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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设下名为“爱”的诅咒,令勇者坠落入地狱吧,魔王大人
凌梦晨突兀地听见了一声狼嚎。
虽不知道这片魔物盘踞的密林中是否会有魔狼存在,但在这被一众魔物包围的现在,这一声狼嚎更像是催命的丧钟。
“你听到了吧……”
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凌梦晨低声询问着他身侧的伙伴。
“听到了……魔兽的数量还在增加。”
凌梦晨身旁,灰狼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凌梦晨却敏锐地注意到,昏暗密林中,那一抹属于灰狼持握着的重剑的轮廓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只冒险者小队的队长,担任主攻手的灰狼沃尔夫也快要举不起剑了。
要栽在这了吗……
无声而用力地攥紧了手中的短匕,凌梦晨猛地抬头望向前方被夜幕笼罩的森林,以及那些蛰伏在无光的密林中,正蠢蠢欲动地舔舐着獠牙,注视着他们一行人的诸多魔兽。
要是他们再小心点就好了——这样便不会因为忽略了时间而被魔兽们包围;如果他们再强大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来……纷乱的思绪如失控的马群在凌梦晨的心中疾驰而过,踏出一片片嘈杂的心音。
凌梦晨知道自己不能被情绪支配,魔兽们正对他们虎视眈眈,一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露出破绽,魔兽们都会蜂拥而上将他们整个小队分食。
但生死关头,他控制不住。
双目逐渐因为极端的情绪而充血发红,凌梦晨不甘地注视着那些正恶趣味地欣赏着猎物临死挣扎模样的魔兽们,脑海中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蛊惑着他,让他冲上去与魔兽们同归于尽。
无声地迈出一步,双目赤红的凌梦晨缓缓举起短匕,他的衣袖随着他的动作而滑落,露出一截不知何时爬满了黑鳞的小臂。
“小凌子?!”
沃尔夫敏锐地注意到了凌梦晨的失控,来不及多想,他出手握住对方的手腕,掌心中传来的龙鳞冰冷的触感令他心颤,但他不待他出声唤回凌梦晨的神智,另一侧手腕传来的拉拽感便让他一个踉跄——灰狼疲惫不堪的身体哪还有多余的力气,不过是一个分神拉人的功夫,他的右手便再也握不住剑,反而被巨剑的重量拽动着往地上摔去。
巨剑重重砸在地面,巨大的声响就好似用餐的信号,魔兽们不再隐藏,它们发出嗜血的嘶吼,向这支突然陷入混乱的冒险家小队扑去——
凌梦晨也是在这时听见了第二声狼嚎。
清脆的狼嚎宛若洪钟在凌梦晨的耳畔响起,压下了青年内心所有嘈杂的声音,将他从极端的情绪中解放出来,也是在这一次,凌梦晨判断出了狼嚎声传来的方向。
举着匕首的手垂下,凌梦晨仿佛看不见面前向他扑来的诸多魔兽,而是扭过头,怔怔地朝声源处望去。
他看见了那抹在无光密林中亮起的微芒。
微光化作燎原星火,不过瞬息便点燃了夜幕,光的海浪远远地向他们扑来,所过之处,嗜血的魔兽们皆发出哀嚎,它们徒劳无功地挣扎着,如积雪消融在白光中。
从濒死到获救的转变实在太快,犹如电光石火,凌梦晨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异常快,除去劫后余生的喜悦,更多的是因为眼前所见之景象。
灼灼白光照亮了他们来时的道路,而在这升起着青烟的小路尽头,一匹白狼无声地伫立着。
白狼有足足一人高,赤金色的眸子搭配上一身皎洁的厚长毛,好似从光中诞生的生灵。它叼着一盏有些老旧的提灯,提灯中央正跃动着那一簇将长夜点燃的火。
白狼注意到了凌梦晨以及他身后伙伴们投来的视线,但它没有表明来意的能力与意思,只是冲这一伙疲惫的探险家们轻轻点头,而后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不知是不是凌梦晨的错觉,在白狼转身的那一刻,那双矫健的前足中似有一道银光一闪而过,待凌梦晨反应过来往白狼的前足望去时,目光所及除了一片厚实的毛发外再无其他。
“要跟上去吗?”
状似无意地握住自己新长出黑鳞的手腕,凌梦晨回望着小队的队长,沃尔夫已经将武器从泥土中拔出,此刻正将那柄巨剑背在身后,但灰狼素来坚挺的背脊此刻却因疲惫有些被巨剑压弯下去。
“跟上去吧。”
叹一口气,沃尔夫望向周围随着白狼离去而重新黯淡下来的密林,无奈地说到:“毕竟,除了相信白狼,我们别无选择。”
——这是凌梦晨来到这片森林的第一日。
“……所以,是一头白狼将你们带到我这的?”
雪鸮手中擦拭木杯的动作不停,他询问着面前的黑豹。
“是啊,风夕你认识那头白狼吗?或者说,你有没有同样被它救过?”
凌梦晨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处理好,这位年轻的黑豹兽人正坐在旅馆的吧台前,缠满绷带的右小臂撑着下巴,他大口喝着杯中的牛奶,同时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吧台后的鸮兽人。
在昨天的那一场死里逃生后,疲惫的小队众人跟从白狼的带领,终于在密林中寻到这间亮着灯的老旧旅馆,而作为小队中留存体力最多的人,凌梦晨当仁不让地走上前,敲开了旅馆的大门。
大门并未落锁,而是虚掩着,它随着凌梦晨敲击的动作而向内打开,室内暖橘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凌梦晨的面庞,而在这橘色的柔光中,他与风夕对上了视线。
凌梦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雪鸮看着不过三十上下,橘色的灯光洒落在他一身白羽上,好似冬日暖阳下泛金的雪。他有着一张鸮形目特有的宽大面庞与一双温柔专注的明黄色眼眸,虽然身上穿着的宽松长袍已经破旧泛黄,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是干净的,一如他此刻向凌梦晨投来的目光。
被这般平静的视线注视着,凌梦晨素来古井无波的心突兀地跳动一下,随后,一股熟悉感无来由地自内心深处涌现,凌梦晨感觉自己似乎在哪见过这么一双温柔的眼睛。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话刚出口,凌梦晨便后悔了,他瞥见雪鸮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急忙捂嘴补救到:“抱歉,我说错了话了,我的意思是,请问您这里还有空房间吗,我和我的伙伴们急需一个落脚点。”
这位雪鸮兽人应该不会对我留下什么奇怪的印象吧……
心中忐忑不安地想着,凌梦晨甚至做好了被雪鸮出声反讽的准备,但他听到了那道清透的声音:
“啊——房间是有的,很多。”
雪鸮似乎是忽略了凌梦晨那句唐突的问话,他回答着凌梦晨关于留宿的问题,云淡风轻的模样让凌梦晨暂时放下心来,他向对方低头道谢,正欲回头招呼同样疲惫的伙伴们进来,肩膀上却突然多出来几分重量。
“我想这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的雪鸮双眸眯起,语气中带着凌梦晨听不懂的快意与熟稔,凌梦晨看见对方将一侧翼翅平举向他,开口说道:
“不过很有缘的是,你给我的感觉也同样熟悉——所以交个朋友吧,我叫风夕,是这栋旅馆的老板,也是森林里唯一的守林人。”
时间回到现在,吧台之后,风夕思索片刻,随后摇摇头,垂眸道:“不认识。”
“诶?”
“不要这么意外啊。”
被凌梦晨脸上呆萌的表情逗笑,风夕为黑豹重新续上一杯热牛奶,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大厅中正在把酒言欢的冒险家们,落在照进月光的大门以外,出声解释道:
“按你们的说法,你们是在魔王遗迹附近被白狼救下的,可实际上……我虽然自诩为守林人,却因为自知实力不够,从来没靠近过那片残骸哦。”
随着这句解释说出来,风夕注意到,面前的黑豹那双因惊讶而睁开的眸子瞪得更大了。
风夕倒也能理解凌梦晨的意外与疑惑,毕竟他们此刻所在的森林便已经足够诡异——
“陨落之森”,兽人们以此命名这片坐落于帝国北部的森林。
作为初代魔王的诞生与陨落之地,随着那位杀死了魔王后下落不明的勇者的故事被吟游诗人以《勇者斗魔王》的史诗传唱开,无数加诸在这片林海上的名号也让它染上了一层神秘而可怖的色彩。
它是“勇者与魔王长眠之所”,是经典史诗故事发生的舞台。同时,它也以“噬人的森林”为名,活跃在众多小儿止啼的故事里……
而在凌梦晨等一众冒险家口中,它有一个更为响亮的名字:生命禁区。
据说濒死的魔王曾以自己的血为引,诅咒了这片土地,将森林化作铁处女,困住并杀死所有踏足森林的人——这则传言的真假因为年代久远而无从考证,但不可置否的,从魔王死去到如今的整整628年里,所有接近或切实进入到陨落之森的人都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海好似翠绿的泥沼,无声地吞噬了所有接近它的人。
“森林如此危险,而风夕你是我们在陨落之森里遇到的唯一一位活人,所以大家就理所应当地以为你和我们一样是一位探险家……”
而且是一位实力十分强大的探险家。
剩下的话,凌梦晨没有说出口,他悄然无声地扫一眼旅馆,颇具年代感的装潢无声地与凌梦晨诉说着它所经历过的时光,也让这位年轻的冒险家更加确定:面前这位自称为守林人的雪鸮,绝对不像他自述的那般弱小。
收回视线,凌梦晨抿一口奶水,温热甘甜的牛乳不仅冲淡了森林夜晚的凉意,也轻松了凌梦晨劳累一天的身体。
人在放松的时候总是难免多想,凌梦晨也不例外,黑豹注视着风夕的双翼:
雪鸮宽大有力的翼翅有着不输兽人五指的灵活,翼尖的长羽挑起一块方巾,擦拭着光滑的酒杯杯壁,丝滑的动作不由得让凌梦晨回想起昨日与风夕握手时的感觉。
彼时对方的白羽也是如此滑过黑豹的掌心,带着些许触电般的酥麻感,如蜻蜓点水,在青年的身上与心里激起一阵涟漪。
风夕……
凌梦晨默默在心中拼写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耳边却传来了雪鸮回应声,他惊慌地抬起头,视线却与风夕疑惑的目光相撞:
“怎么了嘛?”
风夕依旧是一副温柔随和的模样,他看着吧台前的黑豹,硕大的明黄色眼眸倒映着凌梦晨同样茫然的模样。
“没……”
凌梦晨错开了视线,“无意识地喊出了心里想的名字”这种事实在难以启齿,他正头脑风暴着可以将风夕糊弄过去的借口,身后却爆发出一阵带着呦呵的掌声。
掌声打断了黑豹的思绪,他与风夕同时抬头,看向声源处,便见旅馆的大堂里,原本架起来用于吃饭的餐桌不知何时被挪到了两侧,一张张空矮凳被堆在一起,拼凑出一个简易的舞台。
而舞台上,一只面色发红显然醉的不行的虎兽人正挥舞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如跳房子般无规律地踩着脚下的数张矮凳,手舞足蹈的模样配合上他口中讲述的故事,引得周围的冒险家们纷纷鼓掌叫好。
“唉,芬尔又开始讲故事了。”
根本不用仔细去听,仅是扫一眼,凌梦晨便猜出了虎兽人芬尔讲述的故事,他余光瞥见风夕脸上的好奇,于是笑着轻敲桌子,与雪鸮搭话道:
“在成为冒险者之前,芬尔是教会唱诗班里的一员。唱诗班嘛,接触的最多的都是一些赞颂神的乐曲或是英雄史诗,而芬尔最喜欢的就是那首‘白狼勇者讨魔曲’,基本每次休息的时候他都要和我们表演一次,乐此不疲。”
“白狼勇者讨魔曲?”
像是被这个名字勾起了兴趣,风夕重新看向凌梦晨,他好奇道:“听着像是史诗《勇者斗魔王》的二次创作。”
“是也不是。”
低沉的声音接过风夕的话,一位灰狼在吧台前坐下,他高大壮硕的身材挡住头顶照明符文的光,在吧台上铺开一片阴影:
“史诗是吟游诗人们对于历史的艺术加工,艺术价值高于历史价值,但讨魔曲不一样,它是教会在勇者死去后为歌颂他的丰功伟绩而创作的曲子,比起艺术作曲,它更像是以歌曲形式存在的初代勇者的传记。”
突然插入二人对话的灰狼便是冒险队的队长沃尔夫,他马大金刀地坐着,手里握着一杯满溢的啤酒。沃尔夫看上去喝大了,连说话都带着一股熏人的酒气,但他的目光却是清明的,注视着风夕,他举杯道:
“气氛正好,不知道风老板能否赏脸和我喝几杯?”
“队长?!”
凌梦晨被沃尔夫这般自来熟的语气吓到,他还想自作主张帮风夕拒绝,但随着灰狼状似无意地伸手按住黑豹的肩膀,后者瞬间被肩膀上传来的强大力道疼的说不出话来了。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沃尔夫训着凌梦晨,还不忘看一眼吧台后的风夕,面上不显,心里却有几分惆怅——这旅馆老板究竟有什么奇妙的能力,自家的小豹子才认识不到两天,就被对方迷的胳膊肘往外拐了。
“恐怕要让沃尔夫队长扫兴了,我不喝酒的。”
被凌梦晨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逗笑,风夕摇头婉拒了沃尔夫,他似乎是觉得累了,于是停下了手中擦杯的动作,随着方巾被他放回胸口的小口袋中,雪鸮将视线投向热闹的大厅,望着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即兴表演,笑盈盈地提议道:
“不过,如果沃队长不介意,作为赔礼,我可以和你分享一些我听过的故事。”
“当然是不介意的。”
豪爽地大口饮下一口啤酒,沃尔夫吐舌卷起杯缘的酒沫,不待风夕开口,他率先道:“虽然是风老板你主动提的,但作为最早提出要求的人,我理当成为第一个讲故事的人——风老板你看如何?”
