埋得更深了,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梁压着他的胸,嘴唇几乎贴在了他颈部的皮肤上。他发出了一声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小狗才会发出的呜咽,两条手臂在田垚背后收得更紧,把田垚已经被扯得变形的T恤又拽上去了一截。

  田垚停下了。他靠在床头的铁架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生锈的铁皮吊灯,胸口起伏着,呼吸粗重而紊乱。他的左手搭在林贺淮的肩膀上,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往外推的姿势,但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他的右手搁在床垫上,手指弯曲,指尖无意识地碰着林贺淮从椅子上滑下来时蹭到他手边的那截狼尾。狼尾上的毛又软又密,被眼泪打湿了好几缕,湿漉漉地贴在他的手背上,触感像一块被揉皱了的丝绸。

  他的鼻腔里全是林贺淮的味道。他的身体动不了,大脑也动不了,所有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全都没用——十五年法医生涯积累下来的所有经验,在怀里这个哭着哭着把鼻涕蹭在他领口上的疯子面前,全变成了一堆废纸。

  于是暂时他放弃了,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他的肌肉不再绷紧,他的呼吸从急促逐渐平复下来,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架,他的胸口贴着林贺淮,两个人就这么维持着这个姿势。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声音,除了林贺淮的啜泣声,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小一点,可越努力越失控,呜咽声断断续续地埋在田垚的肩窝里,闷闷的,沙沙的。

  林贺淮的啜泣声渐渐变小了,只剩下不均匀的喘息,湿热的气息在那片皮肤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然后他突然抬起了头。

  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哭得快要断气的人。他的双手从田垚背后抽出来,转而捧住了田垚的脸,两只手掌根贴住田垚的下颌骨两侧,指尖轻轻扣在田垚的耳后和后脑勺上,像是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怕它碎了,又怕它跑了。他的手掌心全是汗和眼泪的混合物,湿漉漉地贴在田垚脸上,又滑又黏。

  田垚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上铁架床头的横杆,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视线被迫对上林贺淮的眼睛,那双眼睛离他太近了,近到他可以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田垚。”

  他没有叫“田哥”。他叫了他的全名。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木料,仿佛在念一句只有他自己知道含义的咒语。

  “对不起。”他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完整的词,嘴唇在发抖,下巴也在抖,“对不起——我真的——”

  他没说完。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后面该说什么——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杀了那么多人?对不起绑架了你?对不起刚才把鼻涕眼泪全蹭在你领口上?还是对不起——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然后他亲了上去。

  这大概是田垚三十七年人生里遇到过的最超出他认知框架的袭击方式。他预料过刀子,预料过注射器,预料过勒绳和钝器,甚至预料过林贺淮会在他彻底失去抵抗力之后,按照他的计划一刀一刀地把他分割肉块。但他没有预料过这个。

  他的嘴唇被另一双嘴唇压住了。林贺淮的嘴唇很薄,带着眼泪的咸涩和眼泪流进嘴唇时那种涩味,还有一股铁锈味。他哭得太厉害,嘴角的皮肤裂了一道极细的口子,血丝混在泪水里蹭到了田垚的嘴唇上。那个味道让田垚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之后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警报声。

  他他妈在干什么——他亲了我——他他妈的亲了我——推开他推开他推开他——他的手——他的手在哪儿——左手被锁着——右手——右手还能动——推开他——

  田垚的右手猛地抬起来,抓住了林贺淮肩膀上的毛衣,指尖深陷在深灰色的羊毛纤维里。他想把这个疯子从自己身上扯下来,但他的肢体拒绝执行大脑的指令。麻醉剂的残余效应在这时候成了最残忍的帮凶。他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林贺淮肩膀的那只手和毛衣纤维在掌心的粗糙触感,但他就是推不出去。拼尽全力,林贺淮被他推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嘴唇离开他的嘴唇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呼吸仍然喷在他的脸上,热得像蒸汽。

  “林贺淮——唔!”

  他没能说完。林贺淮又压了上来,这次的力道比第一次更猛。他的嘴唇压着田垚的嘴唇,碾过去又退回来,每一次辗转都像是在用嘴唇描摹一片他珍藏了太久的薄纸,他的鼻尖蹭着田垚的鼻尖,他脸上没干的泪水蹭到了田垚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和他嘴唇的滚烫形成了荒谬的温差。

  田垚的脑子已经乱成了浆糊。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紧咬牙关。他把自己的嘴唇死死地闭着,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用这个最简单也最原始的方式拒绝林贺淮的入侵。他的下颌肌肉绷得像石块,颞下颌关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酸,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属于困兽的闷哼,头往左偏,林贺淮的嘴唇追过来。头往右偏,林贺淮的鼻尖跟着他的下颌线滑过去,嘴唇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皮肤。他试图低头用下巴去撞林贺淮的额头,但林贺淮捧住他脸的那双手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大拇指轻轻卡在他的颧骨下方,不让他低头,力道不重,但角度刁钻得让他无法发力。

  田垚的野性告诉自己——咬他。

  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反抗。他的左手被锁着,右手的力气不足以推开,双腿还在麻醉剂的残余里泡着。但他的牙齿是好的,咬合力是好的,下颌的力量足够在林贺淮的下唇上留下一个需要缝针的伤口。他做了。他张开嘴——这个动作在一瞬间被林贺淮误解为某种配合,林贺淮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捧住他脸的手指收得更紧——然后田垚猛地合拢牙齿,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他口腔里炸开。他的门齿穿透了林贺淮下唇内侧的黏膜,也许还咬破了一点舌尖。他不确定,但他能感觉到那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两人贴合的唇缝往下淌。他以为自己这一口能让林贺淮吃痛退开。正常的反应应该是疼痛,会触发本能的自我保护和拉开距离。他等着林贺淮捂着嘴往后弹开,然后用那几秒钟的时间整理思绪,准备下一轮对峙。

