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更该死的人
一
林北觉得自己快死了。
不是那种文艺青年"啊我的灵魂在枯萎"的死法,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心脏快要停跳的那种死。
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他盯着屏幕上的代码,感觉眼球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左眼皮跳了一整天,跳到现在已经不是"有人想你"的程度了,更像是眼皮在打辞职报告。
工位上的红牛罐子摞了四个,像一座献给加班之神的小型祭坛。
旁边的橘色尾巴有气无力地搭在椅子扶手上,尾巴尖偶尔抽搐一下——不是因为开心,是因为缺血。
"北哥。"
隔壁工位探出一颗柴犬脑袋。工号1February4,前端开发,花名"阿柴",本名柴大强。耳朵耷拉着,眼睛里的光比他屏幕的省电模式还暗。
"北哥,你脸色不太对。"
"我脸色什么时候对过?"林北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机械地敲键盘,"入职三年,我脸色最好的一天是面试那天,因为那天我还不知道这公司是什么德行。"
阿柴犹豫了一下:"不是……我是说你脸色真的不对。发灰那种。"
"那是显示器的光。"
"你没开显示器。"
林北低头一看。
还真没开。
他刚才对着一块黑屏敲了十五分钟代码。
"……我真的会谢。"他面无表情地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右下角弹出一条企业微信消息。金总的头像——一个永远在高尔夫球场的貔貅剪影——闪烁着。
金总(凌晨加油站):
那个需求今晚能上线吗?客户明天要看。
——发送于 22:51
林北看了一眼需求文档。
这个需求是今天下午四点才提的。
四点提需求,要求当晚上线。中间还隔了一个晚饭时间——当然,他没吃晚饭。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林北:金总,这个需求涉及三个模块的改动,正常排期至少要三天——
消息刚发出去,金总秒回:
金总(凌晨加油站):那就辛苦一下👍
林北盯着那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感觉自己的血压和那个大拇指一起竖了起来。
二
与此同时,阴间。
阎罗殿最近装修过了。
不是那种传统的阴森恐怖风格——预算砍了三轮之后,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二线城市的政务服务大厅。叫号机、等候椅、LED滚动屏,墙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标语:
"高效收魂,温暖服务——争创五星阎罗殿"
阎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生死簿。
说是"簿",其实早就电子化了,现在是一台老旧的联想笔记本,运行着一个叫"生死管理系统V3.2"的软件。界面丑得像2005年的政府网站,但好歹能用。
"林北,男,橘猫族,阳寿二十七年。"阎王推了推老花镜,念出今晚的名单,"死因:过劳猝死。执行时间:三更。"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
十一点差八分。
"黑白无常呢?"
"报告阎王。"旁边一个小鬼举手,"白无常去上厕所了,黑无常在充电。"
"充什么电?"
"手机。他说导航要用电,上次去错了地址,把隔壁公司的实习生收走了,后来还得送回去,来回折腾扣了他半个月绩效——"
"行了行了。"阎王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快点,三更之前必须到位。这个月的KPI就差这一单了。"
小鬼犹豫了一下:"阎王,那个……上个月的绩效奖金还没发——"
"谈钱伤感情。"阎王面不改色,"下一个。"
三
十一点整。
林北的心率手环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弹窗:
⚠️ 员工健康监测系统提醒
您当前心率:142bpm
建议:起身活动,饮用温水
——字节不跳·员工关怀中心
林北关掉弹窗。
手环又震了一下。
⚠️ 您当前心率:156bpm
建议:立即停止工作,联系医疗人员
他又关掉了。
手环第三次震动。
⚠️ 您当前心率:183bpm
系统已自动为您下单一瓶红牛(从您本月工资中扣除)
"……"
林北低头看了看手环。手环上那颗小小的心形图标正在疯狂闪烁,频率快得像是在给他的心脏打节拍器。
他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不是那种"被需求压得喘不过气"的闷——虽然那种闷他也很熟悉——是真的、物理上的、心肌在抗议的那种闷。
左手开始发麻。
"北哥?"阿柴又探过头来,耳朵竖了起来,"你是不是——"
"没事。"林北摆摆手,"可能红牛喝多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接杯水。
然后他看到了。
茶水间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黑一白。
高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戴着一顶高帽子,帽子上写着四个字:"天下太平"。矮的那个一身白衣,帽子上写着:"一见发财"。
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链子,正低头看手机。
黑的那个嘟囔了一句:"导航说到了啊……就是这个工位?"
白的那个抬头,正好和林北四目相对。
"哦。"白无常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营业式微笑,"林北先生是吧?"
"……"
"我们是阴间生死执行局的外勤人员,工号B-0042和W-0042。"白无常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们的名片。"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上面写着:
阴间生死执行局
白无常·小白
业务范围:引魂、超度、售后
联系方式:烧纸即可
"专业收魂三千年,值得信赖"
林北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出奇。
"你们是来收魂的?"
"对。"
"我三更该死?"
"按照生死簿上的记录,是的。"
林北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黑白无常都没想到的问题:
"死了算加班吗?"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
这个问题超纲了。
白无常翻了翻随身携带的《阴间外勤工作手册》,没找到相关条目。黑无常挠了挠头,帽子差点掉了。
"那个……林先生,这个不归我们管——"
"我的意思是,"林北靠在茶水间的门框上,语气认真得像在开需求评审会,"我现在是在加班。如果我在加班期间死了,算工伤。工伤的话,公司要赔一大笔钱。"
他顿了顿。
"所以你们最好等我下班再来。"
白无常:"你几点下班?"
林北笑了。
那个笑容里包含了三年来所有没能按时下班的夜晚。
"我要是知道几点下班,我还能猝死?"
四
黑无常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耳朵。
他是一只黑色的大型犬兽人——品种不明,可能是拉布拉多和什么东西串的,反正毛色纯黑,体型高大,看着挺唬人。但一开口就破功了。
"那个……老白,他说他不知道几点下班,我们怎么办?要不我们先走?回头再来?"
白无常——一只白色的萨摩耶兽人,个头比黑无常矮半个头,但表情永远挂着萨摩耶标志性的微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白了他一眼。
"走什么走?这单再完不成,这个月绩效就是D。你上个月已经是D了,再来一个D,阎王说要把你调去粪池地狱当清洁工。"
"那不是也挺好的吗?至少不用出外勤——"
"你闭嘴吧。"
林北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两只狗吵架,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这是某种荒诞的死后幻觉。
但胸口还是闷。而且越来越闷。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心率:197bpm。
屏幕上的数字红得像是在报警。事实上它确实在报警——手环开始发出尖锐的蜂鸣声,同时疯狂震动,震得他整条手臂都在抖。
⚠️⚠️⚠️ 紧急警报
员工心率严重异常!
已自动通知急救小分队!
已自动将该员工当前所有工作需求转移至其他同事!
请注意:该员工已脱离工作状态,当前时间不计入工时。
最后那行小字,林北看得真切。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的腿软了。
"北哥!!"阿柴从工位上弹了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炸成了一根柴犬棒棒糖,"北哥你怎么了!!"
林北扶着门框慢慢滑了下去,坐在了茶水间冰凉的瓷砖地板上。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办公室的日光灯变成了一团团白色的光晕。
他隐约看到黑无常从袍子底下掏出一根锁链,锁链的另一头是一个环形的扣——大概是用来套魂魄的。
"快快快!"黑无常手忙脚乱地展开锁链,"他要断气了!趁现在——"
"等一下!"白无常拦住他,"流程呢?你收魂前置流程做了吗?"
"什么前置流程?"
"《阴间外勤工作手册》第三章第七节!收魂前需确认:一、目标身份;二、死因;三、有无未了心愿需要登记——"
"他都快死了你还走流程?!"
"上次你不走流程,收错了人,那个实习生被你拽到阴间走了一圈,回来之后得了PTSD,现在还在做心理咨询!阎王赔了多少你忘了?!"
"那不是导航出了问题吗——"
"你把楼层搞错了!十七楼和七楼你都分不清!"
"那个楼的电梯标识不清楚——"
两只狗吵得不可开交,锁链在空中晃来晃去,差点抽到旁边的饮水机。
林北坐在地上,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想:我大概真的要死了。
然后他想:死了也好,明天的站会就不用开了。
然后他想:不对,如果我死在公司,算工伤……
然后他什么都想不了了。
五
心跳停了。
准确地说,是心率手环上的数字跳了几下,从197掉到了62,又从62直接归零。
屏幕上弹出一行冰冷的红字:
☠️ 员工生命体征:丢失
急救小分队已出动
预计到达时间:90秒
请相关部门做好工伤认定准备
最后一行字是法务部胡狐狸三个月前加的。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多此一举。
现在看来,这只秃了顶的狐狸是真的有先见之明。
黑无常眼睛一亮:"断气了!快!"
他举起锁链就要往林北身上套。
白无常也不吵了,赶紧掏出一个老旧的平板电脑——阴间统一配发的,牌子叫"冥府MiPad",运行速度大概和2012年的安卓平板差不多。
"等我打开收魂系统……加载中……加载中……"白无常疯狂点屏幕,"怎么又转圈了!这破平板——"
"你快点啊!"
"我能怎么办!它在更新!弹了个窗说'冥府系统V3.2.1安全补丁,预计需要三分钟'——谁在这个时候推更新的!!"
黑无常急得尾巴都竖起来了,那条黑色的大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摆——不是开心,是焦虑。
"不管了!先套上再说!回去再补手续!"
他把锁链往林北身上一甩——
锁链穿过了林北的身体。
什么都没套住。
"……啊?"
黑无常愣住了。他又试了一次,锁链再次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
"怎么回事?"
白无常凑过来看了一眼,萨摩耶脸上的笑容终于裂了:"你这个锁链……是不是没充能?"
"什么叫充能?"
"《阴间外勤工作手册》第二章第三节!魂锁在使用前需要在阴气池中浸泡至少两个时辰以进行充能!你出门之前泡了吗?"
"…………"
"你没泡。"
"我以为那个是装饰性的步骤……"
"装饰性的——你入职培训是怎么过的?!"
"我入职培训那天在补觉……"
白无常深吸一口气。萨摩耶的微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为什么要和这个搭档绑定"的深沉绝望。
就在这时,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门开了。
四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兽人鱼贯而出,马甲背后印着几个大字:
"字节不跳·员工生命维持应急小分队"
为首的是一只体型壮硕的棕熊兽人,扛着一台AED除颤仪,表情冷峻而专业。他身后跟着一只兔子护士、一只鹿兽人担架员、以及一只浣熊,浣熊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急救箱上贴着公司logo。
棕熊扫了一眼现场,目光锁定了倒在茶水间门口的林北。
"心脏骤停,多久了?"
阿柴哆哆嗦嗦地举起手:"大、大概一分钟——"
"来得及。"
棕熊单膝跪下,以一种令人震惊的熟练度撕开了林北的工牌绳——工牌上还挂着今天的饭卡和一张没用完的咖啡券——然后解开他的衬衫扣子,把AED的电极片贴了上去。
兔子护士在旁边冷静地读着手环传过来的数据:"心率归零已经七十秒,室颤,建议电击。"
"充电。"
AED发出一声蜂鸣。
"离开。"
所有人后退一步。
电击。
林北的身体弹了一下。
心率手环上的数字跳了一下:0……0……0……
"再来。"
第二次电击。
0……0……12……0……
"第三次。加大剂量。"
棕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演练过一百次的标准流程。事实上他确实演练过一百次——字节不跳的员工生命维持应急小分队每周都要进行实战演练,频率比消防演习还高。
第三次电击。
林北的身体又弹了一下。
0……0……23……41……58……76……
心率手环上的数字开始稳定地跳动。
"回来了。"兔子护士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像是在说"编译通过了"。
棕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记录一下:员工林北,工号2019071,于今日23时58分发生心脏骤停,急救小分队于90秒内到达现场,成功复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根据系统记录,该员工心脏骤停时已脱离工作状态,当前时间不计入工时。因此本次事件——"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法务部发来的自动消息。
"——不构成工伤。"
阿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柴犬尾巴缓缓垂了下去。
六
林北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第二眼看到的是棕熊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第三眼看到的是茶水间门口两只狗——一黑一白——正蹲在饮水机旁边,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没死?"林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有。"棕熊递给他一瓶水,"你心脏骤停了大约两分钟,我们及时赶到了。"
林北接过水,手还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心率87bpm,闪着绿色的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又看了一眼那两只狗。
黑无常正试图把锁链塞回袍子里,动作鬼鬼祟祟的。白无常在疯狂戳平板电脑,嘴里念叨着"系统更新百分之六十三了怎么还没好"。
"所以……"林北慢慢坐起来,"你们没收走我的魂?"
白无常抬头,尴尬地笑了笑。萨摩耶的笑容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具有讽刺意味。
"出了点技术问题。"
"什么技术问题?"
"锁链没充能,系统在更新,而且……"白无常瞥了一眼棕熊和急救小分队,压低声音,"而且你被救回来了。你现在阳寿没断,我们没有执行权限。"
"也就是说——"
"你暂时死不了。"黑无常插嘴,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两下,"不过别高兴太早啊,我们会回来的。"
白无常一肘子怼过去:"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显得我们很不专业!"
"我们本来就不专业啊,我入职才三个月——"
"你闭嘴!!"
林北看着这两只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
"行,那我继续加班了。"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路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虽然他本来就是只猫。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显示器。
屏幕上还是那个写了一半的代码。光标在第247行闪烁着,耐心地等着他回来。
企业微信的消息栏里,金总的头像又亮了。
金总(凌晨加油站):搞定了吗?
林北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0点14分。
三更已过。
他打字回复:
林北:还在做。
金总(凌晨加油站):辛苦了💪明天早上九点之前要哦
林北盯着那个"💪"的emoji。
他转头看了一眼茶水间方向。黑白无常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去交差了。急救小分队也撤了,棕熊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24小时急救热线",下面一行小字:"每次急救费用将从员工年终奖中扣除。"
阿柴趴在隔壁工位上,已经睡着了,柴犬的耳朵一抖一抖的,大概在做梦。梦里可能有准时下班的世界。
林北收回目光,继续写代码。
他的心脏刚刚停跳过两分钟。
但代码不会等他。
需求不会等他。
金总不会等他。
他是一只橘猫。橘猫的命,大概就是这么硬。
第二章:阴间也开复盘会
一
凌晨一点十七分,阴间。
黑白无常站在阎罗殿的走廊里,像两只等着被叫家长的小学生。
黑无常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彻底耷拉下来了。白无常倒是还维持着萨摩耶的标准微笑,但眼神已经死了。
走廊的墙上贴着一排海报,都是阴间近年来的宣传标语:
"收魂千万条,流程第一条。"
"今日事今日毕,今日魂今日收。"
"争做五好外勤,不让一魂漏网。"
最下面还有一张新贴的,墨迹都没干透:
"本月优秀外勤:牛头组(连续三月零失误)"
旁边是牛头马面的合影,两个人比着剪刀手,笑得很灿烂。
黑无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幽幽地说:"牛头那个老六,上次还问我借充能池的排队号呢,现在都上光荣榜了。"
"人家至少知道锁链要充能。"白无常面无表情。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走廊尽头的门"咣"地一声开了。
一个小鬼探出头来:"黑无常、白无常,阎王叫你们进去。"
小鬼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心情不好。建议你们进去之后少说话。"
"怎么个不好法?"黑无常问。
"他刚发现这个月的财政拨款又被砍了。地府基建处说十八层地狱的电梯维修费用超标,要从各部门的经费里匀。生死执行局被砍了百分之十五。"
白无常:"……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他需要一个出气的对象。"小鬼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来得正好。"
门关上了。
黑无常和白无常对视一眼。
"要不我们跑吧。"黑无常说。
"跑哪去?你在阴间还能跑到阳间去?"
"我刚从阳间回来,我知道路——"
"进来!!"里面传来阎王的咆哮。
两只狗同时一哆嗦,夹着尾巴推门进去了。
二
阎罗殿的会议室比想象中要寒酸。
一张长条桌,几把折叠椅,桌上摆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包拆开的枸杞。墙上挂着一块白板,白板上还留着上次会议的内容,写着"Q3收魂指标分解",下面画了一个饼图,饼图旁边有人用红笔写了个"???"。
阎王坐在主位上。
他今天没穿传统的阎王袍——那件袍子送去干洗了,三天前送的,干洗店说要排队。所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里面套了件白衬衫,看起来像一个中年基层公务员。
事实上他本质上就是。
"坐。"阎王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黑白无常坐下了。折叠椅发出一声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阎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生死管理系统V3.2"的后台界面。他点开了林北的档案,转过屏幕让两只狗看。
"林北,男,橘猫族,阳寿二十七年。死因:过劳猝死。执行时间:三更。"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看着他们。
"现在是几更了?"
白无常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丑时二刻……大概凌晨一点半——"
"我知道几点了!我问的是修辞性的!"阎王一拍桌子,保温杯里的枸杞水晃了出来,"三更该死的人,现在还活着!你们给我解释解释!"
沉默。
黑无常的尾巴在椅子底下悄悄摇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完全控制不住。
白无常清了清嗓子,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份文档。
"阎王,我准备了一份复盘报告——"
"你什么时候写的?"
