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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与舍弃

  自从定居在春州半年以来,空午已经习惯了赶在清晨6点钟的闹钟大响大鸣前醒来,起身换衣后,从窗户眺望近在咫尺的村落,在众多异国风情的房屋中找到那栋墙壁涂成白色的雅致店铺,期待着新的一天会与潟湖茶座里新交的朋友们怎样渡过充实的时光。这半年,他有幸能与心思细腻的壮硕老板和耿直大方的魁梧同事一起共事,结识了意外闯入这里的前棒球明星选手,在山体滑坡发生后与大家患难与共,以及最终找到了连自己意想不到的对象:10年前默默爱上他的小学朋友。

  在一个星期前圣诞夜的壁炉前,那位一直提供住宿与关怀的童年朋友,面临着一次次来自前国家棒球英雄的魅力攻势,第一次点燃了常年弃置的柴火,表露了深藏已久的心意。而在昨天,一年里的最后一天,两人一起扑倒在草坪上的时刻,他们下定决心要一起共同迎来生命的新阶段,开始了结双方心头里残余的芥蒂。也许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可这短短的一个星期里,7天168小时不足以真正描述这段漫长的时光,用爽辅在昨天跟他亲热时说的话形容——“感觉度过了一生的前一半”,尽管他们此时都还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昨夜,壁炉前,空午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前所未有地将他震得粉碎。它喊道:“你爱着他,也真正被他爱着。”望着下面配合着自己有节律的震荡而发出一声声压抑已久的娇喘声的男友,它继续喊道:“他比你坚强,但同时比你软弱而孤独,可他最终为了你,选择了直面生活的勇气!”对方连续不断喊出几句“不要停”,彻底击垮了两人之间长久以来的表面矜持,空午从未想过眼前这位在各个方面都平常无奇的童年好友会如此让他神魂颠倒,新产生的激情使他终于有所吐露:“真正再次闯入我内心的第一个人,其实是你,爽辅!”

  “要是十年前我们没有分开,没有发生那些悲剧……我会比其他人早早向你告白,而不是刻意一直让你费尽心思揣测我。我其实……在很多地方辜负了你的期待……”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坦白,爽辅不禁露出落寞的神情,眼角积聚的泪水夺眶而出。

  “别那么自责啊,爽辅。这次你跟以往不同,你真的很不错了,主动一点儿也是一种进步,至少这次,你真的很让我着迷呢。”空午轻轻揩去他的眼泪,贴近其耳部,压低着嗓音细细说道,“就让当下的你,去定夺胜负吧。”

  预想对方会为自己最后的挑逗有所迟疑,空午正打算向他得寸进尺,恍惚间他感受到一股暖烘烘的体温笼罩在他身上,回过神来才发觉爽辅此时跟他换了方位,先前落寞的模样荡然无存,脸颊上残留的泪水也被他拭去,准备低头朝自己进逼。

  “可不能让我的大魔王干等着我!”

  “真的很享受和你在壁炉前说这种话,做这种事。果然这样开心的你,我最喜欢!”完成再一次的深吻后,好不容易透过气来的空午发出感概,双手抱着爽辅的头,任由对方炽热的舌头逐渐往下移动,触及皮肤下敏感的神经。

  昨夜余温尚存的触摸始终令他无法忘怀,空午自然而然地从梦乡里苏醒,睁开眼睛,枕边没有那副安枕而卧的可爱睡相,翻身转头后,他的视线瞬间对上衣柜门前正在穿上深青色毛衣的男友,虽然他此时是侧着身背对自己,却可以看得出来他十分不好意思被发现这副模样。

  “早安,闷骚。昨天大做特做那么久,没想到你起得比我早,居然比我还有精神,看来这栋屋子不止住着一个大魔王呢!”

  “随便你怎么讲,昨天辛苦你做寿喜锅,我就不能早起弄新年第一天的早餐?”

  “可是挺神奇耶,我们可是前所未有地尝试了许多,还互换了上下位。之前你总是带着典型上班族的疲惫感,到了一定程度就叫停休整。你这种转变,可不是简简单单拿交了个男朋友解释,呵呵,爽辅,我真的低估了你的闷骚程度……”

  “不就是因为我们在交往吗?又不是第一次在你面前表现得十分饥渴,你倒是稀罕起来了!不是说单纯的发泄欲望和带着欢愉的欲望是不同的体验效果吗?还拿去年我们那些浅层的接触比较,那位之前跟我讲男生喜欢男生一点也不稀奇的空午去哪里了?”