  但林贺淮没有退。

  他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闷哼,那声音从喉咙深处被压到最低,只有贴在最近距离的田垚才能听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明显地颤了一下,从肩膀到脊背到狼尾的尾尖,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捧住田垚脸颊的手指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指尖陷进田垚颧骨下方的软组织里,像是在抓住唯一能让他留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林贺淮的舌头顺着血腥味探了进来,那条舌头滚烫而笨拙,带着从他下唇伤口里涌出来的血液的腥甜,粗重地扫过田垚的齿列、上颚,然后缠上了他还没来得及再次咬下去的舌头。

  田垚又咬了一次。这一次咬在了林贺淮的上唇上,力道比上次更大,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虎牙刺穿了皮肤,温热的血从新的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但他自己的力气已经快耗尽了。下颌的肌肉在麻醉剂的残余里开始酸痛,每一次咬合都需要比上一次更大的意志力,而林贺淮的血正在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填满他的口腔。林贺淮仍然没有退。

  他的身体在颤,嘴唇在抖,呼吸在吻与吻的间隙里变成了破碎的喘息,但他就是不退。他的舌头在被咬了两次之后依然顽固地缠着田垚的舌尖,像是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告诉他:你可以咬我,可以恨我,可以把我的嘴唇咬烂,可以把我的舌头咬断,但今天结束之前,我不会从你身边离开。他像一头饿得太久太久的兽类,终于找到了能让自己活下去的食粮,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进食了。他已经分不清食欲和爱欲的区别,分不清伤害和亲密的界限,分不清血的味道到底是甜的还是痛的。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是自己花了十几年才找到的答案,而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了。他已经不是一个猎手,而是一个跪在食物面前哭泣的疯子,连怎么吃都忘了。

  田垚的牙关终于松开了。绝对不是心软,绝对不是,他告诉自己不是。是他的下颌肌肉已经酸得发不出下一次咬合的力了。也可能是血腥味太重了。也可能是林贺淮那条缠着他舌尖的舌头太烫了。也可能是在过去十秒钟里,他脑子里那台运转了三十七年的推理机器,第一次彻彻底底地一个零件不剩地烧毁了。

  他仰着头靠在铁架上,任由林贺淮吻他。他的嘴唇被吻得红肿,嘴角挂着两个人的血——林贺淮的血,还有他自己的唇内侧被咬破的血。他的双眼空洞地瞪着天花板上那盏生锈的铁皮吊灯,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翻滚着铁锈和薰衣草的混合气味。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林贺淮,此刻正无力地搁在林贺淮的肩膀上,既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

  田垚几乎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了。他沉重地靠在冰冷的铸铁床头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嘴唇被刚才那场近乎掠夺式的深吻咬得红肿破裂,嘴角还残留着两人混合的血丝,咸涩中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麻醉剂的残余效力、极度的精神与肉体疲惫,以及林贺淮那近乎疯狂的虔诚,像三重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灰白色的狼耳在眼前微微颤抖着,林贺淮滚烫而潮湿的呼吸喷洒在他脸庞,带着哭过后的哽咽与无法抑制的渴望。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贺淮终于缓缓松开了唇。他直起身时,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氤氲着浓重的水光,下唇和上唇都被咬得鲜血淋漓,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可他却像尝到了世间最甜美、最珍贵的蜜露一般,嘴唇微微发颤,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满足的潮红。林贺淮伸出拇指,极其温柔地擦拭着田垚嘴角的血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田哥……对不起。”他的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不成样子,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我只是……太想你了,太想尝尝你了……我忍了好久……真的好久……”

  林贺淮站起来,椅子被他起身的动作往后推了半米,木头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鸣。他转身走向床边那张桌子,步伐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透明液体的注射器,用两根手指捏住针筒,另一只手拆掉了针尖上的塑料保护套。保护套脱落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啵”,像是拔开一支笔帽。

  细长的针头在阴沉潮湿的光线下反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寒芒。他先用酒精棉片仔细而反复地擦拭田垚左臂内侧血管最清晰的位置,动作专业得像一位专注的外科医生。然后,他一手稳稳地握住田垚的手腕固定住,另一手将针头缓缓刺入皮肤。

  “这是……能让你也舒服一些的东西。”林贺淮低声解释,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婴儿,“西地那非类似物,还有三唑仑的效果。我专门为你调配的。五分钟内就会慢慢起效,不会伤害你的身体,也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我用我所有的命发誓。我只是……不想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痛苦地渴望着你,我想让你也感觉到一点快乐,哪怕只有一点点……”

  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被缓缓推入体内。田垚的瞳孔猛地收缩,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喘息。他想怒骂,想用尽全力挣扎,可身体已经彻底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只能任由那股诡异的热流开始在血管中悄然扩散。

  林贺淮把注射器小心放回桌上,目光随之转向那把折叠猎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却仍旧极其小心、极其虔诚地握住了田垚的右手。刀尖在右手背肌肉最饱满,线条最漂亮,却又不靠近主要血管的位置轻轻一划,只切开表层皮肤与浅层肌肉,刚好让新鲜的鲜血缓缓渗出,却不会造成严重损伤。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在黑色皮毛上蜿蜒成一道刺目而妖艳的红线,带着温热的生命气息。

  林贺淮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乱了。灰白色的狼耳猛地竖立到最高点,每一根细软的绒毛都在剧烈颤抖。他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睛近乎痴狂地盯着那道新鲜的伤口,像一位朝圣者凝视着神迹降临。然后,他伸出舌尖,先是试探性轻轻地舔过伤口边缘。那一瞬,他的整个身体都像被高压电流狠狠击中般剧烈一颤,狼尾在身后“啪”地甩了一下。