"回来的路上。在公交车上写的。"
阴间的公共交通系统是三年前才建的,只有两条线路,一条从阎罗殿到枉死城,一条从阎罗殿到奈何桥。高峰期挤得要死——虽然在阴间说"挤得要死"有点奇怪。
白无常把平板立在桌上,屏幕上显示着一份PPT,标题是:
《林北收魂任务失败复盘》
——问题分析与改进方案
编制:白无常(W-0042)
日期:甲辰年某月某日
"翻页。"阎王说。
白无常翻到第二页。
一、任务概述
目标:林北(橘猫,男,27岁)
计划执行时间:三更(23:00-01:00)
实际结果:失败
目标当前状态:存活
二、失败原因分析(5-Why法)
阎王看到"5-Why法"三个字,眉头跳了一下。
白无常硬着头皮继续念:
"Why 1:为什么没有成功收魂?——因为目标被阳间急救人员救活了。"
"Why 2:为什么急救人员能赶到?——因为目标所在公司有一套员工生命监测系统,在目标心脏骤停后90秒内派出了急救小分队。"
"Why 3:为什么公司要搞这种系统?——因为员工在工作岗位上猝死算工伤,公司要赔钱。"
"Why 4:为什么公司宁可花钱搞急救也不愿意赔工伤?——因为工伤赔偿金额远高于急救系统的维护成本。经我初步估算,该公司急救系统年维护费约二十万,而一次工伤死亡赔偿至少八十万起步。"
"Why 5:为什么阳间的公司能阻止阴间的收魂行动?——因为……"
白无常顿了一下。
"因为我们的装备太拉了。"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阎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表情复杂。
"装备的事我知道。"他放下杯子,"上个月我打了三次报告申请更新外勤装备,地府财政处说没预算。十八层地狱的电梯坏了要修,望乡台的栏杆锈了要换,奈何桥的防滑垫磨没了要铺新的——到处都要钱,就是没有外勤装备的钱。"
他看了一眼黑无常。
"但装备是一回事,人是另一回事。"
黑无常缩了缩脖子。
"锁链没充能这个事,"阎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怎么解释?"
"我……"黑无常的耳朵完全贴在了脑袋上,"我以为那个步骤是可选的……"
"可选的?"
"培训手册上写的是'建议浸泡两个时辰',我以为'建议'就是'可以不做'的意思——"
"那'建议你好好工作'是不是也是'可以不工作'的意思?"
"……从语法上来说确实可以这么理解——"
"闭嘴。"
黑无常闭嘴了。尾巴在椅子底下疯狂摇摆,把旁边的折叠椅腿都蹭出了声响。
阎王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
"你们两个的入职档案我又看了一遍。"
他翻开第一页。
"黑无常,原名黑大壮。生前职业:外卖骑手。死因:送餐途中闯红灯被卡车撞了。享年二十四岁。"
黑无常低下了头。
"入职阴间后分配至生死执行局外勤部,岗前培训考核成绩:47分。补考成绩:51分。勉强通过。"
阎王又翻了一页。
"白无常,原名白小帅。生前职业:宠物店店员。死因:给一只哈士奇洗澡时滑倒,后脑勺撞到浴缸边缘。享年二十三岁。"
白无常的萨摩耶微笑僵在了脸上。
"岗前培训考核成绩:82分。但实操考核只有61分,因为在模拟收魂时把锁链甩到了考官脸上。"
阎王合上档案,看着他们。
"你们两个,一个培训在睡觉,一个实操在打考官。我当初为什么要批准你们上岗?"
白无常小声说:"因为那个季度外勤缺编严重,招不到人……"
"对。因为没人愿意干这个活。"阎王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哀嚎,"工资低,出外勤风险大,还要被阳间的各种幺蛾子搞得完不成KPI。牛头马面组能做得好,是因为他们干了三百年了,经验丰富。你们两个……"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确。
菜。
非常菜。
三
"行了,说说怎么办吧。"阎王把笔记本电脑转回来,打开了一个新的窗口,"林北这个case不能就这么挂着。生死簿上写了三更死,他没死,系统现在报错了。"
他指了指屏幕。
生死管理系统的界面上,林北的状态栏显示着一行红色的错误提示:
⚠️ 异常:目标未在预定时间死亡
状态:阳寿溢出
建议:请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轮回排期
"阳寿溢出"这个词听起来像是程序bug,事实上它就是。
"轮回排期已经排到明年了,"阎王说,"每一个魂魄的投胎时间都是算好的。他不死,后面的排期全要往后推。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黑无常摇头。
"意味着我要跟轮回管理处的那帮人解释为什么排期延误了。上次排期延误,他们投诉到了地藏王菩萨那里,菩萨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是不是工作态度有问题。"
阎王的表情在说到"地藏王菩萨"的时候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所以,"他敲了敲桌子,"林北必须死。但是——"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错误提示,陷入了沉思。
"但是那个公司的急救系统是个问题。只要他在公司里,他们就能在九十秒内把他救回来。我们的收魂流程最快也要三分钟——还是在装备正常、系统不更新、操作人员不犯蠢的理想情况下。"
最后半句话他看着黑无常说的。
黑无常假装在看天花板。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方案。"阎王打开白板,拿起马克笔,"来,头脑风暴。"
白无常举手:"可以等他离开公司的时候动手。比如在他回家的路上。"
"他什么时候回家?"
白无常翻了翻平板上的记录:"根据我们的监测……他上一次在晚上十点之前离开公司是……三个月前。而且那次是因为公司停电了。"
"那他总要回家睡觉吧?"
"他工位底下有一张折叠床。"
阎王沉默了。
黑无常举手:"那放假呢?放假他总得离开公司吧?"
白无常查了一下:"他上一次休年假是……去年。请了三天,实际上有两天在家远程办公。"
"周末呢?"
"他们公司大小周。大周上六天,小周上五天半。"
"五天半是什么意思?"
"就是周六上半天。但'半天'的定义是到下午三点。"
阎王放下了马克笔。
他忽然觉得,阴间的工作环境好像也没那么差。
至少他们周末是双休的。
虽然没有加班费。
"还有别的办法吗?"阎王问。
沉默。
黑无常忽然灵光一闪:"要不我们让他辞职?他离开公司不就没有急救系统保护了吗?"
阎王和白无常同时看向他。
"你打算怎么让他辞职?"
"托梦啊!给他托个梦,梦里告诉他'赶紧辞职吧你命不久矣'——"
"你有托梦资质吗?"白无常问。
"……什么?"
"托梦需要考托梦资格证,你考了吗?"
"还要考证?"
"当然要考证。阴间什么不要考证?收魂证、托梦证、显灵证、附体证——你入职的时候没看那个证书清单吗?"
"我入职的时候在——"
"在睡觉。我知道。"
阎王把马克笔扔回了白板槽里。
"今天先到这里。"他合上笔记本电脑,"你们回去把锁链充好能,系统更新完了测试一遍,三天之内给我一个可执行的方案。"
他站起来,拎起保温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这次任务失败,按规定要扣你们绩效。"
黑无常的尾巴瞬间停止了摇摆。
"扣多少?"
"每人扣三百冥币。"
"三百?!我一个月才八百!"
"那你下次记得给锁链充能。"
阎王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只狗和一块写满了字的白板。
黑无常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不干了。我要辞职。"
"你辞职能去哪?你已经死了。"
"那我要投胎。"
"投胎要排队,排到明年。而且你这个绩效评级,投胎优先级是最低档,大概率投成一条蚯蚓。"
"…………"
"走吧。"白无常收起平板,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充能。三天之内想办法。"
黑无常抬起头,黑色的狗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虽然他已经死了。
"老白。"
"嗯?"
"你说我们生前就是打工的,死了还是打工的,这到底图什么?"
白无常想了想。
"图个编制吧。好歹是阴间事业单位。"
"事业单位连锁链都不给换新的。"
"那也比阳间强。至少我们双休。"
两只狗沉默着走出了阎罗殿,消失在阴间永远灰蒙蒙的天色里。
身后的阎罗殿大门缓缓关上,门上那块LED屏还在滚动播放着:
"高效收魂,温暖服务——争创五星阎罗殿"
屏幕闪了一下,大概是接触不良。
第三章:活见鬼
一
林北没有回家。
准确地说,他已经想不起来"回家"是一种什么样的行为了。他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夜,写完了那个四点钟才提的需求,又顺手修了两个线上bug,然后趴在键盘上睡了四十分钟。
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二十。
脸上印着键盘的痕迹,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鼻梁,清晰地印着"ASDFGHJKL"几个字母。橘色的毛被压得乱七八糟,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椅子轮子压住了,已经完全麻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屏幕。
代码还在。
他还活着。
这两件事在此刻具有同等的存在感。
"北哥!"阿柴从电梯口小跑过来,耳朵一颠一颠的,手里拎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你昨晚真的没回去啊?你不要命了?"
"我昨晚确实差点不要命了。"林北接过包子,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但命还在,班也还在。"
阿柴的柴犬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把豆浆也递了过去。
"今天站会九点。"他小声说。
"我知道。"
林北啃着包子,打开企业微信,准备看看昨晚还有没有遗漏的消息。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来自法务部的通知。
胡立诚(法务部):
林北,请于今日上午10:00前到B座3楼法务部办公室,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署。请务必准时。
——发送于 07:45
林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法务部。
他入职三年,从来没有和法务部打过交道。在字节不跳,法务部是一个神秘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它在B座3楼,但没有人去过。就像传说中的百慕大三角,进去的人要么签了什么不该签的东西,要么出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
他回复了一个"好的",继续啃包子。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茶水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对——站着一个兽人。
一只灰色的仓鼠兽人,个头很小,穿着字节不跳的工服,胸前挂着工牌。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正在接水。
但是水没有流进杯子里。
水穿过了杯子,穿过了他的手,直接落在了地上。
林北眨了眨眼。
仓鼠兽人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叹了口气,把纸杯放下了——纸杯也穿过了他的手,掉在了地上。
然后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林北的目光。
两个人——一个活的,一个不太确定——就这么对视了三秒钟。
仓鼠兽人先开口了。
"你能看到我?"
林北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
"……你是谁?"
仓鼠兽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已经模糊了,但名字还能辨认。
"周小仓。后端开发。工号2018003。"
他顿了顿。
"我去年猝死的。"
林北把包子咽了下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阿柴。阿柴正坐在工位上戴耳机调试前端页面,完全没有注意到茶水间的方向。
他又看了一眼其他同事。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了,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看仓鼠一眼。
没有人能看到他。
只有林北能。
"我大概……"林北慢慢放下了包子,"出了点问题。"
二
九点的站会照常进行。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项目经理是一只鹦鹉兽人,花名"鹦哥",最大的特点是能把任何一句话重复三遍以上。
"今天的重点是——重点是——重点是把昨天的需求过一遍。"鹦哥站在白板前面,翅膀——手——拍了拍白板,"林北,你昨晚那个需求做完了吗?做完了吗?"
"做完了。"林北说。
"好的好的好的。那今天还有三个新需求——"
林北没在听。
因为他发现会议室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一只老年山羊兽人,胡子很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的空椅子上。没有人坐在他旁边,也没有人看他。
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认真地做会议记录。
笔尖没有碰到纸面。
林北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山羊兽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记笔记"。
站会结束后,林北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三次。
他现在能确定了:昨晚那次心脏骤停给他留下了某种后遗症。
他能看到死人。
而且这些死人——至少目前看到的这两个——都穿着字节不跳的工服。
他掏出手机,打开企业微信的通讯录,搜索"周小仓"。
没有结果。
他又搜了一下公司内部论坛。在一个很深的帖子里,他找到了一条去年的消息:
【讣告】沉痛悼念我司员工周小仓同志
我司后端开发工程师周小仓同志,于2023年X月X日因突发疾病不幸离世,享年25岁。周小仓同志工作勤恳,任劳任怨,在职期间多次获得"加班之星"荣誉称号……
帖子下面有三条评论。
第一条:"一路走好。"
第二条:"公司什么时候把他的需求分给别人?他手上还有两个没做完的。"
第三条已经被删除了。
林北退出论坛,又搜了一下那只山羊兽人。
他花了十分钟,在公司一个已经废弃的旧系统里找到了一条记录:
杨守德,架构师,工号2016001。2021年离职。
离职。
不是"猝死"。
是"离职"。
但林北刚才明明看到他坐在会议室里,透明的手拿着透明的笔,在透明的本子上记着透明的笔记。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被公司记录为"离职"。
林北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三
九点五十八分,林北站在B座3楼法务部门口。
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
法务部
工作时间:9:00-18:00
非工作时间请勿打扰
(工作时间也尽量别来)
他敲了敲门。
"进。"
里面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不听的威严感。
林北推门进去。
法务部的办公室出乎意料地整洁。只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书柜里塞满了各种法律书籍和文件夹,排列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杯黑咖啡、和一摞厚得像砖头的文件。
胡立诚坐在桌后面。
他是一只红狐兽人,但头顶的毛已经秃了大半,只剩下两侧和后脑勺还有一些稀疏的红毛,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审视一份合同的免责条款。
"坐。"他指了指桌对面唯一的椅子。
林北坐下了。
胡立诚没有寒暄,没有问他身体怎么样,没有说"昨晚辛苦了"。他直接从那摞文件里抽出了三份,整齐地摆在林北面前。
"三份文件,请逐一签署。"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第一份文件的标题。
《员工非工作状态健康事件免责声明》
"这份是确认你昨晚的心脏骤停事件发生在非工作状态。"胡立诚的语速不快不慢,像一台精密的法律机器,"根据公司健康监测系统的记录,你的工作需求在心脏骤停前两分钟已被系统自动转移至其他同事,因此你在事发时处于非工作状态。签署后,确认本次事件与工作无关。"
林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是在工位上倒下的。"
"但你当时没有在工作。"
"因为系统在我倒下之前两分钟把我的工作转走了。"
"对。所以你倒下的时候不在工作。"
"但我倒下的原因是工作。"
胡立诚推了推眼镜。
"林北,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法律看的是事实,不是因果。事实是:你心脏骤停的那一刻,系统记录显示你没有任何进行中的工作任务。"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
林北看了一眼第二份文件。
《员工自愿放弃工伤认定申请书》
"这份是你自愿放弃就本次事件申请工伤认定的权利。"
"自愿?"
"对。自愿。"胡立诚的狐狸眼睛眯了眯,"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签,也完全没有问题。公司尊重每一位员工的选择。"
他顿了顿。
"不过我需要提醒你,如果你选择申请工伤认定,公司将配合相关部门进行调查。调查期间,你的工作安排可能会受到影响。另外,根据你的劳动合同第十七条第三款——"
他翻开旁边一个文件夹,精准地翻到某一页。
"——'员工在职期间如因个人健康原因无法正常履行工作职责,公司有权进行岗位调整'。"
林北听懂了。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要是敢申请工伤,我们就调你的岗。
他看了一眼第三份文件。
《员工健康状况知情同意书》
"这份是同意公司继续通过健康监测系统采集你的生理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心率、血压、血氧、睡眠时长、以及情绪波动指数。"
"情绪波动指数?"
"手环上的新功能。上周刚更新的。通过皮肤电导率和心率变异性来推测员工的情绪状态。"
"推测来干什么?"
"优化工作分配。比如系统检测到你情绪低落的时候,会自动给你分配一些简单的任务,让你'找回成就感'。"
林北觉得自己的情绪波动指数正在飙升。
"如果我不签呢?"
胡立诚又推了推眼镜。
"那公司将无法为你提供健康监测服务。也就是说,下次你心脏骤停的时候,急救小分队不会收到警报。"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
"当然,这完全是你的个人选择。"
林北盯着面前的三份文件。
白纸黑字,条款清晰,措辞严谨。每一个字都在说"这是为了你好",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一把刀。
他拿起笔。
签了。
三份都签了。
胡立诚把文件收回去,整齐地放进文件夹,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谢谢配合。"他说,"对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北。
"这是金总让我转交给你的。"
林北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聘书。
聘书
兹聘任林北同志为字节不跳科技有限公司
首席生命体验官(Chief Life Experience Officer)
即日起生效
薪资待遇:不变
职责范围:以身作则,体验生命的极限可能性
林北把聘书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加薪。没有补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只有一个听起来很厉害但毫无意义的头衔。
"金总说,"胡立诚面无表情地补充,"这是公司对你的认可。"
林北把聘书塞回信封,站起来。
"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注意身体。"
这是胡立诚今天说的唯一一句听起来像人话的话。
但林北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关心你的健康"。
而是"别死在公司"。
四
从法务部出来,林北站在走廊里,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走出来——而且是自己签字同意走进去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首席生命体验官。
他忽然想笑。
然后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只灰色的仓鼠兽人——周小仓——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你也签了啊。"周小仓说。
林北走过去,压低声音:"你在这干什么?"
"等你。"周小仓耸了耸肩,"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签的那三份文件,我去年也签过。一模一样的。"
林北停下了脚步。
"我也是在工位上心脏骤停的,"周小仓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急救小分队也救了我。第一次。"
"第一次?"
