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奇遇记

  夜里下着小雨,野山会有春笋,而城市里可能会有新生。

  李雨生,名字顾名思义,这只混着犬科血脉的青年龙也是在一个沉默的雨夜降临到了这个世界,如今在远离家乡的城市为大学毕业挣扎着。

  作为考古相关专业的学生,李雨生无时不刻在抱怨这个专业的实用性和就业,就连论文都无从下手,每天只能在博物馆和山野间像孤魂般徘徊。

  也许是上天眷顾,在学业一筹莫展的窘况下,平日默默无闻、甚至还有些倒霉的青年迎来了人生第一次重大的转机。

  “什么破占卜,哪有让人晚上来这荒郊野岭找宝物的,平时真不该看那么多盗墓小说的。”李雨生抱怨着,擦了擦浑浊的眼睛,衣服上蒙了一层水膜,泥泞已经蔓延上了鞋子。

  他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着,借着手机的光照,找到了一个就近的山崖躲了进去。

  然而雨似乎没有任何要停的意思,如浓密的雾般笼罩着外面的一切,将不幸的路人禁锢在这小小的临时屋檐下。这处狭隘的躲雨点在山间诡异的雨声下让人不寒而栗,脚下的土壤异样地粘稠潮湿。

  打开手机,电量已经亮红,李雨生也不知道该向谁求助,做好最坏的打算就是在这里露宿,等着曙光带来过一天是一天的救赎。想到这里,他便泄了气般,也不顾衣物被弄脏,靠着崖壁一屁股坐了下去。

  然而屁股传来的感觉却不是想象中坚硬的泥土地,而是软绵绵的,似乎下一秒就会塌陷下去的草皮质感。李雨生还在奇怪,整个身体便瞬间被地面吸入,折着腰掉了下去。

  “好痛……”浑身脏兮兮的青年龙缓缓爬起,摸了摸接近四分五裂的屁股,才稍稍缓和过来。周围漆黑一片,雨声也完全听不到了。

  李雨生慌忙地掏出兜里的手机,还好没有摔坏,屏幕还能亮。看着上方仅剩百分之五的电量,他忍痛用手机屏仅存的微弱光芒照亮周围,然而眼前一点点拼凑出的空荡荡的洞穴让他不知所措,庆幸的是眼镜刚刚好在脚边。

  他赶忙捡起,用衣服擦干净重新戴上,重新确认了三遍后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梦,看着前方深不可测的洞穴,李雨生才确信,自己刚才掉进来的是一个盗洞,而这里很可能是古代某个大户人家的墓穴或者遗迹。直到手机自动关机,他才意识到这下彻底失去了求救的机会。

  可能迟钝到忘记了潜在的死亡,李雨生一直反复质疑自己这种想法是否是小说看多了产生的幻想,但眼下这种情况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不知摸着墙壁前进了多久,目前没有遇到过岔路,一路走来却是不是能踩到似乎是瓷器之类的盆盆罐罐,但体力和精神的透支已经难以支撑他继续了。在漆黑的洞穴中一直走,触摸到一个较为柔软的壁面,李雨生也顾不得自己现在处在哪里,就算旁边堆满了死者的尸体也好,他需要躺下,哪怕再也睁不开眼。

  他回忆自己的人生,虽然生在一个富裕家庭,但父母总是忙于工作,陪伴他的时间几乎为零,从小只能与玩偶与虚拟世界作伴。唯一一次和父母出去玩,是他小学时得了市里绘画比赛的一等奖,一家人去景区野餐,其乐融融。他总是被当小孩子照顾,但却得不到小孩子应有的爱。所以长大后,他一气之下选择了一无所知的专业,跑到了陌生的城市,但却依旧靠着父母的打款,想着走出一条自己的路。这条伟大之路终究是孤独的,而自己所走道路的尽头似乎只是悬崖,就像他掉进了这个洞一样,等待着的是无尽的孤独和黑暗。

  在悔恨和绝望中,年纪轻轻的少年就这样沉睡了过去。但李雨生却不知道自己此时倚靠着的,是一个硕大的丝茧,大小刚刚好能包裹住一个人。黑暗中有一滴眼泪流到了上面,茧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就像一双大手将少年包裹,温暖而柔软。

  昨天发生的一切就像做梦,这一觉睡得就像与世长辞般毫无顾虑,李雨生蹭了蹭脸庞下柔软而又温暖的枕头,想像往常一样继续赖床。但浓厚的尘土味让他意识清醒过来,自己好像掉进了洞穴,身下这个枕头似乎还在起伏,甚至还在打呼噜——

  “啊!”他的尖叫响彻洞穴,立刻离开了这个未知的东西,似乎是一种人形生物,自己刚刚好像还枕在对方的肚子上。

  这一声尖叫当然也惊扰到了那个人形生物。

  “呦,醒了。”对方发出了浑浊有力的嗓音,听上去有些苍老。

  “你,你你……”李雨生害怕地说不出话来。

  “先点个灯吧。”话音刚落,面前燃起了一小团火焰,照亮了两人。

  眼前是一位穿着蓝色短袍、年纪有些大的灰色龙人,身材有些壮硕,头顶龙角,毛发花白,下巴也蓄满了白胡子,一副古装剧里的老爷相。那件崭新的短袍与周围肮脏的洞穴格格不入,老年龙人身上也没有一丝灰尘,无时不刻散发着庄严。

  李雨生坐到在地上,看着对方手里托着火焰,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认知,大脑近乎过载。

  “老夫的模样也没那么可怕吧?”老龙把火焰丢到空中悬浮着,又浑身上下把自己摸了一遍,拍着肚子,“哎呦差点忘了,还没好好谢谢你把老夫救出来。”

  老龙人走近,李雨生却双手撑着身体节节后退。

  “你这小辈什么意思?老夫难道还能吃了你不成?”老龙一个健步跃向前,跨坐到对方身上。

  这副身躯的重量让李雨生动弹不得,仰视的角度也让老龙发福突出的肚子显露无疑。手臂被赤裸着的粗壮大腿死死压着根本无法反抗。本来以为遇到了凶狠的野兽,没想到是一位没穿裤子的老变态。

  “好了,现在老老实实地回答老夫几个问题就放了你。”老龙双手抱臂,打量着身下年轻的晚辈,“你叫什么名?”

