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挑个味道。”
“请我喝汽水?这么好心吗?”
“你上次中奖了,钱我也没找你,自己选一个吧。”
“谢啦。”暗尾拿起一瓶可口可乐。
“选个最贵的,你还真是一点不谦让。”长鞭嘟囔。
“这是在打击投机倒把售卖黄色光碟传播不良风气的小资产阶级个体户~”
“少给你爹扣帽子。”
“唔,好凉,洋玩意就是好,贵有贵的道理啊。”
“你这是消费主义陷阱。”
“什么主义不主义的,我们活得好好的不就得了?”
暗尾眯了一下眼睛,把瓶盖翻过来看,没有字。
“再来一瓶呢?”
“你运气没那么好而已。”
暗尾把瓶盖丢进柜台上的塑料袋里,叮当一声。他靠在报刊亭的窗口,尾巴搭在柜台上,尾尖垂在外面,一摇一摇的。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老榕树的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暗尾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大,能看见锁骨的形状。他的头发比上个月长了一些,鬓角遮住了耳朵,低头喝汽水的时候会垂下来挡住眼睛。他甩了一下头,把头发甩开,又垂下来了。
“你头发长了。”长鞭说。
“嗯,该剪了。”
“巷口那个理发店剪头只要五块钱。”
“五块钱的剃完跟劳改犯似的。”
“你现在也像。”
暗尾把汽水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深蓝色的,没有中文。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找到打火机。
“火。”
长鞭把那个印着“关爱男性健康”的紫色打火机扔给他。
暗尾点着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挺好闻,啥牌子。”
“不知道,别人送的。还有,壮骨的事,你知道了吧。”
长鞭正在整理那摞《故事会》,把新到的放在上面,过期的抽出来捆成一摞。他没有抬头。
“知道什么?”
“他被人揍了。”
长鞭把那摞《故事会》捆好了,放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暗尾,暗尾也在看他。
“你怎么知道的?”
“这片的事我都知道。”
“那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暗尾弹了一下烟灰,烟灰落在湿漉漉的地上,和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知道。”
“谁?”
暗尾的笑容看起来很奇怪,像是皮笑肉不笑。
“你别管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事你别掺和。”
长鞭把那本《故事会》又拿了起来,翻了两页,没看进去。他把杂志放下,看着暗尾。暗尾把烟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
“壮骨是我朋友,他是我带过来的,我不能——”
“你和他上过床吗?”
长鞭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暗尾把那瓶可口可乐拿起来,喝完了,空瓶放在柜台上。
“他收的那片有人管了。”
“谁?”
真是明知故问的问题。
“你告诉他换个地方,别去那片了。”
“换了地方就没事了?”
“换了地方,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别收不该收的钱。就不会有事。”
长鞭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该走了。”他问。
暗尾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那条粗长黑色的尾巴从柜台上滑下去,垂在身后,缠上腿。
“走了。”
“嗯。”
“长鞭。”
“嗯。”
“你真跟他上过床啊。”
他走远了。尾巴在身后慢慢甩着。
长鞭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把暗尾喝空的可口可乐瓶拿起来,瓶身上还挂着水珠,摸上去凉凉的,和上次那个“再来一瓶”的瓶子并排摆着。
两个空瓶子,一个是淡橘色的,一个是深褐色的,站在一起,像两个不认识的人在等同一班车。
下午的生意还好,卖了十几份晚报,几瓶汽水,一包哈德门,一包红山茶。
有三个中学生过来买了两本杂志,其中一个想买烟,被长鞭毫不客气地轰走了。还有一个老头来换了一本过期很久的《故事会》,长鞭说不要钱,老头硬塞了一块钱,走了。
他开始翻看与暗尾的聊天记录。
“到了。”
“睡了吗?”
“没。”
“有事?”
“我按错了,你快睡吧。”
这些对话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两个熟人应该有的对话。他们似乎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正常”的话。
他把最后一本《故事会》放好,拉下卷帘门。
回出租屋的路上,雨停了,天还是灰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光,是那种脏兮兮的黄色,像伤口化脓的颜色。
长鞭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踩过烂泥。
声控灯还是坏的,他跺了三次脚才亮,惨白的光照出楼梯上的烟头、瓜子壳和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深色水渍。
他掏出钥匙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壮骨站在门口。他的脸上还挂着伤,嘴角那道口子结了黑色的血痂,左眼的青紫淡了一些,变成了黄绿色。
虎掌在地上坐着,在看一本新的杂志,封面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标题是“没有性生活的婚姻能长久吗?”
“虎掌。”
“嗯。”
“你那个杂志看完借我看看。”
“你看吧,我翻完了。”
长鞭接过杂志,翻了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本杂志,也许是因为上面有字,看字的时候就不用说话了。
壮骨在床上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印着老虎头的打火机,翻来覆去地转。
“我换了一片,往北边走了走,那边没什么人管。”
“小心点。”
壮骨把打火机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来,又放下。
“长鞭。”
“嗯。”
“你说,那个打我的人,他是不是认识你?”
长鞭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壮骨把打火机塞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往楼下看了一眼。
“就是觉得,他好像知道我是谁。”
长鞭没有说话。
壮骨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着窗台。
“算了,当我没问。”
长鞭又翻开杂志,上面有一篇文章,讲一个女人勇敢追求爱情又勇敢逃离的故事,标题很煽情,内容很无聊,他看了两段就看不下去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又开始下雨了。
他没有问,壮骨也没有再问,虎掌靠墙睡着了。
那些没有被问出口的问题像雨水一样渗进这间屋子的每一个缝隙里,渗进墙壁,渗进地板,渗进墙角那片黑绿色的霉斑里。
它们会在那里,和霉斑一起,慢慢地,无声地,生长,扩散。
两个汽水瓶并排站在一起,它们还是饮料的时候,一个五角,一个三块,现在它们都是一模一样的空瓶子了,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瓶子里慢慢积起来的,浑浊的,永远满不上的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