"对。第一次他们救回来了。然后胡狐狸找我签了文件,金总给了我一个头衔——叫什么来着——'首席健康先锋官'。"
他笑了一下。仓鼠的门牙露了出来,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第二次是三个月后。凌晨两点,在工位上。急救小分队又来了,又救回来了。胡狐狸又找我签了一轮文件,这次多了一份《二次健康事件补充协议》。"
"然后呢?"
"然后第三次。"周小仓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第三次是在周六。大周的周六。下午四点。"
他顿了顿。
"那天急救小分队没来。"
林北的瞳孔缩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那天是周六下午四点。按照公司规定,大周的工作时间是到下午三点。三点之后,我不算在岗。不在岗,健康监测系统不启动。系统不启动,急救小分队不出动。"
周小仓抬起头,看着林北。
"我在工位上坐了四个小时才被发现。发现我的是保洁阿姨。"
走廊里很安静。
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公司的讣告上写的是'突发疾病不幸离世'。"周小仓说,"没有提加班。没有提工伤。没有提那三份文件。"
他从墙上直起身来,走到林北面前。
虽然是仓鼠,个头只到林北胸口,但此刻他的眼神让林北觉得自己在仰视他。
"我不是来吓你的。"周小仓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签的那些东西,不是保护你的。是保护公司的。"
"我知道。"林北说。
"那你为什么还签?"
林北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还要交房租。"
周小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走远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最终彻底消失在日光灯的白光里。
林北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心率:92bpm。情绪波动指数:偏高。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 系统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较大,已为您推荐轻松任务:
【整理会议纪要】预计耗时30分钟
让我们一起找回工作的快乐吧!
林北盯着那个笑脸emoji。
然后他关掉了消息,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五
下午两点,企业微信全员群弹出一条消息。
金总(凌晨加油站):
各位同事,大家好。
昨晚我们的同事林北在工作中突感不适,所幸公司急救体系反应迅速,目前林北同事已恢复健康,正常到岗。
在此,我代表公司对林北同事表示慰问,同时也为我们的急救小分队点赞👍
另外,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即日起聘任林北同事为"首席生命体验官",希望他能继续发扬拼搏精神,为公司创造更大的价值。
让我们一起为林北鼓掌👏👏👏
消息发出后,群里陆续冒出了一些回复:
"👏👏👏"
"北哥好样的!"
"公司真的很有人情味!"
"急救小分队yyds!"
林北看着这些消息,表情平静。
然后他注意到,在所有回复的最下面,有一条被折叠的消息。他点开看了一眼。
匿名用户:所以加班猝死不算工伤是吧?学到了。
这条消息在三秒后被删除了。
林北不知道是谁发的。
但他觉得,这个公司里,清醒的人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多。
只是清醒没有用。
清醒不能交房租。
他关掉企业微信,继续写代码。屏幕上的光标在第248行闪烁着,耐心地等着他——就像昨晚一样,就像每一个加班的夜晚一样。
他的余光里,那只山羊兽人——杨守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旁边的空工位上,正对着一台没有开机的电脑,认真地敲着不存在的键盘。
一个死去的架构师,还在写他没写完的代码。
林北收回目光。
他想:这个公司到底有多少个鬼?
然后他想:活人和鬼的区别是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杨守德。
都坐在工位上。都在敲键盘。都没有表情。
唯一的区别是,他还有心跳。
暂时还有。
第四章:阴间也有临时工
一
三天后,阴间。
生死执行局的办公区在阎罗殿的东侧附楼,一栋灰扑扑的五层建筑,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楼顶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生死执行局",但"死"字的灯管坏了,远远看去变成了"生 执行局"。
没人修。报了三次维修单了,基建处说排队。
黑无常和白无常坐在二楼的开放式办公区里,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拼起来的折叠桌。桌上摊着一堆纸、两台冥府MiPad、一根充好了能的魂锁(这次真的泡了两个时辰),以及两杯已经凉透了的阴间速溶咖啡。
阴间的速溶咖啡牌子叫"忘川",包装上写着"一杯忘忧",喝起来的味道像是把泥巴和失望按三比一的比例冲泡的。但便宜,一包只要五文冥币,是阴间打工人的标配续命饮料。
"方案写好了吗?"白无常问。
黑无常把MiPad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标题写着:
《林北收魂任务二次执行方案》
编制:黑无常(B-0042)
白无常往下看了一眼正文。
正文只有一行字:
"趁他上厕所的时候动手。"
白无常沉默了三秒钟。
"就这?"
"你别小看这个方案,"黑无常一脸认真,"我分析过了,他在公司的时候,健康监测系统全程覆盖,急救小分队随时待命。唯一的监测盲区就是厕所——公司不可能在厕所里装心率感应器,那涉及隐私问题。"
"你怎么知道厕所没有监测?"
"我去实地考察过了。"
"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我趁午休的时候溜去阳间看了一眼。"
白无常的萨摩耶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你私自去阳间?没打外勤申请单?"
"申请单要提前三个工作日交,来不及——"
"你知不知道私自出勤被抓到要记过的?"
"我没被抓到啊。"
"你现在告诉我了,我知道了,算不算被抓到?"
"你会举报我吗?"
"……不会。但你能不能别老给我制造知情不报的道德困境?"
黑无常摆了摆手,继续说他的方案:"总之,厕所是盲区。他去上厕所的时候,我们埋伏在里面,趁他蹲坑的时候直接收魂。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等急救小分队反应过来,魂都到阴间了。"
白无常想了想:"有几个问题。第一,你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上厕所?"
"蹲守。"
"蹲守多久?"
"他总要去的吧。"
"他昨天加班到凌晨三点,中间只去了一次厕所。你要在厕所里蹲多久?"
黑无常犹豫了一下:"那我带本书?"
白无常深吸一口气。
"第二个问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你打算在厕所里收魂。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蹲在马桶上的时候被收走魂魄,这个画面——"
"怎么了?"
"阴间是有收魂规范的。《外勤工作手册》第五章第二节,'收魂场景文明规范',明确规定不得在目标如厕、沐浴、或进行其他私密行为时执行收魂操作。"
"为什么?"
"因为魂魄被收走的时候会保留最后一刻的状态。你让人家蹲着马桶到阴间来报到,他到了阎王面前还是蹲着的姿势,裤子还在膝盖上——你觉得阎王会怎么看我们?"
黑无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好吧,这个方案确实有点问题。"
"有点?"
"有亿点。"
两只狗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办公区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他们从没见过的兽人走了进来。
二
那是一只老虎兽人。
但和人们印象中威风凛凛的老虎完全不同。这只老虎看起来像是被生活反复碾压过的——毛色暗淡,原本应该鲜亮的橙黄色条纹褪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土黄,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深重的黑眼圈,黑得像是用毛笔画上去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的扣子松着。左手拎着一个塞满文件的公文包,右手端着一杯忘川速溶咖啡。尾巴有气无力地拖在身后,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办公区,目光最终落在黑白无常身上。
"B-0042和W-0042?"
"是。"白无常站起来,"你是?"
老虎把公文包往旁边的空桌上一放,公文包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桌子晃了晃。
"虎正清。案件督办处,专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在他们面前晃了一下,"从今天起,我负责跟进林北这个逾期案件。"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惨叫。
"案件督办处?"黑无常歪了歪头,"没听说过这个部门。"
"上个月刚成立的。"虎正清喝了一口咖啡,表情像是在喝毒药,"因为最近逾期案件太多了,阎王专门成立了一个督办处来盯进度。编制三个人,实际到岗一个人。"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另外两个编制,一个还在走审批流程,一个被借调去了轮回管理处帮忙——他们那边也缺人。"
他放下咖啡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林北,男,橘猫族,阳寿二十七年。原定三更执行,执行失败。原因:阳间公司急救系统干预,外加外勤人员操作失误。"
他抬头看了黑无常一眼。
黑无常的耳朵又贴下去了。
"目前状态:阳寿溢出,轮回排期延误。"虎正清继续念,"后续影响:因林北未按时死亡,其对应的投胎名额空置,导致排在他后面的第3,847号魂魄无法按时投胎。该魂魄原定投胎为一只布偶猫,目标家庭已经把猫窝都买好了。"
他合上文件夹。
"所以这个案子不只是你们绩效的问题,是整个轮回链条的问题。阎王很重视。"
白无常点了点头:"我们理解。我们正在制定新方案——"
"我看过你们的方案了。"
白无常一愣:"什么?我们还没交——"
虎正清指了指黑无常的MiPad。屏幕还亮着,那份"趁他上厕所动手"的方案赫然在目。
"你们的MiPad连着内网,文档自动同步到云端。我在督办处的后台能看到所有关联文档。"
黑无常默默把MiPad翻了过去。
"说实话,"虎正清靠在椅背上,椅子又惨叫了一声,"方案本身的思路不算错——寻找监测盲区,避开急救系统。但执行细节太粗糙了。"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我调取的林北近三个月的生活轨迹数据。阴间的监测系统虽然老旧,但基础的阳间数据采集还是能做的。"
他把表格推到桌子中间。
"你们看。这个人的生活半径基本上就是两个点:公司和出租屋。公司到出租屋步行十二分钟,中间经过一个便利店和一个地铁站。他每天在公司的时间平均是十四到十六个小时。在出租屋的时间平均是六到八个小时,其中睡眠时间大约四到五个小时。"
黑无常看着那些数字,尾巴不自觉地垂了下去。
"这个人的生活比我们还惨。"他小声说。
"别跑题。"虎正清敲了敲桌子,"重点是:他在公司有急救系统保护,在出租屋没有。理论上,我们应该在他回家之后动手。"
"但他很少回家。"白无常说,"而且回家之后也经常在远程办公。"
"对。所以时间窗口很窄。"虎正清在表格上画了几个圈,"根据数据,他每周大概有两到三次会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回到出租屋。从进门到躺下大约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会洗澡、刷手机、然后睡着。"
他抬起头。
"睡着之后,手环的监测频率会从每秒一次降低到每三十秒一次。这是省电模式。也就是说,在他深度睡眠的时候,你们有一个大约三十秒的窗口期,手环不会实时报警。"
白无常皱了皱眉:"三十秒够吗?"
"标准收魂流程最快三分钟。"虎正清说,"但那是走全套流程的时间。如果提前做好所有前置准备——身份确认、死因登记、系统录入——到了现场只需要执行最后一步:锁魂。锁魂本身只需要十秒。"
"也就是说,我们要在他睡着之后的三十秒窗口里完成锁魂。"白无常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着。
"对。但有一个前提。"虎正清竖起一根手指,"你们的锁链必须充满能,系统必须提前登录好,所有前置流程必须在出发前全部完成。到了现场,不能有任何意外。"
他看了一眼黑无常。
"任何意外。"
黑无常用力点头,耳朵都在抖:"这次绝对不会出问题。锁链我泡了三个时辰,比标准时间多了一个时辰。系统我也提前登录了——虽然它又弹了一次更新提示,但我点了'稍后提醒'。"
"'稍后提醒'是多久?"
"二十四小时。"
"那二十四小时之后它会在什么时候弹出来?"
黑无常算了算:"大概是……明天晚上……"
"明天晚上正好是我们计划执行的时间。"白无常面无表情地说。
沉默。
"我现在就去把更新做了。"黑无常站起来就要走。
"等一下。"虎正清叫住他,"更新要多久?"
"上次是三分钟。"
"去吧。更新完了回来,我们继续对方案。"
黑无常抱着MiPad跑了。
办公区里只剩下白无常和虎正清。
白无常犹豫了一下,问:"虎专员,你之前处理过这种逾期案件吗?"
虎正清端起咖啡杯,发现已经喝完了。他看着空杯子,像是在看自己空空如也的人生。
"我之前不在督办处。我在轮回管理处干了两百年,管投胎排期的。"
"两百年?"
"对。两百年。"他把空杯子放下,"你知道轮回排期有多复杂吗?每一个魂魄投胎的时间、地点、物种、家庭,全部要精确计算。一个环节出错,整条链路都要重排。我干了两百年,头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老虎的额头上方有一块明显稀疏的区域,条纹都断了。
"——秃了。"
白无常表示同情。
"后来轮回管理处搞机构改革,说要'优化人员结构',把我调到了这个新成立的督办处。名义上是'重用',实际上就是没人愿意来,把我塞过来填坑。"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叠文件。
"林北这个案子是我接的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但别以为只有一个案子就轻松——光是这一个案子的关联文件,我已经整理了三天了。"
他把那叠文件在桌上摊开。
"生死簿原始记录、阳寿溢出异常报告、轮回排期影响评估、外勤任务失败复盘、装备损耗申报、跨部门协调函——这个协调函要发给轮回管理处、装备保障处、信息技术处、还有财政处,因为二次执行需要额外的外勤经费,而额外经费需要财政处审批——"
他深吸一口气。
"财政处说这个季度没有追加预算的额度,让我走特殊审批通道。特殊审批通道需要阎王亲自签字。阎王说他这周的签字额度已经用完了——对,签字也有额度,每周最多签三十份文件,这是去年地府纪检处定的规矩,说是为了'防止权力过度集中'。"
白无常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虎正清把文件收回公文包,动作疲惫而熟练,"我现在的处境是:案子要办,经费没批,装备靠你们自己的旧货,人手只有我一个,还要同时写六份不同部门的协调函。"
他看着白无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在阴间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问我之前有没有处理过逾期案件。没有。但我处理过两百年的排期表。说实话——"
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拎起来,往肩上一甩。
"都一样。阴间阳间,都是一群打工的在替上面的人擦屁股。"
他走向门口,在门框边停了一下。
"明天晚上行动。我会在阴间这边做远程支持,实时监控林北的生命数据。你们两个负责现场执行。"
"明白。"白无常说。
"还有——"虎正清回过头,"别再搞砸了。我不想写第二份失败复盘报告。一份就够我加三天班了。"
他走了。
尾巴拖在身后,有气无力地扫过地面,在积灰的地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三
黑无常抱着更新完的MiPad回来的时候,白无常正坐在桌前发呆。
"更新好了!"黑无常兴冲冲地把平板举起来,"这次我还顺便把收魂系统的离线模式打开了,就算现场没有阴间信号也能用——"
他注意到白无常的表情。
"怎么了?"
白无常回过神来:"没什么。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虎专员说的话。"白无常靠在椅背上,萨摩耶的耳朵微微耷拉着,"他说阴间阳间都一样,都是打工的在擦屁股。"
"这不是常识吗?"
"是常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收魂的那个林北,他也是个打工的。他加班加到猝死,公司不让他死,不是因为关心他,是因为怕赔钱。"
黑无常歪了歪头,黑色的耳朵抖了抖。
"然后我们要去收他的魂,也不是因为关心他,是因为我们有KPI。"
"……对。"
"那到底有谁是关心他的?"
办公区里很安静。隔壁桌的同事——一对牛头马面组合——已经下班了,桌上留着两个吃完的泡面碗。墙上的钟指向阴间时间的酉时三刻,大约相当于阳间的下午六点左右。
"我不知道。"白无常说,"但这不是我们该想的问题。我们的工作就是收魂。他的阳寿到了,我们把他带走,这是流程。"
"流程。"黑无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巴慢慢摇了两下,"好吧。流程。"
他坐下来,把MiPad放在桌上。
"那我们对一遍明天的执行计划?"
"对。"白无常打开平板,调出虎正清发过来的行动方案,"明天晚上,预计林北凌晨一点半左右回到出租屋。我们提前一小时到达,在屋内等候。他入睡后,等待手环进入省电模式,然后在三十秒窗口内完成锁魂。"
"前置流程呢?"
"出发前全部完成。身份确认、死因登记、系统录入,一项都不能漏。"
"锁链呢?"
"充满了。你自己泡的,你自己确认。"
黑无常拿起桌上的魂锁,锁链散发着淡淡的青光,那是阴气充能后的正常表现。他把锁链在手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
"充满了。"他确认道。
"好。"白无常在平板上打了个勾,"那就明天晚上。"
两只狗对视了一眼。
黑无常忽然说:"老白。"
"嗯?"
"如果明天又失败了怎么办?"
白无常想了想。
"那我们大概就真的要去粪池地狱当清洁工了。"
"…………"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是硬仗。"
黑无常收起锁链,关掉MiPad,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区。
灯光昏暗,桌椅破旧,墙上的标语褪了色。
和阳间那个叫"字节不跳"的公司,其实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都是一群打工的,在一个不怎么样的地方,做着不得不做的事。
他关上灯,带上门。
走廊里,那块"生 执行局"的灯牌还在闪烁着。
第五章:通宵
一
行动前一天,阳间。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距离理论上的下班时间还有十三分钟。
林北正在收拾东西——所谓"收拾东西"就是把充电线从工位上拔下来塞进口袋,这是他全部的下班准备工作。今天难得没有新需求砸下来,他甚至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许今天能在十一点之前到家。
然后企业微信弹了一条全员消息。
金总(凌晨加油站):
各位,紧急通知。
刚刚接到消息,我们拿下了"鲜橙好贷"App的全案开发项目,客户要求72小时内出Demo。
这是公司今年最重要的项目,没有之一。
今晚全员留下来,我们一起冲💪
晚饭公司管,已经订了披萨🍕
另外,今晚表现优秀的同事,年底考核会有加分。
让我们一起创造奇迹!🚀🚀🚀
林北盯着屏幕,手里的充电线慢慢又插回了工位插座。
旁边的阿柴发出了一声柴犬特有的哀嚎,音调从高到低,像一只正在漏气的气球。
"七十二小时……那不是要通宵吗?"