  李雨生歪过头不作声。

  老龙见对方如此倔强来了脾气,直接弯下身去,捏着对方下巴往自己脸上靠,面对面凝视着,“这么怕生?你要不开口老夫可就这么一直压着了。”

  “李,李雨生。”李雨生小声嘀咕着。对方行为十分古怪,但也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只好先顺着对方的要求做了。

  “不错,”老龙把他放下,看着周围的环境,思索了会,“现在是哪一年?”

  “2024。”李雨生有些奇怪,但更多的是愤怒和耻辱。

  “2024是什么年?怎么没有年号?”老龙有些惊讶,脸上的胡须抖了几抖。

  李雨生看着老龙的衣服,仿佛明白了什么。

  “老夫莫不是睡了两百年?”老龙摸着下巴寻思着。

  “你是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赶紧从我身上离开!”李雨生有些不耐烦了。

  “叫声爷爷听听。”老龙抓住他打上来的手,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你想干什么!”李雨生脸庞发热,开始极力挣扎。

  “哈哈哈,不逗你了,”老龙将对方一并拉起,“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是谁吗?”

  “你就一神经病!”李雨生后退几步,朝他大吼。

  “你这后辈怎么那么没礼貌?”老龙气冲冲指地着他的鼻子,“老夫名叫李敖,是你的老祖宗!”

  “空口无凭,别以为和我一个姓就占我便宜!”李雨生反驳。

  “不会错的,这封印也只有同族人才能解开,你要不信,那这铜钱你总认得吧?”李敖掏出用红线挂在脖子上的铜钱,上面刻有姓氏。

  这枚刻有姓氏的铜钱是李家的传统,每个出生的孩子都长辈身上接过代代传承的铜钱,代表着祖祖辈辈的祝福,而李雨生嫌戴着麻烦,离开父母后就一直收在抽屉里。

  李敖见对方不说话,得意地凑上去,“老夫可不会认错,我这大孙子长得还挺俊俏的啊?”

  李雨生一把扇开对方的手,被困在这黑漆漆的洞里一宿,还被莫名出现的“老祖宗”欺负,情绪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哎呦喂,你这小眼神都要挤出眼泪了。行吧行吧,咱们先从这出去再说。”李敖叹了口气,手中再次亮起照明的火焰,径直朝着洞穴深处走去。

  委屈的小年轻半信半疑地跟在这看着疯疯癫癫的老头身后,掏出兜里的手机,尝试了好几次还是没办法开机。

  有了光源才看清,这个洞穴里到处都是残破的装置设备,墙壁上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纹路,结合老龙手里能凭空变出的火焰,不得不相信魔法的存在。

  走了一段路,李雨生心情平复下来想抒发埋在心里许久的疑问,没料对方抢先开口了。

  “你们这年头还有魔法吗?”李敖晃了晃手中闪烁的火焰。

  李雨生摇摇头,紧紧盯着那团炽热的红色,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你知道瑞泷这个年号吗?”

  “你不会真的……”李雨生惊讶地捂住嘴巴,又重新打量了一遍对方复古的衣装,格调与设计同传统的古代服饰丝毫不差。

  尚未开放时的帝制期间就是以皇帝在位年号计年,而瑞泷距今已经有一千多年。对方是纯种的龙族,不像现代有许多混血的种族,那时是严禁异族通婚的,李雨生头顶上除了很小的龙角,还有一对软塌塌的犬族耳朵,就是混血的证明。据说瑞泷是古代魔法衰亡的节点,如今已经完全失传也没人相信,关于魔法的记载,全是一些鬼怪故事和神话传说,而且时间非常久远。

  “老夫骗你作甚?”李敖看对方的表情瞬间就明白他在想什么,再次得意地挺起肚子,“那天啊,老夫还在做着魔法器械的试验,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老夫这一不小心把自己给封印了起来。如今遇到你这个小辈把老夫救了出来,咱们也算有缘。就不论差了多少辈,你喊老夫爷爷就行了。”

  李雨生内心依旧排斥,不情愿都拧在脸上了。种种迹象表面对方没有说谎,老龙似乎也没有恶意,但他碍于不知名的情绪和尊严,就是不想承认现状。

  这里应该是一个实验室,忽明忽暗的光芒里只有满墙的符文和遍地的碎片,脚步声清晰地回荡着。

  “等一下。”李敖突然停了下来,跟在后面的李雨生没注意,直接撞到了他背上。

  “你干嘛突然——”李雨生刚要抱怨就被大手一把捂住嘴,老龙竖起食指示意他安静下来。

  寂静的洞穴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大,你说这里真能找到值钱的古董吗?我看到处都是破烂啊。”瘦长的鬣狗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提着手提灯,随意地踢开脚边不知名的碎片。二狗作为小跟班,干偷盗这行已经有五年多了。

  “留神点,外面的洞是开着的,说明已经有人进来了。”披着风衣的黄牛叫木孮山,算是他们这伙人的头儿,身材高大威猛,比一旁的鬣狗还要宽三倍。他环视着四周,留意到地上的浅浅的脚印,“他妈的,那个该死贩子一定是转手把消息卖给对家了,要是真什么都没捞着,老子回去一定扒了他的皮。”