  “……甜……”林贺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又像在吟诵最神圣最狂热的祷告,“田哥,你的血……真的是甜的啊……是……是我说过把最浓烈、最纯净的蜂蜜浇在滚烫的黄油上,再混入熟透多汁的草莓果肉,最后灌进陈年烈酒一起焦糖化的那种……浓烈、滚烫、暴戾又缠绵入骨的甜。它带着你肌肉的弹性和跳动的体温,像活的,是滚烫的,会呼吸的琼浆玉液……我尝过那么多人的血,全是索然无味的蜡,只有你……只有你是活的,是为我而生的,是造物主专门留给我的臻品……”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逐渐颤抖得不成样子,干脆将整条舌头深深探进那道浅浅的伤口里,细细地、贪婪地卷舐着不断渗出的鲜血。湿热柔软的舌面反复摩擦着敏感的创面内壁,轻轻吮吸,像要把每一滴带着田垚独特体温和生命力的血液都榨取干净。刺痛与诡异的酥麻交织在一起,顺着伤口直冲大脑。林贺淮发出压抑而满足到近乎呜咽的低吟,喉咙里滚动着湿润的吞咽声,灰白色的狼尾在身后无意识地疯狂甩动,毛发根根炸开,像一只彻底沉沦的野兽。

  “太完美了……太完美了……甜得让我想哭,想跪下来感谢上天……你的味道比我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还要浓烈一千倍、鲜活一万倍……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所有生命、所有我杀过的人、所有我做过的孽,来换你这一滴血……田哥……我的臻品……我的命根子……我的全世界……”

  田垚死死咬紧牙关,腮帮肌肉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这样就能把体内那股正在疯狂作乱的热潮压下去。

  可身体却完全背叛了他。 伤口传来的刺痛与注射进血管的透明药液迅速合流,像两股岩浆在血液里碰撞、翻涌。灼热从左臂注射处开始,以迅猛之势顺着血管烧遍全身,每一条毛细血管都在疯狂跳动。他的毛发下迅速泛起不自然的深潮红,胸膛、脖颈、甚至耳尖都烧得滚烫。心跳如擂鼓般狂乱,沉重有力的“咚咚咚”声几乎要震裂耳膜。下腹处更是如火山爆发,一股凶猛滚烫的热流疯狂聚集,直冲胯间。

  宽松的黑色短裤被迅速顶起一个巨大而耻辱的轮廓。下体在极短时间内完全充血勃起,硬得发疼、发胀,青筋一根根暴起,龟头肿胀得紫红发亮。马眼不受控制地一张一合,不断渗出晶莹黏稠的前液,把内侧裤裆浸湿了一大片,布料紧紧贴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又痒又胀的折磨。

  耻辱感像一把烧红的刀,一刀刀剜着他的自尊。他是市局副主任法医,是见过无数血腥现场、亲手缝合过无数尸体的田垚,是本该把眼前这个连环食人魔亲手铐起来送上刑场的人。现在却被对方注射了下作的媚药,被绑在床上,下身毫无尊严地硬得发疼。

  这他妈算什么?警察?男人?连最基本的自制力都没有,被一个杀人吃人的疯子玩弄成这副德行……田垚的熊猫耳死死贴在头顶,眼睛赤红,内心涌起强烈的自我厌恶与愤怒,却怎么也压不住下身那根不听话的肉棒正一下下跳动着,耻辱地渗出黏液。

  林贺淮抬起头时,嘴唇上沾满了伤口流出的鲜血,嘴角拉出细细的血丝,顺着下巴滴落。他脸颊通红得几乎要滴血,琥珀色的眼睛里既是极度的羞涩,又是近乎癫狂的饥渴。他轻轻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压抑到崩溃的渴望与颤抖: “田哥……我……我下面也硬得发疼了……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很想杀了我……但我真的忍不住了……我想帮你舒服一下……可以吗?就让我好好用心地侍奉你一次……让我用这张嘴好好品尝你……求你了……”

  田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词——恶心。这个变态杀了那么多人,把人切成肉块煎炒烹炸,现在却跪在他面前,说要“侍奉”他?这种屈辱让他几乎想当场吐出来。可身体却在药物的作用下越来越热,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肉棒正可耻地跳动着,期待着接下来的触碰。这种背叛感让他恨不得把自己下面那根东西剁掉。

  林贺淮没有等待任何回答——或许他早已清楚答案只会是愤怒的拒绝——便颤抖着伸出双手,修长的手指勾住田垚短裤的松紧带,缓缓向下拉扯。田垚早已完全勃起、青筋毕露的粗长性器立刻“啪”的一声弹跳出来,沉重滚烫地向上翘起,龟头在空气中颤动着甩出一滴晶莹的前液。粗壮的棒身血管虬结,表面因为充血而泛着淫靡的亮光,在阴沉潮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粗壮、凶狠而又脆弱。

  林贺淮跪在床边,像对待这世间最珍贵最神圣、的祭品一样,双手轻轻捧住田垚结实有力的腰侧,低下头,将自己滚烫湿热的嘴唇缓缓含了上去。湿润柔软的口腔瞬间将整个肿胀龟头包裹其中。那一刻,林贺淮发出满足到颤抖的呜咽。温热湿滑的舌头先是笨拙却带着极致虔诚地绕着冠状沟仔细打转,舌尖细细刮弄最敏感的系带,每一次卷动都带起黏腻而暧昧的“滋滋”水声。他一点一点地将粗长肉棒含得更深,喉咙微微收缩着,像一张湿热紧致的肉套,试图将它全部吞到更温暖、更深而紧致的地方。

  “唔……嗯……好烫……好硬……”林贺淮发出满足而压抑的鼻音,灰白狼耳紧紧贴在头顶,狼尾贪婪地卷着田垚小腿轻轻摩擦。他开始缓慢却极致专注地吞吐,舌面用力压着下方鼓起的粗壮青筋,喉咙深处有节奏地收缩吮吸。

  田垚的内心几乎崩溃。

  他妈的……这不是真的……我居然被一个食人魔含着鸡巴……这不是真的……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破碎而愤怒的低骂:“林贺淮……你他妈的混蛋……啊……住手……别……唔……”

