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动我的教资啊!

  第一话:开学报到

  九月初的晨光,带着夏末未褪尽的燥热,慷慨地泼洒在阔叶中学高一教学楼的走廊上。空气里弥漫着新漆、新书和无数份对未来憧憬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高一(6)班的教室门口,钱禄财站得笔直,像一棵努力汲取阳光的小白杨。他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热情洋溢的笑容,琥珀色的虎瞳因为持续的兴奋而显得格外明亮。

  “您好!欢迎欢迎,高一(6)班在这里报到登记!”

  “家长请这边坐,同学请填写这张表格...”

  “对对对,宿舍楼沿着这条路直走,看到那棵大榕树右拐就是!”

  他清朗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在略显嘈杂的走廊里清晰地传递着。只是这笑容挂在脸上久了,脸颊的肌肉隐隐有些发酸。他趁着一位家长低头填写表格的间隙,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下颌骨。

  旁边传来一声沉稳温和的低笑。钱禄财不用转头,就知道是他的搭档,高一(6)班的正班主任洪真理。这位红龙兽人身形魁梧,饱满的胸肌线条在熨帖的衬衫下清晰可见,一副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充满洞察力。洪真理处理起报到流程简直如行云流水,面对家长的各种询问和对学校生活的担忧,他几句话就能安抚妥当,甚至还能抽空对钱禄财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钱禄财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向往。这就是他梦想成为的精英教师啊!游刃有余,沉稳可靠,像一座能扛住所有风雨的山。

  正当他脑子里转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甚至开始模拟自己几年后也像洪老师一样威严又不失亲和地站在讲台上时,一个平静到近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了他思维的涟漪里。

  “...老师?”

  钱禄财猛地一个激灵,虎耳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迅速聚焦。眼前站着一个比他高些,身形单薄的边牧犬兽人少年。

  黑白分明的毛发打理得还算整齐,只是那双眼睛,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像是永远睡不醒,又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的无谓——标准的“死鱼眼”。他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水桶,里面塞满了脸盆、衣架之类的生活用品。

  少年见钱禄财回神,毫无波澜地重复了一遍:“老师,请问高一(6)班是在这里登记报名吗?”声音闷闷的,没什么情绪起伏。

  “啊!对对对!没错!就是这里!”钱禄财连忙点头,动作幅度有点大,蓬松的金棕色虎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地扫了一下椅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赶紧把登记表和笔推过去,“同学,在这里填写你的基本信息就好。”

  边牧少年点点头,一个字也没多说,默默俯下身开始填写。他握笔的姿势很稳,字迹清晰,但透着一股刻板的工整。钱禄财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表格顶端——姓名栏那里,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罗罗埃。

  再往下看,监护人联系方式一栏,竟然是空白的。

  钱禄财心里“咦”了一声,视线又落回少年身上。孤零零一个水桶,一个背包,周围没有陪同的家长,甚至没有同伴。走廊里其他新生大多被家人簇拥着,喧闹而充满期待,只有他这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罗罗埃同学?”钱禄财试探着开口,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是一个人来报到的吗?”

  罗罗埃的笔尖在表格上顿了一下,头也没抬,闷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过了两秒,才又补充道:“家里人比较忙。”

  “哦...”钱禄财了然地点点头,随即脸上又绽开那种极具感染力的笑容,虎牙都露了出来,“那可真厉害!一个人搞定所有手续和行李,太独立了!”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冲淡那份孤单感,热情地自我介绍,“以后三年就是同路人啦!我是高一(6)班的副班主任钱禄财,主要负责你们的语文课,请多多指教啊,罗罗埃同学!”

  罗罗埃终于填完了最后一项。他直起身,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对着钱禄财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好的,钱老师。”说完,提起水桶,背上背包,转身就要汇入走廊的人流,背影单薄又带着点倔强的疏离。

  钱禄财张了张嘴,那句“需要帮忙吗”卡在喉咙里。看着那瘦削的背影提着明显不轻的桶,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放不下。可眼前还有长长的报到队伍,职责所在,他不能擅离岗位。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带着惊人热力的大手轻轻拍在了他的肩膀上。钱禄财吓了一跳,回头正对上洪真理透过镜片投来的温和目光。这位红龙老师似乎总能看穿人心,他朝罗罗埃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低沉平稳:“觉得不放心,就跟上去看看吧。一个人来的孩子,家里情况可能特殊点,我这儿盯着,没问题。”

  钱禄财惊讶地睁大了虎瞳,随即涌上心头的是被看穿的赧然和对搭档眼光的深深佩服。他感激地冲洪真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洪哥!我快去快回!”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追了出去,蓬松的虎尾巴在身后激动地甩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高一教学楼到宿舍区果然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中间还隔着一个不小的操场。钱禄财脚步飞快,金色的发丝在阳光下跳跃,锐利的目光在人流中快速搜寻。很快,他就锁定了前方那个黑白相间、提着沉重水桶、步伐却依旧平稳的身影。

  “罗罗埃同学!等等我!”钱禄财几个大步冲上前,气息微喘,脸上是毫无保留的灿烂笑容,不由分说就去接罗罗埃手里的水桶,“来来来,这个给我!沉死了吧?我帮你拿!”

  罗罗埃显然没料到老师会追上来,更没料到对方如此“自来熟”地直接上手抢行李。他死鱼眼里难得地掠过一丝真实的错愕,提着水桶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体微微后仰,流露出抗拒:“不用了,钱老师,我自己可以。”

  “哎呀,别客气别客气!”钱禄财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就“夺”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水桶,动作快得让罗罗埃都没反应过来。水桶入手,钱禄财心里也小小惊讶了一下,确实不轻。他掂量了一下,另一只手还想去够啰罗埃的背包,“书包也给我吧?”

  “这个真不用!”罗罗埃这次反应快了些,侧身避开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淡似乎被冲淡了一点点。

  他看着这位过分热情、尾巴还在身后愉快小幅度摇摆的虎人老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低声说了句“谢谢”,默默跟在了脚步轻快、已经开始滔滔不绝的钱禄财身边。

  “我跟你说啊,罗罗埃同学,”钱禄财提着桶,边走边侧过身,眉飞色舞,虎耳精神地竖着,显然进入了“新生入学指导”的亢奋状态,“咱们这宿舍楼,看着近,走起来可费劲了!尤其你这还提着这么多东西...对了,你分在哪个寝室了?哦,503!那是在五楼!没电梯哦!不过爬爬楼梯也好,锻炼身体嘛!”

  “嗯。”罗罗埃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被踩得光滑的水泥路面上。

  “宿舍里床铺是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你上去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头。蚊帐记得一定要挂!学校后山蚊子可毒了,咬一口能肿好大一个包!”钱禄财继续输出,语速飞快,像是要把所有注意事项一口气倒出来,“还有啊,生活用品都带齐了吗?我看你桶里有脸盆衣架,牙刷毛巾带了没?哦,带了就好。对了!最容易忘记的就是晾袜子的那种小夹子!超市小卖部有,待会儿安顿好了记得去看看。”

  “嗯,谢谢钱老师。”罗罗埃依旧言简意赅,视线飘向路边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

  “食堂就在宿舍楼后面,很近。饭卡待会儿领教材的时候会发,初始里面有点钱,用完了要去食堂旁边的充值点充。记住啊,饭卡千万别丢!补办起来有点小麻烦,还得找洪老师签字...”钱禄财完全没在意对方的沉默,自顾自说得起劲,仿佛身边跟着的不是一个需要安静的学生,而是一个急需他事无巨细指导的小弟。他甚至还腾出手比画了一下食堂的方向。

  “...嗯,明白了。”罗罗埃的声音闷在水桶和背包的缝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路的“单口相声”伴随着脚步声,终于抵达了略显陈旧的五号宿舍楼。爬上五楼,找到503寝室。里面空无一人,其他室友显然还没到。靠窗的下铺贴着一张写着“罗罗埃”名字的纸条。

  “下铺!运气不错啊罗罗埃同学!”钱禄财把水桶哐当一声放在地上,揉了揉有点发酸的手臂,语气依旧欢快。他环顾了一下光秃秃的木板床铺,又看看罗罗埃桶里的东西,立刻找到了新的发挥点,“来来来,铺床!这个我在行!”他不由分说,弯腰就去拿桶里的被褥。

  罗罗埃那句“我自己来”还没来得及出口,钱禄财已经抖开了那床印着简单蓝色格子的床单,动作麻利地往硬板床上铺去,虎尾巴在身后因为“助人为乐”的兴奋而不自觉地左右扫动。

  然而,热情和能力有时并不成正比。钱禄财显然高估了自己的“家务”水平。床单被他抖得倒是挺开,但铺上去却歪歪扭扭,这边扯平了,那边又起了皱。

  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抚平那些顽固的褶皱,额角甚至渗出了一点细汗,嘴里还兀自念叨着:“诶?这边怎么不平等等,这边好像又歪了...”

  罗罗埃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折腾。死水般的眼神落在床铺上——那床单皱得像是被揉成一团又勉强展开的废纸,边角也歪斜着,有几处还可怜兮兮地垂到了地上,和“平整”二字实在相去甚远。

  钱禄财终于放弃了,直起腰,看着自己的“杰作”,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金棕色的虎耳也微微塌下来一点,讪讪地笑道:“呃...好像...没那么平哈?嘿嘿,这个...熟能生巧,熟能生巧嘛!”