"通宵是最乐观的估计。"林北说。
鹦哥已经从会议室里冲了出来,翅膀拍得啪啪响:"开会开会开会!所有人会议室集合!五分钟!五分钟!"
林北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
角落里那个空工位——杨守德平时"坐"的那个——此刻不止杨守德一个鬼了。
那只灰色的仓鼠周小仓也在,坐在杨守德旁边,两个鬼魂正凑在一起看着什么。林北眯了眯眼,发现他们在看墙上的电视屏幕——那个平时用来展示公司数据大盘的屏幕,此刻正显示着金总的全员消息。
周小仓转过头,对上了林北的目光,做了个口型。
"跑。"
林北移开了视线。
跑哪去呢。
二
晚上七点,会议室。
鹦哥用二十分钟讲完了项目需求——准确地说,是用二十分钟把同一句话重复了六遍:"客户要求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我们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
需求文档是一份只有三页的PPT,其中两页是客户公司的logo和slogan,只有一页写了实际功能需求,而且写得极其模糊:
用户注册/登录
贷款申请流程
额度计算(要智能)
界面要好看
其他(参考市面上主流产品)
"第五条'其他'是什么意思?"林北问。
"就是其他。"鹦哥说。
"'参考市面上主流产品'是哪些产品?"
"主流的那些。"
"'要智能'是什么智能?"
"就是……智能的那种智能。"
林北闭上了嘴。
他已经学会了不在需求评审会上追问细节,因为追问的结果永远是得到一个更模糊的答案,然后被分配去"自己理解一下"。
任务分配很快完成了。林北负责后端核心逻辑和额度计算模块,阿柴负责前端页面,另外几个同事分别负责数据库、接口、和测试。
"披萨到了!"行政部的兔子小妹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车上摞着六盒披萨。
林北打开一盒。
全是夏威夷口味的。
菠萝火腿。
他最讨厌的口味。
"没有别的口味了吗?"阿柴问。
"金总说统一订的,这个最便宜。"兔子小妹笑了笑,"吃不惯的话,茶水间还有泡面。"
林北拿了一块披萨,把上面的菠萝一块一块挑下来。
他的橘猫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他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办公区的某个角落传来的。
是脚步声。
但不是正常的脚步声。正常的脚步声有节奏,有轻重。这个脚步声是均匀的、机械的、没有任何变化的——"咚、咚、咚、咚"——像一台节拍器。
林北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走廊尽头,有什么东西在走过来。
三
那是一只兽人。
一只……林北不太确定是什么品种的兽人。体型中等,穿着字节不跳的标准工服,胸前挂着工牌。走路的姿势很僵硬,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几乎不摆动。脑袋微微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最奇怪的是他的毛色。
不是任何一种自然的颜色。是一种灰败的、没有光泽的暗色,像是褪色的旧照片。而且他的毛发不是服帖的,是一根一根竖着的,像是被静电吸起来一样。
他从走廊尽头一步一步走过来,经过茶水间,经过打印机,经过一排又一排的工位。
没有人看他。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一个空工位前,坐了下来。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用线牵着的木偶——先是膝盖弯曲,然后身体下降,最后"咚"的一声坐在椅子上。
然后他伸出手,打开了面前的电脑。
电脑亮了。
林北眨了眨眼。
鬼魂是碰不到实体物品的——周小仓连纸杯都拿不住。但这个家伙打开了电脑。实实在在地按下了电源键,实实在在地让屏幕亮了起来。
这不是鬼。
林北放下披萨,假装去茶水间接水,绕了一个大圈,从侧面靠近了那个工位。
近距离看,更不对劲了。
那只兽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焦距。不是那种发呆的无焦距,是真的、物理上的、像玻璃珠一样的无焦距。他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速度均匀,力度一致,像一台打字机。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工牌。
工牌上的照片已经发黄了,但名字还能看清:
赵铁柱 运维工程师 工号2017056
照片上的赵铁柱是一只精神抖擞的灰狼兽人,眼睛明亮,毛发整洁。
而现在坐在工位上的这个东西,和照片上的赵铁柱有着相同的轮廓,但所有的"生气"都被抽走了。
林北的尾巴炸了。
橘猫的尾巴在恐惧的时候会膨胀到原来的两倍粗,这是本能反应,控制不住。他赶紧用手按住尾巴,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周小仓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他旁边。
"你看到了?"仓鼠的声音很轻。
"那是什么?"林北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僵尸。"
林北的手停在了键盘上。
"什么?"
"僵尸。不是鬼。"周小仓飘到他的显示器后面,只露出一双仓鼠的小眼睛,"鬼是魂魄离开了身体。僵尸是身体还在,但魂魄已经走了——或者说,被替换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什么别的东西?"
"不知道。但他们能碰到实体物品,能操作电脑,能写代码。活人看不到他们的异常——在活人眼里,他们就是正常的同事,只是话少了点,表情木了点。"
"活人看不到,但我能看到?"
"你有阴阳眼。你能看到他们的真实状态。"
林北再次转头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工位。
那只僵尸还在敲键盘。屏幕上是一个运维监控面板,数据在跳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在干活?"
"对。他们一直在干活。"周小仓的语气很平淡,"二十四小时不停。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不睡觉。完美的员工。"
林北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搅。
"公司里有多少个这种……"
"我知道的,至少四个。"周小仓说,"赵铁柱是2017年猝死的,运维。还有一个前端,2019年的。一个测试,2020年的。还有一个产品经理,去年的——就在我之后不久。"
"他们都是猝死的?"
"都是。"
"然后变成了僵尸继续上班?"
"对。"
"公司知道吗?"
周小仓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呢?"
林北没有回答。
他想起了那份讣告。"突发疾病不幸离世。"然后呢?然后这个人的工位上出现了一具僵尸,继续完成他没做完的需求。
活人看不出区别。
在活人眼里,赵铁柱只是一个"话少了点、表情木了点"的同事。可能有人觉得他最近状态不好,可能有人觉得他变内向了。但没有人会想到——他已经死了。
"那个山羊——杨守德呢?"林北忽然问,"他也是猝死的?公司记录上写的是离职。"
"杨守德是个例外。"周小仓说,"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变成僵尸的。他的魂魄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公司,但他的身体……我不知道去哪了。可能真的办了离职手续走了。"
"一个人的魂魄和身体分开了?"
"在这个公司,什么奇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林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公司的急救系统那么高效——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不让人死在"工作状态"里。因为一旦死在工作状态里,就是工伤,就要赔钱。
但如果死在"非工作状态"里呢?
不用赔钱。而且——
尸体还能继续用。
四
晚上十一点。
办公区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披萨盒子摞在垃圾桶旁边,空气里弥漫着芝士和疲惫的混合气味。
林北的代码写到了额度计算模块的核心逻辑。需求文档上写的是"要智能",他翻译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写一个基础的评分模型,等客户看了Demo再说。
反正客户大概率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他的余光一直在留意赵铁柱的工位。
那只僵尸已经在那里坐了五个小时了,姿势没有变过一毫米。手指还在敲键盘,速度和五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屏幕上的运维面板数据在跳动,一切正常。
没有人和他说话。
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林北注意到,办公区里其实还有另外两个"异常"的身影。
一个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是一只花猫兽人,工牌上写着"李妙妙,前端开发"。她的毛色和赵铁柱一样灰败,眼睛一样没有焦距,手指一样在机械地敲击键盘。
另一个在测试区的角落里,是一只体型很小的松鼠兽人,工牌看不清名字。他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正在同时跑三个测试用例,动作精准得不像是活物能做到的。
三具僵尸。
和十几个活人一起加班。
没有人知道。
或者说——没有人在意。
在这个公司里,一个人话少、表情木、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干活,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因为这本来就是"优秀员工"的标准画像。
林北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虽然那块菠萝披萨确实不太好消化——是一种从认知层面涌上来的、无法名状的恶心。
他站起来,走向茶水间。
周小仓飘在饮水机旁边,还在试图接水。水还是穿过了他的手。但他似乎已经把这当成了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仪式——每天来茶水间"接一杯水",虽然永远接不到。
"我有个问题。"林北站在饮水机前,假装在接水。
"问。"
"你为什么没有变成僵尸?"
周小仓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我死的时候不在工作状态。"他说,"我是周六下午四点死的,三点之后不算在岗。系统判定我是'非工作时间死亡',所以没有触发……那个流程。"
"什么流程?"
"我不知道具体叫什么。但我知道,那些在工作状态中死亡的人——系统判定为'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的那些——他们的身体不会被放走。魂魄会被挤出来,变成我这样的鬼。身体会留下来,变成……那样。"
他朝赵铁柱的方向努了努嘴。
"继续工作。永远工作。"
林北握着纸杯,水已经满了,溢出来流到了手上。他没有感觉到。
"所以公司的急救系统——"
"不是为了救你。"周小仓说,"是为了让你死在'非工作状态'里。这样你的魂魄可以正常离开,而你的身体——"
他没说完。
但林北已经明白了。
如果他那天晚上死在了"工作状态"里,他的身体就会变成第四具——不,第五具僵尸,继续坐在工位上写代码。而他的魂魄会被挤出来,变成一只透明的橘猫鬼魂,飘在茶水间里,永远接不到一杯水。
而公司的记录上会写:
"林北,因个人健康原因离职。"
不是猝死。
是"离职"。
就像杨守德一样。
不——杨守德是个例外。杨守德的魂魄留下了,但身体走了。
那些僵尸是反过来的:身体留下了,魂魄走了。
但在公司的系统里,他们都还"在职"。
林北把纸杯里的水倒掉了。
他忽然不渴了。
五
与此同时,阴间。
虎正清坐在督办处那间只有他一个人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台显示器。左边那台显示着林北的实时生命数据,中间那台是阴间内部通讯系统,右边那台开着一个电子表格——他的工作日志。
他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坐了十四个小时了。
不是因为工作量大到需要十四个小时——虽然确实很大——而是因为他的宿舍在阴间城郊,坐公交要一个半小时,末班车八点就没了。他错过了末班车,所以只能在办公室过夜。
阴间没有加班费。
阴间甚至没有"加班"这个概念——因为阴间的官方说法是"弹性工作制"。
和阳间的"弹性工作制"一样,弹性的只有下班时间。
虎正清喝了一口忘川咖啡——今天的第七杯——然后打开了通讯系统,给黑白无常发了一条消息:
虎正清:明天行动的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三分钟后,白无常回复:
白无常:锁链充能完毕,系统更新完毕,前置流程已完成80%,剩余部分明天出发前搞定。
虎正清:好。目标预计明晚凌晨1:30左右回到出租屋,你们0:00从阴间出发,提前到位。
白无常:收到。
虎正清:黑无常呢?
白无常:睡了。
虎正清:……才酉时。
白无常:他说要养精蓄锐。
虎正清揉了揉太阳穴。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边显示器上林北的生命数据。
心率:98bpm。略高,但在正常范围内。
血压:偏高。
血氧:正常。
情绪波动指数:异常偏高。
最后一项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点开详细数据,发现林北的情绪波动指数在过去一个小时内飙升了三次,每次都持续了十几分钟。
"这个人在害怕什么?"虎正清自言自语。
他又看了一眼林北的位置数据。
还在公司。
"不对。"虎正清皱起了眉头。
按照之前的数据分析,林北今天应该在晚上十一点左右离开公司。但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还在公司。
虎正清切换到阳间监测频道,调出了字节不跳公司的公开信息流。
他看到了那条全员通知。
"七十二小时出Demo……全员通宵……"
虎正清慢慢靠在了椅背上。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打开通讯系统,给白无常发了一条消息:
虎正清:计划可能要变。目标今晚不会回家。
白无常:???
虎正清:他公司临时通知全员通宵加班。
白无常:…………
虎正清:叫醒黑无常。开会。
十五分钟后,虎正清的办公室里挤了三个人。
黑无常顶着一头乱毛,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嘟囔着"我刚睡着"。白无常面色凝重,平板电脑已经打开了。虎正清把左边显示器的画面投到了墙上。
"情况就是这样。"虎正清指着屏幕上的数据,"目标公司临时安排了通宵加班,七十二小时赶项目。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三天,目标大概率不会离开公司。"
"三天?"黑无常彻底清醒了,"那我们的计划——"
"作废。"虎正清的语气很平静,但尾巴在桌子底下抽了一下,"出租屋方案的前提是目标回家睡觉。他不回家,方案就不成立。"
"那怎么办?"白无常问。
虎正清沉默了一会儿。
"只剩一个选择。"他说,"在公司里动手。"
"在公司?"黑无常的耳朵竖了起来,"公司有急救系统啊!九十秒就到!"
"我知道。"虎正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新方案。一个能在九十秒之内完成所有操作的方案。"
他把文件摊在桌上。
标题写着:
《林北收魂任务·应急预案B》
——公司内执行方案
编制:虎正清
密级:内部
"我花了两个小时写的。"虎正清说,"本来是备用方案,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
他翻开第一页。
"核心思路:不和急救系统正面对抗,而是——"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小鬼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
"虎、虎专员!出大事了!"
"什么事?"
林北的案件档案出问题了!"小鬼上气不接下气,"生死管理系统刚才弹了一个新的错误——"
虎正清转向中间那台显示器,刷新了一下系统页面。
一个巨大的红色弹窗占满了整个屏幕:
⚠️⚠️⚠️ 严重异常
目标:林北(工号2019071)
错误代码:ERR-7749
描述:目标阳寿溢出已超过72小时,触发连锁反应。
影响范围:轮回排期第3,847号至第4,203号魂魄,共357个投胎名额延误。
系统建议:立即处理,否则将触发自动上报机制,通知地藏王菩萨办公室。
虎正清盯着"地藏王菩萨办公室"这几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自动上报的倒计时是多久?"他问。
小鬼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平板:"四……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虎正清重复了一遍。
他转头看着黑白无常。
两只狗的尾巴同时夹紧了。
"也就是说,"虎正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桌子底下那条老虎尾巴已经开始疯狂抽搐了,"我们不仅要在公司里动手,还必须在四十八小时之内完成。否则这个案子就会被捅到菩萨那里。"
"捅到菩萨那里会怎样?"黑无常问。
"菩萨会启动专项督查。专项督查意味着整个生死执行局都要被审计。审计意味着所有人的工作记录都会被翻出来查。"
虎正清看了黑无常一眼。
"包括你那次收错人的记录。包括你私自去阳间没打申请单的记录。包括你入职培训考了四十七分的记录。"
黑无常的脸色——虽然是黑毛看不太出来——但耳朵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也包括我的。"虎正清低下头,"我在轮回管理处的时候,有一次排期算错了,把一个本该投胎成金毛犬的魂魄排成了一条锦鲤。那条锦鲤现在在一个火锅店的鱼缸里。这件事我一直没上报。"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在阴间说"死一般的沉默"并不是比喻。
"所以。"虎正清站起来,把那份应急预案B拍在桌上,"四十八小时。公司内执行。没有退路。"
他看着黑白无常,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个深渊。
"听方案。"
六
虎正清翻开应急预案B的第二页。
"公司内执行的最大障碍是急救系统。这套系统的运作逻辑我已经研究过了——"
他在墙上的白板上画了一个流程图。字很丑,但逻辑很清晰。
"第一步:手环检测到心率异常。第二步:系统判定员工是否处于工作状态。第三步:如果处于工作状态,系统自动将该员工的工作任务转移给其他人,使其脱离工作状态。第四步:触发急救警报,小分队出动。"
他在"第三步"上画了个圈。
"关键在第三步。系统会在员工濒死之前把他的工作任务转走,让他'脱离工作状态'。这样即使他死了,也不算工伤。"
"这个我们知道。"白无常说,"上次就是这样。"
"对。但你们注意到没有——系统转移任务需要时间。上次的记录显示,从林北心率异常到任务被转移,中间有大约两分钟的窗口。"
虎正清在流程图上标了一个时间轴。
"这两分钟里,他还处于'工作状态'。如果他在这两分钟里死亡——理论上,是算工伤的。"
黑无常挠了挠耳朵:"但公司不是最怕工伤吗?所以他们才搞了急救系统。"
"对。所以急救系统的响应时间是九十秒——比任务转移的两分钟要短。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急救小分队会在任务转移完成之前赶到,把人救回来。"
虎正清放下马克笔。
"但如果急救小分队赶不到呢?"
两只狗同时抬头。
"我查了急救小分队的值班表。"虎正清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支小分队一共四个人,三班倒,每班至少两人。但是——"
他指着值班表上的一个空格。
"后天凌晨两点到四点,有一个换班间隙。夜班的两个人下班,早班的两个人还没到。中间有大约十五分钟的空窗期。"
"十五分钟?"白无常的眼睛亮了。
"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即使手环触发警报,也没有人能在九十秒内赶到。"
虎正清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时间:
后天凌晨 02:00 - 02:15
"这是我们的窗口。"
黑无常兴奋得尾巴都摇起来了:"十五分钟!够了够了!就算走全套流程也够了!"