  “你们昨天来时,有找到其他出口吗?”木孮山从上衣内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一根香烟。

  “老大,这洞深的很,昨天挖通就天黑了,我们没往里多走,这不等着您亲临吗?”二狗谄媚地弯下腰。

  木孮山二话不说就是一拳砸在了他脑门上,“笨蛋,等什么等,有人捷足先登了知不知道,要是这趟空手回去,你也逃不掉。”

  二狗被泼了一头冷水,悻悻地捂着脑袋继续探路,但前方出现的让他再次聒噪起来,“老大,你,你看,这,这——”

  可怜的二狗还沉浸在激动中,脑袋又挨了一拳。

  “我又不是没长眼。”木孮山上前,看着面前摆放着器皿的桌子,以及旁边人高的装置。

  “发了啊,这些东西在市面上都没见过。”二狗兴奋地跑上前,打开登山包一个劲地往里塞东西,桌子上的瓦罐、棍棒一样都不放过。

  “发消息,喊人来把剩下的大件想办法弄出去。”木孮山就在转过身时,留意到地上一缕鲜艳的颜色。他从二狗包里掏出手电筒,朝异样的地上一照,那里躺着一小块深蓝色的布,在灰蒙蒙的一片残骸中格格不入。

  木孮山伸手一摸,柔软丝滑的质感让他眼前一亮。他立马起身,再一次给了二狗一拳,“别装了,赶紧往前走!大的还在后头。”

  二狗不明所以地揉了揉痛处,不敢有任何一句怨言,把登山包整理好后重新拿起提灯前进。

  “现在怎么办,我到底还能不能出去……我真的不想呆在这了”李雨生焦急地看着老龙,却不敢大声说话。他回望着身后的洞穴,就像他的未来一样漆黑昏暗。他似乎每次在生命大事中都选择了错误的道路:孤独的童年,虚设的家庭,陌生的城市,以及现在就快要了他的命的专业。

  后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一定来着不善。李雨生脑袋里浮现的是手持大刀的彪形巨汉,轻轻一挥就能让自己身首异处。长时间的疲惫也让他的身体无比沉重,腿如同上了千斤的枷锁般迈开一步都是艰辛。

  也许放弃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不起,我,走不动了……”李雨生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垮下来,但就在他即将倒向地面时,一双大手拉住了他。

  “说什么傻话,路不就在前面吗?”李敖一把拉倒已经腐朽的木门,久违的阳光从上方的洞中透过灌木照进来,万般明媚。“哎呀,实在抱歉,老夫年纪大了,毕竟不知道多久的事了,这里也被灰尘埋得大变样,兜兜转转总算出来了嘛。”

  李雨生接着对方的力站起,从灰尘中爬出来,看见天空的那一刻眼中涌上了酸涩。

  这个洞被藏在坟头的下方,但这座坟杂草丛生,似乎荒芜了许多年。可能也是因为避讳死者的缘故,没人来清理,也没有人发现,周围也有大大小小的坟包,每个墓碑上的刻字虽然模糊不清,但勉强可以认出一个李字。

  看到这一幕的李敖内心波涛汹涌,但他深知现在没时间感慨。

  “走得动吗?”李敖帮李雨生擦掉脸上的泥。

  李雨生踉跄了一下,点点头。

  “哎,该逞强的时候不逞强。”李敖二话不说,直接将对方拉到背上。

  李雨生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多作反抗,这个宽阔的后背让他无比安心。

  “自己抓稳了,老夫身子骨还硬朗着,可不像你们这群小辈磨磨唧唧。”李敖大步流星地冲山下奔去。

  路上有些颠簸,但李雨生头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如同风雨中的城墙一般坚实可靠。危险也就这样过去了,只是路上被人看到这一幕难免说些闲话。

  然后顺水推舟,李敖也进了李雨生租住的小房子里。

  一个人住的出租房算是豪华了,卧室、阳台、客厅、厨房、浴室都全了,家具也不算老旧。只不过李雨生平时基本只在缩在卧室内,自然而然成了最拥挤的房间。

  “不得了啊,这就是你们现代人住的房子?”李敖好奇地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如同进了大观园一般任何一样东西都让他赞不绝口,就连马桶他都蹲下观察了半天。

  而李雨生也顾不得当解说员,径直走向卧室,虚弱的身体直接瘫痪在床上,倒头就睡。被子熟悉的气味让他无比安心,这可比那阴暗潮湿的洞穴好上几百倍,除了那个柔软的肚皮似乎还能让他所流连。

  李敖兜兜转转,参观完其他房间也回到了卧室,里头除了日常的工具,还有夸张的海报贴纸,各种新奇的小玩意让他赞不绝口。柜子上除了堆放着五颜六色的书籍外,还有一个精美的奖章,晶莹剔透,镶嵌着深蓝色的丝带。而旁边是一副裱起来的蜡笔画,上面十分幼稚地涂鸦着一片草地,左右站着一个高高的龙兽人和一个犬兽人,而中间矮小、长着角和垂耳的应该是两人的孩子。

  李雨生似乎梦到了什么温馨的事情,睡的很香。

  直到耳边隐约听到了电脑弹窗的声音,以及苍老有力的惊叹声。

  “原来是这样!移动这个小东西,这块板子上的小尖尖就会动啊!”李敖兴奋地坐在电脑前研究着。

  鼠标的点击声越来越频繁,随后键盘的敲击声也附和响起,每一下都如同蚊虫般叮咬在李雨生翻来覆去的身躯上。

  李雨生意识模糊地微微睁开眼,脑袋还是闷闷沉沉的,朝电脑桌的方向看去。

  桌面上的鼠标缓缓朝一个文件夹点去。

  他如同打了激素般猛然跳起,一跃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了鼠标,紧紧抱在怀里,用愤怒又委屈的眼神看着不知所措的李敖,“你怎么能乱动别人的电脑!”