  寝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校园广播声。

  罗罗埃的目光从那张灾难般的床铺,缓缓移到了钱禄财那张带着汗珠、写满了真诚和一点点窘迫的年轻脸庞上。

  那双总是半耷拉着、没什么神采的“死鱼眼”,极其细微地眨动了一下。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向前走了一步,动作依旧没什么大的起伏,只是伸出手,默默地将垂落到地上的床单角捞起来,仔细地掖进床垫下面。接着,又俯下身,耐心地将那些顽固的大褶皱一点点抚平、拉展。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很专注。

  钱禄财屏住了呼吸,有点无措地站在旁边,尾巴也忘了摇动,紧张地看着。

  当床单终于勉强呈现出一种可以接受的平整状态后,罗罗埃才直起身。他依旧没有看钱禄财,视线落在已经服帖许多的蓝色格子上,嘴唇动了动。那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带着一种生涩的、不太习惯的柔软。

  “...谢谢钱老师。”

  钱禄财愣住了。

  下一秒,仿佛被按下了某个神奇的开关,那条原本因为铺床失败而有些蔫蔫的虎尾巴,“咻”地一下,带着十足的力道和毫不掩饰的欢快,笔直地、得意扬扬地翘了起来!尾巴尖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像一面宣告胜利的小旗帜。

  他脸上的尴尬瞬间被巨大的、阳光破云般的灿烂笑容取代,琥珀色的虎瞳亮得惊人,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不客气!罗罗埃同学!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千万别跟我客气!

  罗罗埃:“...”

  第二话:这是过渡,有点水,可看可不看

  傍晚的暑气恋恋不舍地缠绕着阔叶中学的教学楼,高一(6)班的日光灯亮得有些晃眼,将四十多张年轻脸庞上的好奇、期待和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里是新书油墨的微涩、塑胶地板的淡淡气味,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汗水和青春荷尔蒙的蓬勃生机。

  第一次晚自习,第一次班会,正式开始。

  讲台上,洪真理老师如同一座沉稳的山岳。熨帖的衬衫勾勒出宽厚的肩背和饱满的胸肌线条,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新鲜的面孔。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介绍了自己、班主任的职责,以及对高一(6)班这个新集体的期许。话语简洁,却字字落在实处。

  “接下来,是你们的副班主任,钱禄财老师。”洪真理侧身示意,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钱禄财几乎是弹射起步般上前一步,脸上瞬间绽放出那个招牌的、极具感染力的灿烂笑容,琥珀色的虎瞳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蓬松的金棕色尾巴在身后小幅度却充满活力地左右摇摆。“大家好!我是钱禄财!”清朗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以后负责大家的语文课,也是你们的副班主任!未来三年,咱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啦!学习上、生活上,有任何磕磕绊绊、小烦恼大问题,随时欢迎来敲我和洪老师的门!千万别不好意思!”他用力挥了挥手,那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教室里原本些许的沉闷。

  洪真理接过话头,开始条理清晰地铺陈高中生活的“基本法”:严谨的作息时间表、住宿管理的要点、手机使用的“高压线”、对点外卖和网购的绝对禁令:“食堂的饭菜,我知道可能不合某些同学的口味,但安全第一!实在馋得受不了,别自己瞎捣鼓,来找我和钱老师,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总好过吃坏了肚子或者违反校规。”

  最后,则落在了重中之重——学习的目标与规划上。

  钱禄财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心里的小本本刷刷地记着,洪真理这番话,规矩立得硬,但话里话外又透着人情味儿,他得好好学学。

  很快,洪真理讲述完毕,班会也进入最令人期待或紧张的环节:学生自我介绍。

  从第一排开始,逐排进行。

  讲台侧前方,钱禄财像一株努力汲取阳光的小白杨,身体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捕捉着每一个站起的身影和报出的名字。

  “记住,钱禄财,这是你教师生涯的第一批弟子!一个都不能落下!”

  他暗自给自己鼓劲,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的脸庞。然而,总有几颗石子,会在他专注的“湖面”上激起格外清晰的涟漪。

  当那头白狼兽人一起身,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轻盈了几分。白色的毛发在日光灯下流淌着健康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眸清澈明亮,笑容灿烂得能驱散所有阴霾。

  “大家好,我叫季叶,季节的季,叶子的叶!”他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天然的感染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特别喜欢话剧!我觉得从剧本的字里行间到舞台上演员的每一个动作,都觉得特别有魅力!”

  季叶微微扬起下巴,蓬松的白色狼尾在身后小幅度却充满活力地左右摇摆,“以后有机会,说不定还能鼓捣鼓捣,在学校里搞点小演出,大家多捧场啊!”那份毫不掩饰的热情和自信,让不少原本紧张的同学也放松地露出了笑容。

  季叶说完的同时,几乎是本能地,钱禄财的目光就悄悄滑向了教室后排那个安静的角落——罗罗埃。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死鱼脸”,微微下垂的眼角盛满了挥之不去的倦怠,黑白分明的毛发在冷光灯下界限分明得有些刺眼。

  “感觉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啊,这算是典型的i人和e人吗?”

  钱禄财悄悄将两人在心中对比,不知道这两人会在班级里碰撞出怎么样的火花呢?

  而当轮到罗罗埃自我介绍的时候,边牧少年站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慢镜头的迟滞感,仿佛被无形的重物拖拽着。

  “罗罗埃。”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没有丝毫起伏,也吝啬于任何多余的音节。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是否还需要补充,最终只挤出几个字:“喜欢模型。”干脆利落,毫无修饰,完成了这项他不得不做的任务,就沉默地坐了回去,将自己重新缩回那片疏离的寂静里。

  钱禄财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这同学是不是有点小自闭啊。

  但昨天宿舍里那声轻如羽毛的“谢谢钱老师”,又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钱禄财心里悄悄埋下了一丝期待。

  下一个引起钱禄财注意的是姜伯劳。这位白狮兽人同学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老干部的气质,身形挺拔,气质沉静。

  他有双令人屏息的湛蓝色眼眸,如同雪域高原上最澄澈的湖泊,深邃而宁静。开口时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柔,却奇异地能穿透教室的细微嘈杂,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大家好,我叫姜伯劳,很荣幸能与各位在阔叶中学相遇。我个人平时喜欢看书,希望能与同样热爱文字的朋友们交流。”他说话时,双手在胸前交叠,指尖相触,平添几分从容。

  最后,一个充满力量感的身影吸引了钱禄财的目光——严辽廖。这位鬣狗兽人同学体格健硕,短袖校服下突起的肌肉线条充满了蓬勃的青春活力。

  他“嚯”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得像自带扩音器:“我叫严辽廖!大家叫我老严或者辽廖都行!”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股扑面而来的爽朗劲儿,“平时就爱在球场上跑跑跳跳,打打篮球出出汗!不过嘛...”话锋一转,严辽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健壮的尾巴也跟着不好意思似的小幅度扫了扫,“...私下里也爱看动漫、打打游戏啥的,那个...也比较喜欢表演之类的东西,有兴趣的同学可以交流一下!”这巨大的反差让台下响起几声善意的轻笑,尤其是季叶,他听见后面的话眼睛更是又亮了一个度。

  感慨着学生们鲜明的个性,钱禄财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一股小小的、带着点酸味的哀怨悄悄爬上心头:为什么...为什么感觉全班同学的海拔都在无情碾压我?!

  女生们普遍和他平视甚至略高,男生里,连看起来最“纤细”的季叶,目测都比他高出小半个头!罗罗埃、严辽廖这些更是“一览众山小”...

  钱禄财下意识地、极其隐蔽地踮了踮脚尖,又迅速放下,挺直了腰板,试图在气势上找补回来。

  时代进步了?营养过剩了?还是我...他赶紧晃晃脑袋,把那个可怕的“发育迟缓”念头驱逐出境:打住打住!钱禄财!专注!名字!记名字!

  四十个人的自我介绍,在期待、紧张和偶尔的哄笑中很快过去。当最后一排的同学坐下,洪真理拍了拍手,脸上是温和而满意的笑容:“非常好!大家的自我介绍都很有特点,这算是我们高一(6)班大家庭的第一次正式‘破冰’,放心,”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笃定,“作为班主任,我已经把你们的名字和样子对上号,记得七七八八了。”

  这话像个小锤子,“咚”地敲在钱禄财心上,让他虎耳猛地一抖,差点平地踉跄:洪老师!您是人形扫描仪吗?!四十个人啊!这才多久!

  他看向洪真理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高山仰止般的崇拜和一丝...自我怀疑。

  “那么,”洪真理环视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高中生活这扇大门已经打开,大家现在心里肯定充满了好奇,也可能有点小迷茫?关于学校、关于学习、关于接下来三年的生活,有什么想问的、想了解的?趁现在,我和钱老师都在,尽管问,我们知无不言。”

  “唰!”一只白色的爪子几乎是瞬间就高高举了起来,还伴随着兴奋的小幅度晃动——是季叶。“老班老班!”他声音里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我们学校都有啥社团啊?高一新生能参加吗?有没有话剧社之类的?”

