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与犬1

  傍晚的余晖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色,雲独自走在回家路上,夕阳拉长了他瘦削的影子。

  他的步子很轻,灰白色的毛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双灰蓝色的眼瞳盯着地面,像是只习惯与自己的影子作伴。混血的身份让他身上的灰狼血统并不纯粹——耳朵比纯血灰狼要圆润一些,尾巴也更蓬松,体型更是差了同龄狼兽人一大截。一米七一的个子,加上那副清瘦的身板,在同族里活像只没长成的幼崽。

  雲十六岁了。这个年纪的雄性灰狼兽人,大多已经开始展露锋芒。但他从不在意这些,甚至刻意收敛着自己身上仅存的那点狼性。安静、低调、不引人注意——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生存法则。

  “雲——!”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雲的耳朵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还没等他加快脚步,一只结实的胳膊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连带着一股温热的体温贴了过来。業比他高五公分,肩背宽阔,犬兽人的体格在十五岁这个年纪好得有些过分,每次凑过来的时候,雲都觉得自己像被一堵会说话的墙给罩住了。

  “又一个人走,不无聊吗?”業咧着嘴笑,犬科特有的尖牙露了一排,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里头盛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疲倦的热忱。

  雲偏过头,灰色的碎发蹭过業的下巴。“不无聊。”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起伏。

  業不依不饶地搂着他的肩往前走,步子大,节奏快,雲被他带着踉跄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却没有挣开。業的手掌很暖,搭在肩上的力道也控制得刚好,不像别的犬兽人那样大大咧咧没轻没重。

  这一点,雲一直都知道。業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心细得很。

  “今天的训练课累死了,”業开始絮絮叨叨,“教练说我爆发力还不够,让我加练折返跑,我跑了八组,腿都快断了,结果一转头看到你从窗边走过去,我就赶紧跟过来了。”

  “你应该跑完第十组。”

  “喂,你这家伙——”業笑起来,胳膊收紧了些,把雲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说句‘辛苦了’会怎样啊?”

  雲没接话,垂着眼继续走路。他的尾巴安静地垂在身后,和業那条高高翘起、摇个不停的尾巴形成了鲜明对比。路过的几个低年级学生看了他们一眼,又匆匆别开视线——一只灰狼和一只犬兽人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在这所学校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观。

  毕竟灰狼兽人大多高傲,不屑与犬族为伍。而犬兽人又往往热情过头,总是被狼族嫌聒噪。

  但雲和業是个例外。

  雲自己都说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大概是去年秋天,他被人堵在体育馆后面的角落里,那几个高大的狼族同校嫌他血统不纯,说他是“杂种”,要给他点教训。雲没有还手,不是不能,是不想。他的灰狼血脉虽然稀薄,却比那些纯血更加暴烈——一旦失控,后果他承担不起。

  就在他准备硬扛下那几拳的时候,業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拽住领头那人的领子把人摔了出去。

  十五岁的犬兽人,一米七六的个头,肌肉线条已经相当漂亮,打起架来却毫无章法,纯粹是靠着一股蛮力和不要命的劲头。他替雲挨了两拳,眼眶青了一块,最后还是雲看不下去,伸手拉住了他的后领,声音沉了下来。

  “够了。”

  就两个字。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几个人愣了愣,竟真的停了手。

  事后雲才知道,業根本不认识他。一个素不相识的犬族少年,为一只混血灰狼出头,理由仅仅是——“我看不惯以多欺少。”

  从那之后,業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雲赶过,冷过,甚至故意说了几句难听的话,但業每一次都笑嘻嘻地接住,第二天照样出现在他教室门口,举着两盒牛奶,说“今天天气真好”。

  时间久了,雲也就随他去了。

  “雲,你周末有空吗?”業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業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不含杂质的、直白到近乎天真的热切。

  “什么事?”

  “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听说他们家的芝士蛋糕特别好吃。”業说着,手从雲肩上滑下来,自然地插进自己的校服口袋里,姿态随意得像他们已经这样并肩走了很多年,“一起去呗,我请你。”

  “我不喜欢吃甜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但上次我带给你的巧克力你明明吃完了。”

  雲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沉默了两秒。“……那是怕浪费。”

  “行行行,怕浪费,”業笑出了声,犬科特有的笑声爽朗又干净,像夏天的风,“那就当帮我个忙,帮我消灭一份蛋糕,我一个人吃不完。”

  雲垂下眼睫,灰蓝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重新迈开步子,朝前走去。

  業快步跟了上来,这次没有搭肩,只是和他并肩走着。两人之间的空隙很小,小到雲能清楚地感受到業手臂传来的温度。

  在走到岔路口之前,雲终于开了口。

  “几点?”

  業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绽开,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去。”

  “那就两点,在店门口见。”

  雲没再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他转过岔路,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身后传来業吹口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初夏微热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