  李敖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他,“你是指着发光板子上的文字和里面的人?”

  这时,屏幕上正好是一张穿着暴露的雄性龙人图片,摆着诱人的姿势。

  “出去!”李雨生面红耳赤地把李敖往房间外推。

  “错了错了,老夫错了,老夫不乱翻你的东西了,别别,哎呦腰疼……”李敖叫唤着,好说歹说才把李雨生的怒火平息下来。

  一个坐在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李敖从椅子上下来坐到李雨生旁边,“老夫又不是外人,知道后辈精力这么旺盛老夫高兴还来不及呢。这种事情还是要慢慢来,不过嘛——”

  对方的身体越凑越近,李雨生甚至能感受到老龙的体温,这让他瞬间乱了阵脚,回想起洞里刚见面老龙对自己做的事,脸色瞬间红润起来。

  “你要是不嫌弃老夫,让老夫教教你也无妨。”李敖在李雨生耳边说着,声音无比磁性魅惑。

  “不要脸!”李雨生扬手就要打下去,却被李敖一把抓住搂进怀里。

  “哈哈哈,老夫这大孙子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你要想也可以,不想也无妨,咱们还要相处好像时间呢。”

  李雨生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在这白吃白住。

  虽然说确实有血缘关系,但这无缘无故突然冒出来个老祖宗,让一个人习惯了的李雨生对后面的生活又不知所措了。本来就小的出租房,现在又要容下一位快赶上两个自己的老龙,而李雨生碍于面子和想要独立的倔强,绝对不会问父母多要额外的钱。

  唯一的利益就是,这位老谐星可是实打实从古代来的,一个活生生的资料库,论文倒是完全不需要发愁。而相对的,李雨生也要做好面临对方对现代事物狂风暴雨的问题。

  电脑、手机、冰箱、洗衣机、微波炉……李雨生把家里的东西都一一介绍讲解过去,除了马桶和浴霸他只言传而拒绝了身教。

  等李敖赤裸地挺着肚子出来,李雨生才意识到还要给对方买衣服,虽然内心有些痒痒的,但理智和道德让他还是给李敖披上被子,让这位不知廉耻的老龙乖乖坐在床上。

  李敖倒是无比享受,很快搬来桌子,用电脑看上了历史片,吃着刚到的炸鸡,完全不像是个古代人,仿佛已经完全融入到了现代。

  “诶,这么方便吗?买东西只要这么点一下就好了?”

  “会跑的铁皮箱子!哈哈哈,比马车要快多了啊!”

  “大学?哦呦,不得了啊,这在那时候不得是个大文官。”

  “动画?好像那时候的皮影戏。”

  “快教我,怎么让这个小人动起来?好神奇!还会放魔法啊!”

  “这可真厉害啊,怪不得都不需要魔法了。”

  ……

  天色渐渐暗下来,李敖的兴致却似乎跟窗外通明的灯光一样从未淡弱。

  李雨生准备日常的家务,看到床上对方脱下的短袍端详着,上面还有淡淡的熏香和余温,“这个用洗衣机洗会坏吗?”

  李敖惊慌失措,“可不能这么折腾,老夫这袍子会坏的。”

  “可是,”李雨生发现衣角已经缺失了一块,展示给对方看。

  “哎呦,老夫还真不小心……罢了罢了……”李敖久久盯着那件短袍,对方灿烂而慈祥的脸庞上仿佛有一丝悲伤。

  李雨生默默地看着,忍不住开口:“你,被封印了那么久,不想念当时的家人朋友吗?”

  这句轻柔的话就像雨点滴落在李敖心中的那潭湖水,荡漾起圈圈涟漪,但很快又平静如鉴。

  “这件衣服是老夫的家人送的,”李敖叹了口气,“不过愧对的是——你应该知道我们李家的铜钱是会传给下一代的,但老夫这铜钱却只能一直挂在自己脖子上。”

  李雨生望着对方继续沉默着。

  “老夫活到这个年纪,早已没有什么留念的东西了,家族传承香火的重任交给了兄弟,老夫也想为世人做点贡献,便没日没夜地呆在那个小破洞里钻研魔法,谁料出了意外,本来以为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却到这未来走了一遭。”李敖目光落到李雨生俊俏可爱的脸庞上,一改沉重的语气:“还遇到了你这个大孙子,甚是令老夫欢喜啊,哈哈哈。”

  阴云在李敖爽朗的笑声中被驱散。

  “我可没承认你是我爷爷……”李雨生嘀咕着,耳根子通红。

  李敖半掀开被子,壮硕的胸脯一下子露了出来,中间还有簇浓密的毛发一路延伸在松软的肚皮上,随着呼吸起伏。他拍了拍旁边空缺的床位,示意对方钻进来。

  李雨生彻底害羞起来,身体瞬间软下来,手足无措地慌忙转过身,“我,我睡沙发就好。”

  “不想再揉揉老夫的肚子?”李敖眼神暧昧,故意露出更多身体。

  “不了……”李雨生捂着脸慢慢走向客厅,就在脚踏出卧室的那一刻却猛然回过头来,“这明明是我的床!你,你!臭老头给我滚去沙发!”