  洪真理推了推眼镜,耐心解答,声音平稳:“社团种类很丰富,季叶同学,基本上传统的像美术社、篮球社、声乐社、文学社,新兴的比如动漫社、街舞社,还有学生会、广播台这些组织都有。过段时间,相应的社团会有学长学姐带着宣传海报来班里招新,到时候你可以详细了解。”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发现现有的社团没有特别戳中你兴趣点的,也可以尝试组建新社团。找一位合适的指导老师,再拉上几个志同道合的同学,向学校递交申请就行。不过,”他笑了笑,“学校会进行审批,毕竟涉及到一点社团活动经费,虽然数额不大。”

  “至于时间,”洪真理语气认真了些,“因为我们全员住宿,社团活动主要安排在下午五点下课到七点二十晚自习开始前,或者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后到十一点熄灯前。时间窗口不算宽裕,大家要自己把握好节奏,别耽误了正课学习和必要的休息。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如果后续进了重点班,学习任务会更重,时间会更紧张...不过高一嘛,”洪真理的目光扫过全班,带着鼓励,“打好基础是关键,但培养兴趣、全面发展同样重要,不必把自己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劳逸结合,效率更高。”

  接着,又有同学问了食堂夜宵种类、图书馆开放时间、体育器材借用等问题,洪真理和钱禄财都一一耐心解答,洪真理还补充了不少自己作为“过来人”的实用小贴士,引得学生们频频点头。

  眼看时间流逝,洪真理进入下一个关键任务:“好了,问题暂时到这里。接下来,我们要把新学期的‘粮草’——课本,发下去。念到名字的同学辛苦一下,跟我去教材室:季叶、罗罗埃、姜伯劳、严辽廖、梣、管那么多、十全伞、钟瑞生...就你们八位,男女搭配,效率加倍。”

  被点到的同学纷纷起身。钱禄财注意到,季叶、罗罗埃、姜伯劳和严辽廖很自然地汇合到了一处。

  季叶正手舞足蹈地对严辽廖说着什么,白色的狼尾兴奋地扫来扫去:“...绝对!那个新番我吹爆!男主那操作,帅炸了!”严辽廖大笑着应和,健壮的鬣狗尾巴也跟着有力地摆动:“是吧是吧!我就说!不过最新一集那编剧是不是有点...诶,伯劳,你觉得呢?”姜伯劳安静地走在季叶另一侧,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我觉得故事情节上确实有些争议,不过人物塑造的细节还是很到位的。”而罗罗埃则落在后面半步,依旧是那副“世界与我无关”的表情,但在季叶说到某个夸张的动漫情节时,他仿佛极其轻微地“嗤”了一声,或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到几乎听不见的“嗯”,裤脚外露出的黑色边牧尾巴尖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向上翘了一下。

  嗯,看来一个宿舍的,处得还挺融洽。

  钱禄财看着他们互动,心里暖洋洋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快走几步准备带路。就在他目光又一次习惯性地飘向他们时,罗罗埃仿佛背后长了眼睛,毫无预兆地微微侧过头——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精准地捕捉到了钱禄财的视线!

  咕咚!

  钱禄财感觉心脏稍微跳了一下!

  完了!偷看偷听被抓包了!

  电光火石间,他凭借强大的本能,或者说是教师尊严的应激反应,飞快地、用力地眨巴了几下眼睛,努力撑大他那双本就圆溜溜的琥珀色虎瞳,摆出一个混合着“无辜”“茫然”和“同学你怎么了”的复杂表情。

  罗罗埃的目光在他那张写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脸上停顿了也许只有0.5秒,随即平静地、仿佛只是随意掠过一片树叶般,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继续看向前方。

  钱禄财暗自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渗出一点薄汗,尾巴心虚地卷起来贴着裤缝:这孩子的感知力...也太敏锐了吧?!

  教材室里,堆积如山的崭新课本散发着浓郁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油墨香气。一个班九门主科的教材和配套练习册、习题集,分量相当可观,如同几座小书山。几个男生都自觉地走向那些捆扎得最结实、体积最大的书堆。女生们则默契地整理起散装的书本或搬运分量稍轻的捆扎书。

  “大家量力而行!一次别贪多,安全第一!分几趟搬!”钱禄财一边叮嘱,一边目光锐利地锁定了目标——那两摞捆得像炸药包似的、体积最大也最沉的语文课本。他深吸一口气,沉腰下马,双臂肌肉瞬间绷紧发力,流畅的线条在衬衣下清晰显现。

  在季叶、严辽廖等人瞬间瞪大的眼睛注视下,在几个正准备挑战重量的男生倒吸冷气的声音中,钱禄财像举起两袋棉花一样,稳稳当当地将那两摞加起来绝对超过两个男同学负重极限的书山,轻松地抱离了地面!

  他甚至还有余裕调整了一下重心,让书堆稳稳卡在臂弯里,脸上带着点“小意思”的轻松笑容,只是那偾张的手臂肌肉和微微鼓起的太阳穴,暴露了这力量并非毫不费力。

  “哇——靠!”

  “钱老师...您这臂力...”

  “omg!这还是人吗?哦不,这还是虎吗?!”

  “太强了吧!”

  惊叹声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尤其是那几个正憋红了脸搬着重书的同学,看看钱老师那举重若轻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手里沉甸甸的书堆,眼神瞬间从惊讶变成了纯粹的、近乎膜拜的震撼。

  那四个同一寝室原本还跃跃欲试想再挑战一下极限的男生,默默地把伸向另一摞重书的手缩了回来,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一刻,一个牢不可破的共识在搬书小分队心中深深烙印:钱老师很热情很阳光很好说话,但以后绝对、绝对不能惹他生气!绝对!

  几番往返,书本终于全部“迁徙”回教室。在洪真理高效的指挥和钱禄财“非人”力量的加持下,一座座书山很快被精准地分发到每一张课桌上。

  崭新的纸张气息弥漫开来,沉甸甸的,既是知识的重量,也是未来绝望的起点。

  发完书,宣告晚自习结束的清脆铃声也适时响起。

  洪真理站在讲台上,做了最后的总结:“好了,新‘武器’都到手了,今晚回去可以简单熟悉一下‘弹药’。明天,我们就正式开拔,踏上高中学习的战场了!早上有升旗仪式,是个庄重的开始,大家今晚务必调好闹钟,早点休息,养足精神!如果现在有同学肚子咕咕叫了,食堂有夜宵米粉供应,小卖部也开着门,可以去垫垫肚子。”

  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而锐利,扫过全班,最后重重强调了那两条“高压线”:“最后!手机!晚上熄灯后,严禁使用!课堂上,更是绝对禁区!一旦被我发现或者被宿管老师查到,后果自负!检讨书和国旗下的演讲台在等着你!”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还有,外卖!网购!这两样,想都别想!想吃点特别的,嘴馋了,找我,或者找钱老师!我们想办法在规则内解决,别自己偷偷摸摸搞些不干不净的进来,吃坏了身体,得不偿失!都给我记牢了!明白吗?”

  “明白了!洪老师!”台下响起整齐划一、带着点敬畏的响亮回应。

  洪真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浮起温和的笑意:“很好!放学!路上注意安全,回宿舍都给我早点躺下!”

  教室瞬间被解放的喧闹填满,桌椅挪动声、兴奋的交谈声、书本装入书包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洪真理和钱禄财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这片青春洋溢的喧嚣。

  走在教师宿舍楼的林荫道上,夜晚的凉风终于带来一丝舒爽,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和刚才的忙碌。

  钱禄财想起洪真理最后关于外卖网购的话,心里那丝疑虑又浮了上来,忍不住开口:“洪哥,您刚才说...让他们实在馋了就找我们?这个口子...会不会开得有点...嗯,太松了?万一他们混熟了,三天两头来找,或者要求越来越离谱...”他有点担心自己hold不住。

  洪真理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沉稳。

  他停下脚步,借着路灯的光看向钱禄财,镜片后的目光透着过来人的通透和智慧:“禄财,你想想,洪水来了,是拼命堵有用,还是挖条沟渠引导它流向安全的地方更有用?”

  钱禄财的虎耳下意识地竖起来,认真听着。

  “十几岁的孩子,正是好奇心重、探索欲强的时候,你越是用‘禁止’两个字把他们死死框住,他们的逆反心就越强,越想方设法地要去碰那条线。外卖网购,你光靠禁令,是禁不绝的。”洪真理的语气很平静,“与其让他们自己偷偷摸摸,点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吃坏了肚子,或者被校外的人坑骗,甚至为了躲避检查翻墙钻洞闹出危险...不如我们主动开一个小的、可控的口子。放到明面上来,一次两次,偶尔为之,满足一下口腹之欲。我们知道了,心里有数,就能控制质量和频率,也能借机进行食品安全教育。这总比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完全失控地乱来要强得多。这既是对规则的灵活执行,也是对他们真正的负责。”

  钱禄财静静地听着,洪真理的话把他心里的那点疑虑和疙瘩一点点冲刷干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烁着明悟和钦佩的光芒:“我懂了,洪哥!您说得太对了!这样处理比单纯的高压禁止高明太多了!学到了!真的学到了!”

  洪真理看着他恍然大悟、眼神发亮的样子,欣慰地笑了笑,宽厚的手掌在他肩膀上鼓励性地拍了拍,力道沉稳可靠:“慢慢来,禄财。教书育人,本身就是一门需要不断琢磨和实践的大学问。咱们互相学习,一起把这群小家伙带好。走吧,明天还要早起升旗呢。”

  两人并肩的身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渐渐融入校园宁静的夜色里。

  高一(6)班的第一天,画上了句号。

  第三话:阔叶的太阳!

  “叭叭——叭叭——叭——”

  刺耳的起床号如同冰冷的钢针,精准地扎穿了姜伯劳沉溺的美梦。他猛地一颤,从柔软的枕头里挣扎着抬起头,白狮兽人那双平日里清明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了层雾气的玻璃,迷茫又呆滞地瞪着上铺的床板。

  昨晚...

  记忆碎片带着黏腻的困倦感涌上来。先是宿舍夜谈,四个刚认识的少年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从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聊到对高中生活的憧憬,主要是季叶和严辽廖在滔滔不绝,再到发现彼此在动漫、游戏甚至某些小众作品上微妙的交集点。

  气氛热烈得像开了个小派对。

  然后...然后就是黑暗中,姜伯劳偷偷点亮手机屏幕那微弱的光,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跃,将白日里某些瞬间闪过的、关于某个角色命运的奇思妙想,偷偷码成了几段不能见光的同人文草稿。

  后果就是现在这样——大脑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抬不起头。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人,动作迟滞地坐起身,眼神发直,愣愣地看着下铺对面的景象。

  罗罗埃已经穿戴整齐了。黑白分明的边牧犬兽人,身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利落。他似乎天生带着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清醒感,动作平稳地整理着背包带,脸上依旧是那副仿佛看透一切的“死鱼眼”,平静无波。

  他准备出门了。

  姜伯劳混沌的脑子不由得开始天马行空地运转:罗罗埃,满热心肠的一个兽人...