这一次,风夕没有拒绝。
于是灰狼松开了扣着黑豹肩膀的手,在凌梦晨有些幽怨的目光中,沃尔夫拍拍自己因喝酒而有些发红滚烫的脸,片刻的思考后说道:
“教会的唱诗班里有不少有趣的故事或是英雄史诗,但我印象最深的依旧是芬尔此刻表演的故事,白狼勇者讨魔曲。”
“众所周知,初代魔王是一个任性而暴戾的存在,他有着可以轻易蛊惑人心的强大言灵能力,却渴望寻来一位不会被他的能力所影响的‘挚爱’。他一边渴望着一段命中注定的爱情,另一边又为一段段因言灵而得来的爱情感到无趣,他可以用三言两语让一个陌生人爱他爱到死心塌地,却也会因为这虚假的爱意而迁怒周遭,于是许多村庄乃至于城镇都沦为了他追逐爱情时被迁怒的无辜牺牲品。帝国也曾派出过军队去讨伐这位肆意妄为的魔王,但魔王只需随意的几句话便可以让一支团结的军队陷入内乱。
“可以肆意操纵人心乃至现实的强大言灵曾险些让帝国毁灭,而在国王感到绝望的前夕,他皇宫中来了一位客人。来客骑着白狼,背负一口厚重的棺材,宽大的外衣将他的容貌乃至种族都隐藏在了阴影中,却盖不住萦绕在他周身的死气。他告诉国王,他是魔王寻找已久的‘挚爱’,是世间唯一不会被魔王的言灵而影响的人。
“他无法接受这份无来由且畸形的爱,却不料自己的爱人会因为魔王的妒恨而死,痛失所爱的他背着埋葬了爱人的棺材找到国王,试图从国王处寻来帮助,发起一场对魔王的复仇。
“或许是来客话语中的那份恨意太过强烈,又或许是几近绝望的国王决定死马当活马医。来客,或者说骑狼负棺的勇者最终在国王的帮助下组建了一支讨魔队。
“尽管站在如今的角度来看,比起讨魔队,它更像一支用三流人物东拼西凑出的敢死队——里面有收了买命钱的街头小偷,有身患战后创伤自觉时日无多的老兵,一位学术不精却渴望借助讨伐魔王的机会扬名立万的学者,以及一位失去了爱人、渴望复仇的勇者。
“送走了这支蹩脚队伍,国王本以为自己会在不久后听到小队四人的死讯,但随着魔王的再次出现,一纸捷报也传入了皇宫。
“勇者似乎拥有某种强大的空间能力,身旁白狼所在之处如同囚笼,竟能将魔王无往不利的言灵封锁在内。而没有了言灵协助的魔王就好似被人卸去了武器的莽夫,只能靠着一身披覆龙鳞的恐怖肉体与勇者缠斗在一起。在肉搏层面,勇者与白狼联手也无法奈何魔王,但他并非孤军奋战——学者念着走调的咒语,施展出一个个伤害微小却足够恶心的法术,帮助勇者限制住魔王的行动;身着轻甲的老兵则是最忠诚的护卫,他背着学者游走在战场边缘,带她避开由魔王发起的攻击;至于小偷,他遵照勇者的指示,带着棺材隐匿在战场的阴影中,只需偶尔射出几只冷箭,便足以让魔王感到厌烦。
“蹩脚小队的四人与魔王从白日缠斗到黑夜,又从黑夜打到白天,如此往复,直到第三日。彼时勇者小队身后城镇内的居民早已撤离,而魔王也因为小队四人的纠缠没了兴致,它主动选择了离开。
“这不是一场光彩的胜利,但对于长久生活在绝望与恐惧中的人们而言,魔王的撤退就好似强心剂,让他们看见了获胜的希望。而这支蹩脚小队也没有辜负众人的期待,在勇者的带领下,他们追逐着魔王的脚步,一次次与魔王缠斗在一起……
“单方面的追逐战持续了数年之久,不仅一座座城镇因勇者小队的到来而幸免于难,就连小队四人也在与魔王的一次次交手中变得强大。起初的小队四人拼经全力也只能勉强与魔王打成平手,而到追逐战的后期,小队的四人已经成长到了足以让魔王忌惮的程度——白狼的沉默不再局限于一小片天地,甚至可以庇护少数进入到空间里的人;勇者依旧持握着那柄爱人赠与他的短剑,但剑刃已经可以轻松刺穿恶龙的坚鳞;小偷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死神,袖中轻弩带起微风在魔王的身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伤口;学者依旧用走调的声音念着拗口的咒语,只是从她法杖中发出的不再是限制行动的纤细藤蔓而是撕裂天穹的闪电;老兵举起厚重的棺材,用被锻打得坚硬如铁的棺身为队友挡下魔王的一波又一波攻击……
“魔王在勇者小队的攻势下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退守陨落之森,试图靠着森林外围存在已久的禁制阻挡住勇者进攻的脚步,但勇者怎会放过这个与他有着杀妻之仇的魔王。靠着可以隔断言灵力量的白狼,他率领着小队走进了森林。作为魔王的据点,森林里盘踞着无数被魔王的言灵扭曲了身体与心智的魔兽,可成长起来的勇者小队何其强大,他们将沿途的魔兽悉数屠戮,终于在森林的深处找到了那位盘踞在城堡里养伤的魔王。
“那是一场勇者小队的最后一战,就如他们与魔王的第一战那般,最终战持续了整整三日,直到森林中被魔王召唤而来的魔兽全被消灭,在一片尸山血海上,勇者终于将那柄爱人赠与他的匕首刺入了魔王的心脏,完成了这场迟到多年的复仇。”
沃尔夫有一道雄厚低沉的嗓音,配合着这个颇具英雄色彩的故事,很轻松地将风夕与凌梦晨二人带入到了那段充斥着剑与魔法的岁月里,时间在他的讲述中悄然流逝。
白狼讨魔曲的故事很长,作为第一次听到故事的人,风夕听得十足认真,以至于故事结束时,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轮到旅馆老板讲故事了。
“我的旅馆接待过无数冒险家,而冒险家最不缺的便是故事,过去就有一位身无分文的冒险家用一对兄弟的故事代替了他的饭钱。”
为灰狼续上一杯免费的啤酒,风夕瞥一眼酒馆大堂,晚宴还在继续着,只是简陋的舞台上,演员不再是虎兽人芬尔一人,更多喝醉了酒的冒险者也走上前,加入到了这场狂欢中。
他已经许久不见这般热闹的景象了。
雪鸮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他从吧台下取出那个擦拭了整晚的空酒杯,为自己接上一杯温水,作为讲述的开始:
“这也是一篇很长的故事,也不知道能否在晚宴结束前讲完。”
他的视线落在吧台前的凌梦晨身上,带着几分莫名的怀念:
“从前,有一对兄弟。哥哥为人开朗,深得族中长辈的喜爱,是同龄人公认的老大,而弟弟则安静内敛,因为与身俱来的疾病而被族人视作不详的象征。
“族中长辈告诉哥哥,你的弟弟身负诅咒,是预言中会将世界带入黑暗的诅咒之子。但哥哥却不这么认为,在目睹了族中同龄人对弟弟的孤立与打压后,心疼弟弟的他宁愿承担下被族人除名的代价,也要带着弟弟离开族中。因为他坚定地相信着弟弟的善良,他打心底认为‘就是因为族人的偏见与冷暴力,弟弟才会变成预言中的诅咒之子。’
“哥哥带着弟弟越过群山,最后选择了一片远离人烟的森林作为他们今后的家。哥哥为弟弟改了名字,作为新生活的开始,并努力为弟弟营造出幸福温馨的生活氛围,以此来治愈弟弟因族中暴力而封闭起来的内心。
“哥哥看着弟弟在他的陪伴下逐渐敞开心扉,欣慰之余,却也为弟弟的身体状况而担忧,因为弟弟的病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加重了——可哥哥对治病救人一窍不通,他懂得的唯有冒险。所以在与弟弟商量后,兄弟二人决定走出森林,在辽阔的天地间寻来一栋可以治好弟弟的病的医馆。
“他们约定好在来年的开春启程,可在第二年连绵的春雨里,哥哥从湖中救起了一位落水的狐狸兽人。兄弟二人的旅途因为狐狸的到来而被迫推迟,好在被救起的狐狸是一位知恩图报的人,他是一位来自皇都的冒险家,在皇都里有几分人脉。于是狐狸向哥哥许诺,如果有朝一日他们来到皇都,若有难处,只需要在冒险者公会报出狐狸的名字,狐狸便会来到他们身旁,倾囊相助以报答哥哥的救命之恩。
“哥哥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在第二年的春夏之交,送走了狐狸的哥哥终于可以和弟弟踏上这段寻医之旅。
“哥哥坚信着帝国辽阔国土上一定会有那么一家医馆可以治好弟弟的病,每到一座新的城邦,他便会带着弟弟在当地人的指引下拜访城邦里医术最好的医生。哥哥拉着弟弟走了上千里路,游遍了帝国半数的城邦,还未找来治病的药方,哥哥先得到了弟弟病情二次恶化的消息。
“残酷的现实如刺骨冷水泼落,凉了年轻哥哥的一腔热血,他注视着弟弟因为疾病而日渐衰弱下去的身体,恍惚间想起了那只来自皇都的狐狸与他的承诺——他们还没到过皇都,或许那座狐狸栖身的繁华城市里,会有那么一位能治好弟弟的医生呢?
“于是,当黎明的第一抹光照亮大地,彻夜未眠的哥哥擦去了眼角的泪水,他背起熟睡的弟弟,怀着最后一点希望,坐上了去往皇都的马车。
“到达皇都的第一日,哥哥便通过冒险者协会找到了狐狸。当年被哥哥救起的狐狸如今已经成为了协会里炙手可热的探险家,但对方仍记着哥哥的恩情,在狐狸的帮助下,哥哥走进了皇都的大教堂,见到了大主教——那位据说可以治好弟弟的人。
“在短暂观察了弟弟的身体后,这位学识渊博的大主教告诉哥哥:你弟弟没有患病,而是被强大的力量诅咒了,弟弟身上那些本不该存在的异样血肉便是最好的证明——兽人孱弱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异端的力量的,在弟弟依靠这份力量成为一代天骄之前,他的身体会先一步被这份力量毁灭。
“绝望充斥着哥哥的内心,身心俱疲的他跪倒在大主教的脚边,泣不成声地询问着大主教:‘我就只能看着他因为这份力量而死在我的面前吗?难道睿智如您也没有救他的办法吗?’
“‘有的,孩子,神平等地爱着他的每一位子民,祂会为所有虔诚的信徒降下恩泽。’大主教说着,他向哥哥递去一枚银钉与一把青铜匕首,告诉哥哥,他有两个选择——
“‘将银钉刺入弟弟的心脏,用被神明祝福的银器洗净他内心被异端同化的污血,你的弟弟大概率会因此死去,在神的引领下进入轮回,但也有很小的概率活下来,以一具干净健康的身体与你一同回家。’大主教的语气虔诚而仁慈,仿佛在与哥哥讨论今天的晚餐杀猪还是宰羊,他注意到了哥哥沉默与犹豫,于是举起了另一只手上握着的青铜匕首:‘还有一种方法,异端的力量寄宿在他的血肉里,你只需将那一块块血肉剜去,将污浊的血放掉,再用圣水洗涤伤口,虽然不能根治你弟弟的病,但也能大大延长他的生命,阻止诅咒的蔓延。’
“‘做出你的选择吧,是让他清白地死去,还是痛苦地活着。’”
哥哥扬起头,阳光穿过彩色的玻璃穹顶,洒落在他的脸上,彼时正是盛夏,可他却感觉如坠冰窟。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不让泪水继续从眼角滑落,打湿他因为哭泣而一片狼藉的面庞,颤抖的唇齿诉说着他心中激烈的情绪,他回头看一眼病榻上熟睡的弟弟,望着那哪怕在睡梦中也因为疼痛皱起的双眉,低声询问着:
“如果我选圣钉,他活下来的概率有多少。”
“可以说是十死无生。”
“……”
故事讲到这里,风夕顿了顿,他似乎是感到渴了,于是低头抿一口水润喉。而他的面前,黑豹已经紧张地握起了拳头,他注视着风夕,急切地问到:“所以哥哥最后的选择是什么?”
“哥哥啊——”
雪鸮仍是那副温和微笑的模样,唯有眼角在灯光照耀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水光,他打量着凌梦晨坐立不安的模样,恶趣味地拉长了尾音,继续说道:
“在片刻的天人交战后,哥哥接过了大主教递来的匕首。
“回去后,哥哥将大主教的提议,他的选择,与那把即将沾上至亲之人鲜血的匕首一起展现在了苏醒的弟弟面前,他本以为弟弟会痛斥他的软弱,会怒骂他这个骗子哥哥为何要折磨自己。可出乎他意料的,弟弟只是平静地点点头,向哥哥表达了感谢。
“‘没关系的,哥哥。’弟弟坐起身,与沮丧的哥哥不同,这位自幼就被诅咒折磨的弟弟此刻竟还能笑出来。他举起瘦骨嶙峋的手,撩起黯淡无光的毛发,将那皮毛下被深深藏起的伤口展露在哥哥面前——直到这时,哥哥才知道,自己这位内向的弟弟早在很早之前就发现并使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阻止诅咒的蔓延了。
“那一晚,素来成熟坚强的哥哥依偎在弟弟的怀里,几乎流干了毕生的泪。而弟弟则安抚地拍着哥哥宽阔的背脊,用沙哑的声音与哥哥诉说着爱意:‘我爱哥哥,所以只要哥哥没说放弃,哪怕再痛苦,我也不会放弃我自己的……’
“往后的生活于哥哥而言就好似地狱,他每天都需要用刀在弟弟的身上划出一道道伤口,放一碗被大主教称作不洁的血,亦或是用刀割去弟弟单薄身体上丑陋的新生肉瘤,只为了从诅咒的侵蚀中为弟弟争取来更多感受生活的时光。
“有时,望着床底被剜下的血肉,看见病床上弟弟含着毛巾忍痛放血的模样,哥哥都会感到自责后悔,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软弱与私心,才要害得弟弟如此痛苦地活着。
“偏偏‘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在到达皇都的一个月后,哥哥发现自己竟付不起旅馆的房费了——哪怕有熟人引荐,教会贩卖的圣水价格依旧高昂,很快便将哥哥身上的存款消耗殆尽。
“哥哥当然可以带弟弟退房回到森林里去,因为森林附近的城镇中也有教会,也可以买到圣水,但哥哥同样清楚,购买圣水所需的金额实在庞大,哪怕回到森林,以目前家中的存款也根本填不满这个无底洞,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可以大量赚到钱的手段。
“哥哥把目光投向了冒险者协会,早在被族人除名前,族中长辈曾表示过,以哥哥的实力,一定可以成为名镇一方的冒险者——无论如今的他还有没有成为冒险者的实力与资格,为了弟弟,哥哥都要去试一试。
“于是哥哥再次找上了狐狸,在狐狸的帮助下,哥哥得以拿到冒险者协会的选拔考试名额。他也不负狐狸的期待,靠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从当年的一众选拔者中脱颖而出。而在选拔考试结束后,面对多方势力投来的橄榄枝,或是为了报答狐狸一次次倾囊相助的恩情,又或者是与年龄相仿的熟人合作起来更令人放心,哥哥接受了狐狸的邀请,与狐狸组成了双人小队。
“有了冒险者的身份,哥哥便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他将弟弟送回了森林,又在家旁边为他的新搭档盖了一栋房子。白日里,他会与狐狸一同外出,完成冒险者协会的委托,又会在晚饭前赶回家中,为弟弟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再照顾弟弟入眠。为了可以及时感觉家,为了不让心爱的弟弟饿着,哥哥会竭尽全力去完成每一次委托。
“得益于哥哥的努力与狐狸的默契配合,他们的二人小队在冒险者协会中愈发出名,许多委托人慕名而来,指定狐狸与哥哥二人为他们完成委托——一桩桩报酬不菲的委托被完成,哥哥再不必像过去那般为买圣水治病的钱而发愁,他甚至有所余裕,可以买不少补药来滋补弟弟那快被诅咒掏空的身体。
“在照顾弟弟之外,一次次同生共死的经历也让哥哥与狐狸间的感情迅速升温,狐狸率先表白,顺理成章地与哥哥成为伴侣,他们畅谈着未来,相约好在攒够足够的财富后退出冒险者协会,带着弟弟去旅行,看一看繁华的世界。
“他们商量好办一场婚礼,让相熟的朋友见证他们幸福的时刻。而为了让弟弟有所准备,结婚前,哥哥找上了弟弟,向对方坦白了自己的恋情。
“但哥哥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早就爱上他——不是情同手足的兄弟之爱,弟弟怀有的,是强烈到想要将哥哥拆食入腹的禁断之爱。
“弟弟表面上为哥哥的爱情而感到高兴,心里却妒火中烧,他知道哥哥宣布恋情的目的,不仅是为了让身为弟弟的自己有所准备,哥哥更是想向弟弟——向他最后的亲人寻求祝福,就像族中同龄人人结婚时,他们的长辈做的那样。