"别高兴太早。"虎正清泼了一盆冷水,"还有两个问题。"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林北后天凌晨两点还在不在公司?按照目前的情况,他们要赶七十二小时的项目,大概率还在。但万一他提前回家了呢?万一项目取消了呢?我们需要实时监控,随时调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麻烦的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黑白无常。
"林北现在有阴阳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什么?"黑无常愣住了。
"他上次心脏骤停之后,产生了阴阳眼后遗症。"虎正清调出一份监测报告,"阴间感知力指数从0飙升到了87。正常活人是0,能看到鬼魂的阈值是60。他现在不仅能看到鬼魂,大概率还能看到——"
"我们。"白无常接上了话。
"对。上次你们去的时候他就看到你们了。这次也一样。你们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知道。"
"那怎么办?"黑无常急了,"我们总不能隐身吧?我们又没有隐身的技能——"
"隐身术需要考隐身资格证。"白无常条件反射地补了一句。
"我知道!什么都要考证!"
虎正清举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不需要隐身。"他说,"我们换一个思路。"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了之前的流程图,重新画了一个。
"既然他能看到你们,那就别偷偷摸摸的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
"正面谈。"虎正清说,"在动手之前,先和他谈。"
"谈什么?"
"谈他的阳寿。谈他的处境。谈他继续活着的意义。"虎正清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工作计划书,"他在一个把人当僵尸用的公司里,每天加班到凌晨,心脏随时可能再次停跳。他的生活没有任何质量可言。"
他顿了顿。
"也许——他自己也不想活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黑无常的尾巴慢慢停止了摇摆。
"你的意思是……"白无常慢慢说,"让他自愿放弃阳寿?"
"自愿放弃阳寿的情况下,收魂不需要走强制执行流程。不需要等他心脏停跳,不需要和急救系统抢时间。他同意了,签字画押,魂魄自动脱离,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这……合规吗?"
虎正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阴间法律法规汇编(第三十七版)》——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
"《阴间生死管理条例》第九十一条:'阳间生灵在完全知情且自愿的情况下,可主动申请终止阳寿。申请需由本人签署《自愿终止阳寿申请书》,并经两名以上阴间工作人员见证。'"
他合上书。
"完全合法。"
黑无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色的毛发,锋利的指甲。这双手是用来收魂的。
但让一个人"自愿"去死——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虎正清说,"这不是逼他死。这是给他一个选择。他可以选择继续活着——在那个公司里,像一具僵尸一样活着。也可以选择走。"
他站起来,把文件收回公文包。
"当然,如果他不同意,我们还是要执行强制收魂。在那个十五分钟的窗口里。"
他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
"但我建议你们先试试谈。"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
"毕竟——你们也是打工的。能走简单流程,为什么要走复杂的?"
他走了。
黑白无常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墙上的白板。
白板上画着虎正清的流程图,最上面写着一行字:
方案A:谈判(自愿终止)
方案B:强制执行(02:00-02:15窗口)
黑无常盯着"自愿终止"四个字看了很久。
"老白。"
"嗯。"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白无常没有回答。
萨摩耶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我们不是他。"白无常最终说,"我们没有资格替他选。"
"但我们要去劝他死。"
"我们去给他一个选项。选不选是他的事。"
"这有区别吗?"
白无常站起来,关掉了平板电脑。
"回去休息吧。后天凌晨见。"
她走出了办公室。
黑无常一个人坐在那里,盯着白板上的字。
窗外,阴间永恒的灰色天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星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活着的时候。
送外卖。闯红灯。卡车。
他当时也没有选择。
或者说——他的选择是:准时送达,或者被扣钱。
他选了准时送达。
然后他就到了这里。
黑无常站起来,关了灯,带上门。
走廊里,"生 执行局"的灯牌还在闪。
他路过的时候,用手拍了一下那个坏掉的"死"字灯管。
灯管闪了两下,又灭了。
第六章:茶水间谈判
一
后天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字节不跳的办公区像一艘在黑夜中航行的船,日光灯是永不熄灭的桅灯,照着一群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的船员。
七十二小时赶工进入第三十八个小时。
办公区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泡面调料包、红牛、体味和绝望的复杂气息。垃圾桶已经满了,溢出来的外卖盒和纸杯在地上堆成了小山。有人趴在键盘上睡着了,有人红着眼睛盯着屏幕,有人坐在工位上发呆,灵魂已经先于肉体下了班。
林北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是额度计算模块的第三版。前两版被鹦哥打回来了,第一版"不够智能",第二版"太智能了客户看不懂"。他现在正在写一个"看起来智能但其实不智能"的版本。
他的眼睛已经干涩到眨一下都疼。橘色的毛发因为两天没洗澡而结成了一缕一缕的,尾巴上沾了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创可贴。
手环上的数据:心率89bpm,血氧96%,情绪波动指数——已经低到系统不再推荐"轻松任务"了,大概是算法判定他已经麻木到不需要安慰。
阿柴在隔壁工位上已经睡着了,柴犬的脸埋在一堆打印出来的设计稿里,口水把其中一张的配色方案洇成了一团。
办公区里大概还有七八个人醒着。
以及三具僵尸。
赵铁柱、李妙妙、和那只松鼠——林北后来查到他叫宋果果,测试工程师,2020年猝死——三具僵尸还在各自的工位上工作,姿势和三十八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不吃不喝不休息,代码产出稳定,测试用例通过率百分之百。
完美的员工。
林北收回目光,继续敲代码。
然后他的橘猫耳朵动了一下。
茶水间的方向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风。一阵不应该出现在密闭办公室里的、带着凉意的风。
他转过头。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青白色的光。
林北盯着那道光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过去。
二
推开茶水间的门,林北看到了两张熟悉的狗脸。
黑无常蹲在饮水机旁边,黑色的大尾巴紧张地贴着地面。白无常站在窗边,萨摩耶的白毛在青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干净——那光是从他手里的魂锁上散发出来的,锁链盘成一圈,发出幽幽的冷光。
两只狗看到林北进来,同时僵住了。
显然,他们没想到他会主动走过来。
"你们来了。"林北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外卖到了"。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
"聊吧。"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
白无常先开口了,清了清嗓子,从袖子里掏出那台冥府MiPad——这次没有弹更新提示,看来黑无常确实提前处理了。
"林北先生,我们这次来——"
"你们是来收我的魂的,我知道。"林北靠在椅背上,端着纸杯,"上次没收成,这次又来了。"
"不完全是。"白无常斟酌着措辞,"这次我们想先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情况。"
林北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已经累到觉得什么都很好笑"的笑。
"我的情况?你们想听哪个版本?简历版还是真实版?"
"真实版。"
"真实版就是:我二十七岁,单身,租房,月薪到手一万二,公积金按最低标准交。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从初级开发升到中级开发,薪资涨了八百块。每天工作十四到十六个小时,周末大小周。上次心脏停跳了两分钟,公司给了我一个'首席生命体验官'的头衔,没有加薪。"
他喝了一口水。
"哦对了,我现在还能看到鬼。"
黑无常小声说:"那个是我们的锅,不好意思——"
"没关系。"林北说,"看到鬼之后我才发现,这个公司里死人比活人敬业。"
茶水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白无常把MiPad放在桌上,屏幕朝向林北。上面显示着一份文档。
"林北先生,我直说了。你的阳寿按照生死簿的记录,已经到了。你现在活着的每一秒都是'溢出'的时间。这个溢出已经影响到了阴间的轮回排期——有三百多个魂魄因为你没有按时死亡而无法投胎。"
"和我有什么关系?"
"理论上没有关系。但我们有义务告知你这个情况。"白无常顿了顿,"同时,我们想给你一个……选项。"
他把MiPad上的文档放大了一点。
标题是:
《自愿终止阳寿申请书》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
"你们要我自己同意去死?"
"这是你的权利。"白无常说,"《阴间生死管理条例》第九十一条规定,阳间生灵在完全知情且自愿的情况下,可以主动申请终止阳寿。过程无痛,不超过十秒。"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们会在合适的时机执行强制收魂。"白无常的语气没有威胁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强制收魂的过程可能不太……舒适。而且考虑到你公司的急救系统,可能会出现反复——就是你死一次,被救回来,我们再来,你再死一次——"
"像拔河一样。"黑无常插嘴,"你的魂在中间,我们拽一头,急救小分队拽另一头。"
林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听起来很蠢。"
"确实很蠢。"黑无常诚恳地点头,"所以我们才建议你自愿——"
"我没说不同意。"
两只狗同时愣住了。
林北把纸杯里的水喝完了,捏扁,扔进垃圾桶。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知道。阳寿到了,该走了。我也不是贪生怕死的人——说实话,在这个公司干了三年,我已经不太确定自己算活着还是算死了。"
他看了一眼茶水间外面的办公区。
那三具僵尸还在工位上,机械地敲着键盘。
"你们看到那些了吗?"他指了指赵铁柱的方向。
白无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
"僵尸。在这个公司猝死的员工。身体还在,魂魄没了。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林北的语气很平静,"我要是死在工作状态里,大概也会变成那样。"
黑无常的尾巴夹紧了。
"所以你看,"林北转回头,看着他们,"我同意走,不是因为你们说服了我,是因为我不想变成那样。"
他伸出手。
"申请书给我吧。"
白无常怔了一下,然后迅速在MiPad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电子版的《自愿终止阳寿申请书》。
"在这里签字就行。用手指在屏幕上签。"
林北接过MiPad。
屏幕上的申请书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条款,最下面有一个签名框。他没有细看那些条款——在字节不跳签了三年的文件,他早就学会了不看条款直接签字。
他抬起手指,放在签名框上。
指尖碰到屏幕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了一下。
"签完之后多久生效?"
"即时生效。"白无常说,"签字的瞬间,你的魂魄就会脱离身体。无痛的。"
"那我的代码——"
他说到一半,自己笑了。
都要死了,还惦记代码。
职业病。
"算了。"他低下头,手指开始在屏幕上移动。
林——
三
茶水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咣"的一声巨响,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稳稳接住。
站在门口的是一只兽人。
一只公鸡。
准确地说,是一只身材瘦高的公鸡兽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八卦图和一些林北看不懂的符文。头顶的红色鸡冠高高竖起,在日光灯下鲜艳得刺眼。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不对,仔细看是一串蒜头,用红绳穿起来的。
他左手拎着一把桃木剑,右手举着一面铜镜,铜镜正对着茶水间里面。
"妖孽!休走!"
公鸡兽人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尖锐得像打鸣,整个楼层都在回响。
黑白无常同时跳了起来。
黑无常的反应是本能地往饮水机后面躲,但他体型太大,只遮住了半个身子,黑色的尾巴还露在外面疯狂摇摆。白无常的反应是举起魂锁挡在身前,锁链发出的青光和铜镜反射的金光撞在一起,茶水间里顿时像开了迪厅。
"等等等等——"林北从椅子上弹起来,MiPad差点掉地上,"这谁啊?!"
公鸡道士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黑白无常,铜镜的角度微微调整,一道金光直射向白无常的脸。
白无常被照得睁不开眼,萨摩耶的脸皱成了一团:"别照了别照了!我眼睛——"
"照的就是你!"公鸡道士迈步走进茶水间,桃木剑往前一指,"阴间来的是吧?收魂的是吧?在我的地盘上撒野是吧?"
"你的地盘?"黑无常从饮水机后面探出半个头,"这是字节不跳的茶水间——"
"字节不跳的茶水间就是我的地盘!"公鸡道士从道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甩手飞了出去。名片精准地插在了黑无常面前的桌子上,还在微微颤动。
林北凑过去看了一眼。
鸡鸣山玄清观
首席驻企道士·司明
业务范围:风水勘察、辟邪镇煞、员工超度(企业团购价)
24小时服务热线:138XXXX6666
"渡一切不该死在工位上的有缘人"
林北看完名片,又看了看公鸡道士,又看了看名片。
"驻企道士?"
"对。"司明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鸡冠抖了抖,"字节不跳和我们玄清观签了年度服务合同。我每周来三次,负责公司的风水维护和阴间干扰防御。"
他瞥了一眼黑白无常。
"比如现在这种情况。"
白无常终于从金光中缓过来了,揉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公司请了道士?"
"不是请了,是外包。"司明纠正道,"我是第三方服务商,按年收费。合同是和法务部的胡总签的。"
林北忽然想起了什么。
胡立诚。那只秃顶狐狸。
那天签文件的时候,胡立诚说过一句话:"公司对员工的生命安全有完善的保障体系。"
林北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急救小分队。
现在看来,保障体系不止一层。
急救小分队管阳间的——心脏骤停、物理抢救。
道士管阴间的——驱鬼、镇煞、防止阴间来收魂。
双重保险。
这家公司为了不让员工死在工作状态里,真的是什么招都用上了。
"所以你一直都在公司里?"林北问。
"不是一直。"司明从道袍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闻起来像是枸杞泡大蒜——"我每周一三五晚上值班,主要负责夜间时段。白天阴间一般不会派人来,太阳太大,阴间的外勤人员扛不住。"
他看了一眼黑白无常。
"但你们今天来得挺早。凌晨一点多就到了?加班?"
黑无常从饮水机后面完全走了出来,一脸委屈:"我们是来执行公务的——"
"在我的防区内执行公务,需要提前报备。"司明把铜镜别在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和字节不跳签的服务合同,第七条第二款:'乙方(即本道士)有权对甲方办公区域内出现的一切阴间实体进行驱离,甲方对此予以全力配合。'"
他把文件在黑白无常面前晃了晃。
"看到没?合同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在这个公司的范围内,我有权驱离你们。"
白无常的表情变了。
"你一个阳间的道士,驱离阴间的公务人员?这合规吗?"
"阳间的事归阳间管。"司明耸了耸肩,鸡冠随着动作晃了晃,"你们阴间的生死簿管得了阳间的劳动法吗?管不了吧?同理,你们阴间的公务也管不了阳间的商业合同。我和这家公司有合同在身,合同期内,这个办公区就是我的防区。"
他把桃木剑从肩上取下来,剑尖朝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剑尖蔓延开来,沿着茶水间的墙壁扩散,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结界。光芒不强,但黑白无常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压力——像是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了。
"这是镇煞结界。"司明收起桃木剑,"在这个结界里,你们的魂锁用不了,收魂系统连不上阴间服务器,基本上什么都干不了。"
黑无常试着举起魂锁。
锁链上的青光果然暗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能量。
"我充了三个时辰的能!"黑无常发出了一声哀嚎。
"在我的结界里充三百个时辰也没用。"司明靠在门框上,保温杯端在手里,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二位,我建议你们还是回去吧。今晚这个魂,你们收不了。"
白无常的萨摩耶微笑彻底消失了。他看了一眼林北——林北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台MiPad,签名框上只写了一个"林"字。
"林先生刚才正在自愿签署终止阳寿申请书。"白无常说,"这是他本人的意愿。你阻止他行使自己的权利,这合理吗?"
司明看了林北一眼。
"你要签那个?"
林北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司明就摆了摆手。
"签不了的。"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处于工作时间。"司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文件——这只公鸡的口袋像是四次元口袋,什么都能掏出来——"这是你的劳动合同,第二十三条:'员工在工作时间内,未经公司批准,不得擅自处置个人重大事务,包括但不限于辞职、转让资产、签署涉及人身权利的法律文件等。'"
他指了指"涉及人身权利的法律文件"那几个字。
"自愿终止阳寿申请书,涉不涉及人身权利?"
林北愣住了。
"当然涉及。"司明自问自答,"所以你在工作时间内签这个,是违反劳动合同的。公司有权不予认可。"
白无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是阴间的文件,不是阳间的——"
"但签字的人是阳间的员工。"司明的逻辑滴水不漏,"他在阳间的劳动合同约束下,工作时间内的行为受合同条款管辖。你们阴间的文件要他签字,得等他下班。"
"他什么时候下班?"黑无常脱口而出。
司明看了他一眼,笑了。
公鸡的笑容很有特点——嘴角往两边咧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鸡冠跟着抖动,看起来既欠揍又无懈可击。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们公司的HR。"
四
林北把MiPad还给了白无常。
签名框上那个孤零零的"林"字还在闪烁,等待着后面的笔画。但它等不到了——至少今晚等不到。
"我……"林北开口,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是真的准备签的。
不是冲动,不是一时想不开。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疲惫——像是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终于决定按下关机键。
但现在关机键被人拔掉了。
被一只公鸡拔掉的。
用一份劳动合同。
"二位,"司明转向黑白无常,铜镜又举了起来,"我再说一次,请离开我的防区。不然我要动用驱离手段了。"
"什么驱离手段?"黑无常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司明从道袍里掏出一张符纸。
符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有一个大字——"敕"。
"镇煞符。贴上去的话,你们四十九天内不能靠近这栋楼方圆五百米。"
黑无常看了一眼白无常。
白无常咬了咬牙。
"我们走。"
"老白——"
"走。"白无常收起魂锁,魂锁上的青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变成了一根普通的铁链,"今晚收不了。回去再想办法。"
黑无常不甘心地看了林北一眼,又看了一眼司明手里的符纸,最终还是跟着白无常走了。
两只狗的身影穿过茶水间的墙壁,消失在了夜色中。
茶水间里只剩下林北和司明。
金色的结界缓缓消散,空气恢复了正常的流动。
司明收起符纸,把桃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里,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你没事吧?"他问。
林北靠在饮水机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反复拉扯的橡皮筋——刚准备断,又被弹了回来。
"我差点就签了。"他说。
"我知道。"司明的语气没有任何责备,"但你签不了。至少在工作时间内签不了。"
"那我下班之后呢?"
