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在吧台后面切柠檬时候收到了墨尾的消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干爪子掏出来看了一眼,墨尾:“我妈今天出院。我今晚不用上班。你有空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尾巴尖不自觉地轻轻翘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复,先把手里的柠檬切完,把切片码进保鲜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冰箱,然后才慢悠悠地打字:“有空。你要来酒馆吗?”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回复就来了:“嗯。等我一会儿。”牧野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瓶全脂牛奶,看了一眼日期,又放回去,换了一瓶更新鲜的。
大柴从旁边探过头来:“你拿牛奶干嘛?今晚要调什么新配方?”
“不调什么,”牧野把牛奶放回冰箱,“自己喝的。”
大柴眯起眼睛,尾巴停止了摇晃。他盯着牧野看了一会儿,然后什么都没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摆桌子了。
大约四十分钟后,酒馆的门被推开了。墨尾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部,露出结实的前臂和腕上那颗被重新擦亮的银铃铛。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全脂牛奶,走到吧台前,把其中一瓶放在台面上,推给牧野:“你的。”
牧野看着那瓶牛奶,愣了一下。那是他常买的那个牌子。他抬头看向墨尾,墨尾没有解释,只是把牛奶放在那里,然后在角落那个固定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把另一瓶牛奶放在自己面前。
“……你就带牛奶来酒馆喝?”牧野忍不住笑了。
“你不也喝牛奶吗。”
“我是调酒师,我喝牛奶是为了尝配方。”
“那今晚不调了,”墨尾说,“就喝牛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牧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他低头看着那瓶牛奶,又抬头看了看墨尾,墨尾已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一起喝。
牧野笑了,拧开瓶盖,也喝了一口。牛奶还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干净的甜味。
那天晚上客人不多,八点半之后就渐渐空了。大柴看出来牧野心不在焉,主动包揽了收尾的工作,挥着爪子赶他走:“行了行了,你早点回去吧,剩下的我来弄。你在这儿也是站着发呆,还不如去陪你的黑豹朋友。”牧野想反驳一句“什么我的黑豹朋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越描越黑,干脆什么都不说了,解下围裙挂在钩子上。
他走到角落,墨尾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拎着那瓶喝了一半的牛奶。
“走吧。”墨尾说。
两个人走出酒馆,没有立刻往牧野家的方向走,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发出沙沙的声响。老街在这个时候已经很安静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远处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墨尾在台阶上坐下来,牧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墨尾拧开牛奶瓶,喝了一口,牧野也拧开自己的那瓶,喝了一口。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急着说。
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看不到几颗星星,城市的光太亮了,把星光都盖住了。但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缓缓移动,像一颗移动的星星,慢慢地从天际线的一头滑向另一头。
牧野看着那架飞机,忽然开口:“我五岁那年,坐飞机离开的时候,一直在看窗外。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出国,只知道外婆在窗外面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就看不到了。我在飞机上哭了一路。”
墨尾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牛奶瓶的爪子微微收紧了一点。
“后来我在国外住了十一年。慢慢地,我开始记不清外婆的脸了,我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做的酱菜的味道,记得她冬天喜欢织围巾,但我想不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是什么样子的。”牧野低头看着自己爪子里握着的牛奶瓶,声音很轻,“我回来之前,我妈跟我说,外婆走的时候很安详。她说外婆最后一句话是,‘跟小野说,别忘了去看那棵银杏。’”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回国第一天就去看了那棵银杏。是夏天,叶子还是绿的,不是最好看的时候。但我站在那棵树下面,觉得外婆好像就站在我旁边。”
墨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小时候想过,如果再见到你,我要跟你说什么。”
牧野转过头看着他。
“我想了很多年,”墨尾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街道尽头暗蓝色的天空,“想了几百句话,‘你叫什么名字’,‘你为什么第二天就不见了’,‘你还记得我吗’,‘我一直在等你’……”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夜风吞没了,“但你现在就坐在这里,我反而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牧野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在路灯下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线条,看着他右耳上那道陈旧的豁口,看着他腕上那颗银铃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闪烁。他忽然觉得,那颗铃铛擦亮之后,真的很好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自己的爪子,把腕上那颗金铃铛轻轻碰了一下墨尾腕上的银铃铛。两颗铃铛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一金一银,一个清亮,一个沉润,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回荡了一瞬。
墨尾低头看着那两颗碰在一起的铃铛,瞳孔微微扩张。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两颗铃铛轻轻靠着。
他们就那样坐在台阶上,喝着牛奶,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夜色。两瓶牛奶都喝空的时候,墨尾站起来,朝牧野伸出了爪子:“走吧,送你回去。”
牧野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黑色爪子,宽大,厚实,掌心的肉垫是深色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犹豫,伸出自己的爪子,握住了那只手。墨尾的爪子很暖,握着他的力道不重,却有一种沉稳的可靠感,像是知道他会握住一样。
牧野被拉了起来,站稳后,他松开了爪子。两个人沿着空荡荡的街道慢慢走着,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然后又分开。
走到牧野家楼下时,牧野停住脚步,转过身:“我到了。”
墨尾点了点头。
“那个——”牧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下次休息是什么时候?”