“弟弟不想祝福这份爱情,但更不愿意暴露自己对哥哥不伦的爱,导致对方远离自己,不得已,他只能敷衍地祝福哥哥与狐狸:祝他们永远相爱,哪怕被时间与空间阻隔,他们也会在相见的那一刻爱上彼此。
“与高兴的哥哥不同,心思缜密的狐狸感受到了弟弟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敌意,可他并不知晓这份敌意产生的原因,只能在心里多了几分防备。
“在坦白恋情的那一晚,哥哥准备了丰盛的大餐,一家三口久违地聚在一起,哥哥喝着弟弟接来的酒,滔滔不绝地与弟弟倾诉着他对未来的期待,狐狸则端着酒杯做在一旁,看着着温馨的一幕,心中的不安之感愈演愈烈。
“直到月亮高悬于空,这场晚宴才结束,狐狸照顾着喝醉的哥哥睡下,而滴酒未进的他则蹲坐在门外,望着夜空中的皎月回忆着今天经历的一切,试图搞清楚那份违和与不安产生原因。
“弟弟也是在这时来到了哥哥的房门前,皎洁的月光照亮他鲜红如血的双眸,弟弟如魅了般,自顾自地与狐狸讲述着哥哥为他付出的一切,倾诉着他对哥哥的爱慕,倾诉到最后,弟弟质问着狐狸,为什么把哥哥从他身边夺走,质问着狐狸,他这么多年来因为诅咒受的苦,哥哥为了给他治病而流的泪与血,是否都只是狐狸为了得到哥哥这个人而布下的阴谋。
“畸形的爱扭曲了弟弟的认知与思想,他被极端情绪操控着,拿出了那把哥哥给他割肉放血的刀,竟是准备杀死眼前这位‘夺走了他的哥哥的狐狸’。”
雪鸮也在此时喝完了杯中水,他感觉四周格外的安静,于是抬起头,这才发现,由于兄弟二人的故事实在太长,他刚讲完一半,但宴会已经结束了。
原本热闹的旅馆大堂,此刻只剩下他与凌、沃三人。
“看来时间不早了。”
厚羽为雪鸮挡去夜晚的凉意,他的视线扫过吧台前的两人——习惯了守夜的沃尔夫依旧精神,他没有被带入到风夕所讲述的故事里,灰狼饱经风霜的脸上无悲无喜,正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旅馆老板。
反观他身旁的凌梦晨,黑豹喝了好几杯热牛奶,又听了这么久的故事,已然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可即便如此,他也强撑着精神不愿睡去,看起来是铁了心要听风夕把故事讲完。
“该睡觉了,小凌子。”
显然,沃尔夫也注意到了凌梦晨此刻的状态,灰狼站起身,将疲惫的黑豹扛在肩头就欲离开。
“可风夕的故事还没讲完——”
“没关系的,小凌子。”被沃尔夫口中的称呼逗笑,风夕也学着这样称呼起黑豹来,他看见对方脸上遗憾的神色,温柔地说道,“这不是一个结局温馨的故事,不值得你露出这样的表情。如果你实在想听完,之后的时间很长,我可以抽空给你讲。”
“好吧……”或许是太过疲惫,又或者是风夕说话的语调太像儿时听过的摇篮曲,凌梦晨只觉得自己的双眸愈发沉重,迷迷糊糊睡去前,他只来得及与风夕道一声晚安。
“晚安,小豹子。”
凌梦晨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他望着眼前无光的房间,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刚苏醒的懵懂,但这份懵懂很快在小臂传来的阵阵刺痛下烟消云散。
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凌梦晨下意识地扫一眼一旁的单人床——沃尔夫没听到他发出的声音,灰狼呼吸平稳,睡得正熟。
凌梦晨站起身,他太熟悉这份疼痛了,熟悉到不用去看,他都能想象出自己右小臂此刻的模样,包裹着小臂的绷带大概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不能用了。
黑豹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旅馆的走廊不曾熄灯,踏着昏暗的灯光,凌梦晨往旅馆大堂走去。
昨天他就注意到,旅馆吧台后是有医药箱的,因为风夕当时就是站在吧台后为他们一行人处理的伤口。
旅馆大堂里空无一人,旅馆老板没有如昨夜那般躺在旅馆大堂一侧的蛋壳模样摇摇椅上睡觉,也不知是去了哪里,独留一盏黄铜灯在吧台上安静燃烧着,给这漆黑而冷清的旅馆大堂带来一小片光明。
由于找不到人,凌梦晨只能擅自越过吧台,他在心里与风夕道歉,同时目光扫视一周,终于在吧台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医药箱。
医药箱看上去很久没用了,凌梦晨能看见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以及灰上新添的鸟爪印,他弯下腰,左手打开了箱盖。
出乎意料的,这箱子看着老旧,箱内的药物却是崭新的,凌梦晨甚至可以在里面看见不少未开封的药物。黑豹取出一卷绷带,他注视着绷带一侧留下的鸟爪划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疑问——如果陨落之森真是传言中可以困死踏足其中的人的囚笼,那风夕又是怎么在森林里搞到这一箱明显是在森林外的城镇里才能买到的药的?
“唉,可惜沃尔夫不在身边。”
一边给自己拆绷带,凌梦晨一边想着:如果是沃尔夫这样经验丰富的冒险者,一定能从这零零碎碎的线索中分析出更多有用的情报吧……
“嘶!”
纱布撕开粘附在其上的皮毛血肉的感觉实在糟糕,即便是习惯了忍痛的凌梦晨也忍不住痛呼出声,他丢下染血的绷带,在昏黄烛火下看向自己的小臂。
不同于身体其他地方,凌梦晨的右小臂上没有纯黑如丝绸的毛发,取而代之的是肉色的裸皮与密密麻麻的刀口,成排的哑光鳞片从刀口中刺出,如一片片自血肉深处长出的匕刃。
这是凌梦晨与身俱来的病,世人谈之色变的“龙化病”。
其症状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以身体的某一处为起点,随着龙鳞自血肉深处生长出来,刺破皮肤,患者的身体会逐渐往龙的方向靠拢——这个过程无比漫长,血肉被扭曲撕裂的疼痛会一直刺激患者的精神,让他们变得偏激、极端,而失控的情绪又会加速病情的进展,让患者更快且痛苦地转变为龙。
大多数患者在发病的初期便会因为无法忍受那股血肉撕裂之痛而选择自裁,只有少数患者如凌梦晨,宁愿忍受一波又一波愈演愈烈的疼痛,也要努力地,清醒地活下去,直到找到可以治好他的病的药方为止……
由于右手无法发力,凌梦晨只能用嘴咬住干净绷带的一头,将之拉直,随后用绷带一圈圈缠住做了简单止血的小臂。
一个寻常的包扎过程,凌梦晨却用上了十足的力气,绷带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的小臂,如巨蟒绞杀猎物般勒住小臂的成片黑鳞。这种做法虽然成功勒紧了伤口,防止了流血,却同样让鳞片更深地刺入血肉,激起一阵剧烈的痛。
“照这劲头下去,恐怕再过一两天我的右手连刀都拿不动了。”
趴在吧台上躺尸片刻,凌梦晨才牵强适应了痛感,他嘟哝着收拾好吧台上的药物,在将一切物归原处后,黑豹坐在吧台前望着那盏燃烧着的灯,感到了些许迷茫。
该干什么呢?
觉是暂时睡不着了,被疼痛折磨的凌梦晨只觉得自己格外的清醒,他环顾旅馆大堂,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大堂后的一扇门上。
那是通往旅馆后院的门,凌梦晨记得晚上宴会时这扇门还是锁着的,但此刻,他能看见清冷的月光穿过门缝照在地板上。
凌梦晨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遇到旅馆老板了,可一个疑问得到解答,取而代之的却是更大的疑惑——风夕这个点不睡觉,去旅馆后院又是在做什么?
冒险者小队的幸存者今天下午才去过旅馆后院,那里与其说是后院,不如说是一片用木篱简单划出的坟场,目之所及皆是覆盖着白灰的土壤与东倒西歪竖起的墓碑。
风夕也是在那里第一次向众人面前展现自己作为守林人所拥有的工作技能,他接过沃尔夫上午收集回来的死去队员的残肢断臂,焚烧成灰烬后挥洒在土地上。
他说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不配让死者入土为安。只有将骨灰洒落,让风将之吹散,才是最适合冒险者的结局。
就连那一座座墓碑,也不过是曾经来到此地的冒险者为了悼念他们已故的伙伴而立起的衣冠冢罢了。
凌梦晨越是回忆下午的所见所闻,便越是好奇风夕此刻前往后院的原因——旅馆老板一定经历过许多事,他的身上有着无数的谜团,随着凌梦晨与风夕接触、交谈的次数增加,黑豹愈发地为风夕痴迷。
他想揭开风夕那副温柔表象,想看见对方真实的模样,听对方将过去经历过的总总讲给自己听……
“我大抵是疯了,这才认识不到两天就会忍不住去想这种事。”
左手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凌梦晨从未体会过这种心中挂念着别人的感觉,但他并不厌恶这种感觉。黑豹站起身,他看一眼透着月光的门缝,最后还是决定走出门看看。
出于安全考虑,凌梦晨不忘拿走吧台上的铜灯,他记得风夕下午焚烧尸体时便是从这盏铜灯里取的火,而在铜灯把柄上凌梦晨发现了一圈牙印——昨天夜里白狼救下他们时,叼着的也是这盏灯。
“嘴上说着不认识白狼,但白狼总不能翻进旅馆来偷灯吧。”
用颤抖的右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凌梦晨感觉自己似乎如愿以偿地发现了些许风夕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这样提着灯,凌梦晨推开了通向后院的虚掩着的门。
万里无云的夜空中繁星点点,皎月高悬,冷白色的月光洒落在这片沉睡的森林上,勉强照亮了旅馆后院的这一片灰白的平地。
凌梦晨举起手中的提灯,尽管知道旅馆的后院是安全的,但注视着黑暗中那一座座竖起的墓碑,黑豹心里难免发怵。他驻足在门口,深呼吸几次,直到心跳平复下去些许,黑豹才重新迈出脚步,踏入了这片坟地。
当心中的恐惧被克服,黑豹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尽管他的左手仍然紧握着一把匕首,防范着黑暗中并不存在的危险,但此刻的黑豹甚至有闲情去调侃自己——在一片黑暗中提着灯寻找一个不见的人影,听着像是风夕作为守林人需要干的活。
“凌梦晨?”
旅馆老板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唤回了凌梦晨游离的思绪,黑豹下意识地抬头,便看见了一道从天际坠落的白色流光。
月华为风夕镀上一层流光溢彩的银光,他从远方无声的滑翔而来,完全张开的双翼翼展接近三米,当他从天上飞过时,宽阔的双翼便会遮蔽住月光,如云朵在大地上投下一片转瞬即逝的阴影。
风夕扑腾着翅膀悬停在凌梦晨面前,他似乎刚洗完澡,敞露的胸膛随着呼吸小幅起伏,厚实白羽间隐约可见反射着月光的露珠。原本披在身上的长褂正被一根细绳束起,如围浴巾般垂落,遮住雪鸮的下半身,仅露出脚踝与双爪。
“都已经接近凌晨了,你居然还没睡吗?”
雪鸮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黑豹裹着纱布的右臂,如果他没看错,纱布边缘隐约露出的似乎是……龙鳞?
“睡不着。”
见到了风夕,凌梦晨也来了劲,他看着还浮在空中的雪鸮,反问道:“风夕你不也没睡吗?干什么去了。”
“洗澡,顺便抓点夜宵。”
晃了晃自己的爪子,凌梦晨也是这时才注意到,雪鸮的右爪正攥着一条草鱼:
“一块吃吗?我记得猫科应该都爱吃鱼吧?”
“我是豹子……”弱弱地反驳一句,凌梦晨看着月光下雪鸮玩味的笑,最后还是不争气地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数分钟后,坐在小板凳上,凌梦晨看着身前的简易烤架与中间正被串着烤的鱼陷入了长足的沉默。
“我怎么感觉你变安静了,是饿的没力气说话了吗?”
火堆对面,风夕浑然不觉这种坐在墓碑林中吃烤鱼的做法有何不妥,他双爪踩住烤架两侧的踏板,如踩单车般交错屈腿,翻转着烤架上已经被开膛破肚的烤鱼。
“风夕你不觉得这种在别人坟头烧烤的行为,是对死者的不尊重吗?”
凌梦晨缩缩头,他望一圈周围在火光照耀下显得鬼气森森的墓碑,少有的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来。
“我还以为你是在害怕森林里的魔兽。”风夕模仿着凌梦晨的动作环顾一圈,而后满不在乎地笑道:“况且这算什么不尊重,我们大晚上加餐,他们跟着吃我们加餐时的烟火气,他们还得谢谢我们呢。”
“……”
凌梦晨被风夕这一番歪理怼的哑口无言,他打量着面前的雪鸮,一时半刻竟想不明白,这位白日里看着温和沉稳的旅馆老板怎么会变成此刻这幅满嘴跑火车模样。
算了,如果这就是风夕真实的模样,感觉也不坏就是了……
勉强说服了自己,凌梦晨将视线从烤鱼上挪开——难得与风夕独处,他想趁着烤鱼还没熟,抓紧时间与风夕更深入地交流交流。
凌梦晨想问的东西有很多,可无论是哪个问题,突兀地问出来总觉得不太合适,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拿今晚的故事会作为切入点。
黑豹简单地构思了一下句子,试探着开口道:
“风夕,晚宴上那个故事你还没有讲完。”
“那个故事居然这么好听,让你念念不忘吗?”风夕挑眉看向凌梦晨,一张大脸盘上的表情少有的灵动鲜活,他清了清嗓子,一副顺势要把故事讲完的模样,但说出口的却是拒绝的话语:“不过很遗憾,这个故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你现在听完怕是要难过得睡不着觉的!所以为了我们小豹子的身心健康,我之后再讲给你听吧。”
“啧,又是这副说辞。”
凌梦晨撇撇嘴,他双手撑着下巴,望着风夕翻转烤鱼的动作,或是为了转移注意力以忍受疼痛,又或是为了维持这对话氛围,黑豹张开嘴,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那,风夕你愿意和我讲讲关于你的事吗?”
“关于我的事?”
风夕翻转烤鱼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他抬起头,古井无波地望着凌梦晨,直到黑豹因为他的注视而感到坐立不安,风夕才开口打趣道:“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天吧,凌梦晨。你对所有刚认识的人都这样充满好奇吗?”
“不,不是的!”
下意识地否定了对方的询问,凌梦晨马上愣住了,他意识到自己应该斟酌一下用词,以免让风夕察觉到自己那份道不明的情感。但不知为何,注视着雪鸮那双倒映着火光的明黄色眸子,凌梦晨本能地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那份熟悉感作祟吧,我总是对你感到好奇,想更了解你一点,就像现在这样。”
凌梦晨很少与人说这种掏心窝子话,以至于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因为害羞而越来越低,他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垂下头,撩起眼望着风夕,用细若蚊吟的声音再次问道:
“你愿意告诉我吗……”
“当然。”
风夕被凌梦晨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逗笑了,他点点头,答应着对方,同时将烤好的草鱼递向凌梦晨,道:“不过,在讲故事之前,不如先尝一口烤鱼吧。”
“你不吃吗?”