  没错,昨天自己那对信奉“独立教育”的父母,潇洒地把他送到宿舍楼下就挥手告别了。面对光秃秃的木板床铺和一堆生活用品,姜伯劳正有点手足无措时,是这位看起来高冷疏离的罗罗埃,默不作声地走过来,手法熟练又利落地帮他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褥叠得棱角分明,简直像受过专业训练。

  姜伯劳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罗罗埃的背包和鞋子。虽然款式简洁低调,但材质和做工透着一股子不显山露水的考究——感觉家里蛮有趣的。

  嗯...之前他说喜欢模型,姜伯劳还以为是动漫手办,现在看来,搞不好是那种需要精密工具和大量时间的硬核模型?完全符合他那种一丝不苟的气质。

  不过昨晚聊天时,当季叶兴奋地讲起父母送他报到时闹的笑话,或者严辽廖抱怨家里老爹管得太宽时,罗罗埃总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挥之不去。

  姜伯劳能敏锐地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压抑着的某种东西——或许他是那种典型的东亚高压家庭?还是别的什么?总感觉像是一株被无形框架束缚着的、努力维持着挺拔姿态的植物。

  姜伯劳边在脑子里跑着这些不着边际的分析,边慢吞吞地、带着一股宿醉未醒的劲儿,脱下身上那件印着巨大鲨鱼牙齿图案的滑稽睡衣。

  就在这时——

  “咚!哐当!”

  上铺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紧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裹挟着清晨的活力,“嗖”地一声轻巧落地。

  是严辽廖。

  这位鬣狗兽人同学显然休息得极好,精神饱满得像刚充满电。健硕的身躯套在崭新的校服里也掩盖不住蓬勃的力量感。

  他一边利落地把衣角塞进裤腰,一边咧嘴笑着打招呼:“早啊,老姜!”声音洪亮,带着天然的爽朗劲头。他目光一扫对面空着的床铺,“诶?老罗已经出去啦?”

  姜伯劳在心里默默给这位新室友贴上标签:典型的优质直男高中生。

  牛高马大,性格爽朗阳光,难得的是完全没有某些同龄男生的油腻感——不开低俗玩笑,口头禅最多带点“靠”、“哇塞”,喜欢的动漫作品也正常,起码没有很多厕纸。这种稀有又合拍的室友,简直像中了彩票。而且!昨晚他担心的呼噜声完全没有!姜伯劳特意准备的降噪耳塞原封未动地躺在枕边,这让他对严辽廖的好感度又飙升了一大截。

  姜伯劳被严辽廖的活力感染,下意识地对着他那利落的身手轻轻拍了拍手。严辽廖闻声回头,看到鼓掌的白狮,笑容更灿烂了,露出一口白牙:“谢捧场啊,我去洗漱了,等会一起去吃早餐?”

  他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靠门的上铺,“诶等等,叶子还没醒吗?”

  “叶子?”姜伯劳脑子迟钝地转了个弯才反应过来是指季叶。

  那位热情似火、梦想组建话剧社的白狼兽人。昨晚熄灯后,就属他和严辽廖聊得最嗨,从动漫新番聊到社团构想,越聊越兴奋,声音压得低低的,像两只兴奋的小老鼠在密谋。

  姜伯劳当时就觉得,这两人凑一起,颇有点“卧龙凤雏”的意思——脑电波同步率高得惊人。

  此刻,这位“卧龙”,或者“凤雏”?还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茧蛹,只露出一小撮白色的狼毛在枕头上。唯一暴露他醒着的证据,是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被沿外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懒洋洋地扫动着。

  姜伯劳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换好校服。看着那团赖床的“茧蛹”,一个恶作剧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走到季叶床边,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

  “呜啊——!!”一声夸张的惨叫伴随着被子被掀开。季叶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蜷缩起来,睡眼惺忪,白色的狼耳可怜巴巴地耷拉着,控诉地瞪着姜伯劳:“干嘛呀!姜伯劳!你好狠的心!为什么要拆散我和我的被子小甜心!我们正是情浓蜜意难舍难分之时!”

  姜伯劳被他这浮夸的腔调逗得差点破功,强忍着翻了个白眼的冲动,冷酷地棒打鸳鸯:“放弃吧,季少爷,你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孽缘。赶紧起来,再磨蹭食堂就没早餐了。你想饿着肚子去操场站一个多小时听校长训话吗?”

  “不——!”季叶哀嚎一声,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你这拆散有情人的恶霸!歹毒!何其歹毒!”他嘴上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地开始蠕动着坐起来。

  姜伯劳懒得再跟他飙戏,摇摇头转身走向卫生间洗漱。严辽廖正刷着牙,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笑着打趣:“夫人,季少爷他还是不愿意和那个被子分手吗?”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姜伯劳一边往牙刷上挤牙膏,一边对着镜子里的严辽廖无奈地摊手耸肩,表情一言难尽:“少爷他...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啊。”

  ...

  等到季叶也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三人匆匆冲出宿舍楼奔向食堂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傻眼。

  食堂里人声鼎沸,每个窗口前都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长龙,座位区更是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位。

  “哎呀,怎么会这样呢...”季叶看着眼前堪比春运火车站的景象,挠了挠后脑勺,蓬松的狼尾巴也蔫蔫地垂了下来,脸上写满了苦恼,“这真是太不走运了。”

  姜伯劳忍不住斜睨了他一眼,精准补刀:“下次别和你那小情被厮混那么久了,误了正事。”他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宿醉般的困倦感和眼前的混乱让他心情更糟了。

  严辽廖看着长队也皱起了浓眉,健壮的尾巴烦躁地在地面上扫了扫:“没办法了,硬着头皮排吧,希望还能有吃的...诶?”他话没说完,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

  三人疑惑地回头。

  是罗罗埃!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眼神清明,显然已经吃完或者根本没参与刚才的拥挤。他抬手指了指食堂靠里侧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边还有空位。”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张四人桌奇迹般地空着!更令人惊喜的是,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份一模一样的早餐:热气腾腾的白粥,金黄的煎蛋,几个白胖的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罗罗埃的声音平稳无波,解释道:“我提前来了。听说食堂早上排队很麻烦。不知道你们口味,就都打了一样的。”他的话语简洁,在几个没赶上的兽人耳朵里却像天籁之音。

  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后,巨大的感动瞬间淹没了三人。

  “罗罗埃——!”严辽廖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有力的双臂就要拥抱这位“救世主”。

  “义父!!”季叶紧随其后,反应更快,动作更夸张,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罗罗埃的一只胳膊,白色的狼尾疯狂摇摆,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活菩萨!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啊!我们爱您!”

  姜伯劳虽然没扑上去,但眼睛也亮得惊人,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他快步走到罗罗埃面前,由衷地说:“我的天啊,太感谢你了,罗罗埃!真的帮大忙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早餐,迅速提议道,“这样吧,之后我们几个轮流早起负责打早餐怎么样?这样大家都能轻松点,也不用天天这么赶。”

  罗罗埃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热情洋溢”的感谢攻势。他被严辽廖和季叶一左一右“挟持”着,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那双标志性的“死鱼眼”微微睁大了一丝缝隙,流露出真实的错愕。

  他似乎很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和热烈的情感表达,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不太明显地勾了一下嘴角,声音依旧平淡,但细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没事。我习惯早起。你们起不来的时候,我打早餐也可以。”他没有直接拒绝轮流打饭的提议,算是默许了。

  “走走走!快去吃!别凉了也别被人占了!”严辽廖率先反应过来,松开罗罗埃,招呼着大家。

  “对对对!这恩情要用光盘行动来报答!”季叶也松开手,兴奋地推着姜伯劳。

  罗罗埃看着三人像怕被抢走珍宝一样冲向那张桌子,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他默默地跟在后面,在无人注意的角度,那条一直垂着的、黑白分明的边牧尾巴尖,极其轻微地、短暂地向上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状,仿佛那只是错觉。

  四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粥的热气氤氲开来,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和刚才的兵荒马乱。新的一天,在早餐香气中,正式开始了。

  ...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四个兽人就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提前坠机了,man!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阔叶中学的第一次升旗仪式,会是一场如此漫长而煎熬的“精神洗礼”。

  那位精神矍铄、声音洪亮的校长,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话题储备库,从校史荣光讲到国际形势,从科学精神讲到人文关怀,再从交通安全讲到个人卫生习惯...滔滔不绝,旁征博引,竟然两个小时又十五分钟后,话题依旧没有重复的迹象!

  更要命的是,高一新生被安排站在队伍的最前列,直接暴露在校长那充满激情、能洞穿灵魂的目光之下。

  阳光从最初的温和变得炽热,脚下的水泥地仿佛变成了烙铁。季叶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微微打颤,腰背的酸痛感如同潮水般一阵阵涌来,他努力想维持站姿,但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垮掉。

  姜伯劳那张俊秀的白狮脸已经皱成了一团苦瓜,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澄澈,只剩下呆滞和绝望,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随着汗水一点点蒸发。

  严辽廖虽然体质好,站姿依旧挺拔,但那健硕的鬣狗尾巴也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只是无精打采地拖在身后。

  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罗罗埃,此刻那双“死鱼眼”里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深重的疲惫,嘴唇抿得紧紧的,在用最后一丝意志力对抗着这无休止的声波攻击。

  四人都有种灵魂出窍、即将原地升天的感觉。

  “我的天...校长大人...是永动机吗?”季叶用几乎只有气流的音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感觉...我的脚...不是我的了...”姜伯劳的声音带着虚脱感。

  “他...是不是...把开学致辞...写成了...百科全书?”严辽廖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罗罗埃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动作都耗费了他巨大的能量。

  就在他们用眼神和微不可闻的气声互相传递着绝望、吐槽正到兴头上时——

  “咳哼!”

  一声刻意压低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轻咳,如同惊雷般在四人身后炸响!

  四人瞬间浑身僵直,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

  钱禄财老师?!