  强烈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理智,他拼命想把腰往后缩,却被媚药烧得全身发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粗硬肉棒一次次消失在对方湿热的口腔里。

  林贺淮越来越投入。他把肉棒吐出来,“啵”的一声带出一大股拉丝口水,然后伸出舌头从根部一路向上,湿滑舌面大面积舔过整根棒身,仔细舔弄每一根跳动的青筋,最后用舌尖钻进马眼里用力搅动吮吸,像要把里面不断涌出的前液全部卷走。接着又张大嘴,把整个紫红肿胀的龟头含住,大力吸吮,发出淫靡的“啧啧”声。

  田垚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大腿肌肉绷得发硬。

  我他妈在享受什么……我还是人吗?简直跟那些被他吃掉的肉块没区别……这种强烈的自我厌恶与快感冲突,让他眼眶发热,几乎气得想哭。 林贺淮却像得到了鼓励,一只手握住粗壮的根部开始缓慢有力地套弄,另一只手温柔却贪婪地揉捏着沉甸甸的囊袋,指尖时不时按压敏感的会阴。嘴巴却含得更深,喉咙猛地一沉,直接把粗长肉棒吞到最底,鼻尖紧紧抵在田垚浓密的阴毛上,喉管剧烈收缩吮吸,像要把整根肉棒一起吞进胃里。

  “咕啾……咕噜……滋滋……”湿热淫荡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林贺淮的头开始前后大幅摆动,时而深喉到底把喉咙操得变形,时而只含着龟头用舌头快速灵活地旋转舔弄,时而把肉棒整个吐出来,用舌面大力拍打龟头,再一口吞到底。口水混合着残留血丝,顺着棒身,阴囊和大腿根部不断滴落,把床单弄得湿了一大片。 田垚的腰部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耸动,把粗硬滚烫的性器更深地往那湿热紧致的喉咙里顶。

  不行……不能这样……我居然在操他的嘴……我他妈居然在享受被这个疯子深喉……太他妈下贱了……强烈的羞耻感几乎要把他逼疯,可药物放大的快感却一浪高过一浪,龟头被喉咙深处反复挤压、吮吸的快感让他头皮发麻,小腹不断收紧。

  林贺淮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动作变得更加激烈。他加快了吞吐的速度,喉咙一次次痉挛收缩,舌头死死缠绕棒身按压敏感点,同时手上的套弄也越来越快。湿滑的口水被操得四溅,拉出长长的银丝,滴落在田垚紧绷的大腿上,发出黏腻的声音。

  田垚的呼吸乱了套,胸膛剧烈起伏,低沉的喘息混着压抑的咒骂从喉咙里挤出:“林贺淮……你这个……变态……啊……操……慢点……我……我他妈……” 快感越来越强烈,龟头被深喉刺激得又麻又胀,腰眼处一阵阵酥麻上涌,精关逐渐失守。田垚的熊猫耳颤抖着,后背肌肉全部绷紧,他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发白,却依然无法阻止身体的反应。

  不行!不能射……不能在这个疯子嘴里射!太屈辱了……我不要……我不要!

  可身体已经彻底失控。

  “……操……林贺淮……我……我他妈……啊——!”

  他发出一声低沉而破碎的怒吼,身体猛地绷紧到极致,腰部不由自主地向上挺起,粗长性器在林贺淮的喉咙深处剧烈跳动收缩,一股股滚烫浓稠,量多得惊人的精液狠狠射进对方食道深处。

  林贺淮喉结疯狂滚动,喉咙“咕咚咕咚”地全部贪婪吞咽下去,一滴不剩,甚至还用力吮吸,像要榨出最后一丝甜美的圣餐。直到田垚射完,身体瘫软下来,他才缓缓吐出那根依然硬挺,沾满口水和精液的肉棒,抬起头,嘴角挂着白浊与口水混合的淫靡液体,眼神迷离而温柔得近乎癫狂。

  “田哥……你的精液……太美味了……”他带着沙哑的哭腔,“像婚礼上那高高的九层蛋糕,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味道……最上面是滚烫浓郁的甜奶油,带着你高潮时的生命力,甜得让我灵魂都在发抖,中间是浓稠咸鲜的乳香,混着你最隐秘的雄性味道,再往下还有一点可可的微苦,最后是最浓最甜的那一层……每一口都不一样,每一口都让我更想疯掉……”

  他说着,眼泪混着嘴角的白浊一起滑落,却像尝到仙肴般更加兴奋。

  他把脸贴在田垚依仍在跳动的肉棒上,轻轻舔舐,把每一滴残留的精液都珍惜地卷进嘴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呜咽。

  “田哥……我还想要……我想要你全部……把你灌满我……”

  林贺淮几乎是跪着后退半步,动作急切而颤抖地开始脱衣服。他一把将衣服从头顶粗暴扯下,露出精瘦,布满细小旧刀痕的上身,胸膛因为剧烈喘息而微微起伏,粉红的乳尖早已硬挺。接着他抬起臀部,把裤子和内裤一起褪到脚踝,踢到床下,完全赤裸地跪在田垚面前。

  灰白色的狼耳兴奋得微微发颤,狼尾高高扬起,胯下那根早已硬到发紫、青筋暴起的性器正凶狠地向上翘着,不断滴落晶莹的前液。他闭上双眼,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爬到田垚身上,双膝分开跨坐在他腰间,修长的手指颤抖着握住那根依旧粗硬滚烫的肉棒,对准自己早已湿润微微一张一合的后穴,缓缓坐了下去。

  田垚的大脑正处在一种极度缺氧的空白中。

  高潮过后的余韵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一片泥泞的疲惫。刚才那场被迫屈辱到极点的释放,耗尽了他因为麻醉剂残余而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闭着眼,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破碎。被强行剥离的自尊和生理上不容抗拒的极度快感,像两把绞肉机,将他的理智绞得粉碎。他甚至想就这么晕死过去,逃避眼前这荒诞而恶心的一切。