揉了揉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凌梦晨看着那条色泽金黄的烤鱼,犹豫了一下。
“吃呀,不过我猜你喜欢吃鱼肚肉,就把鱼先让给你吃了。”风夕冲凌梦晨眨眨眼,“我猜的对吗?小凌子。”
谁不喜欢肉质细腻鲜嫩的鱼肚肉呢?凌梦晨诚实地点点头。
于是顺理成章地,风夕把整条鱼都给了他,旅馆老板看起来完全不介意吃凌梦晨吃剩的东西,甚至心情很好地告诉凌梦晨,自己很喜欢吃鱼头鱼尾。
“味道如何?”
欣赏着凌梦晨大快朵颐的模样,风夕笑眯眯地问着。
“还不错……唔!”
夸赞的话语还未来得及说完,凌梦晨的眼前却突兀地投下一片阴影——风夕先一步凑到了凌梦晨身前,他的瞳孔中倒映着黑豹因为惊讶而瞪大双目的模样,同时俯下身,无比自然地张喙从凌梦晨方才啃过的鱼肚上啄下一小块肉来。
“嗯,我的手艺没有退步。”
翼尖抚摸着自己的鸟喙,风夕云淡风轻地咂咂嘴,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举动已经越过了社交界限,他正思考着该从哪里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耳边却响起凌梦晨结巴的声音:
“风夕,你知道你刚才……干,干了什么吗?!”
“试味啊。”理所当然地回应着,风夕瞥一眼黑豹,直到看见对方此刻瞪着眼的模样,看见黝黑的皮肤都藏不住的脸颊上的红晕,他才后知后觉地“啊——”一声,好笑又无奈地解释道:
“哎呀!过去和搭档一起探险的时候这样子做习惯了,一时间还没改过来。抱歉啊,我没冒犯到你吧。”
“没……”
凌梦晨只觉得自己此刻的心跳格外快,他低头啃着烤鱼,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方才所见的画面。迟钝如他,此刻都意识到心里那道不明的,令人沉醉的感觉叫什么了。
喜欢。
用力咽下一口烤鱼,在认清自己内心的情感后,凌梦晨感觉嘴里的鱼肉都甜了起来,他自认为小心地用视线勾勒着雪鸮鸟喙的轮廓,想象着亲吻鸟喙的感觉,还不忘将方才中断的话题继续下去:“风夕可以和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来到这片森林吗?”
“原来你想听我讲这个。”
风夕没有拒绝——从刚才起他就在思考,该如何讲述自己的过去。
漫长的人生将他的过去化作一杯历久弥香的酒,浅酌与豪饮,滋味截然不同。
旅馆老板本想选一个最合适的角度将各种滋味展示出来,但既然凌梦晨做出了选择,那他只需要全力配合便好。
毕竟,故事到底是讲给别人听的呀。
“那么在最开始,我先问个问题,凌梦晨,你对于我们鸟兽人了解多少?”
“嗯……不多。”
用干净的一只手托腮,凌梦晨简单思考了一下——鸟兽人在大陆上并不多见,除开他们避世的习性外,这个以双翼代替双手的种族在诞生之初,骨子里便刻下了对天空的眷念。
“你们是与生俱来的冒险家。”
凌梦晨注视着风夕,目光炯炯地回答道。
旅馆老板不置可否,他左爪扣着一瓶不知从哪拿出的水瓶,润了润喉,他娓娓道来:
“热爱自由是鸟儿的天性,我们从识字起便被教导如何远行——这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技能,甚至在我们的认知里,决定一位鸟儿成年与否的从来不是年龄,而是他是否拥有离开族人的庇护独自踏上旅途的能力。”
注意到了凌梦晨投来的好奇的视线,风夕微微一笑,他心领神会地补充到:
“我们虽然以族姓为纽带聚居在一起,但鸟儿的家庭观念淡薄,父母在产下蛋后便会将之留在族中,离开部族继续旅行。至于留在族中的蛋则会在集中孵化后统一由族中长辈抚养长大。抚养一般会持续到17岁,因为这个年龄的鸟儿基本都具备了成年的能力——不过我成年的年岁更早一点,大概15岁时我便主动离开了部族,追随着父母的脚步启程探索这片广袤的世界。”
“15岁就成年了,风夕你果然很厉害!”咬下最后一块鱼肚肉,凌梦晨配合地鼓鼓掌,他将剩下头尾的烤鱼递给风夕,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对方,试图从那张脸上寻得几分自豪的神情。
“生活所迫而已。”
雪鸮接过烤鱼,他的鸟喙轻抵住鱼唇,眯起的双目注视着面前跃动的篝火,语调依旧是平淡的:
“我是那一批蛋中最早破壳的,因为破壳在黄昏,所以长辈为我取名为‘夕’。我从小就被长辈以最严苛的方式培养,他们压榨我的潜力,只为了让我成为百来位胞弟胞妹学习的榜样——但我并不喜欢这种高压生活,于是在我的能力足够成年时,我果断离开了部族。”
“所以你来到这片森林……”凌梦晨似乎猜到了什么,他望着风夕,后者则不好意思地用翅尖摸了摸脸颊,笑道:
“我那会儿太年轻啦,天不怕地不怕的,天真地觉得只有像陨落之森这种无比危险的地方才配得上我的实力——结果嘛,我和你们一样,被困在这里,光是活着就已经倾尽全力啦。”
“是吗……”
脑海中浮现出方才在医疗箱中看到的药物,凌梦晨意识到风夕又开始撒谎了,但他并不急着揭穿。黑豹在心中记下一笔,而后手指轻轻抬起,指着雪鸮抬起的左腿,试探道:
“那么,风夕你左腿上那道伤疤也是在探索陨落之森时留下的?”
“左腿?”
风夕愣了愣,他疑惑地低下头,直到看见了左腿上不知何时露出来的勒痕,顿时哑然失笑道:“你说这个吗?这可不算伤疤。”
旅馆老板抬起腿,将左足连同那道“伤疤”大大方方地展现在黑豹面前——那是一圈勒痕,雪鸮蓬松洁白的羽毛在此处脱落殆尽,露出一圈丑陋的肉皮,凹陷的皮肤表面甚至可以看见些许血点。
“这里曾戴着一只脚镯,是一位挚友送我的临别礼物。”
灰白的坟土上,被火光映照的雪鸮一边晃着抬起的左足,一边啄着烤鱼,他说话的声音因为咀嚼的动作而有些含糊不清,但话语中的怀念清晰可闻:
“他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我们部族里的习俗,于是亲手铸出一枚银镯赠与我,希望我在看到银镯的那一刻便想起他……奈何他水平不够,成品银镯有点紧,但也不是穿不上,我脚上这个勒痕就是佩戴银镯时留下的。
“其实,你方才那个问题问对了一半。这圈勒痕在我来到森林前便有了,但银镯确实是在森林里遗失的——初到森林时,它已经因为岁月的洗礼而老化松动,我又专注于森林中的危险而无暇他顾,回过神来时,银镯早在战斗中脱落,不知被哪头魔兽叼走了。”
说这番话时,风夕的语调依旧是平淡而怀念的,那份遗失了银镯的悲伤如静水下的暗流,无声地从二人心头淌过,当凌梦晨察觉到它,想将之抓住时,那一抹悲伤早已流走。
黑豹意识到自己选了个不太好的话题,他还想开口安慰一下旅馆老板,后者却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萦绕在二人周围的淡淡悲伤随着风夕嘴角扬起一抹笑而消散,他满不在乎道:“今晚的谈心就到这里吧,小豹子,时间也不早啦,你该回去睡觉了。”
“可我还不困……”
瞥一眼雪鸮的翼翅上只剩下骨架的烤鱼,凌梦晨知道自己没有其他理由来继续这场夜谈了,只能低下头,闷闷地说道:“好吧,听你的。”
“乖——”
风夕伸翅揉了揉对方柔软的发旋,绒毛蹭过白羽的触感让他愉悦地眯起眼,他扫一眼凌梦晨右臂的绷带,温柔地道晚安:“睡个好觉吧,祝你今晚不会再因为伤口撕裂而疼醒。”
身体因风夕的这番话而猛的僵住,凌梦晨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他心虚地攥住自己的手腕,但他很快又反应过来,风夕应当不知道自己身上患的病。
于是他松开手,面色如常地点点头,在叮嘱风夕早些休息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后院。
只是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
“龙化症吗……”
嘴角的笑一闪而逝,风夕喃喃道,他注视着火堆中燃烧着的鱼骨,思绪却飘回了多年前的黄昏——
那时的雪鸮已是一位小有名气的新人探险家,他穿着一身延展性极佳的草木色长袍,腰带勒出他的腰部的弧度,收拢的双翼上散落着年轻雪鸮特有的斑点。黑曜石小刀绑在他的右足上,在火光中与左足足踝的银镯交相辉映。
风夕躺在赤狐搭档的大腿上,这个角度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搭档那簇从战斗服胸部深V衣领中探出的橘红色长毛,以及对方平整的白色下吻。
但雪鸮的目光不曾在搭档身上停留,他目光放空,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片他刚展翅盘旋过的天穹。
“你最近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风夕。”
搭档的问询唤回了风夕的神智,雪鸮眨眨眼,与赤狐对上了视线。
“我的老师已经不止一次问我,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经济上的麻烦,不然为什么‘银川’的委托栏下面一直是满的。”
银川,这是风夕与赤狐组成的二人小队的名字。
虽然是新成立的冒险小队,但目前完成的委托数量已经和那些成立一两年的冒险队持平,且多数委托人给出的评分也只高不低,多种因素相加,让“银川”隐约有成为下一支传奇冒险队的趋势。
“我……”
望着自己的搭档,风夕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想起了自己那位卧病在床的弟弟,半晌后,他扬起翅膀遮住了自己的双目,小声道:
“如果你觉得累了,那就休息一下吧。那些委托毕竟是我主动接的,我一个人也可以完成。”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风夕。”
赤狐空出的手拂过雪鸮翼翅上的白羽,指尖轻轻下戳,在平坦的白羽上戳出一个个小洞。他尤其喜欢风夕这一身绒羽,闲暇时总是忍不住去戳着玩,而在两人确定关系后,这份喜爱也与日俱增,以至于有时会让风夕产生一种被当成解压玩具的错觉。
“我知道你是因为你弟弟的病而这么卖力,毕竟我同样希望你弟弟的病可以被治好,但你不能只关注弟弟,而忘记了自己。
“如果你累倒了,还有谁能照顾你的弟弟呢?嗯……别指望我。一来我不擅长照顾人,二来你弟弟对我可是很不待见的。”赤狐嘿嘿笑着,“他现在都觉得是我夺走了你对他的关注呢——”
“难道不是吗。”
风夕闷闷地开口,但他遮住脸的翅膀却突然被赤狐拽起,露出翅膀下雪鸮有些发红的双眸。
“当然是。”
直白的话语与亲吻一同落下,赤狐张嘴轻咬鸟喙,灵活的舌头撬开喙尖,强势地探入风夕的口腔,在夺走对方口中氧气的同时,也将雪鸮未曾说出口的失落情绪悉数搅碎。
赤红的长毛与雪白的绒羽交织在一起,好似一团热烈到足以将冷雪点燃的火。
直到雪鸮粗重的呼吸间只剩下赤狐的气味,直到指尖沾到雪鸮眼角滑落的眼泪,赤狐这才放过了疲惫一天的雪鸮。他用指腹蹭走风夕眼角的泪珠,看着对方瞪着眼睛萌而不自知的模样,打趣道:“我还是更喜欢你因为我哭泣的样子,风夕——现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一些除了亲吻以外安慰人的方式。”心中那点焦虑与失落被这个强硬的吻暂时压下,风夕重新坐直了身体,雪鸮被篝火照亮的白羽上泛着一点粉红,他拍一下赤狐不安分的手指,嗔怪道:“这一分神,看吧,鱼都烤焦了。”
“烤焦了又不是不能吃,你要相信我的手艺,风夕。”
将烤鱼递给风夕,赤狐收起了不务正业的笑,认真道:“要对自己有信心,风夕,我们一定能找到治好阿夙的龙化病的办法。”
“嗯,借你吉言。”张嘴咬鱼尾的动作短暂地停下,风夕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笑,他翼翅尖端的长羽蜷起,温柔地裹住了身旁赤狐的手指:
“鉴于你刚才的已经亲过我了,接下来你不能再打着尝味的借口强吻我了,霖。”
“怎么能这样!风夕你是在公报私仇——”
后院坟场上,燃尽了薪材的火堆缓缓熄灭,回忆中的温情连同火堆的温热一并被晚风吹散,风夕的翼尖摩挲着左踝上的勒痕,直到绒羽也挡不住陨落之森夜晚的凉意,他才起身走回旅馆。
头顶的皎月撒下白纱盖住沉眠的森林,好似慈母落在稚子额顶的轻吻,她说:晚安,风夕与凌梦晨,这是你们相识相知的第二天。
对于多数人来说,熬夜后早起的感觉都是销魂的,哪怕是习惯了守夜的凌梦晨也不能免俗。
在前往魔王城的路上,沃尔夫看着自己身旁脚步虚浮,魂飞天外的凌梦晨,在心里不知叹气了多少次后,忍无可忍的他终于还是抬起了手:“全体人员,原地休整10分钟,调整一下状态。”
下达命令后,沃尔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转过身,他将厚重的大剑插进土里,一边靠着剑背,一边看着面前正以拳抵头,站在树干前闭目养神的黑豹,干脆地发问:
“昨晚偷偷溜出去找风老板开小灶了?”
“额……队长你昨晚原来醒着呀……”闭眼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凌梦晨悻悻地回应到。
“血腥味太重了,不醒都难。”
象征性地指了一下凌梦晨的右腕,沃尔夫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以及,别转移话题,你昨晚去找风夕了?”
“只是恰好遇到了啦,队长。”
凌梦晨拂去额角不存在的汗珠,他脑海中浮现出昨晚短暂的相处画面,砸吧砸吧嘴,回问道:“不过队长你是怎么看出来我去找了风夕的?”
“……不用看。”沃尔夫脸色黑了些许,“你回来的时候一身鸟味,熏人。”
“。”
被沃尔夫的攻击性刺痛了一下,凌梦晨因为熬夜而迟钝的思绪也暂时恢复了往日的跳脱,他瞥一眼不远处抱手靠着剑背的灰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与话题全然无关的念头——似乎在自己的养父死去后,沃尔夫对于任何靠近自己的人,都有种如出一辙的敌意。
“我不知道风夕和你说了些什么,凌梦晨。”苦恼地捏着自己的鼻根,沃尔夫浑然不觉自己此刻说话的语气像那种看着儿子入赘的老父亲:“但你别忘了,我们是冒险家,在危险的环境里,我们必须对周围的一切陌生的人与物保持警惕——还是说,你依旧天真的相信,作为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里活下来的人,风夕会有他表现出来的这么无害?”
“不,我当然不会这么觉得。”
果断摇摇头,凌梦晨这才想起来,因为疲惫,自己还没有和最初设想的那般将昨晚看到的种种告诉自家队长。黑豹定定神,趁着休息时间还有剩余,他用简洁的语言将昨晚观察到的诸多违和之处连同自己的猜测讲给了灰狼。
“我还以为你见到风夕脑子就不转了。”
对于凌梦晨提出的推断,沃尔夫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走上前,欣慰地拍了拍凌梦晨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说的这些情报很有用,凌梦晨,再接再厉,希望你等下在魔王城遗址里思维也这么灵活清晰。”
沃尔夫这几下拍肩可没收着力,托他的福,凌梦晨那点瞌睡虫也算是彻底被拍走了,黑豹摸不着头脑地揉着肩,他的视线追逐着队长的背影,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我会的,队长。不过,我还有一个疑惑希望得到解答——
“你觉得,魔王城遗址里……会有脚镯吗?”