  他刚才不是还在队伍最后面维持秩序吗?什么时候瞬移过来的?!完蛋了!被抓现行了!四人心中警铃大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死定了!检讨书!国旗下演讲台!洪老师的死亡凝视!

  他们僵硬地、一点点地转动着眼珠,用视线的余光瞥向身后。果然,那张年轻英俊、此刻却带着明显揶揄笑容的虎脸就在咫尺!琥珀色的虎瞳闪烁着促狭的光芒,蓬松的金棕色尾巴尖还悠闲地小幅度晃了晃,仿佛在说:小样儿,被我逮到了吧?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钱禄财并没有当场发作。他只是用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在他们四人僵硬的后背上意味深长地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你们懂的”弧度,然后...就若无其事地、脚步轻快地走开了!甚至没留下只言片语的训斥!

  这比直接骂他们一顿还让人心虚!四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更深的惶恐。

  这是什么意思?秋后算账?

  还是...放我们一马?

  直到确认那道金色的身影真的消失在队伍后方,四人才敢小心翼翼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快把校服浸透了。

  “哇塞...”严辽廖心有余悸地低呼,“老钱...他是不是练过轻功啊?怎么跟鬼似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知道啊!”季叶的声音还带着颤,“昨天搬书的时候那股怪力就够吓人了...现在又来个隐身术?他到底是什么品种的虎啊?”

  “好啦好啦,”姜伯劳努力平复心跳,低声警告,“别再讨论了,小心他又‘闪现’回来!闭嘴,站好!”

  “好吧好吧...”四人噤若寒蝉,再也不敢交头接耳,只能继续在校长那依旧激情澎湃、好像永无止境的演讲中,苦哈哈地扮演着“精神饱满”的雕塑。

  就在他们感觉自己的腿骨即将和水泥地融为一体时,校长终于抛出了今日的重磅炸弹,作为这场漫长仪式的结束语:“...最后,还有一个重要的通知!为了磨练你们的意志,强健体魄,培养集体主义精神,我校新生军训,将于——明天——正式开始!各班散会后,请派代表到指定地点领取军训服装!你们的教官,将在明天与大家统一见面!同学们,要好好期待这段充满挑战与收获的宝贵经历啊!散会!”

  “轰——”

  队伍里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沉的鬼哭狼嚎,交织着解脱的庆幸和得知噩耗的绝望。

  终于结束了!

  但明天就要开始军训了?!晴天霹雳啊!

  回教室的路上,队伍松散了许多,压抑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明天?!要不要这么突然啊!”

  “救命...我的防晒霜还没买够...”

  “教官凶不凶啊?会不会很严格?是不是德牧啊?”

  “跟德牧有什么关系?”

  “听说要站军姿站很久...”

  季叶倒是被“教官”这个词勾起了一丝兴趣,凑到三人身边小声嘀咕:“军训诶!不知道分到我们班的教官会是什么样子的?希望是个帅气的!”

  姜伯劳一听“军训”两个字,脸都绿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皮毛在烈日下被灼烧的惨状,嘴角痛苦地抽搐着:“帅不帅气的...季少爷,你难道不担心我们会不会在九月的太阳底下直接晒成人干吗?”

  季叶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如梦初醒,白色的狼耳都惊得竖了起来:“啊!对噢!完了完了!要死要死!我的盛世美颜啊!”他瞬间从期待变成了哀嚎。

  罗罗埃和严辽廖对视一眼,倒显得比较淡定。罗罗埃只是不甚在意地表示“习惯就好,说不定下雨呢。”,严辽廖则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怕啥!就当高强度锻炼了!我正好觉得最近运动量不够呢!扛得住!”两人体质都相对强健,对军训的畏惧感没那么强。

  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高一(6)班的同学们终于回到了教室。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柔软的座椅和清凉的空调风,而是讲台上,那个正笑眯眯地、一脸阳光灿烂的钱禄财老师。

  更扎心的是,讲台旁边,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般的、叠放整齐的——迷彩军训服!

  “同学们辛苦啦!站了这么久!”钱禄财的声音依旧清朗热情,完全没感受到教室里弥漫的低气压,“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虎耳愉悦地抖动着。

  “好消息是——洪老师和我已经提前把大家的军训服都领回来啦!按照你们入学时登记的尺码分的,不用再跑一趟了!待会儿一个一个上来拿就行!”

  教室里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谢谢老师”

  “至于‘坏’消息嘛...”钱禄财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露出一口闪亮的白牙,仿佛在宣布什么天大的喜事,“就是刚才校长说的,军训明天就开始啦!而且——”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语气轻松愉快地补上了致命一刀,“大家完全不用担心天气问题!我看过天气预报了,未来几天都是大晴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相信大家一定能在这‘温暖’的阳光下,渡过一个圆满、充实、难忘的军训!放心,我和洪老师会全程陪着你们的噢!为大家加油鼓劲!”

  “呜啊——!!!”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比操场上更凄厉、更绝望的鬼哭狼嚎!钱禄财这“阳光明媚”的宣言,简直是在往伤口上撒盐!

  季叶直接趴在桌子上哀嚎:“副班!钱老师!我们能申请‘重在参与’吗?不要这么折磨我们这些娇嫩的花朵呀!”

  “哎呀,季叶同学,说什么呢!”钱禄财摆摆手,笑容不减,“这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要相信自己!你看其他同学就很淡定嘛!年轻人,要有朝气!”

  “我不相信我自己啊口牙——!”季叶的声音带着哭腔。

  眼看哀鸿遍野,钱禄财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试图把大家的注意力从“晴天霹雳”上转移开:“好了好了!我看大家还有力气哀嚎,说明精神头还不错嘛!正好——”他看了一眼课程表,“接下来是我的语文课。不过呢,考虑到大家刚经历了‘精神洗礼’,又得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这节课咱们先不急着上新课。”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我们来玩个小游戏吧!就当是...增进彼此了解,放松一下心情?”

  一听说玩游戏,教室里霎时安静了下来,几十双或疲惫、或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钱禄财身上。连趴在桌子上的季叶也竖起了耳朵。

  “游戏规则很简单!”钱禄财提高了音量,带着点兴奋,“昨天晚自习,大家都做过自我介绍了对吧?现在,轮到你们来考考我这个副班了。你们每个同学,根据昨天自己自我介绍的内容,向我提一个问题。比如,你昨天说喜欢什么?来自哪里?或者名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随便问!只要是基于你昨天自我介绍内容的就行!”

  他琥珀色的虎瞳闪烁着挑战的光芒:“如果我没答上来,或者答错了,那就算我输!作为惩罚,你们可以随意问我一个问题,只要不涉及太过私密和违反校规的事情,我保证如实回答!怎么样?敢不敢挑战一下你们的老师?”

  这个游戏规则一出,教室里原本低迷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惩罚是“随意问老师一个问题”!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能光明正大地“拷问”老师!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还能看别的同学问出什么劲爆问题!

  顿时,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学生们,眼睛“唰”地一下都亮了起来,像一群嗅到了猎物气息的小狼崽。不少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看向钱禄财的目光充满了“不怀好意”的兴奋。

  “敢——!”以季叶为首的几个活跃分子带头喊了起来,声音洪亮,充满了斗志。

  钱禄财看着台下瞬间高涨的热情,满意地笑了,尾巴尖得意地翘了翘:“很好!很有精神!那么,谁先来?”

  “我!”

  第四话:不要笑挑战

  “我!”

  季叶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手举得老高,脸上挂着“看我怎么难倒你”的坏笑,“钱老师!我昨天说喜欢话剧,还提到想在学校搞小演出,那我具体说‘搞点小演出’时,后面接的是什么邀请?”

  问题一出,不少同学都露出了思索的表情,这细节谁记得清啊?

  钱禄财故作深沉地皱起眉头,一手抱胸,另一只手抵着下巴,发出沉吟的“嗯——”声,虎耳还配合地抖了抖,仿佛在记忆的海洋里艰难打捞。

  几秒后,就在季叶嘴角开始上扬,以为自己即将得逞时,钱禄财猛地一打响指,眉飞色舞,精准复述:“‘大家多捧场啊’!对不对?季叶同学,你这开场攻势不够猛啊!”

  “哇——!”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季叶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秒,显然没料到钱禄财真记得这么清楚。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眼珠一转,立刻抛出第二个更刁钻的问题:“那!我整个自我介绍,总共说了多少个字?

  这下连其他人都觉得季叶有点“耍赖”了,怎么还有追问,还有这谁数过啊!

  钱禄财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吐槽道:“季叶同学,你这问题...你自己昨晚上数清楚了吗?”他摇摇头,脸上却不见为难,反而掰着手指头,像模像样地心算起来,“嗯...‘大家好,我叫季叶,季节的季,叶子的叶!特别喜欢话剧!我觉得从剧本的字里行间到舞台上演员的每一个动作,都觉得特别有魅力!以后有机会,说不定还能鼓捣鼓捣,在学校里搞点小演出,大家多捧场啊!’...”

  他流畅地复述了一遍,然后肯定地报数:“算上感叹词和语气助词,大概...六十五到六十八个字之间?怎么样,误差三个字以内,算我赢吧?”

  季叶张大了嘴,彻底服气了,蔫蔫地坐下:“...算您厉害,钱老师。”这老师是什么品种的怪物老虎!

  首战告捷,钱禄财士气大振,虎尾巴在身后得意地小幅度摇晃:“下一位!谁来?”

  “我!”严辽廖洪亮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咧着嘴,带着点看好戏的表情,“钱老师,我昨天说喜欢打篮球,还提了私下爱好,除了动漫游戏,另一个是什么?”

  “表演!”钱禄财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还学着严辽廖昨天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也比较喜欢表演之类的东西’,对吧?辽廖同学这爱好跨度挺大啊!”

