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出梅

  “今日,震惊全国的连环人口拐卖案终于破获,嫌疑人暗尾在云南被抓获,因其携带枪支,执法人员在出于安全考虑的前提下将其当场击毙,受害人紫罗兰爪已被妥善安置,目前正进行其他受害者家属的排查工作……”

  电视上的主持人严肃的说完,就拿起稿子说下一个新闻。

  审讯他的是一个五官硬朗的中年男人,真英俊啊,女人缘估计会很好。

  长鞭如此想着。

  “你认识暗尾吗?”

  “认识。”

  “什么关系?”

  长鞭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暗尾靠在柜台上尾巴搭在台面上,说“来瓶汽水”。

  他想起暗尾在河堤上说“我不能”。

  他想起暗尾在电话里说“你姐姐在我手上。”

  他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一个一个按下去,说:

  “朋友。”

  审讯他的警官叫晴天。

  连名字也是个好名字,真让人嫉妒啊。

  “只是朋友?”

  “我和他上过床算吗?”

  晴天愣了一下,笑出来,意思是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他嫖娼?”

  “我自愿的,我不是男娼,我干过最坏的事情是卖杂志的时候有一次把版号弄错了。”

  “你姐姐们和你有联系吗?”

  “没有联系,我是离家出走的,他们连我电话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她们的,大概快十年没联系了。”

  “你的姐姐们死了。”

  “哦。”

  晴天盯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然而长鞭面无表情仿佛死人。

  “你知道暗尾做什么生意吗?”

  “收保护费吧,他之前在我们那里就是干那个的。”

  晴天飞快的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我们注意到你和他有过几次通话记录,都说了什么?”

  “我嘱咐他多穿点衣服,还有……吃蛋糕。”

  “他的反应是?”

  “他不想搭理我。”

  晴天点点头。

  “长鞭先生,你可以离开了,以及,请节哀。”

  “嗯,谢谢。”

  长鞭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很蓝。

  云南的天和鹅城不一样,不是那种灰蒙蒙的、永远被云层压着的天,是蓝的,很深的蓝。

  他站在公安局的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很大,晒得他脸发烫。

  那时候暗尾说“这边不下雨,想喝汽水。”

  晴天从里面跟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台阶上站定,点了一根烟。

  “你住哪儿?我让人送你。”

  长鞭说不用,晴天点了点头,没有勉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长鞭。

  “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

  长鞭接过名片,上面写着“晴天”两个字,下面是一串号码。

  他把名片揣进口袋,和那部诺基亚放在一起。

  “节哀。”

  晴天又说了一遍。

  长鞭没有说话,下了台阶,走在大街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只是走。路过一个公交站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名,没有一个认识的。

  他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在他眼前掠过——陌生的店铺、陌生的人、陌生的树。

  他不知道这辆车开往哪里,也没有问,车到了终点站,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到了。”

  路的两边是农田,远处是山,他沿着路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到一座桥上。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石头。

  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水在流,很慢,看不出在流。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他在想暗尾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这样趴在什么地方往下看,然后有人开了枪,他掉进水里,水很清,能看见他的身体往下沉,沉到河底,和石头和水草在一起,然后他的尾巴不再甩了。

  新闻说当场击毙,尸体没有找到,尸体没有找到是什么意思?是死了还是没有死,是掉进水里冲走了,还是被人救走了?

  击毙应该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活着也好,死了也好,他不会再去找他了。

  长鞭去了西双版纳,他一个人,坐了很长时间的车。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山越来越绿,天越来越蓝。

  他到了景洪,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空气湿热,到处是棕榈树和佛寺,街上的招牌写着不认识的文字,他一个都看不懂。

  他去了热带雨林,去了野象谷,去了曼听公园,那些暗尾在杂志上指给他看过的地方,他一个人走着,走得很慢,面无表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他走到湖边,湖水很清,能看见湖底的水草,岸边的树倒映在水面上,绿的和蓝的叠在一起。他站在岸边看着湖水,水面很平,没有风,没有波纹。

  他盯着湖水,湖水里没有鱼,比松花江清澈多了,

  他听别人说,不能盯着水太久,盯了太久就会想跳下去,这是真的吗?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无法呼吸了。

  水从嘴唇的缝隙渗进来,咸的,和眼泪一个味道。

  有人在喊,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力气很大,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一个人蹲在他旁边,穿着橡胶裤,手里拿着渔网,用本地方言说了很多话,长鞭听不太懂,只听懂了几个词——

  “年轻”“不要”“活着”。

  他又一次被人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长鞭躺在岸上又哭又笑,看着天,天很蓝,和杂志上的一样蓝,和暗尾的眼睛一样蓝,残忍的蓝色,让他想吐的蓝色,让他泪流满面的蓝。

  “都去死吧!”

  他吼了一声,把诺基亚扔进湖里。

  ……

  他还是回到北方,火车开了很久,窗外的景色从绿色变成黄色,空气从潮湿变得干燥。

  他在那座北方小城下了车,站台还是那个站台,灰扑扑的。

  他走在街上,风很大,吹得他脸疼。他已经不习惯北方的风了,他的身体习惯了南方的潮湿。

  六楼的门锁换了,他找了开锁匠,门开了,霉味涌出来,很久没有人住,他走进去,蓝色的布帘不在了,床不在了,墙上有他用铅笔画的线,歪歪扭扭的,画的是一个人,他已经忘了是谁。

  长鞭每天买菜做饭,扫地擦窗,他去超市买了一袋速冻水饺,煮了一碗,一个人坐在桌前吃完。

  不好吃,皮太厚,馅没味道,那年的冬天很冷,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他把被子裹紧了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只有一道裂缝。

  南方的雨不会再淋到他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干的,没有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