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月暗尾来了,但没提钱的事。
他站在报刊亭窗口,和上次一样的位置,手肘撑在柜台上,尾巴搭在台面上。
长鞭正在给一个老头找零,硬币摞在柜台上,老头一枚一枚捡起来塞进裤兜,暗尾在旁边等着。
老头走了,长鞭把硬币盒关上。
“你来要这个月的保护费?”
“我不是来收钱的。”
长鞭抬起头看着暗尾,暗尾靠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笑的十分灿烂。
“那你来干什么?”长鞭问。
暗尾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叼着它说话,声音含混。
“我要请你吃饭。”
长鞭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种话。
他认识暗尾吗,不算认识,见过一次,说过几句话,知道他的名字。
暗尾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在这个报刊亭里卖杂志和汽水,知道他不是老板,这些信息值不了一顿饭,不值一顿饭。
暗尾可以请他吃饭,随时可以请,请他去的饭店是什么样子的,进去了之后他要说什么,吃完之后他要做什么,他欠暗尾的这顿饭要怎么还。
他想起壮骨请他吃的那些东西,都是在挨打之前或者之后,有时打了之后再给,有时给了之后突然翻脸。
暗尾不是壮骨,虽然他们都是黑白花相间的奶牛猫,暗尾长得不像壮骨,说话不像壮骨,味道不像壮骨。
暗尾是蓝色的眼睛,壮骨是绿色的。暗尾的脸上有三颗分布均匀的媒婆痣,壮骨脸上的花纹则像脸谱一样。
但是请吃饭是一样的,请吃饭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意味着什么。
长鞭的脸皱在一起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暗尾见多了这种表情,在他面前出现过的很多人都有这种表情,怕他的,怕得罪他的,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他找上门的。
但长鞭的表情不一样,暗尾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怕一顿饭怕成这样,真是个怪人。
“不吃也行,那我在这儿待会儿。”
他好像不知道“待会儿”是什么意思,好像“待会儿”就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他还不想走就没必要走。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排烟,花花绿绿的,白沙、红塔山、哈德门、利群,荷花。
暗尾的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节奏,长鞭把他面前那摞《故事会》码整齐,新到的放在上面。
《丈夫出轨之后》
《她为什么杀了他》
《打击邪教太阳教》
《弑父惨案》
……
“你天天在这儿坐着不无聊?”
“没什么无聊不无聊的,就这些事。”
“你多大了?”
暗尾的视线没有移开,就那样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树影里显得更深了。
“二十。”
“不像。”
“那你觉得我多大?”
“我觉得你才十五六岁。”
长鞭扑哧一声乐出来,别人都觉得他少年老成,暗尾却把他看的忒小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在看长鞭的手,那双手放在柜台上,手指很长,骨节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有的地方脱皮了,露出发白的嫩肉,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磨的。
长鞭是黑猫,纯黑的,但有一只爪子是白色,像个白手套。
暗尾盯着那只爪子然后移开了视线。
“我走了。”
暗尾说。
长鞭低下头,把暗尾放在柜台上的打火机拿起来揣进口袋,把暗尾坐过的那摞杂志重新摞了一遍。
他放下杂志。
还是把钱准备好吧,下个月他一定会来的,不会再有请吃饭了,不会再站在这里发呆了。
暗尾会站在窗口说“这个月的”,而他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数字,长鞭要从铁盒里数出很多张钞票递过去,然后暗尾走了下个月再来。
这是应该发生的事,也是他一直以为会发生的。
虽然暗尾两次都没收,可长鞭告诉自己下个月他一定会收的。
他在铁盒里多留了一些钱,用皮筋扎好放在最底下,他不知道够不够,暗尾没说,他也没问。
那天后来下了雨。长鞭把塑料布放下来,雨打在铁皮顶上啪嗒啪嗒。
暗尾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走的时候也没拿,他带伞了吗?
他拉下了卷帘门,锁头挂上去的时候哐当一声。
长鞭站在报刊亭前面,撑开了伞,他忘了这把伞是怎么来的,也许是老板娘留下的,也许是自己买的。
不记得了,不重要的事就不用记得。
他只是每天坐在这里,卖报、卖水、卖烟、卖碟,收钱、找零,关门、锁门,回去、躺下。
每天都是一样的。
就算这样,也比在那座北方的县城里烂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