  然而,药物的效力远比他想象的霸道。

  原本应该在射精后迅速疲软的性器,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在这短暂的停歇后,在药力的疯狂催化下再次胀大。粗长的棒身甚至比刚才更加坚硬,每一根青筋都突兀地暴起,龟头紫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嚣张而滚烫地贴着他的小腹跳动,像一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

  紧接着,一具因为极度兴奋而颤抖的温热躯体,覆上了他的腰腹。

  田垚猛地睁开眼,涣散的瞳孔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瞬间紧缩。

  林贺淮已经完全赤裸地跨坐在他的腰上。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被随手扔在了地上,露出他精瘦的上半身。平时温文尔雅的行政职员,此刻像一只彻底撕下了伪装的发情野兽。灰白色的狼耳向后平贴,狼尾在身后焦躁而兴奋地扫动,每一次甩动都带起一阵暧昧的微风。

  最让田垚绝望的,是林贺淮那双泛着病态红晕的眼睛,以及他握着自己那根早已硬挺发紫的肉棒,缓慢引导着那根粗壮的凶器,抵在他自己那个隐秘入口处的动作。

  “你他妈……疯了……滚开……”

  田垚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拼命想要往后缩,想要把腰挺开,想要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把身上这个疯子推开。

  可是,没用。

  药物让他的下半身不仅坚硬如铁,甚至对外界的刺激敏感到了极点。林贺淮甚至还没有完全坐下,仅仅是那湿软温热的穴口轻轻蹭过肿胀的龟头,田垚的腰就不受控制地猛地向上弹了一下。

  “嘶——”

  这一下,正中靶心。

  “啊……田哥……进来了……”

  林贺淮发出一声甜腻而颤抖的呻吟,双手死死按在田垚的胸口上,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一道弧线。他咬着牙,忍受着被粗暴撕裂的胀痛,同时又享受着被那根滚烫的“臻品”一点点填满的极致快感。

  他一点一点地将身体的重量往下压。田垚那根粗壮的性器,就这样被迫着,一寸一寸地破开了紧致的肠道,深深地埋进了那湿热的深处。

  “唔……滚……林贺淮……你这畜生……”

  田垚绝望地咒骂着,右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人的惨白。左手腕上的尼龙织带被他扯得笔直,金属锁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想把这根作恶的东西抽出来,可每一次他试图扭动腰身反抗,林贺淮就会顺势往下压,反而将那根性器吞得更深。

  那种被紧紧包裹,高温熨烫的极致触感,通过敏感的神经末梢,像高压电流一样直击田垚的大脑。药物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林贺淮肠道里的每一寸褶皱,都在疯狂地吸吮、绞紧着他的肉棒。

  “呜……田哥……好深……你的温度……好烫……”

  林贺淮彻底坐到底,田垚粗壮的根部死死抵住了他的臀肉。他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极度欢愉的喟叹,睁开那双水光潋滟的琥珀色眼睛,痴迷地看着身下因为愤怒和快感而满脸通红的田垚。

  “这就……受不了了吗?田哥……你的味道,真的太棒了……”

  林贺淮低下头,几乎是鼻尖贴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田垚的脸上。他用沾着田垚精液和鲜血的嘴唇,轻轻吻了吻田垚因紧咬牙关而鼓起的咬肌。

  接着,他开始动了。

  先只是缓慢而艰难的起伏,林贺淮双手撑在田垚的胸口,腰部用力,将身体拔起一半,然后重重地坐下。“噗嗤——”伴随着肉体拍打的清脆声响,田垚的肉棒被狠狠地吞没,甚至能顶到最深处的敏感点。

  “操你妈的……林贺淮……你他妈给老子滚开……停下……”

  田垚被这剧烈的动作顶得闷哼出声,熊猫耳痛苦地平贴在头顶。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案板上的肉,被这个疯子肆意摆弄。他的右手试图去推林贺淮的腰,可刚一碰到那柔韧滚烫的肌肤,林贺淮就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腰部的动作瞬间变得疯狂起来。

  “不行……田哥……我停不下来……”

  林贺淮的喘息越来越重,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他彻底放弃了矜持,开始像一只发情的母兽般,在田垚身上疯狂地起落。

  “啪!啪!啪!”

  肉体猛烈撞击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淫靡的水声越来越响。林贺淮的穴口已经被撑到了极限,随着粗暴的抽插,甚至能看到一小圈被翻出来的艳红嫩肉。但田垚的肉棒实在太大了,每一次拔出,都带出丝丝缕缕晶莹的肠液,每一次挺入,都把那紧致的甬道撑得平滑如镜。

  “啊……田哥……好舒服……操我……用你的肉棒……狠狠地操我……”

  林贺淮的理智已经完全被欲望和“食欲”淹没。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上下起伏,开始在田垚身上疯狂地扭动腰肢,臀部画着圈地碾磨着那根粗壮的性器。他甚至俯下身,一边疯狂地耸动,一边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田垚脖颈处的汗水,像是在品尝某种绝世的甘露。

  田垚被这连绵不绝的快感逼得几乎发疯。药物的作用让他无法保持冷静,愤怒、屈辱、极度的爽感交织在一起,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腰部不受控制地开始迎合着林贺淮的动作,每一次挺动,都换来林贺淮更加尖锐的浪叫。

  “你这个……变态……我他妈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原本缓慢而深沉的起伏,瞬间变成了激烈而凶狠的套弄。他把整个上身压在田垚身上,用力搂紧,双腿跪在床垫上,臀部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淫荡机器,疯狂地吞吐着那根粗硬到极致的肉棒。

  “啪!啪!啪!啪!”