司明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下班?"
同样的问题。
林北没有回答。
司明把保温杯盖拧上,塞回道袍口袋里。
"我再说一遍,我的职责是确保这家公司的员工不会在工作时间内被阴间带走。工作时间之外的事,不在我的合同范围内。"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但话说回来——你们公司的工作时间,好像也没有'之外'。"
他走了。
鸡冠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晃了两晃,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林北一个人站在茶水间里。
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凌晨两点零三分。
心率:76bpm。
情绪波动指数:无法计算。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显示器。
额度计算模块的第三版还在等他。光标在第312行闪烁着。
他开始敲代码。
旁边的工位上,僵尸赵铁柱也在敲代码。
两个人——一个活的,一个死的——并排坐着,在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做着同样的事情。
区别是什么呢?
林北想了想。
区别是他还会觉得累。
而赵铁柱不会。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代价。
第七章:编外人员
一
凌晨两点四十分,阴间。
黑白无常是被虎正清的电话叫回去的。
虎正清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到我办公室。现在。"
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让黑无常想起了暴风雨前的海面——看着没事,底下全是暗涌。
两只狗一路小跑穿过阴间的街道。凌晨的阴间比白天还冷清,路灯昏暗,街上只有几个值夜班的小鬼在巡逻。经过奈何桥的时候,桥头的孟婆正在收摊,大铁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闻起来像是加了太多味精的关东煮。
"要来一碗吗?"孟婆招呼道,"今天剩的多,打折。"
"不了不了。"黑无常摆手,脚步不停。
"你们这是去哪?大半夜的——"
"开会。"白无常头也不回地说。
孟婆看着两只狗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收摊。
督办处的办公室亮着灯。
推开门的时候,黑无常注意到虎正清的桌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烟灰缸和一包阴间产的"黄泉"牌香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虎正清本人坐在三台显示器前面,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已经从"深"进化到了"深渊"。他的老虎尾巴在椅子后面有节奏地拍打着地面——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
"坐。"他说。
两只狗坐下了。
"说吧。"虎正清掐灭了手里的烟,"怎么回事。"
白无常把今晚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林北同意签字、公鸡道士闯入、镇煞结界、魂锁失效、劳动合同条款、被迫撤退。
虎正清一言不发地听完了。
然后他沉默了大约三十秒。
"道士。"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阳间的公司请了道士。"
"对。一只公鸡。"黑无常补充,"自称鸡鸣山玄清观的,叫司明。说是和公司签了年度服务合同,每周一三五晚上值班。"
虎正清转向中间的显示器,打开了阴间的信息检索系统。这个系统号称能查到阳间所有修行者的备案信息——前提是那个修行者在阴间有备案。
他输入了"司明"和"鸡鸣山玄清观"。
系统转了十几秒钟的圈。
然后弹出了结果:
查询结果:0条
未找到与"司明"或"鸡鸣山玄清观"相关的备案信息。
虎正清盯着那个"0"看了五秒钟。
"没有备案。"他说。
"什么意思?"白无常凑过来看屏幕。
"意思是,阴间的修行者管理处没有这个人的记录。按照规定,阳间所有具备法力的修行者——道士、和尚、风水师、神婆——都必须在阴间备案。备案之后才能合法地使用法术、布置结界、驱离阴间实体。"
他转过椅子,看着黑白无常。
"一个没有备案的道士,在阳间的公司里布置了镇煞结界,驱离了阴间的公务人员。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黑无常挠了挠耳朵:"会不会是备案系统没更新?这系统经常出bug——"
"我查了三遍。"虎正清说,"还交叉检索了玄清观的信息。鸡鸣山确实有一个玄清观,但那个观已经废弃了,二十年前就没人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也就是说,"白无常慢慢说,"这个司明,要么是用了假身份,要么——"
"要么他根本不是正经道士。"虎正清接上了话。
二
虎正清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白板上还留着上次的行动方案,他没有擦掉,而是在旁边空白的地方重新开始写。
"我们梳理一下。"他拿起马克笔,"第一:司明,自称鸡鸣山玄清观道士,阴间无备案,玄清观已废弃二十年。身份存疑。"
他写下第一条,画了个问号。
"第二:他和字节不跳签了年度服务合同,每周一三五晚上值班。合同是法务部的胡立诚签的。服务内容包括风水维护和'阴间干扰防御'。"
第二条。
"第三:他的法力是真的。镇煞结界能压制魂锁的阴气充能,这不是普通道士能做到的。至少需要——"
他停下笔,想了想。
"至少需要三百年以上的修行。"
黑无常倒吸一口凉气:"三百年?那只公鸡看着也就三四十岁——"
"兽人的外表年龄和实际修行年限没有必然关系。"虎正清说,"但问题是,一个修行了三百年以上的道士,为什么没有在阴间备案?修行到这个级别的人,阴间不可能不知道。除非——"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除非他故意隐藏了自己。"
白无常的萨摩耶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故意隐藏身份的高级修行者,跑去给一家互联网公司当驻企道士?这说不通。"
"确实说不通。所以我们需要搞清楚他的真实目的。"虎正清放下马克笔,"但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
他走回显示器前,调出了另一个页面。
"你们在现场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公司里的异常?"
"异常?"黑无常歪头,"什么异常?"
"林北提到了僵尸。"白无常说,"他说公司里有猝死的员工变成了僵尸,还在工位上工作。"
虎正清点了点头:"我在监测数据里也发现了。林北所在的办公区,阴气浓度异常偏高。正常的阳间办公场所,阴气浓度应该在0.1到0.3之间。他们公司的数据是——"
他点开一个图表。
"2.7。"
黑无常虽然业务不精,但这个数字的含义他还是懂的。
"2.7?那不是闹鬼级别了?"
"比闹鬼还高。"虎正清说,"闹鬼的阈值是1.5。2.7意味着那个地方有大量的阴间能量聚集。而且不是自然聚集——自然聚集的阴气分布是均匀的,但这个公司的阴气分布呈现出明显的节点化特征。"
他切换到一张热力图。
图上是字节不跳办公区的俯视图,上面标注着不同颜色的热力点。大部分区域是绿色(正常),但有四个点是深红色的,像四颗嵌在地图上的血珠。
"这四个深红色的点,"虎正清指着屏幕,"分别对应四个工位。"
他放大了其中一个点,旁边标注着工位编号和姓名。
"赵铁柱,运维工程师,2017年猝死。李妙妙,前端开发,2019年猝死。宋果果,测试工程师,2020年猝死。"
他指向第四个点。
"陈默,产品经理,2023年猝死。"
四个深红色的点。四具僵尸。
"这四个人在阴间的生死簿上是什么状态?"白无常问。
虎正清切换到生死管理系统,逐一查询了四个名字。
结果让三个人都沉默了。
赵铁柱:状态——已收魂。收魂时间:2017年X月X日。执行人:牛头组。
李妙妙:状态——已收魂。收魂时间:2019年X月X日。执行人:马面组。
宋果果:状态——已收魂。收魂时间:2020年X月X日。执行人:牛头组。
陈默:状态——已收魂。收魂时间:2023年X月X日。执行人:马面组。
"已收魂。"虎正清念出了这两个字,"系统记录显示,这四个人的魂魄都已经被正常收走了。"
"但他们的身体还在阳间。"白无常说,"还在上班。"
"对。魂魄被收走了,但身体没有死亡——或者说,身体在魂魄离开之后,被某种力量驱动着继续运作。"
虎正清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了熟悉的惨叫声。
"正常情况下,魂魄离开身体,身体就会死亡。这是基本的生死法则。但这四具身体违反了这个法则。它们在没有魂魄的情况下继续存活、继续工作。"
他看着白板上的那个大圆圈——司明的名字旁边那个。
"能做到这种事的,不是普通的法术。"
黑无常的尾巴不自觉地夹紧了:"你是说……那个公鸡道士——"
"我没有证据。"虎正清打断了他,"但我有一个合理的推测。"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司明的名字和四具僵尸之间画了一条线。
"一个没有备案的高级修行者,驻扎在一家阴气浓度异常的公司里。这家公司有四具失去魂魄但仍在运作的身体。这个修行者的职责是'防止阴间带走员工'。"
他转过身。
"如果把这些信息串起来,最合理的解释是:这些僵尸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制造的。而那个人,很可能就在这家公司里。"
"司明?"白无常说。
"或者是雇佣司明的人。"虎正清说,"但不管是谁,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普通收魂任务的范畴。"
他走回桌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我要写一份报告,上报阎王。"
"上报什么?"
"上报阳间存在非法驭尸行为。"虎正清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阴间法律法规汇编》第三百一十二条:'任何阳间实体未经阴间授权,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预、操控、或驱动已脱离魂魄的肉身。违者视情节轻重,处以镇压、封印、或永世不得超生之刑罚。'"
他停下打字,看了一眼黑白无常。
"这不是一个收魂任务了。这是一个案件。"
三
一个小时后,阎罗殿。
阎王被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心情可想而知。
他穿着一件旧睡衣——阴间的干洗店效率实在太低,他的阎王袍已经送洗一周了还没拿回来——趿拉着拖鞋走进了会议室。保温杯里的枸杞水还是温的,说明他睡前泡的,还没来得及喝。
"几点了?"他坐下来,声音沙哑。
"寅时。"虎正清说,"大约凌晨三点半。"
"这个点叫我起来,最好是有正当理由。"
虎正清把报告递了过去。
阎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扫了几眼。
然后他的眼睛停住了。
他翻到第二页。
又翻到第三页。
然后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非法驭尸。"他说。
"是。"
"四具。"
"目前已确认的是四具。实际数量可能更多。"
"在一家互联网公司里。"
"字节不跳科技有限公司。深圳。"
阎王重新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遍报告。
"这个道士——司明——你们确认他没有备案?"
"确认。检索了三遍,交叉验证了玄清观的信息。"
"他的法力水平?"
"根据黑白无常的现场描述,他布置的镇煞结界能完全压制充能后的魂锁。我咨询了装备保障处的技术人员,他们说能做到这一点的修行者,至少需要三百年以上的道行。"
阎王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以上,没有备案,用假身份在阳间活动,疑似制造或维护僵尸。"他一条一条地数着,"这个人的问题很大。"
"所以我建议将此案升级。"虎正清说,"林北的收魂任务暂时搁置,优先调查司明的身份和僵尸的来源。"
"搁置?"阎王皱眉,"林北的阳寿溢出已经影响了三百多个投胎名额。自动上报倒计时还剩多久?"
"大约三十六小时。"
"三十六小时之后,地藏王菩萨的办公室就会收到通知。"
"我知道。"虎正清说,"但如果我们在三十六小时之内查清了僵尸案件,并且证明林北的收魂任务受阻是因为阳间存在非法驭尸行为,那么这个逾期就不是我们的责任——是阳间违规在先。菩萨那边也没理由追究我们。"
阎王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把锅甩给阳间?"
虎正清面不改色:"不是甩锅。是实事求是。"
阎王看了他一眼。
老虎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很清醒。这是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两百年的老油条——虽然他看起来像是随时会倒下的那种老油条。
"行。"阎王拍了板,"案件升级。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三十六小时是死线。在这之前,你必须拿出足够的证据证明阳间存在非法驭尸行为。证据要经得起菩萨办公室的审查。"
"明白。"
"第二,调查期间,林北的收魂任务不取消,只是暂缓。一旦调查结束,立刻执行。"
"明白。"
"第三——"阎王顿了顿,看了一眼黑白无常,"你的调查团队就这三个人?"
虎正清点头。
"不够。"阎王说,"非法驭尸案件涉及阳间修行者,你们需要一个懂修行者的人。"
他拿起手机——阴间的手机牌子叫"冥信",外壳是骨白色的,运行速度和阳间的千元机差不多——翻了翻通讯录。
"我给你调一个人。修行者管理处的。"
"修行者管理处?"虎正清有些意外,"那个部门不是只管备案和年审吗?"
"他们也负责调查未备案的修行者。"阎王找到了一个号码,按下了拨打键,"我认识那边一个人,干了五百年了,经验丰富。就是脾气有点——"
电话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暴躁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老钟,是我。"阎王说。
"哪个你?"
"阎王。"
对面沉默了两秒。
"哦,是你啊。什么事?我刚躺下。"
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对阎王的态度和对外卖小哥的态度大概差不多。
阎王的嘴角抽了一下。
"有个案子,需要你帮忙。非法驭尸,阳间的,涉及一个未备案的修行者。"
"驭尸?"对面的声音忽然来了精神,"多少具?"
"目前确认四具。"
"四具……有点意思。修行者什么来头?"
"不知道。没有备案,用的假身份。法力至少三百年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明天过去看看。案子谁负责?"
"案件督办处,虎正清。"
"不认识。新来的?"
"对。"
"行吧。让他明天早上把材料准备好,我过去看。"
电话挂了。
阎王放下手机,看着虎正清。
"钟老,修行者管理处的元老级人物。干了五百年,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他明天会过来,你把材料准备好。"
"明白。"虎正清站起来,"那我现在就回去整理。"
"去吧。"阎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对了——"
"嗯?"
"你多久没睡了?"
虎正清想了想。
"大概……四十个小时。"
阎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注意身体。阴间虽然死不了,但猝倒还是会的。上个月轮回管理处有个人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直接晕在了办公桌上,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把三百个投胎名额全排错了。"
"我会注意的。"虎正清说。
他拎起公文包,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黑白无常在等他。
"虎专员,"白无常迎上来,"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虎正清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四点一刻。
距离自动上报还有三十五个小时。
"回办公室。"他说,"整理材料,准备明天和钟老的会。"
"现在?"黑无常的耳朵耷拉着,"不睡了?"
虎正清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黑无常看了看虎正清眼睛下面那两个深渊一样的黑眼圈,又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手。
"我去泡咖啡。"他说。
"泡三杯。"虎正清说。
三个人走进了阴间凌晨的夜色里。
身后的阎罗殿渐渐安静下来。阎王关了会议室的灯,拎着保温杯回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非法驭尸。未备案修行者。互联网公司。僵尸员工。
他干了几千年的阎王,什么荒唐事都见过。
但用僵尸来加班——这是头一回。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明天又是漫长的一天。
第八章:机房
一
阴间,上午九点。
虎正清在办公室里等钟老。
材料已经整理好了——三份报告、四份生死簿记录、一份阴气浓度分析图、一份司明的背景调查(虽然基本是空白),以及一份时间线梳理。所有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用回形针夹好,摆在桌上。
虎正清对自己的文书工作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两百年的轮回管理处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体制内,材料比能力重要。你可以不会干活,但你不能不会写材料。
黑无常趴在旁边的桌上睡着了,黑色的大尾巴垂在椅子边上,偶尔抽搐一下。白无常坐在角落里看《阴间外勤工作手册》,据说是在"补课"。
九点十五分,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只乌龟兽人。
非常老的乌龟。
他的壳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几道深深的裂纹,用某种黑色的胶状物修补过。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层叠一层,眼睛缩在皱纹深处,小而亮,像两颗嵌在核桃壳里的黑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左手拄着一根拐杖,右手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印着"奈何桥超市"的logo。
他走路很慢。
非常慢。
从门口走到桌前,大概花了两分钟。
虎正清站起来迎接:"钟老——"
"坐下坐下,别站着。"钟老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而洪亮,和他缓慢的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最烦人家站着等我。显得我走得慢似的。"
你确实走得慢,虎正清在心里说。但他没说出口。
钟老在椅子上坐下来——这个过程又花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一副老花镜、一包花生米、和一个算盘。
"材料呢?"
虎正清把整理好的文件推过去。
钟老戴上老花镜,拿起第一份报告,开始看。
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看至少两分钟,偶尔还会翻回前面重新看一遍。看到阴气浓度分析图的时候,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把放大镜,凑近了看。
黑无常被翻纸的声音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一只老乌龟坐在对面,吓了一跳。
"这谁——"
"闭嘴。"白无常小声说,"钟老。修行者管理处的。"
黑无常立刻坐直了。
钟老花了大约二十分钟看完了所有材料。
然后他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拿起花生米嚼了一颗。
"有意思。"他说。
"您看出什么了?"虎正清问。
"这个道士——司明——不是道士。"
虎正清一愣:"不是道士?"
"道士用的是道家法术。镇煞结界、桃木剑、铜镜、符纸——这些都是道家的东西。但你们描述的那个结界的效果不对。"
他拿起花生米,在桌上摆了几颗。
"道家的镇煞结界,原理是用阳气压制阴气。效果是让阴间实体感到不适、虚弱、最终被迫离开。但你们说魂锁的充能被直接抽走了——这不是压制,这是吸收。"
他把一颗花生米推到中间。
"道家法术不吸收阴气。吸收阴气的是另一个体系。"
"什么体系?"