  一顿打闹后,李雨生最终还是屈服在了老龙的怀抱中,这股温热注定让他彻夜难眠。

  临近毕业,没有课程安排的李雨生除了蹲在出租房打游戏写论文,心血来潮还会去附近的博物馆收集资料,但还没有把李敖带出去的打算。

  李敖知道对方也有难处,也安分守己地凭着一台小小的电脑看遍天下,平时就穿李雨生给他买的衬衫和大衣外套,饿了甚至会自己点外卖和网购,逐渐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家里蹲”。

  但日子并不总是一帆风顺的。

  李雨生看着手机中还没月底就仅剩不多的余额如鲠在喉,反观那条老龙依旧乐此不疲地吃着零食,刷着视频。毕竟是自己撞上的也不能赶人走。

  自此李雨生出门又多了个目的。

  从图书馆出来,他心血来潮去小商品店里买了针线,随后盯着大街上眼花缭乱的招牌倍感迷茫。路边的面包店嫌他笨手笨脚,送外卖没跑几步就气喘吁吁,自己什么都不会也吃不了苦,就算去发传单也会因为害怕与人打交道而连口都不敢开,光是站在人群中一秒就如芒在背。已经没有多余的勇气支撑他丢脸了。

  一直以来的养尊处优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可悲,没人要的大学生只能埋头看着手机,唉声叹气地向就近的地铁站走去,窝囊地回到被窝一觉躺到天亮才是唯一的归宿。

  只是祸不单行,低着头的李雨生还在纠结是否要打电话向半年没联络的父母要钱,却一把撞上了路人。手机还没拿稳他就连忙道歉,抬起头看到一位人高马大的中年牛大叔正面露凶色,他穿着西装,脖子上挂着红绳。

  “小伙子,走路注意点。”木孮山的语气如铁一般生硬,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那次从洞里拿回来的东西过于稀奇,市面上几乎没有人收,卖不出好价钱。木孮山认定,就是有人抢在他们之前把值钱货偷走了,近期也没有生意,导致手头也有些拮据。

  对方扬起了硕大的巴掌,李雨生也吓坏了,慌慌张张地跑进地铁站,是不是回头看,确认对方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木孮山困惑了会,只是挠了挠脸上的伤疤,整理衣冠,不屑地笑了声,扬长而去。

  “呦,雨生回来了,有没有给老夫带好吃的?”李敖此时正满脸惬意地喝着茶,看着电脑。

  这一幕明显是火上浇油,回到小屋的李雨生心情糟糕到了极点,重重把书包摔在地板上,“凭什么你整天待在屋里什么都不用做等吃等喝,我却要忙材料忙论文,还要因为你多出来的开销到处找兼职!都是因为你!”

  李敖如木偶般僵在那,表情凝重,迟迟没有开口。这些天来头一次见到李雨生发脾气,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在现代社会独立生活,但他知道这孩子承受着难以言喻的压力。

  如果是年轻时候的李敖,他一定会破口大骂顶撞回去,不管有没有理。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才导致他得罪了不少人,困难的时候甚至没有知心朋友倾诉,这种固步自封的倔强害了大半辈子。

  不过现在他已经是老头子了,被岁月磨平的棱角是时候变成他人的镜子。这位小青年最需要的是冷静和尊严。

  李敖看着对方去洗澡后,轻轻地起身,整理好桌面以及杂乱的被子,拿着保温杯走向客厅的沙发。虽然体格有些大,但沙发勉强能挤下,只希望明后天可以回到舒适的大床上。

  晚上突然没了慈祥老龙的怀抱和肉乎乎的肚子,李雨生有些难眠,但想到白天找兼职被各种拒绝心里就来气,只能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低声呜咽。

  他似乎又回到了以前孤独的夜晚,看不到光,只能与自己的叹息作伴,这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他也不想回到过去孤零零的状态。那头老龙说是自己的老祖宗还常常戏弄自己,有些为老不尊,但往往是对方的一句话就能让李雨生忍俊不禁。比起互联网上那些搞笑视频,这抹微笑来得更加真切而温暖,可能属于亲情,又或者是更加深厚的关系。

  翻来覆去,李雨生还是决定明早去道歉,重新尝试到外面寻找工作。毕竟对方是自己的爷爷吧。

  只是睡不着的时间无比煎熬,就像置身在茫茫大海上时而被寒冷的海风鞭挞,他连续十多次打开手机,单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艰难地跳动着。

  床边那件深蓝的的长袍就这样静静地躺着,李雨生想起白天买来的针线,决定做点什么让自己的眼泪憋回去,让夜晚不再那么孤独。

  他四下翻找,却始终没看到合适的材料,直到他的目光停止在书桌的那枚奖章上。

  就这么捣鼓到了早晨六点,李雨生吮了吮出血的手指头,把凌乱一地的东西收拾好。他已经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但抓住的门把手自己却压了下去。

  李敖披着毯子,正站在门外,两人撞了个正着。

  老龙摸摸脑袋,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此刻显得又有些憨厚,“老夫的乖孙儿起这么早是要干什么去啊?”

  李雨生先是愣了愣,马上扑到对方的怀里,像小孩子一样撒娇蹭着对方的胸口,身体颤抖,仿佛在微微抽泣。

  “好了好了,老夫压根就没生你的气,爷爷一直在这。”李敖轻拍着他的背,紧紧搂住。

  没过多久,怀里的动静就消失了,李敖抚摸着李雨生熟睡的脸庞,端详许久,“哎,年轻人啊。”他一把抱起李雨生,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灿烂的日出。

  一直到中午,李敖像往常一样点完疯狂星期四,出门去取外卖。

  李雨生被电话吵醒,还睡眼惺忪,直到打开手机,双眼立刻瞪大,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叹声。

  “怎么了!?”李敖拎着外卖冲回屋里。

  “我,我余额怎么多了两百!?”李雨生疯狂翻着转账记录,找到了一条奇怪的收钱信息。

  这时李敖得意地笑了起来,摸着李雨生毛茸茸的脑袋,“其实老夫昨天就打算告诉你,最近在网上拍了点视频,没想到还有收入。”

  李雨生疑惑地看着对方,脑袋里首先浮现出的是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我都还没……你怎么可以——”

  李敖见对方脸上浮现的红晕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大笑起来,“哈哈哈,你觉得老夫是这种人吗?”