  严辽廖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痛快认输。

  随后,其他同学也纷纷加入“战局”。问名字含义的,问家乡特产的,问昨天穿了什么颜色鞋子的,虽然这有点超纲,但钱禄财凭借过人观察力居然蒙对了...他或流畅作答,或故意皱眉沉吟几秒吊足大家胃口,再准确报出答案。整个教室变成了热闹的问答擂台,笑声和惊叹声此起彼伏。

  气氛越来越热烈,很快轮到了后排的罗罗埃。

  教室稍稍安静了一些。所有目光都投向那个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边牧少年。

  罗罗埃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沉默了片刻,平静地看向讲台上的钱禄财,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情绪:“我昨天说喜欢模型,有没有补充其他话?”

  问题简单得出奇,甚至有些无聊。

  钱禄财仔细回想了一下昨晚的情景,那个沉默起身、只报了名字和爱好就坐下的身影。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记得罗罗埃你说完‘喜欢模型’就坐下了,介绍得非常...简洁。”

  罗罗埃闻言,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坐了回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必要的程序。整个过程没有一丝波澜,让原本期待有什么特别发展的同学们略感失望,但那种微妙的、属于罗罗埃特有的疏离感,却又让一切显得合理起来。

  最后一名同学提问结束,钱禄财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灿烂笑容,虎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哈哈!全军覆没!没有一个问题能难倒我!怎么样,你们钱老师的记忆力可不是盖的吧?”

  钱禄财不由得在心底洋洋得意,自己昨晚偷偷拍视频录音回去可是复盘了久的。

  台下响起一片混合着遗憾、佩服和“不甘心”的嘘声和掌声。虽然没能获得“拷问”权,但钱禄财这手绝活,确实让他们印象深刻,心底那点因为年轻而产生的轻微轻视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认可和一点点崇拜。

  钱禄财趁热打铁,就着大家高涨的情绪,顺势引导:“好啦,游戏结束!看来大家对彼此的印象,包括对我这个副班,都更深了点儿吧?那咱们聊聊正事?明天可就军训了,大家现在什么心情?是期待呢,还是有点小紧张?或者有什么担心的事?都可以说说看!”

  话题引回军训,教室里的气氛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绝望。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担心晒黑的,有害怕站军姿太累的,有好奇教官严不严的,也有像严辽廖这样摩拳擦掌表示期待的。

  钱禄财耐心听着,时不时插科打诨或者给出一点实用的小建议,师生间的距离在轻松的交谈中不知不觉又拉近了许多。

  看着台下依旧兴致勃勃的学生们,钱禄财摸了摸鼻子,忽然大手一挥,显得格外“慷慨”:“虽然你们没人成功难倒我,但看大家这么开心,老师我也大发慈悲一回!破例允许你们...派一个代表,问我一个问题!就一个噢!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哇——!”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峰回路转啊!

  学生们立刻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推选着提问代表。

  最终,季叶再次主动举手,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着“我有一个好问题”的自信:“老师老师!选我!我有个特别好的问题!”

  其他同学见是他,也没异议,毕竟刚才就属他最能“搞事”。

  钱禄财看着季叶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有点打鼓,但话已出口,只好笑着点头:“行,就你吧季叶同学,问吧,不过说好了,就一个啊!”

  季叶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天真与狡黠的笑容,然后发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灵魂拷问:

  “老师,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啊?”

  刹那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窃窃私语、所有笑容、所有动作都按下了暂停键。钱禄财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僵住,琥珀色的虎瞳明显地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成年人的现实话题”,嘴角尴尬地抽搐了几下,试图用打哈哈蒙混过去:“呃...季叶同学,这...这是不是太成年人的话题了?咱们聊点青春阳光的不好吗?”

  “让我们了解一下教师有多少钱嘛!”季叶却不依不饶,眼神无比“真诚”,“毕竟我以后也很想成为一个老师呢!提前做做职业规划!”

  钱禄财感到额角有汗要渗出,尾巴有些不自在地扫了扫:“...如果期待高工资的话,老师还是不推荐大家优先考虑当老师噢~”他试图岔开话题,声音有点发虚。

  然而台下已经压抑不住地响起了窃窃私语:

  “看来是真的很少...”

  “新老师是这样的啦,听说没评职称前都很低。”

  “哇那每天管我们这群小屁孩,上晚自习早自习,就拿这一点点工资图啥啊?”

  “可能...这就是教师的伟大?”

  “不是说当老师有寒暑假吗?”

  “得了吧,现在哪个老师的寒暑假不是在各种培训、巡河、公益补课...”

  每一句“小声议论”都像一支小箭,“嗖嗖”地扎在钱禄财心上。他感觉自己的教师尊严正在被现实无情地按在地上摩擦。

  “咳咳!”他不得不提高音量,用咳嗽打断台下越来越跑偏的讨论,脸上发烧。他看着季叶那双依旧充满“期待”的眼睛,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3000。”声音比刚才弱了不少,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仿佛这样能显得好看点,“每个月...还有500块津贴...嗯...”

  季叶眼里的光,霎时间熄灭了。那不是失望,而是一种纯粹的、难以置信的同情和...怜悯?他喃喃道:“...三千五?听起来...好艰难啊,老师,你房租水电交完...还能吃饱饭吗?”

  钱禄财:“...”

  他感觉自己心口中了一箭,强撑着维持表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乐观一点:“还、还好!学校有教师公寓,很便宜!食堂吃饭也划算!而且!我有教资!所以有五险一金!还有教职员工的购房公积金!所以,还是能活的!”他越说越快,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等老师以后评上高级教师,工资会越来越高的!”

  教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那沉默比之前的议论更让钱禄财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姜伯劳似乎是想缓和一下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忍不住出声安慰,他清朗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嗯,其实...也够了,只要老师你不结婚不找对象的话...”

  话一出口,姜伯劳自己就愣住了,瞬间意识到好像...补刀补得更狠了。

  果然,班级里的沉默瞬间被打破,话题以光速冲向另一个更让钱禄财尴尬的方向:

  “钱老师是单身吗?”

  “应该不是吧?老师长得蛮帅气的啊?”

  “但是这个工资...真的没问题吗?感觉自己都难养活诶...”

  “说不定对象有钱啊?”

  “有可能哦!”

  钱禄财被这群小祖宗的跳跃思维震撼得外焦里嫩,慌忙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好了好了!打住!话题别扯到我的终身大事上了啊!”

  他脸涨得有点红,“虽然我确实没有对象,也没有结婚的打算!但是这不是因为没钱啊!是因为...因为热爱工作!对!热爱教育事业!”

  班级里顿时响起一阵意味深长、拖长了调的“噢~”的声音,充满了不信和调侃。

  钱禄财感觉自己快要社会性死亡了,尾巴窘迫地卷起来,只想立刻逃离现场。他赶紧敲了敲讲台,强行拉回话题:“好了好了!闲聊到此为止!再次提醒大家!明天军训!记得做好防晒!尤其是毛多的同学!防毛晒霜!一定要买!好了!解散!”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抓起自己的课本,快步走出了教室门,身后似乎还隐约传来学生们压抑不住的低笑声和关于“教师的婚恋市场竞争力”的火热讨论...

  钱禄财的身影刚刚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压抑瞬间转化为沸腾的窃窃私语。各种讨论在各个角落如火如荼地展开。

  季叶眼珠一转,利落地拖着自己的椅子,“刺啦”一声蹭到了后排罗罗埃和姜伯劳的座位旁边,白色的狼尾巴因为兴奋而快速扫动着:“喂喂喂,你们说,钱老师人挺不错的啊,又阳光又热心,力气还那么大!怎么会没对象呢?就因为工资低吗?这不科学!”

  严辽廖也大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姜伯劳前面的空位上,转过身加入讨论,健壮的胳膊搭在椅背上,咧嘴笑道:“就是啊!光看脸和身材也很可以了吧?难道是情商太低?不像啊!刚才玩游戏不是挺会的吗?会不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他表情夸张地挤眉弄眼。

  “难道说?”

  “难道说?”

  季叶和严辽廖异口同声地答道:“他是FFF团成员!哈哈哈哈哈。”

  姜伯劳听着这两人越来越离谱的猜测,扶了扶眼镜框,感觉有点汗颜。

  他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比起薪资和怪力乱神,他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钱老师提起“没有结婚打算”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因为窘迫的微妙神情,让他有种模糊的熟悉感。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温和地打断两位同伴的天马行空:“也许...只是单纯还没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或者,喜欢的人...比较特殊?”他的话语含蓄,没有点明,但内心那种“或许是同类”的直觉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钱老师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和他自己隐藏的一部分悄然共鸣。但这个念头太私人,他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特殊?能有多特殊?”季叶完全没get到姜伯劳的潜台词,脑回路直接拐到了另一个方向,“难道钱老师喜欢特别凶的?比如那种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那种?”他边说边比划了一下。

  严辽廖立刻接茬,表情严肃地点头:“有可能!毕竟钱老师自己力气就大,找对象肯定也得找个体能跟得上的,不然以后家里打架...不是,家里切磋,都没意思!”

  姜伯劳:“...”

  罗罗埃:“...”默默往旁边挪了一公分

  季叶和严辽廖就“钱老师对象是否需要武力值超标”以及“工资三千五是否够买健身补剂”等问题展开了新一轮毫无根据的畅想,听得姜伯劳只想叹气。

  就在话题即将滑向“钱老师会不会其实喜欢非兽人种族”这种更诡异的深渊时,一直沉默着、仿佛置身事外的罗罗埃突然开口了。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三人,平静无波地插入了一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话:“他的记忆力很好。”

  “啊?”季叶和严辽廖的“武力值论”戛然而止,茫然地看向罗罗埃。

  罗罗埃似乎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跳跃,继续用他那闷闷的、没什么起伏的声线说道:“刚才的游戏,所有人的信息,他几乎都记住了。是怎么做到的?”