视野里,沃尔夫踉跄了一下,他转过身,向凌梦晨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像在看一个非主流,他皱眉道:“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偏女性的装饰了?不会是风夕昨晚教你的吧?”
“不是啦。”哭笑不得地回应着,凌梦晨的脑海中回荡着风夕怀念而悲伤的声音,指尖挠着自己有些发热的脸颊,他不好意思道,“风夕的镯子掉了,我在想,能不能送他一个新的。”
“嘶——”
沃尔夫倒吸一口气,他瞪着面前被他拉扯大的黑豹,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知道在鸟类的习俗里,给别人送镯子代表着什么吗?”
“不,不知道。”
被沃尔夫这副吹鼻子瞪眼的模样吓到,凌梦晨畏惧地缩缩脑袋,他底气不足地应到:“但风夕说他的上一个镯子是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送他的……我送他一个,拉近关系,应该……没问题吧?”
“不准送!”
恨铁不成钢地在黑豹脑袋上来了一记暴栗,沃尔夫连解释的欲望都被气没了。他恶狠狠地威胁凌梦晨,如果敢在等下的探险中分心找镯子,那黑豹回去就要“加训”,直到对方被吓得直缩脑袋点头答应,沃尔夫这才勉强消了点气。他重新转过身,面不改色地迎上其他队友投来的好奇的目光,拍拍手,喝道:
“看什么看!都休整完了吧,那就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下别死在魔王城遗址里了!这次死了,可就没人替你们收尸了!”
作为被魔王诅咒的森林、绞杀闯入者的“铁处女”,陨落之森的每一寸阴影中都可能蛰伏着可怖的魔兽。这份危险在白日常常因为日光的照耀而被冒险者忽略,但随着沃尔夫一行人走入魔王城遗址,阴暗狭窄的环境、错综复杂的地形,以及黑暗中伺机而动的魔物,都让这一队人马感受到了初入森林那晚的高压。
但好在,这次沃尔夫一行是有备而来。
身为队长,灰狼沃尔夫担任着主攻手的身份,他冲在队伍的最前方,手中的巨剑挥得呼呼生风,如切豆腐般劈开一头又一头扑来的魔兽。
沃尔夫的身后,凌梦晨被小队的其他人如众星捧月般护在中间,黑豹左手举着一柄简陋的铁杖,黄铜灯悬挂在短杖顶端的弯钩上,微弱的火光带着蛋白质燃烧的焦味,为小队的众人照亮前方的道路。
无人知晓旅馆老板是如何寻来的这盏黄铜提灯,凡是被提灯照亮的魔物,其实力都会被大幅削弱——凭借着提灯的辅助与自身不弱的实力,沃尔夫的小队终于成功突破了魔王城遗址的外围。
与多数艺术作品所描述的不同,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便能发现这座埋葬了无数冒险者的魔王城比起一座巨大的碉堡,更像个培养皿——内里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封闭建筑群在森林中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圈内,暗红色的土地好似生长在大地之上的肉瘤,荒凉的土地上不见一只活物,唯有零星几簇枯草如脱水触手般耷拉着。
身后的小队正做着最后的休整,轻装上阵的凌梦晨趁机脱离了队伍,走上了不远处的小土坡
脚底的土壤湿润而软榻,踩上去时总能让人产生行走在腐肉块上的错觉,凌梦晨努力忽视掉胃里翻涌着的恶心感,抬头眺望着远方的魔王城核心区。
那是一株高耸入云的巨树。
巨树整体为深色调,漆黑如墨的树干好似刚经历的一场大火,一根根泛黄的骨刺散布在树干上,透过树皮的裂纹,凌梦晨可以窥见树干空荡荡的内里。他的视线踏着骨刺逐步上移,目光所及之处,蓝紫色的树冠隐没在灰白的云雾里,只留给黑豹一个庞大而又模糊的轮廓。
“这就是史诗中勇者杀死魔王的地方吗……”
喃喃着,凌梦晨的指尖轻点右臂,他手臂上的绷带在补刀魔兽时便已崩开,冰冷的阳光照在他爬上右肩的龙鳞上,哑光漆黑的鳞片竟和前方巨树的树皮有几分相似。
“你的龙化症还好吗?”
沃尔夫也是在此刻找到了凌梦晨,灰狼依旧扛着那柄巨剑,他注意到了对方有几分龙爪模样的右臂,皱眉询问道。
“还好,不影响爬树。”
从走入遗址开始,凌梦晨的龙化症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重,如短针扎肉的刺痛感让素来活泼的黑豹变得寡言起来,他闻见了刺鼻的酒气,不由得转过头,果不其然,他看见了一个眼熟的酒葫芦。
“距离你上次拿出这个酒葫芦,已经过去多久了?”
“四年?五年?我也记不得了。”仰头又咽下一大口酒,烈酒淌过喉咙的辛辣感觉让沃尔夫想起了那个教会被烧毁的夜晚,彼时烈火烧灼肌肤的感觉也如这般。
“如果大主教还活着,他会为你现在的样子而开心的。”拍了拍凌梦晨的肩膀,沃尔夫的脸上没有半分醉意,“当年那个被皮鞭抽哭也要咬牙背完教会经文的小豹子,如今也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啦。”
“……少喝点酒,你又开始酒后说胡话了。”
话音刚落,凌梦晨恍惚了一下。
他似乎很久没有以这种嫌弃而亲昵的语气和沃尔夫说过话了,尤其是在对方喝酒的问题上。
在那个沃尔夫还是酒蒙子的过去,喝的伶仃大醉的灰狼最喜欢的酒后活动便是逮着尚且年幼的黑豹一顿搓揉,每到这时,不堪其扰的黑豹都会用这副嫌弃却亲昵的口吻冲走来的养父打小报告,试图让对方管管这位酒鬼。
但养父是管不住沃尔夫的,至少在凌梦晨的记忆里,每当身着大主教长袍的养父拿走沃尔夫手里的酒葫芦,灰狼便会顺势扑倒对方,像是将养父当成了可口的酒糟,又嗦又啃。
年幼的黑豹看不懂两人的相处模式,但他知道,灰狼从不会伤害养父,于是在逃离了灰狼的魔爪后,小凌梦晨便会乖乖地跑回床上陷入梦乡……
自那场将教堂焚烧成废墟的大火后,沃尔夫已经多久没拿出过这个酒葫芦了?
看着葫芦底养父刻下的字,凌梦晨在怀念之余,更多的是陌生。
他发现除了那身永远整洁的主教袍,自己已经不太记得养父的模样了。
凌梦晨注意到身旁的沃尔夫停下了喝酒的动作,灰狼的长吻贴着葫芦口,湿润的双眸中是比凌梦晨还要深刻的思念。
“等治好了你的龙化病,我们回去探望探望他吧。”
盖上了酒葫芦,沃尔夫的指尖凝聚出一小团酒水球:“太久不见你,他一定寂寞极了。”
酒水将剑身包裹,随着酒精被火焰吞没,沃尔夫举起烈火大剑,剑尖直指远处的巨树。
“好。”
攥紧了手中的灯柄,凌梦晨顺着巨剑的方向望去——当初,沃尔夫力排众议率队来到陨落之森,并非是被财富蒙蔽的双眼。灰狼永远坚定,他所求的始终如一。
一纸药方,一味解药。
他为治好凌梦晨的龙化病而来。
尽管已经猜到了魔王城的核心区很难探索,但凌梦晨怎么都没料到,阻拦他们前进的不是魔兽,而是巨树本身。
初代魔王是拥有翅膀的魔龙,作为可以飞翔的魔兽,它的城堡从来不会设置楼梯。这就导致无论是最早的勇者小队还是如今的凌梦晨一行,他们若想深入探索核心区,只能如跑酷般踩着树干表面的一根根骨刺,如履薄冰地一蹦一蹦上行。
“咔哧咔哧”的响声从脚底传来,在这百米高空上,瞥一眼头顶遮天蔽日的树冠,凌梦晨切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
作为魔王城最核心的地方,这颗巨树周围实在太过安静了。
诡异的安静比高空寒风更让人心悸,凌梦晨叼着铜灯,他一手抓住树皮,一手握住短匕,他脑海中循环播放着合唱版《白狼勇者讨魔曲》,在驱散心底恐惧之余,凌梦晨的心里也升起几分对旧日勇者的敬佩——
到底是怎样的传说人物,才能在爬上树冠的同时屠戮尽陆空所有的魔兽?
说到底,除了“核心区的魔兽在数百年前便被屠戮殆尽”外,凌梦晨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为何从离开外围开始直到现在小队一行人都不曾遇到哪怕一直魔兽。
“都还跟得上吧?”
头顶传来沃尔夫的声音,在这个高度,没人留有余力去低头看脚下身后的队友,就怕好不容易维持的勇气会在看到大地的那一瞬消失殆尽。
“还好。”
应答声此起彼伏,咬着灯把无法说话的凌梦晨正欲哼唧几声作为答复,但余光瞥见的灯中烛火却在此刻剧烈跳动起来。
就好似某种危险即将到来的预兆,不过半日,熟悉的疼痛再次自他的右臂爆发,且这一次的疼痛比以往更为强烈,就好似一只魔爪穿过肉体,拧住了他的心脏。
“唔额——”
以痛哼代替回答,凌梦晨的身体骤然脱力,若不是多年来游走在生死边缘锻炼出来的本能反应让他挥动短匕刺入树干,黑豹恐怕已经从骨刺上跌落。
可即便如此,凌梦晨此刻的状态也不容乐观——他的双脚踩在骨刺的边缘,上半身却已经倾斜出去。他的右手无力地垂落,滴滴鲜血从新生龙鳞割开的伤口中溢出,洇湿右侧胸膛的同时,更多的血从他的右手指尖滴落,在百米高空中划出一道道殷红的斜线。凌梦晨的左臂伸直,一根银丝缠住他左手的护腕,而银丝的另一头则接在短匕的末端。
不妙啊……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
凌梦晨感觉有些牙酸,他能听见提灯即将从口中滑脱时金属把柄摩擦牙齿的酸疼不和谐音,提灯中摇曳的的微茫火光就如同此刻悬吊在高空中的他本人。凌梦晨很想重新站直身体,但持续不断的疼痛将他反抗的力量彻底剥夺,甚至因为他的脱力失位,脚下骨刺锐利的尖端也开始穿透他的鞋底,刺入他的左脚脚掌。
“凌梦晨?!”
惊惧的呼喊声在黑豹耳边炸响,同时还伴随着巨剑劈入树干时木屑崩飞的声音——沃尔夫注意到了凌梦晨的异常,此刻正握着剑柄向他荡来。
“撑住!”
灰狼呼喊着,他看见没入树干的短匕正因承受不住成年人的重量而逐渐从树干中脱出,于是厉声命令着凌梦晨身前的队员转身稳住匕首,同时努力地伸出手,试图抓住黑豹。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
尽管队员已经手疾眼快地将短匕按入树干,绷紧到极致的银丝却再无法承受牵拉的力道,“啪”地断了。
骨刺剜下足心的一块血肉,凌梦晨向大地坠去。
失重的感觉并不好受。
风在凌梦晨耳边呼啸,掺杂着沃尔夫撕心裂肺的狼嚎,高速坠落下,黑豹连呼吸都十分困难。氧气一点点从他的肺部抽离,凌梦晨的手无力地张开,不知是想抓住从指尖溜走的风,还是眼前离他愈来愈远的天穹。
肾上腺素飙升,黑豹的眼中,一切都变得迟缓起来。
凌梦晨看见从他口中脱出的铜灯溅上几滴鲜血,烛火与血色在他眼神曳出一道宛若流星坠落的焰尾。他看见几缕阳光刺穿云层,照在身上,恍惚间似有几片白羽从云端飘落,如同曾唱诵过的经文里描绘的天梯。
失重的恐惧在这一刻盖过了疼痛,绝望的嘶吼堵在喉间,自知求生无望的黑豹闭上了眼,只求落地那一刻的疼痛可以瞬间夺走他的意识与生命。
他不想痛太久。
……
而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陷在了蓬松的白毛间,那匹白狼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风与白羽化作双翼,让白狼在空中如履平地。
如两天前将凌梦晨救下那般,它仰头接住提灯,送到凌梦晨手边。白狼赤金色的兽瞳温柔地注视着凌梦晨,看见对方下意识抓住自己背脊的动作,微笑在它的脸上浮现。
弓起的后足用力一蹬,白狼踏着风,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载着凌梦晨冲破云层,奔向树顶。
“……”
树干上,沃尔夫一行人看着云层上那个被白狼钻出的洞,心中是相似的五味杂陈。
他们既庆幸于凌梦晨被救起,又惊讶于白狼的出现,而最强烈的情绪莫过于看到陆行的白狼冯虚御风时的震撼。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沃尔夫,如果说三天前的初见他对于白狼的身份还有几分怀疑,那么此刻白狼展现出的实力与魔王城核心区没有一头魔兽的事实便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测。
灰狼几个翻身重新在骨刺上落足,望着那重新聚拢的云层,被点燃的烈酒化作火蛇包裹在他的手上,沃尔夫恼怒地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凌梦晨被带走了吗!都给我牟足劲追上去啊!”
凌梦晨最后也没攀上树冠。
他坐在残留着白狼体温的干草床垫上,意外而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栋隐藏在云层与树冠之中的树屋,它整体为榫卯结构,木材的浅褐色与屋外巨树的黑色形成鲜明对比,少有几片白云透过空窗飘入屋内,让凌梦晨联想到曾在小说中读到的象征着主角机缘的奇境。
就是这“奇境”有些过于老旧了。
这间树屋看着比风夕的那间旅馆还要破旧,无论是墙壁还是原木家具上都有着清晰可见的霉斑。它屋内的空间不过旅店双人房的大小,而地板上醒目的划痕又将室内分割成三块泾渭分明的区域,分别是卧室,客厅和书房。
而客厅里,那匹将凌梦晨救起的白狼正在焦急地原地打转。
白狼迈着矫健的步伐,徘徊在客厅大大小小的抽屉或柜门前,它似是想从这栋年代久远的木屋里找到一些可以给凌梦晨止血的药物,但最后都一无所获。
凌梦晨哭笑不得地看着白狼重新走回床前,对方蓬松如云朵的狼尾耷拉在两腿间,它抬起头,赤金色的兽瞳失落地注视着凌梦晨血肉模糊的脚掌与右臂,小声呜咽着。
“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
比起敌意,凌梦晨对于面前两次救起自己的白狼更多的是感激与喜爱,他戳了戳对方湿漉漉的鼻头以示安抚,同时脱下了自己贴身的上衣。
他的贴身短匕落在了树干上,此刻想把上衣切割成布条来包扎止血却找不到刀具,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衣物咬在嘴里,左手扣住自己鲜血淋漓的右肩,用力一撕。
“嗷呜?!”
惊讶的狼嚎声在房间中响起,白狼看着那一片被凌梦晨捏在指尖,还粘黏着血肉的龙鳞,蹙眉向凌梦晨投去痛心且谴责的目光。
“形势所迫。”
心虚地挪开视线,凌梦晨将龙鳞抵住衣服,用力一划,锋利度远超匕首的鳞片轻而易举地割开了衣服,犹如热刀切开黄油。黑豹三下五除二地将战斗服切割成一天天简易绷带,正欲将之捆在自己身上,床前的白狼却将脑袋凑了过来。
“呜呜——”
白狼将铜灯放在凌梦晨手旁边,铜灯的油槽不知何时被它扒拉开了,露出一盘用白里透黄的浸油毛絮缠起来的灯油。
“你希望我高温杀毒?”