  “嘻嘻,看来我们是一对不得了的同性恋,个个赋有无穷的潜力!”

  “你还真骄傲起来了!”

  “因为终于见识到不一样的你呀!”空午起身向他走来,挽住他的双肩,“我们早就无法继续维持童年朋友的关系,就等着你的另外一面完全展现出来,无论是昨晚还是现在,你的变化我可是看在眼里,弄得我越来越觉得以后在温泉旅馆里做到天亮不再是白日梦。加油吧,从沉睡中苏醒的野兽!”

  “脑子里不正经的玩意太多,都忘了怕冷。快穿上衣服!否则别想尝我特意从酒店后厨那边学来的欧姆雷蛋卷,本来想早点起床弄好,给你个惊喜……”

  空午得意洋洋地摆动身躯,取出衣柜里的棕色毛衣和长裤,继续说:“其实能跟你在一起,已经足够惊喜我了,都有些迫不及待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很难想象我以后得天天听你讲骚话,快去洗漱,我可不想突然搞个早安吻被你的起床气给熏到。要弄这种把戏先把卫生搞好先,我可是不好哄的!”

  “等你的蛋卷,不跟你斗。”空午嘴上云淡风轻,心里倒是乐开了花,穿好衣裳后踏着欣喜的步伐走进了卫生间。

  爽辅还是恢复成了一如既往的跟他拉拉扯扯的模样,不过已经渐渐放下过往那套“正常人”的架子,特别是一次次他笨拙地在空午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想法与欲望。长年累月的不幸经历一度彻底使他隐瞒了异于他人的情感,村民都只觉得这位年轻人挺过了一轮轮家庭变故,毅然决然地接受了独自抚养亲弟弟的责任,是位相当坚强负责的兄长。其实空午第一次从大城市搬来住进爽辅家后,他敏锐捕捉到这位一度在记忆里模糊的童年老友在跟他进行世隔十年后交谈时脸上带着一种特殊的、美丽的表情,这种表情只是偶然浮现,难以捉摸,转瞬即逝。当他们首次经历“春州之巨人”地震时,他有意无意地联想这位大家眼里的“可靠年轻人”是如何度过一个个孤零零的夜晚。当闹出了游里事件后,他始终记得爽辅被问到山陆豪是不是初恋时的迟疑,表情里好像夹杂着过去不曾注意到的留恋。当爽辅转头答应跟茶座一行人去往温泉乡后,陪同着他独行在深夜的街道上并再次一次泡了热气腾腾的温泉,空午察觉到那位表面上拒人千里的刻薄室友其实相当乐意为了能和他一起而放弃安全的独处时光,鼓着勇气去聊些尺度比较大胆的话题,那副难以捉摸的神情在短暂时刻里流露出了与众不同的情愫,像是在引诱着他说:“如果是你,我会慢慢地让你知晓我。”这种神情萦回在空午的心头,他一边期待着,一边忙于动脑子应付自己早已压抑的渴望。最终在圣诞夜里爽辅首次点燃常年荒废的壁炉,彻底走出了封闭自己的屏障后的第一步,空午就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回答:“我原来不知道该如何做出抉择,但现在,我不再纠结,那个壁炉应该继续燃烧下去,我不想让难得的心火被直接泼灭!”