  他顿了顿,那双“死鱼眼”里难得地流露出一点点真实的、属于求知欲的光亮,补充了一句更实际的:“如果方法通用,过年见很多不熟的亲戚时,应该会有用。”

  瞬间冷场。

  季叶和严辽廖张着嘴,看着一脸认真、充满求知欲的罗罗埃,又想想自己刚才还在八卦老师的感情生活和武力偏好,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以及一丝微妙的...自惭形秽?

  姜伯劳则忍不住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看,这就是他们的宿舍,思维不在一个层面,但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第五话:海是大大的

  教师办公室的空调卖力地嘶嘶作响,制造出一个与外界酷热截然不同的清凉堡垒。钱禄财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有些僵硬地敲打着简报的总结段落,感觉眼皮像挂了铅块一样沉重。连日的暴晒和陪同训练,让他这只精力旺盛的老虎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旁边工位,和他同校毕业的英语老师、粉兔兽人梣,正有气无力地趴着,两只粉白色的长耳朵彻底瘫软在桌面上,像两片被晒蔫了的叶子。她对着钱禄财,用仿佛梦游般的语调持续输出着怨念。

  “结婚要真有那么好,还用催吗?”梣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被重复了无数次的绝望,“钱掉地上,我能不知道捡吗?”

  “人家驾教资要考,研要考,那结婚证不用考试,九块九就到手,能是什么好东西?”

  钱禄财停下打字,无奈地转过头,看着几乎要化在桌子上的同事,试图用逻辑缓解她的焦虑:“额,虽然话是这么说,可是梣,你想身份证也不用考啊。”

  梣猛地抬起头,反应快得惊人,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她最后的信念:“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不对,算了,”她甩了甩头,长耳朵啪嗒一下打在桌面上,“但结婚证九块九,身份证补办都要二十呢!这么廉价的东西谁敢要?不接!”她越说越激动,粉色的绒毛都似乎因为怨气而微微炸开,“而且那个相亲给我推荐的都是一群什么啊...歪瓜裂枣都算褒义词了!不是一上来就问会不会马上辞职回家带娃,就是炫耀他那点钢镚儿似的存款还觉得自己是宇宙中心!救命啊!我只是想安静地教个书,顺便可能遇到个正常肌肉帅哥,怎么就这么难!”

  钱禄财感同身受地叹口气,揉了揉眉心:“都有难处啊...理解,完全理解。”

  梣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凑近,红宝石般的眼睛眨巴着,带着一丝抓到救命稻草的希望之光:“话说禄财,你难不成没被催婚吗?我看你家里好像都不怎么催你?要是你也有和我一样的困难...要不...我们组个队?假装处对象,敷衍一下家里那些快要念出茧子的长辈?互利互惠!”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了。

  钱禄财吓得虎耳一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摆手,金色的尾巴都紧张地绷直了:“绝对不行!梣老师,这个绝对不行!你知道我的情况的。”他语气罕见地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点慌乱。

  梣眼中的光瞬间又熄灭了,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新瘫软回去,发出长长的、扭曲的哀鸣:“呜呜呜...没救了...救救我救救我...人生的尽头就是相亲角和别人的指指点点吗...”

  看着好友兼同事这副被“逼婚”折磨得生无可恋的样子,钱禄财心里那点因为军训带来的疲惫都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同情和一点点想笑又不敢笑的无奈。他只好努力转移话题,声音放得更柔和些:“没事的,梣,别那么悲观。想想开心的事情,你看,很快就到国庆长假了,到时候出去旅旅游,散散心,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海边吗?吹吹海风,看看蓝天,什么烦恼都忘了。”

  “啊,是...啊,”梣的眼神飘向窗外,似乎穿透了层层热浪,看到了遥远的蔚蓝,“海...真是个好东西。”她的语气舒缓了一些。

  “对嘛!”钱禄财趁热打铁,试图用画面感驱散她的阴霾,“到时候我们再叫上几个同事一起去,租个小别墅,白天踩沙滩,晚上吃海鲜烧烤,听听海浪声...多惬意?”

  梣喃喃自语,眼神逐渐放空,仿佛已经置身海边:“可以看,也可以跳。”

  钱禄财:“?”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梣继续用梦游般的语气,描绘着她危险的蓝图:“工资发不下来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还可以...直接下。一了百了,融入那片蓝海,赚了钱,什么催婚相亲存款房贷都再见...”

  钱禄财冷汗都快下来了,赶紧打断她危险的畅想:“...会被抓的,绝对!而且为了这点事不值得!梣你冷静一点!”他觉得梣老师可能真的被逼得精神状态有点堪忧了。

  钱禄财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到椅子都发出“吱呀”一声,“对了!走!这个点了,我们去看一下班级里的同学们吧!光坐着吹空调也无聊,看看他们有没有不舒服的。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呃,虽然外面的太阳是毒了点。”

  一听说能去看学生军训“受苦”,梣的眼睛瞬间恢复了神采,甚至闪过一丝“别人的痛苦就是我的快乐源泉”的幸灾乐祸光芒,她一跃而起,长耳朵都精神地竖了起来:“哦哦哦,这个好!嘻嘻嘻,我就爱看这个!看看年轻的生命在烈日下挣扎,感受青春的活力!走!”

  钱禄财:“...”他开始严重怀疑自己这个提议是否正确了,这到底是去慰问还是去围观的?

  等到他们走出办公楼,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般猛地拍在脸上,瞬间的温差让两人都打了个激灵。操场上,震天的口号声、整齐划一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教官们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混杂在灼热粘稠的空气里,构成了一幅独属于九月初校园的“热血”图景。远远望去,一个个迷彩方阵,像被钉在发烫大地上的绿色棋子,纹丝不动,唯有蒸腾的热气扭曲着眼前的景象,那是正在接受身体与意志双重历练的阔叶二中新生们。

  军训已进行了三四天,烈日和严格训练正迅速消磨着新生们最初那点“新鲜感”和“雄心壮志”。两人在操场入口分道扬镳,各自走向自己班级的方阵。

  钱禄财眯起眼,用手遮在额前,看向高一(6)班的方向。学生们站得笔直,但细微的晃动和沉重呼吸声依稀可闻,迷彩服后背深色的汗渍面积不断扩大。他看着这些在烈日下咬牙坚持的孩子,不由得感慨一句:“真是辛苦啊...”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同样顶着烈日、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严肃坚毅的德牧教官们,心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些教官确实满帅气的,高大威猛,纪律严明。”他知道这些教官都来自附近武装部,经验丰富,训练有素,只是在学生们眼里,估计早已和“冷酷无情”、“魔鬼”之类的词汇划上了等号。

  他快步走向高一(6)班的区域。不过...他们班的教官有些特别啊...那位唯一的女性教官。

  正思考着,钱禄财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女声,正用一种近乎狰狞的、却带着奇异煽动力和清晰穿透力的语调,在进行着最后的宣判。随之而来的,是方阵中难以抑制的、低低的、绝望的哀嚎。

  “——没错!我前天的话放在这里!我是不会狠狠训练小孩和女人!”管教官的声音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

  声音故意顿住,留下一个短暂的、令人浮想联翩的喘息空间,仿佛慈悲即将降临。然而,下一秒,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促狭的笑意。

  “但很可惜!根据我的火眼金睛判断!你们班级里的每一位女同学——都不是小孩!每一位男同学——也都不是女人!”

  “所以——”她的拖长了语调,享受着学生们眼神从希望到绝望的全过程,“还没结束!别叫了!把你们那点可怜的小心思收起来!继续,军姿——还要站20分钟!”

  钱禄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管教官,每次都能用最特别的方式激励学生。

  他看向那站在班级方阵前的身影。一头利落的红色短发在烈日下如同跳跃的火焰,身姿挺拔如白杨,军装穿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到最上一颗,却奇异地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的张扬和勃勃生机。她正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捏着哨子,脸上带着那种“我就喜欢看你们想反抗又不敢”的狞笑,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台下学生们刚刚因为她的前半句话而升起的、脆弱的幻想。

  这就是高一(6)班的教官,管教官。钱禄财第一天见她时,也暗自惊讶过上级居然派了一位女教官来,但短短几天下来,他已经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这位女教官的“铁血”作风和训练强度,让不少男教官都暗自佩服,也让学生们对她产生了深深的敬畏以及隐藏在敬畏下的各种吐槽。

  我听到了阴谋得逞者在狞笑...不对,钱禄财仔细看去,管教官那虽然严厉却并无真正恶意的眼神,以及学生们虽然一片哀嚎却依旧努力绷直腿、挺起胸、不敢真的松懈的军姿,似乎...一种另类的、剑拔弩张又奇妙的“良好”互动正在形成?

  管教官似乎注意到队伍里某些同学的目光偏移,敏锐地回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钱禄财。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钱老师!又来视察啦?”

  钱禄财赶紧笑着挥手回应:“管教官!辛苦你了!”他也顺势注意到了学生们齐刷刷投来的、混合着汗水、疲惫、和强烈求助意味的目光,尤其是季叶——那头白狼兽人正疯狂闪烁着他那双大眼睛,试图发射“布灵布灵卡姿兰狗狗眼”光波,无声地传递着“钱老师救救我们我们要熟了”的可怜讯息。

  钱禄财硬起心肠,努力忽略掉那些无声的悲鸣和谴责,走过去和管教官寒暄了几句:“怎么样,今天孩子们还扛得住吗?”

  “还行!有几个刺头儿一开始有点飘,现在都老实了!整体素质不错,就是欠练!”管教官声音洪亮,毫不避讳。

  “是啊是啊,多练练好...”钱禄财附和着,然后转向学生们,努力挤出最阳光、最具有鼓舞力的笑容,声音洪亮地给大家打气:“同学们坚持住!我看大家表现非常棒!听管教官的话!坚持就是胜利!还有20分钟就可以休息了噢!加油!相信自己!”