蛋白质被烧糊的焦臭味萦绕鼻尖,凌梦晨皱了皱眉,他疑惑地看着白狼,但对方却摇摇头,伸出狼爪小心地掀起灯油,露出油碟一方堆积着的厚厚一层毛絮灰。
“哦,你希望我把这个灯灰涂到伤口上。”
脑海中闪过沃尔夫在初当上冒险者的那段时日里教给自己的野外求生知识,凌梦晨知道类似草木灰,鹅毛灰都有杀菌或药用的功效,他望着指尖勾起的一小撮白灰,思索着,莫非这灯油燃尽的灰也有相似的效果?
床前,白狼正看着他,期待的视线让凌梦晨在心中无声地叹气,他想起两天前白狼叼着油灯以微芒点燃长夜的模样,说服着自己:既然铜灯的火光可以杀灭魔物,那灯油烧完的灰烬或许也有相似的效果呢?
呼出一口浊气,凌梦晨将那一撮灰烬抹在了手腕的龙鳞上。这片龙鳞标志着他龙化症的开始,却也是他身上症状最温和的部位,漆黑的龙鳞下是丑陋的瘢痕,灰烬滑入鳞片与瘢痕的缝隙,填满细微的的割口,如同泥瓦匠粉饰一面破败的矮墙。
出乎意料的,凌梦晨没有感受到疼痛,灰烬在没入伤口的那一刻便自然而然的融入到了他的血肉之中,好似百川入海,痒意自鳞片下方弥漫开,那是新生的肉芽填充修补伤口时才会有的感觉。
凌梦晨下意识地挠手止痒,指尖传来的颤动感却让他有些陌生,他低下头,正巧看见了那片陈年的龙鳞从他手腕上脱落的瞬间。
没有深入骨髓的疼痛,没有猩红刺目的血肉,龙鳞就好似一块经年的血痂,轻飘飘地从凌梦晨的手腕处落下,露出龙鳞下方光洁的皮肤。
黑豹惊讶地瞪大了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随后,狂喜如海浪将他淹没。
“白狼你真是我的守护天使!”
大笑着抱住了白狼的脖颈,凌梦晨用脸蹭着白狼柔软的脸毛,松开手时,他已无心如顾及高兴到走路都有些东倒西歪的白狼,而是迅速地五指并用从油碟中捧起一抔灰,抹在了自己的胸口与肩膀上。
直到积攒多年的灰烬被用光,凌梦晨才勉强将右臂全涂了一次——灰烬似乎只能治疗老旧的伤口,对于新生的龙鳞只能起到抑制生长的作用。即便如此,看着右臂上裸露的粉红色皮肤,凌梦晨依旧是开心的,他已经许久未见自己右臂这副干净的模样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迅速地用布条包扎好伤口,凌梦晨的动作没有一点大病初愈的模样,他瞥一眼白狼,又瞥一眼左手举着的提灯,当兴奋的情绪平复下去,他竟感到了几分闹乌龙般的幽默感。
“如果让沃尔夫知道自己想找到的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会儿估计已经气笑了吧。”
思考着该如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自家队长听,凌梦晨扶着床沿站起身,白狼注意到他的动作,于是贴心地走到他的身侧,给黑豹当起了狼型拐杖。
“谢谢呀。”
揉着白狼的额头,凌梦晨注意到了那对因为兴奋而竖起来的狼耳,尽管他也不清楚为何这只疑似勇者伙伴的白狼会对自己表现出如此强烈的亲近之意,但这种被白狼照顾与依赖着的感觉并不坏。
他被白狼搀扶着走过客厅,最后在书房坐下,说是书房,面前的这一小块区域更像是图书角。书房位于房间东北角,以嵌入墙角的圆弧形书柜为中心,两侧的墙壁上都有一扇一人高的木窗,冰冷的阳光穿过栅格落在书桌上,空中的浮尘在冷光中清晰可见。书房的书桌也是与书柜相吻合的扇形,书桌的右侧还可以看见一圈浅浅的压痕,那是日复一日的夜读时台灯压出的痕迹。
身下的座椅很久没有人落座了,凌梦晨拍去灰尘坐下时还能听见椅子发出的好似骨折般的咔嚓声响,好在椅子最后承受住了兽人的重量,没有塌下。提心吊胆地坐在椅子上,凌梦晨打量着面前的书柜,书架上只有寥寥几本残本,其中多数的书籍还受潮了,几乎不能阅读,黑豹翻找半天,才从书柜的一处旮旯角落中找到一本可供阅读的笔记。
距离脚下伤口愈合、身体完全恢复力气还有一段时间,闲来无事的凌梦晨带着收集信息的想法,翻开了这本笔记。
这是一本由重病患者写下的日记,仅是简单地翻阅,那份绝望与压抑便如同阴冷的触手从字里行间探出,攥紧了凌梦晨的心房,让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哥哥”一词首次在日记中出现。
日记作者似乎是一位重度兄控,哥哥就好像他黑暗生活里的一束光,每当这位无微不至照顾着他的哥哥出现在日记中,先前那份绝望与压抑都会一扫而空,被温暖的希望与犹如狂信徒般的痴迷而取代。
读着手里的日记,凌梦晨却几次无端联想到那篇风夕没有说完的故事——无论是兄弟主角,还是身患重病却依旧坚强的弟弟,都和日记里的描述不谋而合,仿佛风夕正是以这篇日记为蓝本,编出了昨晚的故事。
这种相似感随着日记的翻阅愈发的强烈,而在日记的末尾达到了顶峰,在这本重度兄控的弟弟写下的日记里,凌梦晨头一次见到了哥哥以外的第二个人。
或者说,那个人早早出现在哥哥与弟弟的生活中,只是弟弟一直选择了忽略,直到写下日记的这一刻:
“……看着门缝里两人纠缠在一起的肉体,我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时这般痛恨着这个世界,那个混蛋把我敬爱的哥哥压在身下,折磨着他,可哥哥竟然没有反抗!
“为什么,明明你的眼睛都已经哭肿了,明明你的声音都叫唤到嘶哑了,可你为什么不仅不反抗,还更加用力的抱住了那个混蛋?!哥哥!
“……(一大段呓语般的质问)
“……可比起对那个混蛋的恨,此刻的我也同样痛恨着我这具抱病的身体,痛恨着身为怪物的自己,尤其是在我意识到自己竟因为哥哥这副模样而浑身发烫,心中甚至期待着可以如那个混蛋一般将哥哥压在身下,看着他这样对着我哭泣求饶的时候。
“这感觉真是……令人作呕极了。”
……
书桌前,凌梦晨捏着日记纸,沉默了一下,到底是成年人,日记里弟弟的描写又过于直白,黑豹很轻松地猜到了当时的场景,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窒息。他颇为苦恼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努力压下这段日记中扭曲的兄弟之爱带来的心灵冲击,翻页正准备继续往下看,却发现日记已经看到头了。
后面的日记似乎因为作者心态的崩溃而被全部撕了下来,只留下一页页相同的空白,凌梦晨不死心地又快速翻动了一次后面空白的书页,成功从诸多空白页里翻出了一枚书签。
简易书签用一页撕下的日记纸折叠而成,表面可以清楚地看见一道道透红的凸痕。凌梦晨顺着书签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将折起的书页展开,看到了那被折起藏在书签中的一片猩红。
那是一首用鲜血写成的诗:
月曜日出生,
火曜日患病,
水曜日受洗,
木曜日结婚,
金曜日病加重,
土曜日死去,
日曜日埋进土里,
这就是凌梦晨的一生。
“?!”
扑面而来的恶意与指名道姓的诗词让凌梦晨应激地跳起,他站在客厅中央,先前脱落的龙鳞被他夹在指间,黑豹环顾四周,试图找出潜藏在黑暗中的威胁。
但预想中的攻击迟迟未到来,好似“中圈套了”不过是他的错觉,座位旁的白狼目睹了全程,此刻也走上前,一边用肉垫轻踩黑豹的脚背,一边疑惑地歪头看着他。
“大概是我多想了吧。”
凌梦晨喃喃着。
想来也是,现在他所在的树屋可是勇者的白狼的居所,哪有危险可以越过白狼伤到他。
抚摸着白狼的背脊,凌梦晨扫过那愉悦摆动的狼尾,重新落在那页纸上:
“可能是重名吧。”
简单将书纸折好放入口袋,凌梦晨活动了一下双腿,与沃尔夫相似,他也有着属于自己的能力,强悍的自愈能力。
只是这份再生能力在过去常常被更加恐怖的龙化症所压制,表现不出来,恰逢此刻龙化病症状减弱,凌梦晨的异能也开始展现威力——黑豹拆去左脚的纱布,脚掌的伤口已经消失,一点疤痕都不曾留下。
该归队了。
如此想着,凌梦晨拍了拍白狼的额头,询问着对方是否愿意送自己一程。
白狼以行动作为回答,它走到门前,前足迈过门槛,而后回头安静地注视着凌梦晨,邀请对方跨坐在自己的后背上。
恰好浮云飘走,日光洒落在门口的白狼身上,在那银色冷光流淌的白毛间,凌梦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闪光。
“等等!”
出声叫住对方,凌梦晨的视线锁住白狼的前足,他的呼吸略微加快,昨夜火堆前风夕落寞的神情与魔王遗址前沃尔夫气愤的模样交替着在他眼前闪过,黑豹听见自己语气颤抖地问到:“白狼……可以给我看看你的前足吗?”
“嗷?”
歪歪头,尽管有些疑惑,但白狼还是顺从地抬起了左爪,它看着凌梦晨走上前将之捏住,撩起足腕纠缠在一起的狼毛,露出一只反射着日光的脚镯。
银镯有着与白狼的身材截然相反的狭窄内径,与其说是佩戴在白狼身上,它更像是刑具,深深地嵌入白狼足腕的肉中。它的表面有着用粗糙刀工雕刻出的流云纹线条,凹陷下去的刀痕中还残留着擦不干净的血渍。
“这副镯子……”
询问的话语卡在喉间,凌梦晨感受到自手腕处传来的微薄的刺痛感,身前,白狼已不复先前的淡定与游刃有余,它如同一条护食的狗,半威慑半慌张地轻咬着凌梦晨的手腕。
见它不敢真的伤害自己,凌梦晨顺势握住白狼的足腕,让它不敢暴力挣开,同时头脑风暴着这三日来所见的一切。
从那泛着蛋白质焦臭的油灯,到那位自称为守林人的雪鸮,再到面前强大的白狼与它左前足上明显是被别人套上去的脚镯,一个大胆到令人感到荒诞的猜测在黑豹的脑海中浮现——关于雪鸮的身份,关于那位六百年前屠杀了魔王却生死不明的勇者最后的去向。
想问的问题太多太多,凌梦晨终于明白当初成为冒险家时,协会里的前辈为何会语重心长地告诉自己“冒险就如同九连环,一个谜题之后只会带来更多的疑惑”,但无论什么问题,凌梦晨都难以从面前这头通人性却不懂言语的白狼身上求得答案。
他纵容白狼轻咬着自己的手腕,语气温和地问到:“……我可以把这副镯子拿走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他问出这句话后,白狼挣扎的力度减轻了,它注视着凌梦晨,赤金色的兽瞳中流淌着黑豹读不懂的情绪,既似怀念,又似悲伤。
“它戴在你的身上只会让你痛苦,不如让我把它摘掉,这样你跑起来也会轻松很多。”
斟酌着用词,凌梦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温柔一些,但他话语中的“痛苦”二字依旧刺激到了白狼,撕裂痛自手腕传来,是它无意识地收拢狼吻,犬齿刺入了凌梦晨的皮肉。
黑豹痛哼出声,他刚想安抚一下白狼,却发现面前的白狼已经泪流满面。
“呜呜。”
自舌尖弥散开的铁锈味唤回了白狼的神智,它慌张地松开狼吻,在看到凌梦晨手腕上的牙印后,它看上去更难过了。
白狼舔舐着凌梦晨手腕的伤口,或许是出于误伤的愧疚,当凌梦晨试探着摘下银镯时,它没有再做阻拦。白狼无声地流着泪,注视着凌梦晨,赤金色的兽瞳中闪烁的是比悲伤还要深沉的情绪。
就好似一位阅尽千帆的老人面对着后辈,明明对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它却已经望见了结局。
“是舍不得它吗?”
莫名悲伤的视线让凌梦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叹了口气,将银镯子布条包好收入囊中,而后俯下身,一边擦去白狼眼角的泪水,一边安慰道:“很抱歉,脚镯我无法还你,但我可以用别的东西作为替代。”
又抽出一根布条,怀着安抚与包扎的意思,凌梦晨正欲用它裹住白狼前足的伤口,却发现对方足腕上的勒痕已经恢复得只剩下一圈淡淡的浅痕。
白狼强大的自愈能力让凌梦晨咋舌,他抓着布条的手握紧又松开,但最后他还是兑现了方才的话语,用布条在白狼的左前足上系了一个蝴蝶结。
拍拍手,凌梦晨站起身,他望着白狼,后者的情绪随着蝴蝶结的系上也缓和了不少。
白狼甩去眼角的泪水,将深沉的情绪藏匿在心底,它重新挺起背脊,走回门前,以行动无声地询问着凌梦晨,是否继续方才因意外而中断的出行。
“走吧,耽误了这么久,队长他们估计已经急得不行了。”
安抚了白狼的情绪,又找到了脚镯,凌梦晨的心情轻松不少,他咬住铜灯,爬上白狼的背脊,绒毛拂过他的脸颊,黑豹环抱住白狼的肚子,在呼啸风声中,白狼载着他往树顶奔去……
今天的探险家小队回来的意外的早。
当旅馆大门被推开时,雪鸮正躺在蛋壳榻榻米上假寐,他哼着儿时族人指导自己的歌谣,右翼搭在肚子上随着哼唱的节拍拍打着肚皮。
他听见了开门声,于是睁开眼,锐利的视线如刀,刺向门口的众人,但在看清来人以及人群中的凌梦晨后,尖锐的视线便瞬间柔和下来。
雪鸮笑得眼角弯弯,他语气熟稔道:“欢迎回来。”
“客气了。”
公事公办地冲风夕点点头,沃尔夫的眉宇间是截然相反的凶气,他扫一眼被打扫的整洁如初的大厅,不冷不淡地开口:“可以准备晚餐了,我和我的伙伴们都需要休息。”
“行。”
不着痕迹地数了一下人头,风夕的视线在凌梦晨拆去绷带的右臂上停留片刻,而后他点点头:
“不过我需要点时间准备——如果是昨天晚宴的那种规模,仓库里的食材恐怕不太够。”
点头表示可以,沃尔夫看着风夕的推开旅馆后面,待到视线中不再有雪鸮的身影,他这才回过头,望着远远躲在门口蠢蠢欲动的某只黑豹,他不怒自威道:
“想去哪啊?小凌子。”
视线里,黑豹长长的豹尾触电般束起,凌梦晨好似偷腥被抓包的大猫,有一瞬间的炸毛,他转过身,悻悻道:“那个,队长你也辛苦了,要我帮你把武器搬回房间吗?”