钟老嚼了嚼花生米,慢悠悠地说:"茅山。但不是正统茅山。是茅山的一个分支——养尸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养尸派?"白无常的声音有点发紧。
"养尸派,茅山旁门左道之一。正统茅山是驱邪镇鬼的,养尸派反过来——他们养尸、驭尸、用尸。"钟老的语气像是在讲一段古老的历史课,"这个派别在阴间的记录里出现过几次,最近一次是两百年前。当时有个养尸派的传人在阳间搞了一支僵尸军队,被阴间联合阳间的正统修行者剿灭了。之后养尸派就销声匿迹了。"
他看了虎正清一眼。
"至少我们以为销声匿迹了。"
虎正清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所以司明是养尸派的传人?"
"八九不离十。"钟老又嚼了一颗花生米,"养尸派的核心法术就是'驭尸术'——把魂魄从身体里分离出来,然后用特殊的法阵驱动身体继续运作。分离出来的魂魄会被阴间正常收走,所以你们的系统显示'已收魂'。但身体不会死,因为法阵在替代魂魄的功能。"
"法阵需要能量来维持吧?"虎正清问。
"当然。"钟老点头,"驭尸术的法阵需要持续的阴气供给。阴气从哪来?两个途径:一是自然聚集的阴气,比如坟地、废墟、医院太平间这些地方;二是——"
他停顿了一下。
"活人的负面情绪。"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愤怒、焦虑、恐惧、绝望、疲惫——这些负面情绪会产生微量的阴气。一个人产生的量微乎其微,但如果是一群人呢?一群长期处于高压、疲惫、绝望状态的人呢?"
钟老看着虎正清。
"比如——一家996的互联网公司里,几十个日夜加班的打工人?"
虎正清的笔停了。
他想起了那张阴气浓度热力图。2.7的阴气浓度。四个深红色的节点。
"那些僵尸不只是产物。"他慢慢说,"它们同时也是……收集器?"
"聪明。"钟老点了点头,"僵尸坐在活人中间,一边工作,一边吸收周围活人散发的阴气。吸收的阴气供给法阵,法阵维持僵尸运作。僵尸继续工作,继续产出,公司继续赚钱,员工继续加班,继续产生负面情绪,继续产生阴气——"
"一个闭环。"白无常说。
"一个完美的闭环。"钟老把桌上的花生米排成了一个圆圈,"而且这个闭环对公司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僵尸不要工资,不要社保,不请假,不抱怨,二十四小时工作。唯一的成本就是养一个道士来维护法阵。"
黑无常的嘴张得老大。
"所以……那个公司是故意让员工猝死的?"
"不一定是故意的。"钟老说,"第一个僵尸可能是意外——员工猝死了,司明发现了机会,用驭尸术把身体留了下来。公司发现这具僵尸还能干活,尝到了甜头。之后就变成了有意为之。"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但这些都是推测。要坐实,需要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驭尸术的法阵。"钟老说,"每一具僵尸都需要一个法阵来维持。法阵可以很小,但必须在僵尸附近。找到法阵,就能证明一切。"
虎正清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一条。
"法阵会在什么地方?"
"通常藏在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地下室、夹层、管道井——"钟老想了想,"或者,如果这个道士够聪明的话,他会把法阵藏在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没人会注意的地方。"
二
同一时间,阳间。
字节不跳,七十二小时赶工的第四十六个小时。
林北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他的大脑像一台过热的服务器,风扇狂转但处理速度越来越慢。橘猫的耳朵耷拉着,尾巴拖在地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还活着但仅此而已"的气息。
额度计算模块的第三版终于通过了鹦哥的审核——鹦哥看了一眼,说"行行行",然后转头去催前端了。
林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他看到了杨守德。
那只山羊鬼魂飘在天花板附近,倒挂着,像一只透明的蝙蝠。他的老花眼镜挂在鼻尖上,正在从上往下看林北的屏幕。
"你的代码第187行有个空指针风险。"杨守德说。
林北已经习惯了和鬼魂对话。他压低声音:"谢了。"
"不客气。我生前就是干这个的。"杨守德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落在林北旁边的空椅子上,"你看起来很累。"
"我快死了。"
"你上次确实差点死了。"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困。"
杨守德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林北转过头。山羊的表情很严肃——虽然山羊的脸天生就有一种严肃的气质,但这次不一样。
"关于那个道士。"杨守德说。
林北的耳朵竖了起来。
"你知道他?"
"我不只知道他。"杨守德推了推鼻尖上的老花镜,"我知道他的法阵在哪。"
林北的困意瞬间消失了一半。
"在哪?"
"服务器机房。"
林北愣了一下。
字节不跳的服务器机房在B座负一层,门禁权限很高,只有运维团队和几个高管有权限进入。林北去过一次,是入职第一年跟着运维的同事去排查一个线上故障。他记得那个地方——恒温恒湿,机柜排列整齐,风扇声轰鸣,像是走进了一台巨大的电脑的内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死之前发现的。"杨守德说,"我是架构师,经常要去机房检查服务器配置。有一次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去机房拿一份备份数据,发现司明在里面。"
"他在机房里做什么?"
"他在给服务器贴符。"
林北以为自己听错了。
"贴符?"
"对。每一台服务器机柜的背面,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很小,大概邮票那么大,藏在机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杨守德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当时问他在干什么。他笑了笑,说是'风水调整,例行维护'。我没多想,就走了。"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就被公司通知'优化'了。离职手续办得很快,快到我都没反应过来。HR说是'业务调整',给了N+1的赔偿,让我当天就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
"我走了。但我的魂魄没走。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被某种力量绑在了这里。我的身体离开了公司,但我的一部分留了下来。"
林北沉默了很久。
"所以法阵在服务器上。"
"不只是在服务器上。"杨守德说,"我后来观察了很久——我是鬼,有的是时间——我发现那些符纸不是普通的风水符。它们连接着公司的整个网络系统。"
"什么意思?"
"你知道公司的那个员工健康监测系统吗?手环采集的数据——心率、血压、情绪波动指数——所有数据都会上传到公司的服务器。"
林北点头。
"那些数据不只是用来监测健康的。"杨守德说,"符纸把服务器变成了法阵的一部分。员工的生理数据通过网络传输到服务器,服务器上的符纸把数据中的阴气提取出来,供给驭尸术的法阵。"
林北觉得自己的大脑需要重启。
"等等——你是说,公司的服务器既是存数据的,也是法阵的载体?"
"对。"
"员工的手环既是监测健康的,也是采集阴气的?"
"对。"
"所以整个公司的IT基础设施——服务器、网络、手环、监测系统——本质上是一个巨大的驭尸法阵?"
"对。"杨守德点头,"科技与玄学的完美融合。我作为一个架构师,不得不说,这个系统设计得非常优雅。如果不是用来害人的话。"
林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情绪波动指数"。
胡立诚说那是"优化工作分配"用的。系统检测到你情绪低落,就给你分配简单任务,让你"找回成就感"。
现在看来,那个功能的真实目的是:当你的负面情绪不够强烈的时候,给你一点甜头,让你继续留在公司。因为你离开了,法阵就少了一个阴气来源。
而当你的负面情绪足够强烈——强烈到心脏骤停的程度——系统就会在你死之前把你的工作任务转走,让你"脱离工作状态"。这样你死了也不算工伤,公司不用赔钱。
而你的身体——如果你死在了某个特定的条件下——就会变成僵尸,继续坐在工位上,继续工作,继续吸收周围活人的阴气。
一个闭环。
一个用科技手段实现的玄学闭环。
林北忽然笑了。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荒诞到了极点之后,除了笑,没有别的反应。
"我要去机房看看。"他说。
"你没有门禁权限。"杨守德提醒他。
"赵铁柱有。"
杨守德愣了一下。
"赵铁柱是运维。他的工牌应该有机房权限。"林北站起来,"而且他是僵尸——他不会拒绝我借工牌。因为他不会拒绝任何事。"
三
凌晨三点。
办公区里大部分人都睡着了——趴在桌上的、躺在折叠床上的、蜷在会议室沙发上的。只有几个人还在工作,以及三具永远不会停下的僵尸。
林北走到赵铁柱的工位旁边。
灰狼僵尸还在敲键盘,眼睛直直地盯着屏幕,瞳孔没有焦距。
"借一下工牌。"林北说。
赵铁柱没有反应。
林北伸手,把挂在他脖子上的工牌绳轻轻取了下来。赵铁柱的脑袋因为工牌绳的拉扯微微偏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原位。手指继续敲键盘,一秒都没停。
林北拿着工牌,走向电梯。
B座负一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负一层的走廊灯光昏暗,只有应急灯在墙角发出惨绿色的光。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写着"服务器机房——授权人员方可进入"。
门旁边有一个刷卡器。
林北把赵铁柱的工牌贴了上去。
"嘀"的一声,绿灯亮了。
门锁弹开。
他推门走了进去。
机房里的温度恒定在22度,但林北觉得冷。不是物理上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竖起来的冷。
机柜排列成整齐的行列,像一座微型城市的街道。每台机柜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绿的、黄的、偶尔有红的。风扇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空间,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林北走到第一排机柜前,蹲下来,把手伸进机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张纸。
他小心地把它撕了下来。
是一张黄色的符纸,大约三厘米见方。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间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字符。符纸的背面涂着某种黑色的胶状物,用来粘在机柜上。
他又检查了第二台机柜。
也有。
第三台。
也有。
每一台机柜的背面都贴着一张一模一样的符纸。
林北数了数这一排的机柜数量。十二台。他又走到第二排,第三排——每一排都是十二台,每一台背后都有符纸。
整个机房大概有六排机柜,七十二台服务器。
七十二张符纸。
他把其中一张举到眼前,用手机的闪光灯照了照。
符文在灯光下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不是反光,是符纸本身在发光。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的余烬。
"看到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北猛地转身。
司明站在机房门口。
公鸡道士今天没穿道袍,换了一身普通的休闲装——牛仔裤、帽衫、运动鞋。如果不是头顶那个鲜红的鸡冠,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程序员。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帽衫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他说,"有阴阳眼的人,好奇心都重。"
林北攥紧了手里的符纸。
"这些是你贴的。"
"对。"
"驭尸术的法阵。"
司明挑了挑眉毛,鸡冠微微晃动:"你知道的还挺多。谁告诉你的?那只山羊?"
林北没有回答。
司明叹了口气,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进了机房。他的脚步声在风扇的轰鸣中几乎听不到。
"你想问什么?"他说,"趁我心情好,可以回答你几个问题。"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司明。鸡鸣山玄清观——"
"玄清观二十年前就废弃了。"
司明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林北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查过了啊。"
"不是我查的。"
"阴间的人查的?"司明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变了——变得锐利了,像一只真正的公鸡在审视入侵领地的陌生人,"他们动作挺快。"
他走到一台机柜前,伸手摸了摸上面的指示灯。
"行吧。我确实不是玄清观的。玄清观是我编的。我也不是什么正统道士。"
"那你是什么?"
"养尸派。"司明说得很坦然,"茅山养尸派第三十七代传人。也是最后一代——因为在我之前,第三十六代师父被阴间的人抓走镇压了。就剩我一个。"
他转过身,背靠着机柜,看着林北。
"你知道养尸派为什么被剿灭吗?因为我们的法术被认为是'违反生死法则'。魂魄归阴间管,身体归阳间管,我们把身体从这个规则里摘了出来——阴间不高兴了。"
"所以你躲起来了。"
"躲了两百年。"司明的语气里有一丝疲惫,"两百年,换了无数个身份,做过和尚、做过风水师、做过算命先生。直到五年前,我遇到了金总。"
"金总?"
"对。你们那个貔貅老板。"司明的嘴角勾了一下,"他找到我的时候,开门见山:'听说你能让死人继续干活?'"
林北的胃又开始翻搅了。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司明说,"驭尸术是我们派的看家本领,不是给资本家打工用的。但金总开的价太高了。"
"多高?"
"年薪两百万。五险一金。双休。带薪年假十五天。"
林北沉默了。
他一个活人,月薪一万二,大小周,年假五天。
一个给公司养僵尸的道士,年薪两百万,双休,年假十五天。
"而且他给我交的是最高档的公积金。"司明补充道。
林北觉得自己可能比那些僵尸还不如。
四
"所以整个系统是你设计的?"林北问,"服务器、符纸、手环、监测系统——"
"系统架构是我和你们公司的CTO一起设计的。"司明说,"技术部分他负责,玄学部分我负责。手环采集生理数据,数据上传到服务器,服务器上的符纸把数据流中夹带的阴气提取出来,通过机房的空调系统——恒温恒湿的环境最适合阴气流通——输送到楼上的四个僵尸节点。"
他拍了拍身后的机柜。
"这些服务器白天跑你们的业务代码,晚上跑我的驭尸法阵。分时复用。很环保。"
林北觉得"环保"这个词从来没有这么讽刺过。
"那些僵尸——赵铁柱他们——是你杀的?"
"不是。"司明摇头,"他们是自己猝死的。我没有杀过任何人。我只是……在他们死后,把他们的身体留了下来。"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杀人是犯法的。废物利用是环保的。"
林北盯着他。
司明摊了摊手:"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混蛋。但你想想——他们死了,魂魄被阴间收走了,正常流程走完了。身体本来就是一堆蛋白质和水,烧了埋了都是浪费。我让它们继续工作,继续创造价值,有什么不好?"
"它们是人。"
"它们曾经是人。现在不是了。现在它们是——"司明想了想,"高级自动化办公设备。"
林北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金总知道这些?"
"当然知道。合同是他签的。每一具僵尸的'启用'都需要他批准。"
"胡立诚呢?"
"法务嘛,什么都知道。那些免责声明、非工伤认定、健康监测系统——都是他设计的法律框架。目的就是确保每一个猝死的员工都'合法地'死在非工作状态,这样公司不用赔钱,身体还能留下来给我用。"
司明的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个商业案例,条理清晰,逻辑自洽。
"一个完美的商业模式。"他说,"活人负责创新和沟通——这些僵尸做不了。僵尸负责重复性劳动——写代码、跑测试、盯监控。活人产生的负面情绪为僵尸提供能量,僵尸的产出为公司创造利润,利润的一部分付给我维护系统。"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可持续发展。"
林北睁开眼睛。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说出去?"
司明看着他,笑了。
"说出去?跟谁说?"他反问,"跟你的同事?他们看不到僵尸。跟警察?你告诉警察你公司有僵尸在加班,他们会把你送去精神科。跟媒体?你连证据都拿不出来——这些符纸离开服务器就会自动焚毁,僵尸在普通人眼里就是正常人。"
他走到林北面前,低头看着他。公鸡的眼睛在机房的指示灯映照下闪烁着冷光。
"你唯一能说的对象是阴间。但阴间的人连你的魂都收不走,你觉得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林北没有说话。
他的手还攥着那张符纸。
符纸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司明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符纸,皱了皱眉:"你把那个放回去,离开服务器太久会——"
符纸燃了起来。
一簇暗红色的火焰从纸面上窜出来,没有温度,但林北本能地松了手。符纸在空中烧了大约两秒钟,化成一小撮黑灰,飘散在机房冷冰冰的空气里。
"——自动焚毁。"司明把没说完的话补上了,"我刚才说了吧。"
林北看着指尖上残留的灰烬。
证据没了。
"所以你看,"司明把帽衫的帽子往头上一扣,盖住了鸡冠,"你什么都做不了。回去写你的代码吧。明天——哦不,今天早上九点,客户要看Demo。你还有五个小时。"
他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别再来机房了。下次我可能就不是跟你聊天这么简单了。"
他走了。
机房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林北一个人站在七十二台服务器中间。
风扇轰鸣。指示灯闪烁。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心率:104bpm。
情绪波动指数:极高。
手环震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
😊 系统检测到您情绪波动较大——
他把手环摘了下来,塞进了口袋。
第九章:收网
一
同一时刻,阴间。
虎正清盯着左边显示器上的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林北的阴气释放量在过去十分钟内飙升了四倍。"他说。
钟老坐在旁边,花生米已经吃完了,正在嚼保温杯里泡软的枸杞。他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他在机房里。"钟老说。
"你怎么知道?"