  回应他的,是几十道更加绝望、甚至隐隐带上一丝“叛徒!”“帮凶!”的谴责目光。钱禄财仿佛听到了无数心碎和咬牙切齿的声音。

  ...

  季叶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从狼耳朵尖尖开始,一点点被头顶那轮恶毒的烈日蒸发掉,变成虚无缥缈的气体,升上天空。

  他原本以为,那美丽帅气、力拔山兮气盖世、宛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的副班主任钱老师的出现,会是拯救他们于烈日水火之中的曙光!是诺亚方舟!是沙漠甘泉!

  然后...

  然后钱老师居然!直接无视了他闪亮亮、布灵布灵、蕴含了毕生演技和最后希望的可怜视线!他甚至还在那里笑!还和那个“女魔头”相谈甚欢!还给我们加油?!这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鼓励吗?!

  怎么会这样!难道之前的“工资暴击”让他黑化了吗?!

  如果不是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叫嚣,如果不是怕稍微晃动一下,就会被那位耳朵尖得像雷达、笑容核善的管教官立刻抓住,然后冷酷地要求“全体再加十分钟!”,季叶现在就想原地瘫倒,抱着旁边姜伯劳的腿开始嚎啕大哭,诉说他的委屈与绝望。

  啊...伯劳...我亲爱的室友...我感觉我快要变成一匹废狼了...还是被晒到脱毛、即将变成地毯的那种...国庆的海边...我可能只能以狼干的形式去了...

  旁边的姜伯劳感觉也没好到哪里去。说实话,他的体能大概是宿舍四人组里最差的了,此刻他感觉自己的白狮皮毛简直成了无限吸热的魔毯,每一根毛发都在忠实地传递着灼烧的痛苦,仿佛下一秒就要冒烟。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天国的大门缓缓打开,甚至闻到了彼岸的梵音...

  罗罗埃和严辽廖虽然体质相对强健,对军训的适应性要好上不少,但此刻也同样大汗淋漓,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迷彩衬衫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精瘦而结实的肌肉线条。他们只能努力放空大脑,像老僧入定般,将所有意识集中对抗着无孔不入的灼热、肌肉的酸胀和时间的缓慢流逝。

  时间仿佛被黏稠的热浪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汗水顺着额角、鬓角、下巴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终于,如同天籁般的声音响起——管教官吹响了休息的哨声!

  “哔——!”

  “原地休息二十分钟!喝水!补充水分!不准马上坐下!”

  命令虽然依旧带着强势,但在学生们听来,已是无比的仁慈。

  “哗——”

  如同堤坝彻底崩溃,紧绷的方阵瞬间解散。许多同学顾不上“不准马上坐下”的命令,踉踉跄跄地冲到最近的树荫下,几乎是用摔的姿势瘫倒在地,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仿佛离水的鱼。迫不及待地摘下湿透的帽子当成扇子疯狂扇动,或者手忙脚乱地抓起早就准备好的盐水壶、水瓶,仰头猛灌。

  季叶、姜伯劳、罗罗埃、严辽廖四人几乎是互相搀扶着——主要是季叶半挂半拖在姜伯劳身上,挪到一片相对宽敞的树荫下,也顾不得形象了,直接瘫坐在一起,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

  他们看着不远处,钱禄财和管教官正在给几个看起来脸色发白、快要虚脱的学生递水、用湿毛巾擦汗,低声询问着情况。这一刻,钱老师的身影又显得那么可靠和温柔——但刚刚的“背叛”行为已经被季叶牢牢刻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缓过一口气,感觉灵魂稍微回归了一点,季叶终于恢复了点吐槽的力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说,钱老师刚才那是人...是虎干的事吗?他居然还给我们加油?是嫌我们熟得不够透,需要再加把火吗?”他拿起水壶灌了一口,结果喝太急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

  姜伯劳有气无力地帮他拍背,眼神空洞,语气飘忽:“...我现在彻底相信他工资只有三千五了...这种毫无人性、助纣为虐的‘鼓励’,确实不值更多。”他的毒舌功力在疲惫的加持下依然不减。

  严辽廖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壶水,畅快地哈了口气,用汗湿的袖子抹了把嘴,倒是看得开,心态乐观:“哎呀,钱老师也是没办法嘛,他总不能冲过来跟管教官说‘别练了,孩子们太可怜了’吧?那不成捣乱了吗?不过管教官是真厉害啊...”他说着,揉了揉自己发僵发酸的大腿肌肉,龇了龇牙,“我感觉我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明明是和我们一起站着的,但她好像一点都不累?”

  罗罗埃默默喝着水,目光冷静地扫过周围东倒西歪、形象全无的同学,又看了看依旧站得笔直、如标枪般巡视着休息区域、随时准备呵斥某些试图躺平行为的管教官,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管教官效率很高。”不知道是在说她的训练效率,还是在说她让人快速脱水、消耗体能的效率。

  季叶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哀叹一声,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倒在还有点发烫的地面上,看着被树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这才第四天啊...我感觉我已经过完一辈子了...听说后面还有更可怕的匍匐前进和战术动作?救命...”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又坐起来,“对了!过几天那个军训汇演!还要走分列式!还要表演军体拳!当着全校领导和家长的面!我现在这软脚虾样子,上去是表演顺拐还是表演平地摔啊?”他对未来的担忧又增加了一项。

  姜伯劳也痛苦地闭上眼:“别说了...我已经开始尴尬了...一想到要在那么多人面前...嘶...”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他的脚趾就开始在鞋子里抠地了。

  严辽廖倒是跃跃欲试:“汇演啊?我觉得挺好!练了这么久,总算能展示一下成果了!多帅啊!”他模仿了一下突刺的动作,带动风声。

  罗罗埃没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展示”和“被围观”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兴趣。

  “帅什么啊...”季叶哭丧着脸,“而且汇演前肯定还要加练!往死里练!一想到这个我就...”他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说到这个,你们还记得前两天晚上拉练玩游戏吗?那个‘击鼓传花’!传到谁谁就要起来表演节目!我的天,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姜伯劳立刻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别提了...我居然被逼着唱了校歌...还是跑调版的...底下那群家伙笑得...”

  严辽廖嘿嘿笑起来:“我表演了单手俯卧撑,还行吧?管教官还夸我核心力量不错呢!”他有点小得意。

  “你那算什么处刑!”季叶控诉道,“我才惨!鼓停的时候花正好在我手里!管教官那个笑容...我就知道没好果子吃!结果逼着我模仿老班说话!我哪敢啊!最后学了两声狼嚎糊弄过去的...”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丢人。

  罗罗埃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嚎得还行。”不知道是安慰还是补刀。

  “谢谢您嘞!”季叶没好气,“反正今晚不知道又是什么‘好玩’的游戏等着我们...希望别再是这种公开处刑了...我的小心脏受不了第二次。”

  “是啊,”姜伯劳深表同意,“宁愿再去跑两圈,也不想再玩那种心跳游戏了...太考验脸皮厚度。”

  四个人就着军训汇演的压力和晚间游戏的“恐怖回忆”,开始了新一轮的抱怨和吐槽,仿佛这样能驱散一些身体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就在季叶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当时有多尴尬、多无助时,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聊什么呢这么热闹?看来休息得不错嘛,都有精神头开茶话会了?”

  “哇啊!”

  四人吓得差点集体跳起来!尤其是季叶,直接弹射起步,结果因为腿软又差点坐回去。

  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钱禄财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溜达到了他们身后,正笑眯眯地弯腰看着他们,琥珀色的虎眼里满是促狭的光,蓬松的尾巴尖还在愉快地小幅度晃动。

  “钱...钱老师!”季叶拍着胸口,心脏砰砰狂跳,“您...您怎么走路没声啊!”这老师果然会轻功!

  钱禄财直起身,笑得一脸无辜:“是你们讨论得太投入了。在吐槽管教官?还是吐槽我刚刚见死不救?”他故意问道。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季叶和姜伯劳异口同声地否认,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瞬间堆起最真诚、最乖巧的笑容,“我们在说...说管教官训练有方!说钱老师您体恤民情!来看望我们!”

  严辽廖和罗罗埃看着这两人堪称变脸的绝活,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感慨和一丝无语——这态度转变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点,刚才那个咬牙切齿抱怨的是谁啊?

  钱禄财被他们逗乐了,也没深究,从口袋里掏出几根棒棒糖,递给他们一人一个:“行了,别贫了。来,补充点糖分,恢复下体力。”

  四人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周围休息的同学手里大多都拿着同样包装的棒棒糖,正津津有味地吮着。原来钱老师刚才不仅仅是和管教官说话,是去给大家发“慰劳品”了,他们是最后被发到的。

  “谢谢钱老师!”季叶和姜伯劳立刻双手接过,声音那叫一个甜,表情那叫一个感动,仿佛接过的不是棒棒糖,而是什么救命仙丹,“钱老师您真是太体贴了!真是我们的好老师!刚才我们错怪您了!”完美演绎了什么叫“有奶就是娘”。

  严辽廖和罗罗埃也接了过来,低声道了谢。严辽廖看着瞬间化身“钱老师忠实拥趸”的季叶和姜伯劳,忍不住又和罗罗埃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拆开了糖纸。罗罗埃则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是仔细地看了看棒棒糖的口味,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剥开。

  甜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疲惫和苦涩。

  钱禄财看着四个风格各异却意外和谐的学生,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好了,慢慢吃,休息时间快结束了,一会儿继续训练也要加油。坚持完今天,明天...”他故意拖长了声音。

  四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期待:“明天怎么样?!”

  钱禄财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明天据说有惊喜。”

  留下这个吊人胃口的悬念,钱老师挥挥手,溜达着去看其他学生了。

  只剩下四个含着棒棒糖的小同学,在原地猜测着所谓的“惊喜”,到底是另一个版本的“惊吓”,还是真的值得期待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