  “空午,卫生间里发呆冥想吗?还要磨蹭多久,蛋卷要凉了!”这时爽辅不满的叫喊声从楼下传来,响彻全屋。

  “怎么使唤得这么像我老妈?看来要一下子让屏障拆尽还要费一段时间呢。”空午忍不住小声回应,然后开门探出头,对着楼梯放大嗓子地吼:“这就来——”

  “谈个男朋友怎么就养了个花心懒汉呢?”听到回应后的爽辅也忍不住小声抱怨。隐瞒已有十年久的暗恋是否真的会迎来幸福美满的结局难以确定,特别是这个暗恋对应到现实里是个见色起意的家伙,对村里三位身材最壮硕、极具雄性魅力气质的朋友抱有别样的态度。可偏偏就是这位从小不老实的捣蛋鬼,让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败下阵来。空午过于直率对待生理欲望的态度,完完全全颠覆了生活在春州以来习得的道德准则,稻海爽辅若是能释怀这段难以企及的情缘,独自生活就算孤单无助但至少可以规避许多不必要的顾虑。他本可以继续做众人眼里普通的单身汉,淡然面对被年长村民调侃已经到了找女朋友的年纪,要是真难以排解孤独,那么光顾豪的茶座也不失为上策,反正这位反反复复要找女人结婚生子的大家伙是不会拒绝来自同为兄弟亲友的情感依赖,可他冥冥之中感到自己当初在喷泉许下想再见空午的愿望已经彻底粉碎了最后的幻想,一度陷入了迷茫与彷徨,丧失了重建人生的勇气。

  “多么荒谬啊,为什么要承认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呢?单相思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这样大家都可以若无其事地过着正常的生活,谁也不会被喜欢不喜欢男生的事情困扰,反正在一切开始前,这个村里除了我其他人都是要娶妻生子的,想人了就去照顾豪的生意,或者抽出时间陪晴也度假,这样我可以继续过个安全无忧的生活……可是,我真的忘不了空午啊!我其实很喜欢被他拽着去做些愚蠢的事情,听他源源不断讲出一堆足够吓跑正常人的话,结果还真的跟他交往,我真的注定要活得与别人不一样吗?如果空午真的乐意永远陪着我,那我是不是要接受自己的不同?”

  眨眼之间,爽辅抬起头,发觉餐桌前早已坐着正咀嚼着早餐的空午,对方摆出一副严肃专注的神情,俨然那些演技拙劣的美食品鉴家想做出偶然造访的模样,郑重其事地说道:“嗯——今天的欧姆蛋煎得有些老了,里面的芝士应该要换个奶香味重一点的品类,而且今天主厨心不在焉,评委都入座开吃了都还盯着盘子发呆,态度有问题,所以我的结论是C+。”

  “搞什么鬼,你这戏精!”

  “你昨天怎么评价我弄的寿喜锅,我今天就这样回报你。”

  “做个三明治以外的菜就这样被对待,算我之前过分了。”

  “都讲了我接受你的歉意了,我就单纯玩玩你那副口是心非的样子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两人一言不发地吃了片刻后,爽辅小心翼翼地发问:“所以你真心觉得我不能继续口是心非?”

  “这个……”空午有些意外问题的走向并不是蛋卷的烹饪结果,“就像你说的,你其实很喜欢跟我斗嘴,特别是开尺度大的茬。我并不是要你刻意样样要迎合我,我喜欢见到你明摆着已经表现得喜欢却还娇羞地想找个台阶下的样子,这样很有反差感,特别是放在你身上。”

  “爽辅,这跟口是心非没有什么太大关联,就像现在盘里的蛋卷一样,的确它就是一盘普普通通的早餐,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为了以后要一起同居在春州的我们而尝试的第一道菜,当我楼梯走下来闻到那股谈谈的香味,我明白你其实很在意我们两个人的未来,因为你早已带着长久陪伴我的心思去考虑一切了,不然你会一开始说想给我一个惊喜?我喜欢的人,能传达出处心积虑地守护来之不易的幸福的决心,这不就可以了吗?”

  听完这段话,爽辅羞红着脸低下头:“被你这么一说,弄得我不好意思面对我自己了,都跟你做男朋友了每次还要你安慰……”

  “还不是因为你真的愿意接纳了我?不然我现在怎么会坐在你面前呢?一些不愉快的过去,就抛下去吧。”空午起身走到爽辅的身旁,轻轻摸着他头部的白色鬣毛,对方将头则贴近自己的胸膛,双手紧抱自己的腰,享受着新年清晨第一次亲密的肢体接触。

  “空午,为什么你的心态会这么好呢?无论是以前小学,还是现在,我始终做不到像你这样自我良好,哪怕你跟我一样是喜欢男人。”

  “恐怕我并没有像你这么说的那么一帆风顺呢,至少每次觉得失去了一切的时候,我都会咬紧牙关,告诉自己:明天又是另外一天,有更多要失去的,还有更多要收获的。我已经告别了大城市的灯红酒绿,但我跟一位了不得的小学朋友做起了男朋友,一起住在一座风景如画的村庄里,固然我会计较得失,但现在我心满意足。”

  “你说得更让我巴不得穿越到十年前,拉着向你表白闹着不搬家。”

  “什么嘛,小学生表白这种事你也想得出来,哈哈哈!”