  湿滑黏腻的撞击声瞬间变得急促而响亮。每一次落下,紧致的穴口都被粗壮的棒身狠狠贯穿到底,龟头凶狠地撞击在肠道最深处那一点敏感的软肉上,发出“咕啾——!”的淫靡水声。

  抬起时,粉嫩外翻的穴肉死死裹着棒身向外拉扯,层层叠叠的肠壁与青筋暴起的棒身发生剧烈摩擦,带出大量晶莹的肠液和白浊泡沫,顺着结合处大股大股地往下流。林贺淮的腰肢像水蛇一样疯狂扭动、旋转、研磨,让田垚的龟头在自己体内被反复刮蹭、碾压、挤弄,每一寸肠壁都在痉挛着吮吸、缠绕、收缩。湿热的穴肉与粗硬肉棒之间剧烈的摩擦几乎要磨出火来,发出连续不断、越来越响亮的“咕啾咕啾、滋滋啪啪”的下流声音。

  透明的肠液混合着残留的口水和精液,被剧烈的抽插带得泡沫四溅,顺着两人结合处不断流下,把田垚的阴囊、会阴和大腿根部弄得一片狼藉。每一次重重坐下,林贺淮的臀肉都会紧紧压在田垚胯间,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臀瓣与田垚结实的小腹发生剧烈碰撞,发出清脆响亮的肉体拍打声。田垚咬紧牙关,右手死死按在林贺淮的腰侧,指尖几乎抠进对方皮肤,试图阻止那疯狂起伏的动作,却只能徒劳地感受着对方湿热紧致的肠道一次次把自己的肉棒完全吞没、绞紧、吮吸。

  龟头被肠道最深处反复撞击、摩擦、挤压的酸麻快感从小腹一路冲上脊椎,让他忍不住发出压抑而破碎的低吼。林贺淮越发癫狂,他加快了速度,腰肢像水蛇一样狂野地扭动、上下套弄,把自己完全当成一个发情的肉穴,疯狂地吞吐着田垚的肉棒。湿热的肠肉与棒身剧烈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亮,汗水、肠液、口水混合在一起,把两人交合的地方弄得一片泥泞。

  强烈的快感像电流一样疯狂窜上脊椎,龟头被湿热紧致的肠道反复挤压、摩擦、吮吸的酸麻快感几乎要把他的理智彻底击溃。

  他死死咬着牙关,试图抵抗,可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腰部开始本能地向上挺动,迎合着林贺淮疯狂的套弄,把粗长肉棒一次比一次更深地捅进对方滚烫的肠道里。

  不行……不能……我他妈居然在爽……被这个疯子骑着操得这么爽……眼睛……眼睛要翻上去了……太他妈丢人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瞳孔渐渐失焦。林贺淮每一次重重坐下,都让他的龟头被最深处的软肉狠狠挤压、绞紧,那种又麻又胀、又酸又爽的极致刺激让他忍不住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脖子后仰,喉结剧烈滚动。林贺淮察觉到他的变化,更加疯狂地加快速度。他把田垚搂得更紧,胸膛与胸膛紧密摩擦,汗水交融,粉红的乳尖在田垚胸肌上反复蹭动,下身则像发情的野兽一样狂猛地上下套弄,穴肉死死绞紧肉棒,肠壁剧烈蠕动着吮吸。

  “田哥……射给我……把精液全射进我里面……”

  在无数次凶狠而湿热的抽插之后,田垚终于彻底崩溃。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到极致,腰部高高挺起,粗长肉棒在林贺淮的肠道深处剧烈跳动、膨胀——

  “啊……操……林贺淮……我……我又……啊——!!!”

  田垚第二次缴械了。滚烫浓稠的精液又一次一股股凶猛地喷射进林贺淮肠道最深处,每一次喷射都伴随着强烈的快感,让他眼睛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白,嘴巴微张,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与低吟。

  林贺淮被滚烫的精液烫得全身一颤,也发出满足到极点的哭吟,后穴剧烈收缩着榨取,把田垚的精液一滴不剩地全部吸进自己身体最深处。

  “……啊……哈……”

  随着最后一股浓精射出,田垚全身肌肉骤然松弛,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重重瘫倒在床上。熊猫耳无力地耷拉着,眼睛缓缓闭上,意识直接陷入一片黑暗。

  房间里只剩下暴雨敲打窗户的声音,以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粗重喘息。林贺淮却仍旧紧紧压在田垚身上,没有丝毫要起来的意思。

  他后穴还在轻轻痉挛着,把每一滴残余的精液都榨取出来。滚烫的精液灌满了他肠道最深处,让他满足得全身发颤。他微微撑起上身,低头看着昏迷中的田垚。

  那张平日里总是冷硬,带着疲惫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脸,此刻却因高潮后的余韵而微微泛红,嘴唇微张,眉心还残留着快感带来的轻微皱褶。

  林贺淮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又带着无法抑制的痴迷。他俯下身,伸出湿热柔软的舌头,轻轻舔上田垚汗湿的胸口。先是锁骨下方那块被汗水浸润的皮肤,舌尖缓慢而细致地描摹着肌肉的纹理,一路向下,舔过结实的胸肌,卷走一滴滴带着田垚体温的汗水。然后他含住田垚一侧硬挺的乳尖,用舌头轻轻打转、吮吸,发出满足又低哑的“啧……啧……”声,像在品尝最珍贵的甜点。

  他一边舔着,一边把脸整个埋进田垚宽阔的胸膛,深深吸气,贪婪地嗅着属于田垚的浓烈雄性气息——汗水、精液残留的味道,还有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独一无二的甜美血肉香气。

  “田哥……”他轻轻呢喃着,双手从田垚背后穿过,将高大健硕的男人紧紧抱进自己怀里。两人赤裸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汗水与体液交融,湿热黏腻。林贺淮把脸深深埋在田垚颈窝,灰白色的狼耳软软地贴在对方肩头,狼尾缠绕上田垚的一条大腿,轻轻摩挲着,像一只终于得偿所愿,餍足又贪婪的野兽。