  随即,李敖就说明了自己这几天用视频网站的账号,打着“瑞泷时代龙爷爷打游戏”的名号出镜做直播,还上传了一些展示魔法的视频,收获了一大波流量。

  网友感到如此新奇的同时,深入人心的科学观念却只会认为对方是在演戏,那些魔法也只是特效,虽然过于逼真,完全看不出漏洞,这也反倒成了讨论的热点。

  但李雨生还是半信半疑,决定下午看看对方到底做了什么如此受欢迎。

  只见李敖穿上之前那件深蓝色短袍,熟练地连上不知什么时候买的摄像头和麦克风,打开了一款单机魂类游戏便开始直播。

  李雨生躲开镜头,就坐在床边看着老龙和观众互动。也许是因为古代比较开放加上自身十分博学的关系,李敖在电脑面前无话不谈,除了和手头游戏有关的解说,还要回答观众对于自己来自古代的各种拷问,小到诗歌文章,大到国事历史,无论什么内容都能侃侃道来。真的就像直播间的标题一样,仿佛是从古代穿越而来。

  还有人问到关于家人的问题,李敖只是看着害羞的李雨生招了招手,“来,上个镜。”

  “不要!”李雨生立刻跑出卧室,留下李敖放肆的笑声回荡。

  如此一来维持生活的经济暂时算有了保障,李雨生做梦也想不到这位跨时代的老龙竟然这么会直播,但看着李敖对着屏幕里有说有笑,他心里总有股说不出的苦涩。

  随着人气越来越旺,李敖每天也花更多的时间坐在电脑前,玩着游戏,隔着屏幕互动,忙得不亦乐乎。

  李雨生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略带嫉妒地看着老龙的背影,自己蜷缩进冰凉的被窝中。

  因为只能用李雨生的账号,所以一切消息李雨生打开手机就能收到。随着人气越来越旺,难免会遇到一些难以描述的商品广告推销与合作邀请。还有更甚者会发一些色情的骚扰信息,说着露骨而又污秽的话语。

  即便是一些正常的打招呼和称赞,李雨生看到这些眼花缭乱的消息,心中的荆棘便会加速生长,这种情绪说不上是愤怒,但会让他莫名地握紧拳头。

  然而就在清一色的未读消息中,李雨生看到了一位已回复多次的用户。

  道德告诉他不该去查看别人的隐私,但猜疑和好奇心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就点开了。李敖和这位网友交谈了很多,很多是关于历史文物的话题,但越往后两人似乎聊的越投机,对方提出了想要看照片的要求,想不到的是李敖竟然答应了。

  虽然老龙是全程露脸直播,但私下交涉未免也太越界了,而且多了许多暧昧不清的话语。

  李雨生翻着手机,正思考着等下如何找李敖对峙,好巧不巧,那位网友却在这时发来了消息:“爷爷速来,春江路地铁站等你。”

  所有的怒气在这一瞬间迸裂开来。此时的李敖正在浴室里边洗澡边哼着小曲,李雨生朝地上的袍子和铜钱看了眼,捏着手机气冲冲地摔门而出。

  “雨生,这么晚去哪啊?”李敖没等到回复,重新打开了水龙头。

  地铁上,李雨生反反复复翻看着李敖和陌生网友的聊天,如同置身火炉般炽热,随时都有可能爆炸,而嘴中也仿佛含着苦胆般生涩,吐不出也咽不下,任由这股味道蔓延至心底的各个角落。

  春江路很快就到了,这短暂过程对李雨生来说却无疑是折磨的。不过煎熬使他稍微冷静了些,此时心里还在犹豫是否要下站,害怕如果这样做了之后,那位和蔼的老爷爷又是否会因此讨厌自己。

  然而手脚动的比脑子快,李雨生懵懂地就走了下去,在陌生人的推攘下,不知不觉就出了站台,来到地面。

  他翻看着对方发来的标识物,在一块广告牌前静静地等待着,感受被行人和晚风忽略的孤寂感。

  等了许久也没有人来打招呼,李雨生有些失去耐心了,自己仿佛被戏弄的小丑,只能打道回府,当一切没有发生。

  他沮丧地手机,迈开沉重的双腿,但没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一个十分高大的东西。

  “就是你吧,小子?”对方率先开口了。

  来不及抬头,李雨生就被麻袋套了起来,视线内一片黑暗。对方无比轻松地就将他的两只手腕捏住,让所有的挣扎变得无力,随后抗到肩上狂奔起来。

  这是,被绑架了吗?李雨生感受着窒息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自己先前那一点愤怒显得微不足道,更多的是麻木,对生命的索然无味。

  每次遇到困境,李雨生只会愈加贬低自己,融入深渊的黑暗中。一个经济只靠父母、怕吃苦怕社交、什么都不会的废物大学生,竟然想傍上能说会道、学识渊博的古代的大老爷,实在是太可笑了。

  “老大,人带回来了。”二狗示意旁边的虎背熊腰的小弟把人放下。

  李雨生被摔在地上,掀开了套在头上的麻袋。

  站在面前的正是木孮山,穿着崭新的西装,脖子上挂着条红绳,城墙般挡住了所以的视线。李雨生回忆起前几天撞上的那位凶手恶煞的大叔,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

  “小子,东西呢?”木孮山蹲到对方面前,结实的身体如倒塌的山般压了下来,传来浓浓的木质香味的香水气息。

  李雨生不敢看对方的脸,只是侧着头嘀咕着,“你,你说什么,我不知道。”