  “是啊,我的欲望有时候很愚蠢呢。”爽辅跟着空午开怀大笑,“我也是个无可救药的同性恋,跟你一样。”

  打理好清洁完的锅瓢碗盆后,爽辅提着洗衣篮走到洗衣机旁,突然篮子里一道与众不同的颜色吸引了他的视线,稍微伸手扯出衣袖时,他顿时起了浓烈的冲动:必须要揪着空午过来!

  空午此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完全沉浸在早间新闻节目里庆祝新年祈福的人们纷纷在神社的镜头前分享各自许下的愿望和家长里短,丝毫没留意到爽辅已经悄悄贴近他的背后,很快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一双手蒙上,只能听得见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发出捧读的哇呜声。

  “猜猜谁最喜欢盯着电视看?不准作弊!”爽辅试着扯着嗓子,降低音调学着孩童发出捉弄的声音。

  “啊……我以为是谁呢,是晴也啊。不是说要傍晚从同学家回来吗,这么早回来是想拉我玩游戏?这么想见我,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空午心领神会,配合着搞怪。

  “空午真过分,哥哥说我不能跟你学坏,所以玩游戏我是要找哥哥陪,怎么可能会找你?哥哥不像你一样只会无所事事地看电视过年。”

  “嘿嘿,晴也,想不想知道我跟你哥哥之间的秘密呢?事关重大,关系到你哦。”

  “当然想啦,不过我看好像另外有人也有个秘密要跟你分享。”爽辅说完这段话,顿了顿嗓子,换了一副青春率真的嗓音。“空午前辈,你可真可怕,先是伪装成春子欺骗我的感情,然后你又对豪前辈和盘上选手有非分之想,最后还睡了爽辅前辈,可惜你还是低估了我,你逃不出我的掌心,现在你得要听我的要求!”

  “这不是悠二郎吗?不好意思,这一切我都是身不由己的,是什么要求,可以让我重见光明吗?”

  “我现在受了某人的委托要对你实施清算,只要你能正确答出谁是我的委托人,我就会让你恢复视力,否则我会扭断你的脖子哦。”

  “可以给提示吗?这样让我胡猜真的挺为难。”

  “哼,你可是脚踩三条船的存在,这还难得倒你?委托人事事都要安排得妥当,怎么可能会给提示!”

  “看来我们都是朋友的面子上,你就给个提示吧,你真的忍心扭断你朋友的脖子?”

  “呵呵,死到临头就开始拿朋友关系挽回我,晚啦!我数到三,不给出答案就等着脖子被扭断!三!”

  空午煞有介事地跟着倒数:“二!”

  “觉得我会心软是吧?磨蹭时间的把戏我可看透了。”

  “那么把我送去天堂前,可以听我说最后一句话吗?”

  “快说!”

  空午稍微屏住了呼吸,摩挲着笼罩在眼前的双手手指,故作深情地说道:“手变粗糙了不少呢,稻海晴也膨胀得也太夸张了,我都认不出来。”

  空午的视野立刻豁然开朗,回头撞见那副绷不住笑意的神情,说:“怎么样,冒牌晴也?”

  “心越大,嘴皮越骚,被你传染的坏处就是玩起这种猜猜看都不害臊。”爽辅的脸变得绯红,“迟早有一天我会染上你一身的傻劲!”

  “那归功于我愿意陪你去店里吃甜食,一个大男人喜欢点心却怕独自一人光顾蛋糕店,结果还拉我下水,闷骚!”

  “最先强吻的还不是你?”

  “怎么,欲求不满了?电视看得好好的,突然陪你搞这一出,这么想念昨夜的激情?”

  “不跟你卖关子,我们昨天穿的上衣是不能机洗的,存心要毁了是吧?”