"阴气释放量突然飙升,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遭遇了极大的精神刺激,二是他靠近了法阵的核心。"钟老吐掉一颗枸杞皮,"考虑到现在是凌晨四点,一家互联网公司里能给人造成极大精神刺激的东西不多——要么是甲方改需求,要么是他发现了法阵。"
虎正清看了他一眼。
"你开玩笑的时机总是很微妙。"
"活了五百年,不开玩笑会疯的。"钟老站起来——这个过程花了大约十五秒——拄着拐杖走到白板前面,"行了,别等了。证据够了。"
"什么证据?我们还没去现场——"
"不需要去现场拿符纸。那东西离开服务器就自毁,拿了也没用。"钟老用拐杖敲了敲白板,"但我们有别的。"
他转过身,看着虎正清。
"第一,四具僵尸的阴气特征数据——你的监测系统采集到的。这些数据可以证明那四个工位上存在非自然的阴气聚集。"
"第二,司明的身份造假——没有备案,使用已废弃道观的名号。这本身就是违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钟老从布袋子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算盘。
就是他来的时候带的那个算盘。黑檀木框,铜珠,看起来古朴得像是博物馆的展品。
"这是什么?"黑无常凑过来看。
"天机算盘。"钟老把算盘放在桌上,"修行者管理处的标配装备。能推演三天之内发生过的事情,精度到分钟。"
他坐下来,手指开始拨动算珠。
铜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钟老的眼睛半闭着,嘴里念念有词,速度越来越快。
算珠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一串连续的颤音,像是有人在弹奏一件古老的乐器。
然后他停了。
"看到了。"钟老睁开眼睛,"司明,养尸派第三十七代传人。五年前与字节不跳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金某签订合作协议。协议内容:司明负责维护驭尸法阵,公司负责提供场地、设备、和——"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微妙。
"——阴气来源。也就是活人员工。"
虎正清的笔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天机算盘的推演结果可以作为阴间法庭的证据吗?"
"当然可以。天机算盘的推演具有法律效力,等同于现场取证。"钟老把算盘收回布袋子里,"这是修行者管理处五百年来唯一没被砍预算的装备,就是因为它能当证据用。"
虎正清合上笔记本。
"够了。"他说,"我们现在就去阳间。"
"现在?"黑无常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
"自动上报倒计时还剩多久?"
白无常看了一眼平板:"二十二个小时。"
"够了。但越早越好。"虎正清站起来,拎起公文包,"钟老,您能跟我们一起去吗?"
钟老已经站起来了——又花了十五秒。
"废话。我来就是为了去的。"他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两百年没去阳间了,正好看看现在的年轻人都在搞什么名堂。"
"那个——"黑无常举手,"钟老,我们可能要走快一点——"
"我走得够快了。"
"您从桌子走到门口花了一分半——"
"年轻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我们赶时间——"
"那你背我。"
黑无常张了张嘴,看了看钟老的体型——乌龟壳加上本体,目测至少一百五十斤——又看了看自己。
"……行吧。"
二
凌晨四点二十分,阳间。
字节不跳,B座大楼。
四个身影出现在大楼门口。
准确地说,是三个身影和一个趴在其中一个身影背上的乌龟。
黑无常背着钟老,累得舌头都伸出来了——犬兽人在极度疲劳时会不自觉地伸舌头散热,这是本能。白无常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充满能的魂锁。虎正清殿后,公文包里装着所有的证据材料。
"放我下来。"钟老拍了拍黑无常的肩膀。
黑无常如释重负地把他放下来,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体力不行啊。"钟老评价道,"当年牛头背我跑了三十里地,气都不喘一下。"
"牛头是牛……我是狗……物种不一样……"
"别废话了。"虎正清看了一眼大楼,"怎么进去?"
"正门。"钟老拄着拐杖往前走,"我们是来办案的,不是来偷东西的。走正门。"
"正门有门禁——"
钟老举起拐杖,朝大门的方向点了一下。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气流从拐杖尖端射出,击中了门禁系统的感应器。
"嘀"的一声,绿灯亮了。门开了。
"五百年的修行,开个门还是够用的。"钟老迈步走了进去。
四个人——三个阴间的,一个半阴半阳的(虎正清严格来说也是阴间编制)——走进了字节不跳的大楼。
电梯里,钟老按了负一层的按钮。
"先去机房?"虎正清问。
"不。"钟老说,"先去办公区。我要亲眼看看那些僵尸。"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了办公区。
凌晨四点半的办公区像一个巨大的停尸房——这个比喻在当前语境下格外贴切。大部分员工都睡着了,横七竖八地倒在各自的工位上。只有几盏台灯还亮着,在黑暗中像几只孤独的萤火虫。
以及三具僵尸。
赵铁柱、李妙妙、宋果果——三具僵尸还在各自的工位上工作。机械地敲击键盘,机械地盯着屏幕,机械地呼吸——不,它们不呼吸。
钟老站在赵铁柱的工位前,看了很久。
老乌龟的眼睛在皱纹深处闪烁着,像两颗被岁月打磨过的黑曜石。
"标准的养尸派驭尸术。"他最终说,"手法很老练。魂魄剥离得很干净,法阵的能量供给也很稳定。这个司明确实有两下子。"
他伸出一只手,在赵铁柱面前缓缓划过。
赵铁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一台运行中的机器被人碰了一下电源线——然后恢复了正常。
"法阵的控制信号很强。"钟老收回手,"从服务器机房传上来的。要破这个局,得先断法阵。"
"那就去机房。"虎正清说。
他们转身走向电梯。
就在这时,林北从茶水间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水——这次是真的接到水了,不像周小仓——看到走廊里站着四个人,愣了一下。
黑白无常他认识。
虎正清他不认识,但那只老虎身上的疲惫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同为社畜的直觉。
钟老他更不认识。一只老乌龟,拄着拐杖,穿着中山装,站在凌晨四点半的办公区里,看起来像是走错了片场。
"你们……"林北看着黑白无常,"又来了?"
"这次不是来收你的魂的。"白无常说,"这次是来办案的。"
"办什么案?"
"非法驭尸案。"虎正清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证,"阴间案件督办处,虎正清。我们已经掌握了你们公司存在非法驭尸行为的证据,现在需要去服务器机房进行现场处置。"
林北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虎正清。
"你们要去机房?"
"对。"
"司明在机房。"
"我们知道。"
"他很厉害。上次他一个人就把这两位赶跑了。"林北指了指黑白无常。
黑无常的脸——虽然是黑毛——明显红了。
"上次是上次。"钟老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速度依然很慢,但气势完全不同了,"这次有我。"
林北看着这只老乌龟。
"您是?"
"钟老。修行者管理处。干了五百年。"钟老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阳寿溢出的橘猫?"
"……是。"
"跟我们一起去。你有阴阳眼,到了机房能帮忙看法阵的结构。"
林北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把水杯放在了旁边的桌上。
"走吧。"
三
负一层,服务器机房。
赵铁柱的工牌再次打开了那扇铁门。
五个人走了进去。
机房里一切如常。七十二台服务器轰鸣着,指示灯闪烁着,冷气从空调出风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司明不在。
"他走了?"黑无常左右张望。
"没走。"钟老站在机房中央,闭上了眼睛。他的拐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从接触点扩散开来,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
波纹扩散到机房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反弹回来。
钟老睁开眼睛。
"在第四排机柜后面。"
话音刚落,第四排机柜后面传来一声叹息。
司明从机柜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休闲装,帽子摘了,鸡冠暴露在外面,在机房的冷光中显得格外鲜红。
他看了一眼来人的阵容——两只狗、一只老虎、一只老乌龟、一只橘猫——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妙。
"阴间来了四个人?"他看向钟老,"还请了个老前辈?"
"你认识我?"钟老问。
"不认识。但您身上的气息至少五百年了。能修行五百年的人,在阴间不会是小角色。"
"我就是个打工的。"钟老说,"和你一样。"
司明笑了一下。
"那咱们打工人就别为难打工人了。"他靠在机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你们想干什么?"
"破阵。"钟老说,"你在这家公司布置的驭尸法阵,违反了《阴间生死管理条例》第三百一十二条。我现在正式通知你:立即解除法阵,释放被驭使的四具肉身。"
"如果我不呢?"
"那我动手帮你解。"
司明的眼神变了。
他直起身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符纸,暗红色的,和贴在服务器上的那些一模一样。
"老前辈,我敬您年纪大,但这个阵是我吃饭的家伙。您要破我的阵,就是砸我的饭碗。"
"你这个饭碗本来就是违法的。"
"阳间的事,阴间管不着。"
"驭尸术归阴间管。"钟老举起拐杖,"《阴间法律法规汇编》第三百一十二条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是不服,可以去阴间法庭申诉。但在那之前——"
他的拐杖在地面上重重一顿。
一道金色的光从拐杖底端爆发出来,瞬间充满了整个机房。
司明的脸色变了。
他手里的符纸自动燃烧起来,暗红色的火焰在金光中显得微弱而可笑。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机柜上。
"这是——"
"天罡正气。"钟老的声音不大,但在金光中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五百年的修行,对付你一个三百年的养尸派传人,绰绰有余。"
金光沿着地面扩散,像是一层液态的阳光,流过每一台机柜的底部。
机柜背面的符纸开始燃烧。
一张、两张、三张——暗红色的火焰从机柜的缝隙中窜出来,像是七十二支同时点燃的蜡烛。符纸烧得很快,几秒钟之内就化成了灰烬。
司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
"别挣扎了。"钟老说,"阵破了,你的驭尸术就失效了。楼上那四具僵尸会在几分钟之内停止运作。"
司明咬了咬牙。
他看了一眼四周——金光封锁了整个机房,他无处可逃。他又看了一眼林北——橘猫站在人群后面,表情复杂。
"你知道吗,"司明忽然对林北说,"阵破了之后,那四具身体就真的死了。彻底的死。你们公司会少四个'员工'。"
"那四个人本来就已经死了。"林北说。
"但他们还在创造价值。"
"他们创造的价值和他们没有关系。"
司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吧。"他举起双手,"我投降。反正合同也快到期了,金总上个季度就开始拖我的服务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黑白无常警惕的目光中,打开了一个App。
"你干什么?"黑无常紧张地举起魂锁。
"发个消息。"司明晃了晃手机屏幕,"给金总。告诉他法阵破了,合同终止,尾款记得结。"
他打了一行字,按下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钟老。
"接下来呢?带我去阴间?"
"对。"钟老说,"你涉嫌非法驭尸,需要到阴间接受调查。调查期间,你的法力会被暂时封印。"
"封多久?"
"看调查结果。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
"几百年。我知道。"司明叹了口气,鸡冠耷拉了下来,"我师父就是被封了三百年。"
他看了一眼机房里那些已经熄灭的符纸灰烬。
"两百年的躲藏,五年的好日子。值不值呢?"
没有人回答他。
白无常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副特制的手铐——阴间标配的法力封印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请配合。"
司明伸出双手。
手铐扣上的瞬间,他身上那股让人不安的气息消失了。鸡冠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淡的粉色,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对了,"司明忽然说,"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们。"
"什么事?"
"法阵破了之后,那四具僵尸会停止运作。但它们停止运作的方式不太……优雅。"
"什么意思?"
楼上传来了一声尖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天花板上方传下来,穿透了机房厚重的隔音层。
"僵尸失去法阵的控制之后,"司明面无表情地说,"会在几分钟之内快速腐化。毕竟有的已经死了七年了。"
林北的脸色变了。
他转身冲出了机房。
四
办公区里一片混乱。
被尖叫声惊醒的员工们从各自的工位上弹起来,惊恐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赵铁柱的工位上,那具灰狼僵尸停止了敲击键盘的动作。它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保持着最后一个按键的姿势。然后,它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灰、干裂、剥落。毛发一簇一簇地脱落,露出下面干枯的皮肤。眼球塌陷,面部肌肉萎缩,整个身体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在几十秒内走完了七年的腐化过程。
最终,椅子上只剩下一具干瘪的、穿着工服的骸骨。
工牌还挂在脖子上。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李妙妙和宋果果的工位上。三具僵尸几乎同时停止运作,同时开始腐化,同时变成了三具骸骨。
办公区里的尖叫声达到了顶峰。
阿柴从设计稿堆里弹起来,看到旁边工位上的骸骨,发出了一声柴犬有史以来最高分贝的嚎叫,然后直接晕了过去。
鹦哥从会议室里冲出来,看了一眼现场,嘴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第一次在他的职业生涯中说不出一个重复的字。
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拍视频。有人已经跑到了楼梯间。
林北站在办公区的入口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
不是麻木——是一种看到真相之后的、奇异的平静。
虎正清和黑白无常从他身后走上来。钟老走在最后面,速度依然很慢,但表情很满意。
"法阵破了。"钟老说,"僵尸解除了。案子的阳间部分基本结束了。"
虎正清看了一眼办公区里的混乱场面,皱了皱眉。
"这个善后……"
"不归我们管。"钟老说,"阳间的事阳间处理。三具骸骨、一个涉嫌非法用工的公司、一个知情的法务——这些是阳间警方和劳动监察部门的事。"
他转向林北。
"小伙子,你的阴阳眼过一段时间会自然消退。不用担心。"
林北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我的事呢?"
虎正清一愣:"什么?"
"我的阳寿。"林北看着他们,"你们说我的阳寿到了,该死了。刚才在茶水间我差点就签了那个申请书。现在道士被你们抓了,法阵破了,没人拦着你们了。"
他摊开双手。
"来吧。"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
白无常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子里的魂锁。
虎正清看了一眼钟老。
钟老嚼了嚼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花生米,慢悠悠地说:"你想死?"
"不是想死。"林北说,"是你们说我该死。阳寿到了,三更该死,对吧?我现在没有急救系统拦着,没有道士拦着,没有劳动合同拦着。你们可以收魂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像是一个加了三年班的人,终于等到了下班的铃声。
虎正清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了那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了生死管理系统。
他输入了林北的名字。
系统加载了几秒钟。
然后弹出了一个新的页面。
虎正清盯着屏幕,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怎么了?"白无常凑过来看。
屏幕上,林北的档案页面发生了变化。
原来那行红色的错误提示——"异常:目标未在预定时间死亡,状态:阳寿溢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绿色的文字:
✅ 状态更新
目标:林北
原定阳寿:27年
修正后阳寿:77年
修正原因:因阳间非法驭尸案件(案号YS-2024-0371),目标阳寿被非法干预。经系统自动核算,补偿目标50年阳寿。
备注:该补偿为系统自动执行,不可撤销。
虎正清把屏幕转向林北。
林北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表情裂开了。
"……什么?"
"系统自动补偿。"虎正清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不真实,"因为你的阳寿被非法驭尸案件间接影响——你本来三更该死,但公司的急救系统和道士阻止了你的死亡,而这些都是非法驭尸体系的一部分——所以系统判定你的阳寿受到了非法干预,自动补偿了五十年。"
"五十年?!"
"七十七岁。"虎正清合上了笔记本电脑,"恭喜你,你现在是一个阳寿充足的、完全合法的、阴间没有任何理由收魂的活人。"
林北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用定身术定住了。
黑无常的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两下——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白无常的萨摩耶微笑终于回来了——这次是真的在笑。
钟老嚼完了最后一颗花生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行了,案子结了。走吧。"
"等等。"林北回过神来,"我不想活了。"
所有人看着他。
"我说真的。"林北的表情很认真,"我刚才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心理准备。你们现在告诉我还要再活五十年?五十年?我在这个公司再干五十年?"
"你可以辞职。"虎正清说。
"辞职了还要找工作。找了工作还要加班。加了班还要猝死。猝死了你们又来收魂。收魂又收不走。然后又补偿五十年——"
"不会的。"虎正清说,"补偿只有一次。"
"那我现在能签那个自愿终止阳寿的申请书吗?"
虎正清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的阳寿是七十七岁。你才二十七。你要自愿放弃五十年的阳寿?"
"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系统补偿的阳寿属于'司法补偿'类别。"虎正清翻了翻笔记本电脑上的条款,"《阴间生死管理条例》第九十三条:司法补偿阳寿不可由本人自愿终止,不可转让,不可折现。"
"折现都不行?"
"都不行。"
林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橘色的毛发乱糟糟的,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吃泡面时沾上的调料渍。这双手刚才还准备签下自己的死亡申请书,现在被告知要用它们再敲五十年的键盘。
"我能申诉吗?"他问。
"可以。"虎正清说,"去阴间法庭提交申诉,排期大概——"
"多久?"
"十七年。"
办公区里,警笛声已经从远处传来了。有人报了警,有人叫了救护车,虽然骸骨显然不需要救护车。阿柴还晕在地上,鹦哥在旁边手足无措地扇风。
林北站在这一片混乱中间,身边站着两只狗、一只老虎、一只老乌龟。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
"行吧。"他说,"五十年就五十年。"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工位。显示器还亮着,额度计算模块的第三版代码还在屏幕上。光标在第312行闪烁着,耐心地等着他。
他走过去,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了。
"你干什么?"鹦哥在远处喊,"Demo还没——"
"我辞职。"林北说。
他把工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又把手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工牌旁边。
然后他拿起自己唯一的私人物品——一根充电线——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电梯。
经过黑白无常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下次别来找我了。五十年后再说。"
黑无常的尾巴摇了两下:"到时候我们大概已经转岗了——"
"那更好。"
电梯门开了。林北走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区。
日光灯还亮着。三具骸骨还坐在工位上。活着的同事们惊慌失措地挤在走廊里。窗外,深圳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凌晨五点。
三更让他死,他拖到了五更。
不是因为他命硬。
是因为公司不让他死。
现在公司管不了他了。阴间也管不了他了。
他终于下班了。
电梯门合上。
全文完,林北拿着一根充电线和五十年阳寿走出了字节不跳的大门,阴间那边的案子也结了——虎正清终于可以睡一觉,黑白无常的绩效大概还是D,钟老坐公交回了修行者管理处,司明被带走接受调查。
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