  “警告你别耽误我时间。”木孮山瞪了二狗一眼,二狗便立刻屁颠屁颠地跑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一个小木盒。

  木孮山接过木盒,在李雨生面前打开,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丝质布匹,有些似曾相识。

  李雨生立刻就明白过来,但想收敛表情已经来不及了。

  木孮山粗犷的脸庞上得意一笑,本来就小的眼睛眯成了缝,声音愈发洪亮:“把衣服交出来,就放你走。”

  “识相点,要不是看你年纪还小,我老大早就拳头挥下来了。”二狗伸手指着他,附和到。

  李雨生沉默了一会,继续颓废道:“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一牛一狗先是呆滞地对视,脾气一下子就上来。

  黄牛恶狠狠地抓起对方的衣领,“别浪费时间,今晚的交易要是糊了,老子要了你的命。”

  李雨生的眼中没有任何恐惧,更多的是生无可恋。

  “装死是吧?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住哪。衣服在那个直播的老头手里吧,现在就派人过去。”

  木孮山把他丢回地上,再次回头看向二狗。

  二狗傻乎乎地会了个笑容。

  “笑你妈,打电话叫人!”木孮山洪亮的声音在房间内。

  二狗被吓得抖了一抖,立刻掏出兜里的手机。

  “等一下!”李雨生同样大喊出来,“这东西是我拿的和他没关系!”

  木孮山锐利的目光斜回他身上,阴冷地说:“老子只需要那件袍子,管他是谁拿的。”

  原本麻木的身体开始焦灼起来,仿佛有虫子爬在身上,李雨生咬紧牙思索着,“别,别叫人,我回去给你拿。”

  木孮山如同猛兽般扑了上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耍什么小聪明。”

  李雨生瑟瑟发抖,但依旧装作镇定,“我把衣服,拿去干洗了……”

  “什么?!”黄牛大叔如同即将炸裂的爆竹,面色通红,牛鼻子里呼哧着热气,“那么贵重的丝袍你拿去洗衣店?!”

  “你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二狗撸起袖子走过来,挥舞起拳头。

  木孮山粗壮的胳膊上青筋暴起,也举起了沙包大的拳头。

  李雨生紧紧闭上眼,做好迎接痛苦的准备。

  咚的一声,拳头砸在脑壳的声响无比清脆。

  然而迟迟没有感到疼痛的李雨生睁开眼,满脸疑惑地看着旁边,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鬣狗,现在正捂着脑袋欲哭无泪。

  “哪家洗衣店?”木孮山发泄完稍稍冷静下来,继续盘问。

  “好像是,那个……”李雨生支支吾吾,大脑高速运作着企图编造出一个店名。

  “我问你哪家!”木孮山的吼声大得几乎要震碎耳膜。

  “就,万兴路那家——不对,好像是玉龙路?又好像是……”李雨生开始报附近的街道名。

  “你他妈耍老子是吧!”木孮山越来越没耐心,掌心都快捏出血来了。

  李雨生装着委屈的样子,“对不起啊,有些店洗衣服的价格不太一样,我有好多种衣服,要货比三家拿到不同的店里,实在记不清是哪家了。要不这样,你跟我一家一家问过去?”

  “够了!”木孮山猛地伸出手,如铁钳一般牢牢掐住李雨生的脖子,“老子不要衣服了,今晚就把你交给那群黑商,老子下不了手,他们有的是办法逼你。”

  “这混血小青年说不定当奴隶卖还能更值钱呢。”二狗从脑袋的疼痛中缓和过来,奸笑着。

  “不要!”李雨生的危机感促使他开始猛烈挣扎,奈何但长时间的捆绑已经然他的四肢开始发麻,被抓着的喉咙也开始呼吸困难。

  这种感觉就像沉入深海,耳边的讥笑声一点点淡弱,只剩下心脏在反抗着跳动。眼前也陷入了一片昏暗。

  李雨生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一副画,用蜡笔十分幼稚地涂鸦而成。“左边高高壮壮的是我爸爸,右边漂漂亮亮的是我妈妈,中间小小矮矮的是我,我们一家在大大的草地上玩游戏!”

  幼年的李雨生站在舞台上,高举着自己的作品,无比开心地笑开嘴,向评委解说着。

  但这终究只是奢望。

  在将被深渊吞噬之际,李雨生似乎听到了巨大的破裂声,伴随着火光和炎热。

  然而那微不足道的火花却在眼前闪烁着,一点点放大,一点点迸裂,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住。

  “雨生!”李敖的声音穿透一片混乱的房间,利箭般射着进青年的脑海。

  “老大,这是什么啊!”二狗在浓烟中尖叫,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他妈怎么回事!灭火器呢!”木孮山捂住口鼻,剧烈咳嗽着。

  “雨生!”

  这次他听清了,这团火花是独属于他的生命转折,热烈而滚烫,那怕被灼烧得体无完肤,也要倾尽一切去紧握。李雨生发泄出浑身力气,扯着嗓子哭喊:“我!在!这!”