  知道对方的来意后,空午赔着笑脸插科打诨:“今天的电视节目不都在报道全国各个神社的参拜情况?看入迷了,忘了毛衣的事。”

  “你就继续演吧,昨天你搞信任游戏那一出可真把我震撼到了,把你扑倒在草地上真的费了两件不错的毛衫,花花绿绿的衣服差点被你的疏忽糟蹋,起码也珍惜下你专门挑的衣服啊。”

  “嘻嘻,手洗毛衫就直说吧,还搞得鬼使神差的,可别低估我的玩心。”

  “是是是,正经人可招架不住你,现在喊你去做个洗毛衫的家务至少可以干吧,一大早什么都不做就看电视真的让我火大。”

  “嗯——这种小事有必要这么大动干戈?我可是你的客人呢,新年第一天缩在你家的沙发上打发时间不天经地义?”

  “好吧,我就是要你陪我做些家务活!还拿客人给自己挡牌,真的巴不得我面面俱到去伺候你?既然都在交往了,你就应该有住在这个家的觉悟。”

  “这么耿直的发言从你嘴里说出来挺有违和感,爽辅大人是不是真的被晴也夺舍了?”

  “你个戏精!”爽辅表面上被空午的永不枯竭的狡辩话术气得直冒火气,可偏偏他却相当享受跟这位曾经顽皮淘气的朋友扯皮。

  洗毛衫其实并没有空午想象般复杂,只要在洗衣盆里倒入特定的洗涤剂,用手搅拌分散均匀,把衣服轻按几下,翻转再轻按几下即可。漂洗干净后用干净的毛巾包住衣服,再挤压掉水分后就差不多大功告成了。空午一边仔细看着爽辅耐心地向他展示如何轻柔地挤揉洗好的毛衫,一边在内心里感叹男友在很多方面未免太符合山陆豪对他的评价:要是他是女的有多好。

  刚用晾晒架平铺好两件毛衫,爽辅转眼望向一旁,空午此时默默地眺望远处湖面如镜的潟湖,脸上似乎写满了心事,于是凑过来问:“喜欢这样远远地看春州?”

  空午轻轻点头,悄声细语地说:“你能挺过十年的坎坷,不也是靠春州这里风景宜人的环境?当初你云淡风轻地跟我讲了你经历的变故,我就忍不住想象你是怎么和晴也度过每一天。有时候我会想起自己在那座有毒的喷泉许下的誓言——活好每一天,对于我而言,要做到这一点需要我还记得在春州遇到人和事的重要程度,现在我的确做到了,而且相当顺利。可是你呢?要做到这一点真的很难,特别是你将我们十年前的友谊视作感情寄托。说实在圣诞夜那天我接受了你的告白,多多少少是带着同情的心态去接纳你的,起初还质疑过我们之间很难产生那种纯粹的爱,很多时候,你那沉重的过去真的令人窒息,难以接近……”

  爽辅走到空午身旁,轻轻搂住他的左肩,说:“还是让你操心过度了,跟我讲开吧,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永远陪着你,那么我更应该要坦然面对一切。”

  “明明一开始你是最需要慰藉的,不是要这样逞强安慰我……”

  “空午……”

  “豪放不下你,很大原因是你真的太喜欢像根蜡烛一样忘我般去照亮他人。现在轮到我放不下你了,不想你一直这样无视自己,很讨厌有人在背后评价要是你是个女生有多好,凭什么一个男人要活成模范村民呢?”

  “冷静下来,空午。”爽辅握紧那只在阳台栏杆上紧握的右手,“我真的很高兴能见到你为我打抱不平,起初还以为你又担心我还真正爱着豪呢。”

  “怎么可能是这个?每次你接受我的安慰,我内心其实还是有些说不出来的话,就比如你是不是真心接纳一个不一样的人生,跟一个男生同居在偏僻山村的日子。我其实并没有你说的心态特别好,每次你表现出对我的羡慕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警惕自己不要唤醒你那段沉重的回忆。”

  “如果觉得累了的话,就主动让我承担吧,我的确不像你一样有着强大的力量去证明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但我从来不会让生活彻底击垮我,因为现在至少还有你。村里人要是后面对我们翻白眼的话,那就随他们翻吧。”