  意识第三次回来他身上的时候,那股几乎将他理智和尊严一起烧穿的狂乱燥热已经彻底退潮了。

  ​没有湿漉的床单,没有浓重的血腥味与淫靡的体液气味。他身上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连指缝都被仔细清理过,换上了一套散发着淡淡柔顺剂香气的浅灰色居家服。那些让他恨不得去死的记忆,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如果不是下半身深处依然残留着无法忽视的酸痛与麻木以及左手腕上那根依然死死扣在铁架上的尼龙织带,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正躺在某个宁静的疗养院里。

  林贺淮就坐在床边那把木椅上。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灰白色的狼耳安静地立着。窗外的雨还在下,阴冷的灰色天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将他那张清瘦甚至透着几分温润的书卷气的脸庞,勾勒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他就像一个在病床前守夜了无数个日夜的家属,终于等到了爱人苏醒的那一刻。

  看到田垚睁开眼睛,林贺淮的眼底瞬间亮起了一抹柔软的光。

  ​“你醒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给你喂了降解的药,帮你清理了身子。对不起,刚才……弄疼你了。”

  ​田垚没有说话。他冷冷地盯着林贺淮,眼神中翻滚着极度的厌恶和愤怒,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将他尊严踩在脚下碾碎的疯子。

  ​林贺淮似乎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抗拒。他缓缓地放下了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将两样东西,平铺在了田垚视线可及的被面上。

  他的右手,握着那支皮下注射器。透明的塑料管壁里,淡黄色的氯胺酮类麻醉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死神般的冷光。只要推入静脉,田垚就会彻底失去反抗能力,变成案板上一块毫无知觉、任人宰割的完美食材。

  而他的左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枚戒指。那甚至不能算是一枚真正的戒指。那是一个粗糙廉价的儿童玩具戒指,指环部分是劣质的粉色塑料,上面镶嵌着一颗夸张的亚克力假红宝石,像是在街边两块钱一次的扭蛋机里摇出来哄小女孩的玩意儿。这枚充满童稚感的塑料玩具,此刻却被这个这个疯子用一种捧着无价之宝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

  “田哥,”林贺淮的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碎了什么,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深情与哀求,“在你睡着的这几个小时里,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的结局都推演了一遍。”

  他微微倾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不再有癫狂的欲望,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点的偏执。

  “我不希望杀了你。我爱你。”他看着田垚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真挚得像是在神父面前宣誓,“如果你愿意选这枚戒指,愿意接纳我,哪怕只是试着和我在一起……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杀任何人。我彻底戒掉。”

  林贺淮的眼眶慢慢泛起红血丝,他像献祭一样捧着那枚塑料戒指往前递了递。

  “我可以把所有作案的证据、所有的凶器、甚至那些没有找到的尸体的残骸位置,全部写下来交到你手上。只要你点点头,我的命,我的自由,我的一切,就全部交到你手上。你可以随时审判我,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如果你选择和我在一起。我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每天下班去菜市场买菜,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所有东西。只要你不离开我,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会每天给你做饭,把你养得很好很好。除了你,我什么都不吃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狼耳向后撇去,透着一种卑微到极点的祈求。他顿了顿,右手的拇指轻轻搭上了注射器的推杆。

  “但如果你拒绝我,”林贺淮的声音开始发抖,狼耳痛苦地向后撇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他拿着注射器的手背上,语气中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遗憾和绝望,“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我,要把我当成一个怪物送进监狱,或者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那我只能把这管药打进你的身体,然后……用最初的方式,把你永远留在我身体里。我会把你做成最完美的盛宴,连同骨头一起,吃得干干净净。”

  他吸了吸鼻子,像个做错事却固执不肯认错的孩子,死死盯着田垚。

  “我没法再回到那个吃什么都是蜡的世界了,我也绝不能忍受你离开我。所以,田哥……你要么成为我的爱人,掌控我的生死;要么……成为我的血肉,永远留在我的胃里。”

  左手是可笑却致命的偏执之爱,右手是冰冷且残忍的屠宰倒计时。

  田垚躺在床上,胸膛因为剧烈的心跳而起伏着。窗外的冷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玻璃,发出令人烦躁的白噪音。

  廉价可笑的塑料玩具光泽,与注射器针尖的冰冷寒芒,就这样并排躺在带着体温的手上。他的目光在那枚粉色的塑料戒指和那支致命的麻醉剂之间来回扫过。

  短短几厘米的距离,横亘着他三十七年人生的全部信仰,与身为碳基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作为一名法医,他这十五年是泡在福尔马林和血水里走过来的。他的脑海里,此刻正走马灯般闪过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是城南别墅那座由七条人命、甚至包括未发育完全的儿童断骨堆砌成的肉山;是解剖台上那些被剥夺了声音、只能靠创口来诉说冤屈的残骸;是那把将人类骨血当作“食材”精准切割的切割。

  ​他宣过誓的。他穿上那身警服,拿起解剖刀,是为了替死者说话,是为了将凶手送上审判庭。如果他今天指尖偏转,拿起了那枚滑稽的塑料戒指,用妥协和苟且换取自己的呼吸,他就不再是警察田垚。他会变成一个踩在无数无辜者尸骨上,在鲜血淋漓的餐桌旁与连环杀人魔同流合污的共犯。那种灵魂上的腐烂与凌迟,比肉体被切碎更让他感到反胃和作呕。