“我可不敢让大病初愈的伤员来搬武器。”
面无表情地抛接着黑豹惯用的匕首,沃尔夫审视着凌梦晨:
“你在魔王城里胳膊肘往外拐,护着白狼不让我们攻击它,我忍了,凌梦晨,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
“额……去找旅馆老板打听点情报,应该不算触及底线……吧?”
凌梦晨抽出那张写着他名字的诗稿,试图以此为借口溜走。
“是打听情报还是谈情说爱,我想你心里比我清楚。”目光落在黑豹鼓起的裤子口袋上,沃尔夫的语气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以及,你没有找脚镯吧?”
灰狼死死盯着黑豹,到底是看着凌梦晨长大的人,沃尔夫太熟悉黑豹的各种无意识的肢体语言了——比如说此刻凌梦晨抠裤腰带的动作正表示着他的心虚。
果不其然,就在沃尔夫问出这句话的数秒后,他听见凌梦晨语气飘忽地应道:“我没有找镯子,是镯子自己送到我脸上来的。”
无言地注视凌梦晨半晌,沃尔夫散发出的压迫感愈发强烈,他咧嘴冷笑:
“镯子长腿会跑了是吧。”
“队长……”
凌梦晨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他看着沃尔夫穿过人群,走到自己面前。黑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捂住自己的裤子口袋,防止对方抢走自己找到的脚镯。他抬起头,又是畏惧又是倔强地与沃尔夫对视着,像一种无声的抗争。
旅馆大厅里,探险家小队的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眼看着沃尔夫抬起右臂,正当众人以为他要给凌梦晨来一记暴栗之时,那高举的拳头却张开为掌,轻轻落在了黑豹的肩头。
“我拦不住你。”
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来,沃尔夫用了十足的耐性,才控制住没有捏疼对方的肩膀,他注视着青年因意外而看着呆呆的面庞,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十来年前的雨夜里,他与凌梦晨初见的画面,想起了大主教怀抱的襁褓里幼豹恬静的睡颜。
大主教死在了那场将大教堂焚尽的火里,而他当年收养的孩子,转眼也长大成独当一面的冒险者了。
沃尔夫深吸一口气,周身的暴戾与压迫感缓缓收敛,转变为如山岳般厚重的情感,它似鸿毛随着灰狼的话语而浮起,又以千钧之重压在了凌梦晨的心头:
“你也是一个成年人了,我不会再过度干涉你的决定,但我同样要提醒你,在做某些事前,一定要三思而后行。鸟类的习俗和我们不太一样,你以为只是简单地送一个脚镯,但对于风夕来说恐怕是另一番意思。”
心知自己这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像极了嫁女儿的老父亲,沃尔夫左手揉了揉眉心,久违地想借酒消愁:
“他或许会接受你的礼物,但很大的概率,他会拒绝,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话音刚落,沃尔夫的怀里便多了几分暖意——被队长的退让所感动的黑豹正抱着他,凌梦晨的额顶抵在沃尔夫结实的胸膛上,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放心吧,沃叔,风夕是一个温柔的人,他不会拒绝我的。”
后院到小溪的距离不短不远,走在唯一一条踏出的小径上,凌梦晨用手揉着后脑勺。
灰狼的铁汉柔情也不过一瞬,当他发觉自己正在其他队员的注视下与黑豹拥抱在一起后,这位硬汉便有些羞怒地赶走了凌梦晨,而在“赶人”期间,黑豹的后脑勺也被沃尔夫顺手敲出了一个肿包。
“沃叔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收收力。”
小声蛐蛐着,凌梦晨总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一天真的会被自家队长敲傻,他边走边揉,直到钝痛缓解了许多,他才松开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只被布料裹住的脚镯。
无论答复沃尔夫时表现得如何信誓旦旦,真到了独自一人的时候,凌梦晨心里依旧在打鼓——被反复提醒这么多次,是个人都能猜出来送脚镯的含义,一想到自己即将和风夕坦白自己的感情,凌梦晨就不由得感到紧张与害怕。
凌梦晨不愿去想象失败的结果,但越是抗拒,脑海中越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失败的画面,想到最后,惧意甚至刺激到了原本有所缓和的病情,凌梦晨感受到了自手腕深处传来的熟悉的撕裂痛。
失控的情绪加速了龙鳞的再生,疼痛便是新生龙鳞即将刺破血肉的征兆。
“别自己吓自己了,凌梦晨,你一定可以的!”
小声地为自己打气,黑豹脚下的小路也即将到头,伴随着溪水流淌的声音,凌梦晨看见了那位令他着迷的人。
风夕正站在水中捕鱼,他双翅环抱在胸前,双足没入水中,每一次提爪,都会有一条巴掌大小的鱼扑腾着被他抓起丢入篓中,轻描淡写又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他看着不像是在捕猎,而是在水里跳踢踏舞。
“风夕!”
凌梦晨心里的忐忑在雪鸮回眸的那一瞬便散去,他欢快地冲向对方,眼中只剩下了风夕一人,却也因此忽略了脚下凸起的石子。
于是乎,忙碌着的风夕刚挺直腰杆,一个巨大的毛球便翻滚着和他擦身而过,重重地砸进溪里,溅起一大滩水花。
“嗯,知道你见到我很开心,但走路的时候还是多注意脚下比较好。”
无奈又好笑地扶起凌梦晨,风夕身上疏水的羽毛让他没有如凌梦晨那般被淋成落汤鸡,挂在绒羽间的颗粒水珠反射着午后金灿灿的阳光,反而让他看起来像裹上了一层金粉。
“你们今天回来的挺早,是遇上什么意外了吗?”
扶起黑豹后,风夕便继续将注意力放回在抓鱼上,他不必多分心去看凌梦晨,因为对于彼此而言,那强烈到难以忽视的存在感足以代替大多数刻意的观察。
“算吧,不过有惊无险。”轻描淡写地掩盖过自己下午的遭遇,凌梦晨握紧了口袋里已经被打湿的脚镯,“而且,福祸相依嘛,我在魔王城遗址里找到了一个特别棒的东西!”
“哦?找到了什么?”配合地转过头,风夕笑盈盈地与凌梦晨对视,他横在胸前的一侧翼翅扬起几根长羽,抵在下巴做出思考的动作,随后试探道:“是魔王的财宝?还是勇者小队死后留下的武器?”
“都不是哦。”冲风夕眨眨眼,凌梦晨感觉自己心跳得格外快,他提示道,“是一样对我以及风夕你来说同样重要的东西。”
“同样重要的,听上去像是定情信物。”
如此打趣着,风夕抬起的右爪挠了挠以及的左爪爪腕处,他看着凌梦晨,追问道:“怎么突然不说话了?难道说我猜对了。”
“猜对了。”
也不卖关子了,凌梦晨抽出手,解开了已经被汗水与溪水打湿的布包:“我找到了你丢失的那只镯子,风夕。
“我想将它送给你!”
是送是还,这个问题凌梦晨在来时的路上便已经想好——如果脚镯对风夕来说具有别样的意义,那归还脚镯无非是他看着旅馆老板睹物思人,黑豹是有私心的,所以他决定以“送”为名将镯子还给对方,这样,当风夕再次看到镯子,他会想起的不单是曾经的故人,还有如今赠与他脚镯的自己。
低着头,凌梦晨小心地用余光观察着风夕的反应。
雪鸮在看到银镯的那一刻便呆住了,他仿佛陷入到了某段回忆里,明黄色的双目注视着眼前反射着白金色华光的银镯,半晌后,他才缓缓开口道:
“你说送我而不是还我……你知道赠送脚镯的含义?”
“沃叔,沃尔夫队长一直在暗示我,所以我猜出来了。”注视着风夕,凌梦晨郑重道,“脚镯是雪鸮一族的定情信物,对吧。
“我喜欢你,风夕。”
“……”
回应凌梦晨的是长足的沉默。
旅馆老板无言地伫立在溪水里,他感觉自己的心如脚下淌过的溪水一般冰凉,麻木感弥漫至全身,以至于他都出现了幻视幻听。
他仿佛从凌梦晨那写满了紧张的脸上瞥见了几分已故爱人的模样,黑豹的声音与记忆里或温润或爽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他的耳边亲昵地说出同一句话:
我喜欢你。
“我……我不明白。”苦涩在心底泛滥,风夕扭过头,眺望着远处的蓝天,视线越过层云,他仿佛看见了那颗漆黑的巨树,以及巨树隐没在白云间的蓝紫色树冠。
“我们才认识不到三天,凌梦晨。”风夕听见自己如此说道,“太快了……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相信。”
假装听不懂对方话语中的抗拒,凌梦晨咬咬牙,他又将镯子往前递了递,颇有几分风夕不接他就不走的死缠烂打的意味,他盯着风夕,强颜欢笑着:
“而且,不论是我还是风夕你不都说过吗,我们对彼此都有种熟悉感,说不定我们曾经见过呢?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风夕,或许我对你从不是一见钟情,相反在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
这番话就是胡扯了,凌梦晨回顾着自己的过往生活,他无比确定自己从未见过风夕,他对风夕就是单纯的一见钟情。
沉默在二人间蔓延,一时间,凌梦晨只能听见溪水流淌的声音。他的一腔热血随着风夕扭头的动作而迅速变凉,凌梦晨抿起嘴,引颈受戮地看向风夕,等待着雪鸮冰冷无情的反驳——
他等来了雪鸮纠结的凝视。
风夕许久不曾体会过这般滋味了,他的灵魂仿佛被撕裂成了两瓣,感性与理性厮杀在一起,在他的心坎上踏出一片狼藉。
感性怂恿着他,让他想冲上去拥抱对方,感受那份久违的温暖,他想向凌梦晨说出自己的过去,向黑豹抒发心中因对方一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的话语而满溢的喜悦。
理性却拦住他,当一成不变的死亡成为度量结果的砝码,放在与爱情相对的天平另一侧,一次次无果而终的感情经历以及那份堆积起来的苦涩与血泪又让风夕畏惧。
他渴望着与爱人重逢,渴望着互诉衷肠时的安心,却也更加恐惧着与爱情一同到来的死亡。
“你还太年轻,凌梦晨。”
实在无法违心地拒绝,风夕只能努力地,委婉地说道:
“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头脑发热而贸然献出自己宝贵的一片真心,更何况,你并不了解我,这种没有相互了解的基础的感情是注定无法……无法长久的。”
说出“无法长久”四个字时,风夕似乎尝到自喉间涌起的甜腥味道,他咽下一口唾沫,注视着黑豹那张难掩失落的面庞,他看见黑豹用力攥紧了银镯,在凌梦晨收手的那一刻,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没让自己展翅留住对方。
有些苦果,还是就我独自一人咽下的好。
风夕如此安慰着自己。
“所以,风夕不愿意接受我,是因为觉得我们不够了解彼此,对吗?”
凌梦晨突然开口道。
“我……”
我很了解你。
鸟喙翕动,风夕再次挪开了视线,他在害怕,害怕自己彼时的坚持会因为凌梦晨一个悲伤的眼神而瞬间溃不成军:
“是的,我无法接受一个才认识三天不到的陌生人。”
“既然如此,那多去接触,去主动了解不就好了!”
在风夕面前一向顺从的黑豹头一次展现出了自己强硬的一面,也顾不上所谓的社交距离了,凌梦晨几步上前,他捏着风夕的一侧翼翅,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莽劲,他认真说道:
“再给我一天时间就好,风夕,我相信我能更加地了解你。”
我会让你改变想法的……也许吧。
见风夕还想婉拒,凌梦晨急忙抬起手,掌心的脚镯如口枷被他顺势套在鸟喙上,黑豹脸上挂着难过的笑,他用几乎绝望的语气哀求道:
“你已经拒绝过我一次了,风夕,就当满足你的客人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好,你可以留出明天的时间给我吗?”
这一次,风夕没有再拒绝。
呼出一口气,凌梦晨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他松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取下套在风夕鸟喙上的脚镯——他本想将之还给风夕,但见对方没有收下的意思,遂将脚镯顺势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脚镯先留在我这吧。至少,明天被你拒绝的时候,我还可以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将它连同爱人对你的祝福一同还给你。
“那我先走啦,风夕——明天是我第一次,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和喜欢的人约会,我需要好好准备一下!”
背身不愿去看风夕此刻的表情,凌梦晨逃离了这块伤心地。
跑来一段路,直到听不见溪水流淌的声音,黑豹终于不再克制自己心底的情绪。
决堤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伴随着锐利的龙鳞划破皮肉,血肉撕裂的痛楚深入骨髓,却远不及他心里被风夕婉拒时的悲伤。
那是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疼痛,绵绵不断,却又痛彻心扉。
血与泪一同滴落,混在一起,打湿了他脚下的土地。
在这个相识的第三日夜里,凌梦晨没有下楼。
风夕坐在吧台后,平静的表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狭窄的吧台如同楚河汉界,将吧台前后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好在风夕哪怕面无表情,雪鸮种族自带的相貌优势也不会让他看着太过疏离。
尤其当他换上一身留有白色内衬的黑长袍,无论表情如何冷漠,绝大多数人都只会把冷漠当成一种绅士的矜持与克制。
除了在风夕面前敏锐到有些偏科的凌梦晨。
雪鸮看着芬尔再次跳起《白狼勇者讨魔曲》,看着疲惫的冒险家们喝到不省人事,看着沃尔夫在宴会期间几次离席,端着一碟烤鱼上楼——今晚的烤鱼一如既往的鲜美,如果那只爱吃鱼的黑豹没有选择窝在房间里不出来,风夕或许还能看见对方脸上迷醉的表情。
咽下杯中为凌梦晨准备的牛奶,风夕没来由得想着:
无论重来多少次,凌梦晨这一闹脾气就不肯主动吃饭的习惯倒是始终如一。
只可惜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去督促他改掉这个坏习惯了。
没有凌梦晨来絮絮叨叨,风夕只觉得今晚的宴会结束得格外快,当他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偌大的旅馆大堂只剩下了他一人。
漆黑的大堂里没有一丝光亮,凌梦晨今早便借走了油灯,直到现在都还没还。
所幸雪鸮的夜视能力不差,随着瞳孔由明黄转为赤金色,那些视野中只有一个大致轮廓的家具也逐渐清晰,餐桌上杂乱堆放的餐具让他不免回想起过去还是冒险家时无忧无虑的时光,想着想着,风夕觉得胸口有点闷。
将空了的杯子丢进水槽,风夕脱下了身上的黑袍,露出洁白无瑕的上半身与腰下用掉落的白羽编织而成的战裙,他推开旅馆大门,展开的翼翅简单扇动几下,他便飞入了高空。
无所事事又睡不着的雪鸮,索性来了一场夜间飞行,而他的目的便是那埋葬了无数冒险家的魔王城遗址。
空中的魔兽在六百年前便被屠戮干净,广阔的空域没有人可以阻拦雪鸮飞翔,皎洁的月光下,他好似一片云朵,无声地飘过危机四伏的地面,越过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漆黑建筑群与猩红的土壤,又时几下扇动翅膀,他轻轻地落足在深蓝色的树冠上。
云朵如白色的海洋,深蓝色的树顶便是云海中孤岛,风夕闻到了硝烟与鲜血的味道,他简单向前走了几步,身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你果然会来这里。”
沃尔夫看起来状态不大好,他的左手举着提灯,血肉模糊的右手软绵绵地耷拉在身侧,他没有背着那柄与他同高的巨剑,取而代之的却是一把长枪,枪身通体由流淌的酒水组成,尖端燃烧着一簇火焰,风夕能看见枪头中间折射这月光的图案,一柄用酒绘制出的十字架。
“圣殿骑士吗……也对,一支队伍里有教堂唱诗班成员的冒险家小队,他们的队长肯定和教会脱不开干系。”
简单道出对方的身份,风夕看起来毫不意外,他望着对方已经半残废的右臂,甚至有闲情关心道:
“不处理一下吗?你的手看上去快断掉了。”
没有问对方为何能来到这里,因为风夕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盏黄铜提灯的威力,只要灯火不灭,它绽放出的白光便是对魔兽最有力的武器。
“不需要,真断了,只要断肢还在,队伍里的牧师便能帮我接上。”
将铜灯挂在腰间,而后满不在乎地痛饮下一口烈酒,沃尔夫身后的长矛更加凝实,他狭长的狼眸盯着姿态自然的风夕,冷嘲热讽道:“吾主慈爱,自会为所有信徒降下福泽,你说对吧,风夕。”
“……”
叹了口气,风夕走上前,他伸出翅膀,似乎是想替对方疗伤,但还未走近,长枪的枪尖便抵在了他的咽喉:
“别靠近我,怪物。”
沃尔夫的眉头蹙起,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我早就在你身上闻到了令人作呕的圣水味——只有被抓获的、罪孽深重的异端,才会在教会日复一日的圣水洗礼下染上这股味道。”
清冷的月光下,灰狼看见雪鸮似乎浅浅地笑了一下。
风夕没有尝试反驳,而是投降似地举起手,后退几步,他瞥一眼对方带着的铜灯,温吞道:“还不打算回去嘛?铜灯的灯芯看起来快烧完了。”
旅馆老板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有接近三日没有给油灯添新的灯芯,他简单估算了一下,如果沃尔夫现在就转身离开,那刚好可以在灯芯烧完前回到旅馆。
“在没达成目的前,我是不会走的。”
沃尔夫冷冷地望着风夕,他用上了审讯异端的语气:“告诉我,风夕,你从哪里寻来这盏铜灯的?”
