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布帘的缝隙里往外看,红宝石不在家,短袜也不在家。电视开着,购物频道在卖一款营养液,他把布帘拉开,走进客厅。
红宝石的房间门关着,他知道她的钱放在哪里,梳妆台第二个抽屉,一个红色的铁盒,上面印着牡丹花,没有锁。
他拉开抽屉,铁盒在梳妆台最里面,压在一条丝巾下面。里面有一些现金,纸币和硬币混在一起。他没有数,把整卷的大额钞票拿出来塞进口袋,想了想,把剩下的零钱放回去,合上铁盒,放回丝巾下面,关上抽屉。
短袜的存钱罐是一只陶瓷小猪,粉色的,放在电视机旁边,肚子鼓鼓的。他把小猪拿起来摇了摇,硬币在里面哗啦哗啦响,从底部把塞子拔出来,几分几角的硬币落在他的手心里,沉甸甸的,一把抓不完他又倒了一把。
他把塞子塞回去,把小猪放回电视机旁边,面朝电视,和原来一样。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还在举着营养液,他把钱塞进口袋,和红宝石的钱叠在一起。走回布帘后面,把背包背上,拉链拉好。
他从小房间里出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雨小了一些。他走在巷子里,踩过烂泥,踩过积水,鞋底啪嗒啪嗒地响。
他没有打伞,雨水打在头发上,顺着脸往下流。那撮被虎掌带着剪的碎发贴在额头上,他拨了一下又垂下来。
北方小城的火车站很旧,候车室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还在闪。长鞭站在售票窗口排队,前面有几个人,扛着蛇皮袋,操着外地口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纸币被雨水浸湿了,软塌塌的叠在一起。他把钱一张一张分开铺在窗台上晾了一会儿,售票员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去哪里?”
“南方。”
售票员皱了皱眉,“哪个城市?”
长鞭说不上来,他没上过地理课,不知道南方的城市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在很南很南的地方,有海,有雨,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到南边去的,最远的,便宜的车。”
他把那些湿漉漉的钱从窗口塞进去,售票员接过去数了数。
“不够。”
长鞭咬了咬牙,在背包的内袋里掏出几张钞票,那是虎掌从家里偷出来的。
售票员接过来,从一沓车票里抽出一张,连同找零一起推出来。
长鞭拿起车票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地名,鹅城。
发车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分,硬座,他把车票攥在手心里,攥得皱巴巴的。
候车室的长椅上坐满了人。他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空位坐下来,把背包抱在怀里。候车室的钟挂在墙上,指针走得很慢,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跳一下他的心跳一下。
他盯着那面钟,第一次希望时间过得慢一些。
凌晨一点四十分,检票口的灯亮了,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走。验票闸机的红灯变成绿灯,他穿过去,走过地下通道,脚下是湿的水泥地,空气里有尿骚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
过道里全是人,行李架上的包摞了两层,没有空位。他挤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把背包放在脚边,靠着铁皮壁板蹲下来。
铁皮是凉的,贴着他的后背,凉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皮肤里。
汽笛响了,火车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几乎看不见速度地开始往前移动。
窗外的站台在后退,灯光在后退,这个城市在后退。长鞭看着窗外,那个灰蒙蒙的、湿漉漉的、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正在一点一点变小,变成一小块灰白色的影子,变成一条线,变成一个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铁皮壁板在身后嗡嗡地震,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长鞭从车厢连接处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扶着壁板站了一会儿。背包抱在怀里,拉链开了,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些,不知道是在哪里挤掉的,他没有检查,也没有找。
鹅城。
站台上的天是灰白色的,空气又闷又湿,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长鞭走出站台,站在广场上,广场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广场都大。人很多,拖着行李、背着蛇皮袋、抱着小孩、打着电话,没有人看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他走到广场边上的电话亭,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站在电话前面,拨了虎掌的号码。
那是虎掌走之前留给他的,他没有记在纸上,他记在脑子里了,背了很多遍,怕自己忘了。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喂?”
虎掌有些沙哑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夜没睡。
“长鞭?”
虎掌叫他的名字。
长鞭握着话筒,听见虎掌在那头叹了口气。
“你在哪?”虎掌问。
长鞭抬起头看着广场上那片灰白色的天,远处的建筑,远处的山,远处的他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鹅城。”他说。
虎掌沉默了几秒。“你等着。”
电话挂了,长鞭把话筒放回去,硬币掉出来,他没有捡。他蹲在电话亭旁边,抱着背包,等。
手机是后来虎掌给他的。长鞭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到鹅城之后的那段日子像被雨水泡过一样,模糊的,连不成线。
他只记得虎掌来找他了,找到他住的那间十块钱一晚的旅社,推开门,把一部诺基亚扔在床上。
“拿着,有什么事打电话。”
长鞭拿起那部手机,深蓝色的外壳,屏幕很小,按键是橡胶的,按下去会回弹。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电池盖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一些数字和字母,他看不懂。
“这多少钱?”
虎掌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在旅社的床沿上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
“壮骨也出了一点,他说让你别死在外面,这还有一点钱,足够支撑到你找工作。”
长鞭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有一角翘起来了,他用指甲按了按把它贴回去。
虎掌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按灭在床头柜上。旅社没有烟灰缸,床头柜上已经有几个焦黑色的圆印了,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走了,你……好好活着。”
门关上了,长鞭坐在旅社的床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电话簿里存了一个号码,写着“虎掌”,没有存壮骨的,也许虎掌帮他存了,也许没有。
他按了一下拨出键,那个号码亮了,他没有拨出去。
这是他来南方之后第一次住进一间不漏水的屋子,虽然是旅社,虽然只能住几天,但这间屋子不漏水。
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南方的雨和北方的雨不一样,但它敲在铁皮上的声音是一样的,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他从背包最底层翻出那本被泡过的语文课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墨水已经晕开了,看不清了。
但他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他写过很多遍,在那个北方小城的教室里,他写过很多遍。
鹅城。
他闭上眼睛,不知道明天醒来之后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