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雁南飞,南雁北归。长鞭不知道自己算哪一种。他只知道现在在这间屋子里,和两个人,和一片正在生长的霉斑,和一袋快要溢出来的水,和一瓶过期的除霉喷雾。
“我做梦了。”壮骨说。
“梦见小时候,梦见你妈,你妈给我们吃的那个,甜的,白色的,一片一片的。”
年糕。
长鞭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母亲还活着的时候,过年会炸年糕,裹了鸡蛋液,炸得金黄,外脆里软。
壮骨和他不熟的时候来过他家一次,母亲给每个人都夹了一块。壮骨吃得很香,吃了三块。那是他记忆中壮骨唯一一次在他家吃饭。
“她死了之后就没人炸了。”
长鞭没有说话。
他想起母亲的手。不是她的脸,他记不太清她的脸了,是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过年的时候那双手在油锅前忙来忙去,油星溅到手背上,留下小红点,她也不在意。
母亲死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吃过炸年糕。不想吃。吃一口就会想起那双手,想起那双手之后就会想起别的,那些他不愿意想的事情。
虎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他从地上坐起来,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不需要床也能睡。他沉默着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件干净衣服,换好,然后把换下来的衣服放进行李箱。
壮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评价道,“你是不是被你老婆逼出来的?”
……
出巷口左拐,过一个红绿灯,再走两百米。报刊亭在十字路口的西北角,旁边是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招牌。
绿色的亭身,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的铁皮。
长鞭掀起卷帘铁皮,坐下来,环顾四周。
报纸比走的时候多了十几份,最上面那份已经卷了边,头版的新闻还是他走那天的。
“1996年11月开始至1997年5月间,一被告蔡某在“莱特曼”迪厅、“硬石”餐厅等处,数次引诱多人吞食“摇头丸”。这些人服用后,思维难以控制,“强烈地想听音乐、跳舞,想去喧闹的人群中”跳个不停,跳舞达3—5小时,舞曲停了,人还狂跳不止……”
“本报讯(记者 陈某某 通讯员 林某某)5月9日,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西桥警方顺藤摸瓜,一举摧毁一个横跨闽粤两省、作案长达两年的特大拐卖妇女犯罪团伙,抓获团伙成员19名,解救被拐打工妹45名。”
长鞭扫了一眼,把报纸放到一边,开始整理杂志。
杂志倒是没怎么动,《故事会》《家庭医生》《武侠》《读者文摘》《今古传奇》《奥秘》《知音》《飞碟探索》封面上印着各种惊悚的标题,字比图大,每一个感叹号都在喊救命。
汽水的空瓶子堆在柜台下面还没来得及扔,荷花少了一条,不知道是卖了还是被拿走了,总之。算了。
他打开柜台下面的暗格,纸箱还在,里面的碟片还在。他随手翻了几张,封面上是穿着暴露的男人女人,姿势大同小异,表情千篇一律,写着“正版音像”。他没有数,把纸箱推回去,关上暗格。
上午的生意不好。卖了五份早报,三瓶水,一包塔尖,有个中年男人过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
“买什么?”
长鞭用手肘托着脸,闷声闷气地问。
“《北斗神拳》”
“两块拿走。”
“有碟吗?”
“要什么?”
“就是……攒劲的……”
“三级片啊,五块十张。”
“便宜一点嘛。”
“小本生意。”
“那我要二十张,你再送我两张。”
“一共算你十块钱得了。”
长鞭看着他的背影,把找零放回铁盒。
下午下了雨。不是北方那种急雨,是南方的雨,细的,密的,绵绵不绝的,水慢慢地、持续地往下渗。
雨打在老榕树的叶子上,声音细碎,报刊亭的铁皮顶被雨打得啪嗒啪嗒响。
长鞭坐在亭子里,看着雨。
虎掌来电话了,说去超市买了米和油,还有速冻水饺,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长鞭说亭子六点关门,七点到家,说起来,这台诺基亚还是虎掌送他的。
于是他坐在亭子里看着雨,昏昏欲睡间听到一个声音。
“老板,有冰糖葫芦卖吗?”