墨尾的耳朵动了一下:“周三。”
“那周三晚上,如果不下雨的话,”牧野顿了顿,尾巴尖不自觉地卷了一下,“我们去天台看星星吧。上次天气不太好,没看到几颗。周三预报说是晴天。”
墨尾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像是被什么点亮了的光。他点了点头:“好。”
牧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犬齿:“那说好了。”
他转身上了楼,这一次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定在看着他,直到他走进家门,直到楼道的灯熄灭,直到夜色重新合拢。
他打开家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颗金铃铛。然后他笑了,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装不下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但街道上,两排湿漉漉的脚印还留在雨后的人行道上,并排延伸向远方。
周三晚上,天气果然放晴了。
牧野下午就开始准备。他把一条旧毯子叠好装进背包里,又用保温壶装了一壶热牛奶,想了想,又塞了两块巧克力曲奇进去,那是他下午烤的,第一次烤,形状不太规则,但味道应该还行。出门前他在镜子前站了五秒,把翘起来的毛发按下去,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赶紧转身走了。
他到天台的时候,墨尾已经在了。
那座废弃天台的入口在六楼消防楼梯的尽头,要翻过一道半人高的矮墙才能上去。墨尾坐在天台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上,背对着入口,面朝着远处城市的灯火。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尾巴垂在身后,尾尖那一簇白毛在月光下格外显眼。他旁边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口露出两瓶饮料的瓶盖。
牧野翻过矮墙,脚步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响起。墨尾回过头来,看到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像两颗被点亮的琥珀。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墨尾说。但他身边那两瓶饮料的瓶壁上已经凝满了水珠,那是冰水在常温中放了很久才会有的痕迹。
牧野没有拆穿他,走过去,在墨尾旁边铺开毯子,坐下来,把保温壶放在两人中间:“热牛奶,加了蜂蜜。还有曲奇,我下午烤的,可能不太好看。”
墨尾低头看了看那两块形状确实不太规则的曲奇,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
牧野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脆度刚好,巧克力豆融化得均匀,甜度也适中。他松了一口气,尾巴尖轻轻翘了一下:“还行,第一次做,没翻车。”
两个人就着热牛奶吃了那两块曲奇,然后并排躺在了毯子上。
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上面缀满了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银河,但那些最亮的星星依然清晰可见,天顶偏南的位置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散发着稳定的银白色光芒。
牧野伸出一只爪子,指向那颗星:“那是什么星?最亮的那颗。”
墨尾顺着他的爪子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天狼星。冬季大三角的主星之一。现在刚入秋,它出现在东南方向,后半夜会升到天顶。”
牧野转过头看着他:“你懂星星?”
“……以前我妈住院的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在医院天台上看星星。看得多了,就记住了一些。”墨尾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
牧野没有接话。他翻回身,继续看着那颗天狼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段时间一定很难熬吧。”
墨尾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夜风轻轻吹过天台,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草木的气息。城市的低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混成一层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整座城市在夜色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们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各自看着头顶那片缀满星星的天空。
然后牧野开口了:“墨尾,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去便利店,没有看到你腕上的铃铛,我们是不是就一直不会相认了?”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自己也有些紧张,尾巴不自觉地僵住了。他没有转头看墨尾,而是继续看着头顶的星星,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墨尾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身,面朝牧野的方向,看着牧野被月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侧脸,圆润的脸颊,微微翘起的鼻尖,眼睑下那两颗白色的小星星在月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然后他说了一句他想了十一年的话:“我不是在等你认出我。我只是在等你回来。”
牧野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转过头,对上了墨尾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一片深邃的海,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淀了十一年的平静和笃定。像是一颗石头在河底躺了漫长的岁月,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圆润,但始终没有离开过它最初落下的地方。
牧野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因为他能感觉到耳朵尖在发烫。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曲起的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声音:“……你这样说,我今晚会睡不着的。”
墨尾看着他那个把脸埋进膝盖里的样子,圆滚滚的背脊微微弓着,尾巴缩在腿侧,耳朵尖红得像秋天的枫叶,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非常浅的笑容,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很真实:“那就不要睡。”
牧野从膝盖里抬起一只眼睛看着他,看到墨尾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浅笑,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带着一点鼻酸的笑,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又躺回毯子上,看着头顶的星星,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天狼星,它是什么颜色的?”
墨尾也躺回来,看着那颗星:“蓝白色的。表面温度比太阳高很多。”
“蓝白色的……”牧野重复了一遍,然后轻声说,“我记住了。”
夜风继续吹过天台,远处的那颗天狼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中稳定地闪烁着,像一颗不会熄灭的灯塔。毯子上,两只爪子之间的距离不知什么时候从两个拳头缩短到了一个拳头,又从一个拳头缩短到了几根手指。他们的尾巴,一条红棕色的环纹尾巴和一条黑色的尾尖带白的尾巴,在毯子上各自安静地躺着,没有碰到一起,但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只要其中一条轻轻动一下,就能碰到另一条。
他们就这样躺着,看着星星,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更多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夜风变凉,保温壶里的热牛奶见了底,月光在屋顶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牧野坐起来,开始叠毯子:“该回去了。”
墨尾也坐起来,帮他把毯子的一角对齐。两人各自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从天台上下来,沿着消防楼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楼下时,牧野转过身:“那我回去了。”
墨尾点了点头:“嗯。”
牧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天狼星,我记住了。下次你带我看别的星星吧。”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回答:“好。”
牧野没有回头,但他的尾巴高高地翘了起来,在月光下画出一道愉快的弧度,消失在单元楼的门洞里。
墨尾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用爪子轻轻拨了一下腕上的银铃铛,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他转身,沿着街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