  “我是有些累了。可你比我更敏感,更害怕寂寞,我总会下意识地涌起要保护你的意图,因为我真心想陪你过下去。自从搬到春州以来,我一直都在依靠着你、依赖着你,现在我们做了男朋友,我就更应该守护你,而不是让你像以往一样忘我地去奉献,因为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背着我难过,你经历了许多我无法想象的酸楚还这么温柔地对待我,你早就在我心里已经比过了其他魅力四射的男人了。”

  话刚刚说完,爽辅将空午紧紧抱在怀里,低声耳语:“可别小看我了,空午。我是不会让任何人打败我的,你为我付出了许多,我自然要强大起来,和你一起守护我们的幸福啊。”

  “可是你失去了太多,你的妈妈、你的阿姨,你甚至还差点失去了我,我真的不想再让你活得太累……”

  “空午,别忘了,是你重新让我鼓起勇气去面对我最深处的恐惧,我是不会那么脆弱的,总不能哭哭啼啼地缠着你不放呢?如果今天你还有顾虑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清理下阿姨的房间?”

  阿姨的房间,那间当初爽辅口中不方便整理的房间,那间自己最不愿触碰爽辅记忆的房间!空午不敢置信,起身瞧向爽辅,此时眼神坚定的他等待着自己笃定的答复。

  “我一直很喜欢你在村里喷泉前立下的誓言,现在我们不需要一座有神力的喷泉来维系我们两人的幸福,因为我也想和你一样,不会再萌生那种没出息的想法,等着从天而降的奇迹。有了你在身边,我更有力量去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其实你也孤独了很久啊,空午!要扛重的话,我也不能只让你一个人撑着!”

  “每次想着明天也是另外一天也累啊……很高兴能再次和你重逢,还做了你的男朋友。”

  “那就默认你同意了?”当朱颈斑鸠在远方的森林里开始咕咕地鸣啭时,爽辅一边试探地将头慢慢贴近空午的脸颊,一边问。

  无需一字一句,他们不由自主地接吻,陶醉地沉浸在双向奔赴的爱意里.

  春州村民们口中爽辅的阿姨,严格意义上讲是爽辅的叔母,10年前爽辅和还是幼儿的弟弟晴也遭遇了母亲去世,只有这位脾气古怪的妇人接纳了他们,独自一人抚养这对走投无路的兄弟,听着爽辅娓娓叙述讲着10年前的往事,空午的脑海里显现出一个衣着朴素的女人手提着一件小小的行李箱,快步行走在乡间小道上,而年纪尚小的爽辅抱着懵懂的晴也努力跟上她的脚步。他仿佛看见妇人走到春州边缘的一栋屋子前,带着不冷不热的嗓音向两个孩子说道:“这就是你们要住的地方。”

  爽辅携带着几叠收纳物品的纸箱,打开了那间屋子的房门,继续回忆道:“起初我会样样听阿姨的话,毕竟她也是我们的亲人。可是在我们入住这栋屋子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对我吹毛求疵,说当哥哥的必须要以身作则,不能刻意跟弟弟一样幼稚地等大人的关爱,每个小孩长大的过程需要锤炼,当时的我不敢忤逆她说的一字一句。随着我年龄的增大,她对我的态度反而愈发苛刻,甚至还直言养小朋友比养即将长大的孩子更让她省心。”

  “太暗了。”爽辅朝着这间晦暗的房间自语道,使劲拉扯了两边的窗帘好让清晨的阳光照亮一切,“这么久不清理,搞得这房间还等着她回来。”

  空午一声不响地边收拾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继续在脑海里还原一幅幅栩栩如生的人物画,画像里的妇人像是从画框里走出来一般,威严地落座在梳妆台前,正脸不看地透过镜子鞭笞身后低声下气的爽辅,话里夹杂着斥责和挖苦的语气:“我对你们兄弟俩也是为了你们着想,可是你这种态度就是做哥哥的对我的报答?难道你不想想我是费了多大的苦心去照顾你们?自己的事情就不要随便赖在我身上,要知道,不是每个人与生俱来拥有一切!趁着这个时间,不如好好反省为什么我不给你准备晚饭。”