  操你妈个逼的,​去他妈的妥协。老子宁可被剔骨削肉,也绝不向一个变态食人魔摇尾乞怜。

  ​这是属于法医田垚的傲骨,正在他的骨血里发出宁折不弯的怒吼。

  ​然而,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深处,属于“人”的求生本能,依然在黑暗中疯狂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不想死。哪怕他见惯了死亡,当那柄无形的屠刀真正悬在自己颈动脉上时,那种对湮灭的极致恐惧依然无法克制地攥紧了心脏。他不想被一条尼龙织带锁死在这张生锈的铁床上,不想眼睁睁看着那支淡黄色的液体再次推入静脉,不想看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疯子系上那条深黑色的围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将他像畜生一样开膛破肚、切片煎烤,最后伴着迷迭香和黑胡椒,变成一盘摆在餐桌上的肉块。

  ​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只要戴上那枚可笑的玩具戒指,只要顺着这个疯子的执念点一点头,他就能活下来。只要还活着,哪怕是被当作囚徒,哪怕忍受无尽的屈辱,他或许还能找到机会传递情报,或许还能亲手把林贺淮送进监狱。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声张正义的机会都会化为泡影。

  妥协的诱惑像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血管拼命往他的大脑皮层里钻。

  ​田垚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要将周围阴冷黏腻的空气全部撕裂。他的右手在虚空中绝望地僵持,额头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深邃的轮廓砸在浅灰色的纯棉被面上,晕开点点深色的斑驳。

  ​他死死咬着牙,刚刚被咬破的唇内侧再次崩裂,新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着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

  ​理智与本能、警徽的千钧之重与屠刀的刺骨之寒,在他的喉咙里绞杀成一团血肉模糊的死结。他猛地闭上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张开,声带如同拉紧到极致的弓弦,在静谧的房间里嘶哑地摩擦着。

  破碎的音节喉咙深处滚出。

  ​“我……”

  厨房里的音响被调到了一个刚好能盖过窗外雨声的分贝,流淌出的是一首《Fly Me to the Moon》。林贺淮随着黑胶唱片般沙沙作响的旋律,微微晃动着灰白色的狼耳,心情出奇地愉悦。

  ​对他而言,烹饪是一门严谨的艺术,也是他平息内心躁动最佳仪式。​他系上一条干净的深色围裙,慢条斯理地挽起白衬衫的袖口。

  首先是选材。案板上是一块极为漂亮的肉,带着新鲜肉质微微粘手感。林贺淮指尖夹着一把锋利的西式主厨刀,刀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他的手法极其精准,刀锋顺着肉的肌理游走,伴随着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将肉切割成大约三厘米见方的正方块。他喜欢这个大小,因为在长时间的慢炖后,这样的肉块既能锁住肉汁,又不会松散变形。

  ​切好的肉被冷水下锅。随着水温一点点升高,林贺淮捏了几片老姜、两根小葱结,以及一小把暗红色的花椒扔进锅里。高度的料酒沿着锅边淋入,激出一股醇厚的酒香。当水面开始沸腾,暗红色的血沫混合着杂质逐渐浮起,形成一层厚厚不洁的浮沫。林贺淮眉头微挑,用一把细密的漏网极具耐心地将这些浮沫一点点撇净。

  ​捞出肉,用温水冲洗干净表面残留的浮沫,沥干水分。这时候的表面微微收紧,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淡粉色。

  ​接下来是处理这道菜的灵魂——番茄。林贺淮挑了四个个头饱满,红得近乎妖艳的沙瓤番茄。他用刀尖在每个番茄的顶端轻轻划出一个十字,随后投入滚水烫了半分钟。捞出后,原本紧绷的番茄皮便顺着切口自然卷曲。他伸出手指,顺着裂口将那层薄皮完整地剥离下来。两个番茄被切成碎丁,几乎要在刀下化为黏稠的汁水;另外两个则切成滚刀块,留作后用。

  ​起锅,烧热。林贺淮倒了一点色拉油,又扔进一小块淡黄色的黄油。这是他的秘诀,黄油的奶香能让番茄的酸甜变得更加柔和富有层次。

  ​油温六成热时,沥干的肉块被倒入锅中。刹那间,油脂爆裂的“噼啪”声与肉类油脂在高温下散发出的霸道香气在厨房里炸开。林贺淮熟练地颠锅,让每一块肉的表面都在高温下迅速焦化、上色,锁住内部的肉汁,直到边缘微微泛着金黄,边缘的肥肉吐出清亮的油脂。

  将肉拨到一边,林贺淮将那盘切得极碎的番茄丁倒进锅底。铲子不断翻炒,在高温和油脂的作用下,番茄碎迅速软化溶解,红色的汁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逐渐熬成了一锅浓稠红亮的番茄酱。这时候,他倒回肉,加入大块的冰糖、生抽、老抽调色,以及少许现磨的黑胡椒碎。

  ​当每一块肉都被那层浓郁的番茄红酱严丝合缝地包裹住时,他倒入足量的沸水,一瞬间,滚烫的雾气携带着肉香与果酸味扑面而来。

  他将整锅食材转移到了一个保温性能极佳的厚重砂锅里。盖上锅盖,将火候调至最小的微火。

  ​“咕嘟……咕嘟……”

  ​砂锅里传出规律而沉闷的低吟。林贺淮站在灶台前,听着这声音,满足地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只需要交给时间。纤维会被一点点炖烂,筋膜会化为黏稠胶滑的胶原蛋白,而番茄的酸甜会彻底浸透进肉的每一处肌理里。

  ​在炖煮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他把剩下大块的番茄块投入锅中,这样既能保证汤底有浓郁的番茄泥,又能在吃的时候能吃到整块多汁的番茄。

  林贺淮洗干净手,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枚廉价的粉色塑料戒指,在指尖轻轻转动了一下,嘴角挂着温柔的微笑。

  ​汤好了。浓稠的红汤包裹着软烂酥碎的肉,散发着极致诱人的酸甜肉香。

  砂锅端上桌的时候,他拿木勺给面前的一个碗和对面的碗都盛满了汤。白瓷碗里盛着浓稠的红汤,肉块酥软,番茄的酸甜混着黄油的奶香在桌上氤氲。

  他轻轻敲了敲碗,微笑着说:

  “该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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