“谁大夏天买那玩意儿。”长鞭嘟囔着,打个哈欠睁开眼。
“买什么?”
“啧,怎么走了这么两天就不认识我了?”
长鞭抹了一把脸,看清来人,怔了一下,白猫把胳膊架在桌上,饶有兴致地甩着粗大的黑色尾巴。
“来瓶汽水。”
“一块。”
“之前不是五毛?”
“别废话。”
暗尾哼了一声,把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拍在桌上,长鞭看都没看就扫到柜台里,给他开了瓶汽水,又拿了一包无花果干。
“多出来的不用找了,我陪你在这儿坐会。”
“你这么闲啊。”长鞭在汽水里插了一根蓝色的吸管,和暗尾的眼睛颜色一样。
暗尾撕开包装袋,拿出几根无花果干,抖了抖上面的盐和糖精,塞进嘴里嚼。
“是不是因为这玩意儿卖不出去你才给我。”
“不吃就放那。”
暗尾于是不再说话,嘬嘬地喝汽水,喝完了,他就开始咬吸管,把吸管咬成满是牙印的一条塑料棒。长鞭噗嗤一声笑出来。
“跟个小孩似的。”
“你没比我大多少。”暗尾嘟囔。
“整天往这一趴,你不无聊吗?”
“我又不知道能去哪,干什么,有口饭吃就不错了。”
“时代在进步,就像这高架上的车呼呼往前开,我们就是这高架下的人。”
“要打击投机倒把卖a片的个体户?”暗尾调笑道。
长鞭白了他一眼。
“没人看见我们在高架下做什么。”
雨没有停。它不会停的,这个季节的雨就是这样,来了就不走,像那些不该来的人。
长鞭把汽水瓶收走,暗尾把那根咬烂的吸管拿在手里,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你要留着当纪念?”长鞭问。
“扔地上还得你扫。”
暗尾站起来。那摞《今古传奇》被他坐出了一个凹坑,一时半会儿弹不回去,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漂亮的黑色尾巴从泥水里甩起来。
“走了。”
“去哪儿?”
“转转。”
长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下头,把瓶盖翻过来,发现后面有字。
恭喜中奖,再来一瓶。
“哦,下次请他喝一瓶好了。”
然后他坐在那里,手肘撑在台面上,托着脸,看着雨。
雨打在铁皮顶上,啪嗒啪嗒。老榕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的,气根在风里晃。
路上没有人。这个城市在下雨的时候是安静的。
雨小了一些的时候,他开始收摊。
把卷帘铁皮拉下来,锁头挂上去,哐当一声。塑料布已经湿透了,他抖了抖上面的水,折好塞进柜台下面。
走在巷子里,鞋底踩在烂泥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回去了也没什么事做,上楼的时候,声控灯还是坏的。他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亮了,惨白的光照出楼梯上的烟头和污渍,蚰蜒慌张的逃窜。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掏钥匙。听着门里面的声音。
没有声音,壮骨可能没回来,虎掌可能也没回来。也可能都在,只是谁都没说话。
长鞭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卡住了。
下次找根铅笔……
他用力拧了拧,锁芯发出吱呀的摩擦声,门开了。
霉味涌出来。和每天一样。
壮骨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半个冷包子,已经啃了好几口,面皮上全是牙印。他看见长鞭,把包子举了举。
“吃不?”
“你吃过了?”
“吃了两个吃不下去了,超市打折买的,凉了。“
长鞭把半个包子接过来,面皮很硬,馅是冷的,肉腥味有点重。他嚼几下咽了,把包装袋扔进角落的垃圾堆。
“虎掌呢?”
“出去找活了。”
长鞭“嗯”了一声。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那把椅子坐了很久了,椅面被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一声。
壮骨把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操,什么玩意儿。”
壮骨站起来,把窗户打开,热风灌进来,带着雨的气味和楼下下水道反上来的臭味。他把半个身子探出去,往楼下看了一眼。
“这地方真他妈无聊。”
长鞭没有接话。
“明天我去找工作。”
“嗯。”
“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嗯。”
壮骨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我出去走走。”
“下雨呢。”
“下就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