  李敖听见呼唤,一跃而起,精准地来到李雨生身边,抱起他孱弱的身体,冲向门外。

  “人,咳咳,人跑了!老大!”二狗缩在窗边,把头伸到外边喘息。

  “算了,衣服到手了,”木孮山重重地摔下灭火器,“这老头邪乎的很,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这里着起来了,先别追了。”

  这场火闹出了不小动静,好在消防队赶来之前就被熄灭了,只是过于夸张的浓烟吓坏了周围的路人。

  直到第二天中午,李雨生醒来时,发现自己正枕在结实粗壮的大腿上,脸边贴着无比柔软而又温暖的肚子。

  “乖孙子不再睡会?”李敖赤裸着上身,靠坐在床上,无比慈祥地注视着,抚摸着李雨生稚气未脱的脸庞。

  李雨生环顾四周,是熟悉的床、熟悉的桌椅、熟悉的柜子,以及上面陈放着的儿童画和被剪破的奖章。

  “衣服,丝袍……”李雨生想要起来,却被一把抓住。

  李敖翻转姿势,强势地把李雨生压在身下,“已经送给他们了。”

  “可那不是,你以前那的家人送给你的——”李雨生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呼吸变得急促,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老夫现在,有更重要的家人。”李敖语气低沉,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缓缓低头,吻了下去。

  李雨生满脸通红,心跳加速,羞涩地闭上眼。眼前的这位老爷爷让他感到无比安心,既有家中饱经风霜之长辈的可靠与关怀,又充满可寄托余生之人的霸道与魅力。

  唇齿间的距离不断被压缩,仅存下一缕炽热的空气。只是对方脖子上挂着的铜钱被夹在两人胸口之间,隐约有些疼痛。

  就在这时,出租房的门被敲响了。

  “老东西给我滚出来!”外面传来了熟悉而又令人厌恶的声音。

  二狗不耐烦地砸着门,后面的木孮山脸色阴沉,手里拎着一个长条装的黑箱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可怕的家伙。

  昨晚他们兴冲冲地把丝袍送去客户手里,本来以为一切顺利可以大赚一笔,可没想到那件丝袍竟然有一小块缝补的痕迹,被直接拒收,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就是他们现在堵在门口的原因。

  无比难得的暧昧机会就这么被毁了。李敖瞬间弹起,穿好衣服裤子,“雨生你乖乖等着,爷爷出去收拾他们。昨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不敢弄出太大动静,今天老夫要让这群不知好歹的有来无回!”

  卧室门被重重摔上,与外面隔绝。

  李雨生呆滞地躺在床上,还沉浸在刚刚尚未触碰到的吻中,等到脸庞的滚烫消失才反应过来。他赶忙蹿起,朝屋外跑去。“爷爷!别——”

  然而开门后的场面让他惊掉了下巴:李敖和那位高壮的黄牛大叔勾肩搭背,脸上堆满了笑容,像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爷爷,这是……”李雨生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手僵在半空中。

  “雨生?真是雨生啊!哈哈哈。”木孮山走过来,宽大的手掌落了下来。

  李雨生害怕地闭上眼,然而头顶传来的却是一顿大力的抚摸。

  “怎么,不认识你三叔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呢。”木孮山俯下身,胸口用红线系着的铜钱来回晃动,铜钱上端端正正刻了一个“李”字。

  “三叔?”李雨生难以置信,努力回想着那些掩埋在记忆深处、素未谋面的亲戚,“我爸好像说过我有个牛三叔。”

  “别东想西想了,铜钱都在这你还不信吗?”木孮山说着又摸上李雨生毛茸茸的脑袋,大笑起来。

  李敖走上来,也拿起胸前的铜钱,“老夫就说,这东西要随身带着吧?”

  两人一齐放肆地笑着,声音响彻整个楼道。

  而李雨生和外面的二狗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本以为会闹得沸沸扬扬,但这场风波就这样不见任何皮肉之苦地化解了。雨过风停,双方经过赔礼道歉,一切和好如初。毕竟只有彼此的笑容才能维持情谊的长久。

  事后李雨生打电话给家里才知道,自己有个三叔叫李宗山,因为完全继承了牛的基因,受不了当时家族封建的老一辈的偏心跑了出来,还改姓成了木孮山。虽然很少联系,但兄弟之间的情谊并没有被时间磨灭。

  那些商贩重新、甚至高价收购了之前卖不出去的古董,这些都是瑞泷时代存在魔法的证明,是填补历史空缺至关重要的一环,在李敖的口舌下,变得无比珍贵。虽然这并不是正当交易。

  而李宗山也和家里人重新联系,作为相关行业的知名人物,靠着铁打的关系,帮李雨生甚至连毕业后的工作也安排好了。

  生命的转折就是如此奇妙。只需要某件重要之事,或者某个重要之人。

  开始是莫名其妙多了个爷爷,现在莫名其妙多了个叔叔,李雨生盖着被子坐在床上,耳朵低垂,凝视着那件回到手里的深蓝色短袍,被缝补的衣角格外显眼,还有隐约传来淡淡的烟熏味。

  窗外夜色正浓,灯火通明。

  “怎么愁眉苦脸的?”李敖刚洗完澡出来,下身只围着一条浴巾,身上还有沐浴露的香味。

  “没,只是在想之后的生活该怎么办?”李雨生抬起头就看见老龙半裸的身体,不禁脸红。

  “老夫还没怎么出过门呢,那什么景区,游乐园,海洋馆,这不得让乖孙子全都陪我去一遍?”李敖扯下浴巾,也坐进被窝里。

  这番话让李雨生眼中绽放出光芒,梦寐以求的画面,仿佛触手可及。就在大腿相触的那一瞬间,年轻的龙儿整具身体都沸腾起来,内心也跟着躁动不安。

  李敖笑着,拉起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任由其抚摸。

  李雨生也将头靠上老龙宽阔的胸脯,倾听对方的心跳,感受指尖的柔软。

  “不想再往下摸摸看?”李敖挑逗着,低下头,伸出温热的舌头浅浅舔舐着对方敏感的耳朵。

  年轻的龙儿哪顶得住这般攻势,在对方的低声细语中,激动的小手顺着腹部的鬃毛慢慢下滑。虽然和他同床睡了那么多天,这般亲密地接触还是头一回。

  夜,还很漫长。

  往后的日子也一样,但,再也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