  “要不是有豪一家愿意接济我,估计我在上高中的时候差不多要忘了吃上一顿香喷喷的饭的滋味了。我曾想过自我了断,可我放不下弟弟,不想辜负帮了我大忙的豪,更不想错过能再次和你相见的一天。”

  他中断了话语,眼睛凝视着堆满杂物的床,停顿了片刻,最后回过头看了看坐在地板上的空午后又说:“三年前,第一位发现她去世的人,是我。”

  “万幸的是晴也当时还在学校里头,所以他不必像我一样再次直面唯一亲人的离世。反正最大的苦都是我吃,这样他就可以继续无忧无虑地活着,不用像我一样困在一轮轮无穷无尽的阴影里。”

  空午起来协助他搬动床上的杂物,问:“你还怕她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成了耳语:“怕倒不至于,就是我对她恨不起,喜欢不起来,挺变扭的吧。”

  “可你说得我想为你不鸣……我们之间有一个要出事,为什么每次受伤害最深的,偏偏是你?”

  “别这样看待我,这真的怪不了任何人,也不怪你,是我的错。畏首畏尾成了习惯,总觉得我是个活生生的异类,剥离回忆,享受独处,就不怕寂寞了。我还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同性恋啊!你能说出明天还是另外一天的道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说出生活多美好这句话。”

  随后,两人默不作声地收拾房间里剩余的遗物,两箱用记号笔写着“捐赠”字样的纸箱静待装满,其他杂物则按照可燃垃圾、不可燃垃圾、资源型垃圾装进对应的纸箱和塑料袋。当然这些杂物被称作杂物,实际上空午看得出来爽辅要做的,其实是舍弃他阿姨留下的私人物品:化妆品、书籍、女式大衣、长裤、发夹、毛发喷剂、鲜艳床单……甚至床头柜上摆放着的相框也被打开,里面的照片不见踪影。

  爽辅看上去并没有为阿姨一辈子的痕迹结束在垃圾站的下场感到难过,淡然地拿出透明胶将一箱箱纸箱封住,系紧了一袋袋沉甸甸的塑料袋。

  “不觉得可惜吗?起码留点什么做个回忆?”空午问。

  “就这样吧,留点照片放在相簿就可以了,阿姨在很多方面是位不称职的家长,可最后她还是把一切留给了我,至少她心里还是多少牵挂着我们的亲缘关系。”爽辅指了指自己裤兜。

  “以后你打算怎么用这房间?”

  “当成客房,专门给某个想留宿的人,可以是这里的朋友,也可以是游客。或者我们要是吵架闹分房,其中一人就睡这儿!”爽辅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

  “反正我以后可不会跟你吵架后独自睡在这里。”空午对这样的安排有些不满。

  “我们也会闹普通情侣之间的变扭啊,分床的可能性也要考虑进去。难不成你还有别的主意?”

  “说得好像吵架后你很决然的样子,过不了多久你绝对会找我打以下其中一种炮——爱炮、恨炮、醉酒炮、复合炮,你可是抵御不了我!”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炮,欲望魔王?”爽辅不动声色地接下话茬。

  “分手炮、兄弟炮、同情炮、没感情炮,其余四种我们做过两种。”空午觉得自己凭空列举的能力已经无懈可击。

  “那我的第一次是兄弟炮?”

  “呵,还想挽尊?分明是同情炮,傻瓜!谁叫你那个时候不承认我才是你的初恋?”空午相当满意地见爽辅率先羞红了双颊。

  “待会儿陪我去上阿姨的坟,你这脑袋迟早会被雷劈的。”爽辅恶狠狠地回击。

  他们面泛微笑地互相揭对方的短,在一句句嬉笑怒骂中在各自的人生中暂时建立了完美。无论如何,难以忘怀、永恒不变,是发自最单纯的感情,是用最朴实直白的只言片语表达出来的。

  “晴也正好也是同性恋,以后这个家就真的应该叫三口基佬之家啦。”

  “哦,我的天啊!你该不会说的是真的?”爽辅瞬间发觉空午随口说出来的话足够可以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叹命运的捉弄。

  “告诉我,空午,我们家是不是撇不开喜欢男人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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