风夕的表情看上去更怪了,他似乎是在憋笑,但马上,他鼓起的腮帮子又瘪下去,咽下笑意,风夕的双眸清亮,他答非所问地说着:
“你看上去很急,是因为凌梦晨的龙化病吗?”
“什……”哪怕已经有意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但沃尔夫骤然扩大的瞳孔依旧道出了他的真实想法,灰狼攥紧了酒瓶,目光冷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必要藏着掖着,我都知道。”朦胧月光洒落在风夕身上,为他披上一层银纱,旅馆老板用悉数平常的语气说道,“龙化病,一种深埋于骨肉里的顽疾,龙鳞破皮而出的痛足以把任何人折磨扭曲成怪物。而且无论悲喜,任何不受控的情绪都能成为它加重的诱因——凌梦晨下午的时候那么难过,现在的他,恐怕已经病情恶化到……”
“那不也是你害的!”
呵斥声打断了风夕的话,沃尔夫的枪尖一甩,酒水化作的飞镖被火苗点燃,刺向风夕:“如果你不是你拒绝了他,他又怎会那么难过!”
我应该拦着他的。
沃尔夫自责地想着,他最担心的事最后还是发生了。
如果自己没有心软,拦住了凌梦晨,小豹子的病也不会仅一个晚上就恶化到龙鳞爬满躯干的地步……
“唉。”
呼出一口浊气,风夕拍动翅膀,他靠着飞翔躲开了火镖,而后又轻飘飘地落下,旅馆老板看着暴怒的灰狼,一双赤金色的眸子古井无波,他继续着没说完的话:
“你找到我,无非是想从我这里要到能阻止龙化病加重的药方,不是吗?
“你在意的从来不是铜灯,你真正想得到的,是铜灯里装着的灯灰。”
叼起一片羽毛,风夕望着沃尔夫,他吐词清晰:“我可以交给你足以给凌梦晨救命的灯芯,沃尔夫。”
“但代价是什么。”
身后的长枪不安分地甩了甩,有那么一瞬间,沃尔夫产生了用武力从风夕嘴里翘出答案的念头,但他马上又放弃了——自己右手伤的太重,如果直接和风夕开打,自己很大概率会死在这里。
他不能死,至少在治好凌梦晨的病之前,他不允许自己死掉。
“如昨晚那般,沃尔夫阁下。”风夕的眼角弯弯,“一篇故事换一条人命,这很划算。”
“……‘一条人命’,风夕你果然是个畜生!在你眼里,追求者的性命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吗?!”无能狂怒着,沃尔夫为凌梦晨感到不值,但他心里同样焦急着。
因为他已经想不到别的故事了。
“我已经没有故事可以说了。”
这死鸟怎么这么喜欢听故事……
“啊——您可能搞错了,沃尔夫阁下。”
风夕依旧是一副温吞的模样,他将真实的情绪完美地掩盖在那副客套之下,他一边不紧不慢地拔去口中羽毛的羽枝,一边补充道:“代价,您已经在昨天付给我了,您现在需要做的,不过是听我把昨天的故事说完。”
“代价。你是指《白狼勇者讨魔曲》?”
望着风夕的目光愈发不善,沃尔夫不由得怀疑,风夕是否在昨晚提出来一场故事会的那一刻便已经预料到了第二天将发生的事。
“是的。”
颔首致意,风夕毫不防备地盘腿坐下,月光下他的左爪爪腕不见任何疤痕,旅馆老板温声道:
“我想想,昨晚的故事讲到了哪……”
风夕永远忘不了那个夜晚。
当弥散开的铁锈味刺激到冒险家敏锐的神经,雪鸮从睡梦中惊醒。
因为醉宿,他有些头脑昏沉,以至于在看清面前的画面时,他还以为自己没有酒醒,导致出现了幻觉——他看见了门口的喷射状鲜血。
强忍着吐出来的欲望,拖着沉重的身子,他从床上爬起,他的翼尖颤颤巍巍地抹过地板,黏腻的触感让风夕彻底清醒。
他终于听清了屋外激烈的打斗声。
风夕本以为是仇家找上了门,正当他疑惑于森林外围的结界为何会被破解时,持匕首出门的他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的弟弟,雪鸮风夙的身体已经爬满了黑鳞,唯有半张脸还能隐约看出曾经雪鸮的模样,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在异变中被完全撑碎,仅有几片破布挂在他膨胀了数圈的血肉模糊的身体上,比黑夜还要深邃的哑光鳞片带着令人不适的怪诞感,而他空荡荡的两腿间,本该是鸟类泄殖腔的地方,两杆紫红色的肉枪正挺立着,自尖端滴落下浑浊的粘液。
风夙正在和谁缠斗着,风夕能瞥见一抹红白相间的身影在黑夜中游走,但他已经无力去分辨,因为面前挚爱的弟弟扭曲的模样直接让他忍不住吐了出来。
打斗声因呕吐的声音而停止,风夕听到耳边传来的呼唤:
“哥哥?!”
“阿夙,是你吗?”拍了拍胸膛,风夕吐出一口酸水,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已经有离完全龙化只有半步之遥的弟弟,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
不可能,他明明把阿夙的龙化病控制在一个良好的范围里……
“我……”
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风夙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变为惊恐,他展开布满黑鳞的翅膀,努力地后退,似乎是想把自己这幅丑陋的模样给掩盖:
“不要看我!哥哥……”
“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样子?”
忍住不适,风夕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温柔些,他走上前想安抚弟弟失控的情绪,但身后却传来爱人嘶哑的呼喊:
“不要过去,风夕。”
伤痕累累的火狐狸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扶着树干,不让自己倒下,他的半边身子覆盖着与风夕如出一辙的白羽,这是他使用自己的异能复制风夕能力地证明。
与风夕对视着,赤狐气喘吁吁地说道:
“他已经不是你的弟弟了,风夕。”
风夕嘴唇翕动,眼前的情形让他感到混乱,他想询问赤狐为何这么说,但不待他开口,风夙却突然暴起:
“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要将哥哥夺走,我又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罡风刮过风夕的身体,危机当头,多年来共同冒险培养出的默契让他本能地抬起手,挡在了赤狐面前。
“铮!”
当刀剑相抵的清脆声音唤回风夕的意识,他看见了那双越过黑暗,注视着他的眸子。
“你怎么还要护着他?!”
半黑半白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狰狞,风夙的双目赤红,他瞪着那抵住他翅膀的匕首,声声啼血:“这头狐狸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宁愿对我刀剑相向?!”
“冷静点,阿夙。”咬紧牙关抵御着头顶传来的力道,风夕听见了匕身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是你的哥哥,我永远不会举刀伤害你。”
“那哥哥为什么要拦着我!”
龙鳞逐渐越过鸟喙,爬上风夙覆羽的面庞,雪鸮的声音带着失控的癫狂:
“我现在很冷静,我只想杀了这头该死的狐狸。”
真是糟糕极了。
风夕心想,他完全不知道弟弟对霖的敌意会如此之大。看见那即将将风夙完全包裹的黑鳞,风夕心里无比焦急,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才能安抚住弟弟的情绪。
他察觉到了翅尖传来的松动,在匕首断裂的一瞬,他抓起身后的赤狐,堪堪避开了这道劈砍。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风夙。”挡在风夙与爱人之间,风夕的语速极快,“霖是我的爱人,不是你的敌人,更不会将我从你身边夺走,你完全没必要伤害他。”
“他就是我的敌人。”
风夙大口地喘息着,他现在的状态也说不上多好,鲜血从他被龙鳞撕裂的脸颊上溢出,雪鸮死死盯着风夕身后伤口逐渐愈合的赤狐,语气阴森:
“所有分走了哥哥对我的爱意的人都是我需要杀死的敌人。”
“我不懂你的意思。”风夕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他说,“你是我的弟弟,我永远爱你,霖不会分走我对你的爱意,相反,他和我一样爱着你——你为什么要杀死一个同样爱着你的人?”
“这不一样。”
身后,回过劲来的赤狐伸手搭在风夕的肩膀上,他想向风夕说明情况,但这一次,依旧是风夙先一步开口:
“这不一样,哥哥。”
龙鳞的生长放缓,无光的长夜里,风夙凝望着与他对峙的哥哥,一字一句道:
“我爱你,哥哥,不是兄弟之爱,而是情侣间厮守到白头的爱意。
“因为我深爱着哥哥,所以我不能接受哥哥爱着除我之外的任何人。”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风夕短暂的停止了思考,他空洞的视线望着面前他的孪生弟弟,片刻后,他才喃喃开口道:
“阿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的。”
风夙深吸一口气,胯间的龙根又流出几滴淫水,他直白地说道:“我想占有你,我想和你做爱……”
“闭嘴!”
白羽如镖,贴着风夙的脸颊飞过,他的面前,风夕气的浑身发抖,这位雪鸮哥哥瞪着弟弟,都说长兄如父,那此刻他望着风夙的视线一定与严父看逆子无异:
“我是你的哥哥,风夙!我不爱你,我也永远不会爱上你,我对你只有兄弟之情。”
兄弟怎么可以变成爱人呢?
风夕想不明白,这份兄弟之情是何时开始变质的,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觉弟弟的小心思,如果他早点察觉到并加以正确的引导,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展成现在这样子?
“……没事,我知道的,哥哥。”
没有失望,更没有被风夕的拒绝给惹恼,风夙望向雪鸮的目光依旧是深情而扭曲的,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吐出一口浊气,风夙慢慢说道:
“一定是因为这只该死的狐狸,你才不愿接受我的爱意。”
风夙举起翅膀,翼翅上的每一片黑鳞都是夺人性命的尖刀:
“我这就杀了他,哥哥,我们会在一起的,永远永远。”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没有一个想和我成为爱人的弟弟。”
弟弟,我多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向你举起刀。
扬起翅膀将赤狐护在身后,风夕感觉自己心如刀绞,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一如此刻从风夙眼睑下滴落的殷红鲜血:
“风夙,对不起。”
很抱歉,哥哥要食言了。
“……哥哥低估了诅咒带来的力量。”
风夕望着头顶的一轮皎月,无论过去多久,当他回想起那个夜晚,回想起自己向风夙举起断匕的动作,他依旧会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悲伤:
“弟弟魔化的身体如铠甲,哥哥根本无法伤及他分毫,为了保护爱人不被暴走的弟弟杀死,哥哥不得已背上伤痕累累的爱人,从这片被他称之为家的森林里逃离。
“哥哥太熟悉这片森林,他巧妙地躲藏在一片树影下,一片灌木中,树木是他的守卫,替他拦截下魔化后身材庞大而臃肿的弟弟的追击,哥哥逃啊逃,哪怕背负着爱人,他的步伐依旧矫健。弟弟追不上他,于是洒下自己的鲜血,以污秽的诅咒染红脚下生活多年的土地,一时间,方圆百里的植被全部枯萎,其中的动物被诅咒扭曲吞噬,化作潜伏在阴影中的魔兽,它们踩踏着夜幕,与弟弟一起涌向逃跑的哥哥。”
将追逐之夜里的各种苦痛与疲惫轻描淡写地带过,风夕看着树冠周围的层云,讲出了故事的结尾:
“追逐结束在森林的边缘,哥哥发现,自己逃不了了。
“弟弟用诅咒扭曲了哥哥在森林外缘布下的禁制,将森林变成了只进不出的囚笼,现在魔兽潮后,他深情地呼唤着哥哥的名字,试图说服哥哥放弃垂死挣扎,投入自己背德之爱的怀抱。
“一切都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直到被哥哥护在身后的赤狐伸出了手。
“赤狐常把自己称作一面镜子,他的能力允许他复制所见之人的肉体乃至能力,于是他挣脱了哥哥的怀抱,隔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魔兽,仅一个对望,狐狸暂时变成了弟弟。
“他将那足以致命的诅咒复制到了自己身上,借助诅咒,他改写了森林的禁制,在重新赋予自己与哥哥自由出入的权力的同时,赤狐将弟弟也困在了森林里。赤狐知道,拙劣的模仿无法永远困住弟弟,但在弟弟三次改写禁制前,这段抢来的时间足以让哥哥带着他逃到弟弟找不到的地方。
“望着哥哥与赤狐远去的背影,不甘的弟弟只能用去一滴心血,诅咒赤狐,咒他与哥哥相爱不可超过七日。
“经过彻夜奔波,哥哥逃到了一处偏僻的村庄,但由于复制了弟弟的诅咒,不到七日,赤狐便因为血肉的畸变,痛死在了哥哥的怀里。”
拔去羽毛上的最后一段羽枝,风夕停下了讲述,旅馆老板看着持枪而立的沃尔夫——灰狼依旧是一副冷硬的模样,但读过了下午凌梦晨递来的诗稿的他,此刻已经心乱如麻。
沃尔夫知道风夕的故事意有所指,但他依旧不愿相信这所谓的命运:
“故事讲完了,你该把灯芯给我了。”
攥紧了拳头,沃尔夫才发现,自己或许是着了凉,不然此刻的声音怎会如此嘶哑,他不愿去看提灯灯盖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愈来愈多的水珠,语气强硬地要求风夕兑现他的交易。
“灯芯就在这里。”
走上前,风夕将仅剩轴身的长羽插入铜灯中,随着羽毛被焚烧的焦臭散开,一抹微芒重新点亮了树冠周围的一方天地。
旅馆老板脸上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微笑,但他的语气却是缥缈的,他留给沃尔夫一句意有所指的话,作为这场交易的收尾:
“沃尔夫阁下,唯有被圣水冲洗过罪人的血肉,才能承载一个被诅咒的灵魂。”
勇者斗魔王,其一:林中白鸟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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