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帕沃内推开了车门,弗洛伦萨远郊正午的阳光里似乎弥漫着淡淡的月桂香,他撑起一柄黑伞,一席笔挺正式的黑西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和那些蔓生杂草,衰败破损的石碑相比。[uploadedimage:19395796]
穿过张牙舞爪的月桂丛,参差的枝丫构筑的低矮城墙后是成排成片的墓碑。对于那些身份低微或是无人认领的流浪者们,穷人墓地是他们最后的一点尊严,自然而然的,这些坟茔定疏于打理,慢慢变成了乱葬岗的模样。
跨过一座又一座,帕沃内在角落的一处碑前驻足。与其他被遗忘的碑碣不同,它未被植物遮掩,碑文清晰可辨。他把雨伞挂在碑上,盘腿坐在碑前,用自己的手巾轻轻擦拭着墓碑。
“Nestore Gaston”
只有这一行字。
“加斯顿。”
帕沃内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刺痛沿着神经游走。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承载了太多东西,他身上的一切伤疤,折断的长尾,还有近乎失明的右眼和疾苦,都与躺在墓碑另一侧的那个人,那些回忆牵扯在一起。时间一年年过去他却越来越看不清发生过的事,他甚至没办法给对方一个清晰可辨的评价。
没有加斯顿的话他不会是现在的模样,帕沃内应该早就死了。但也不会是现在这样,这样不像一个……正常的人。至少他还是会偶尔过来为加斯顿打理一番,把他掩藏的回忆挖出来反刍一会,然后在自己吐满地之前离开这里。
所以,为何?虚幻的加斯顿坐在墓碑上,这只长着鬣狗眼睛身形瘦小的毛龙摸了摸胸口。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抱歉,可是真的有用吗。”
2
把时间拨回到差不多二十年前的弗洛伦萨,帕沃内家族一直在本地颇有名望,世代经营着香料与驳运事业让他们积攒了不小的一笔财富,加之一点似有似无传闻的贵族血统,多少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了。只是这个故事不久就戛然而止。
斜风细雨的傍晚,帕沃内夫妇刚刚结束晚餐,撑着伞走在街边,还有几步就能到车旁了,远远还能看见司机的脸,一个人影猛地从小巷里蹿了出来。
“救命!救救我,大人行行好,救命啊!”
在雨中显得有些潦草的家伙扑通一声趴跪在帕沃内夫妇面前,颤抖着。又是一阵激烈的脚步声,一群凶神恶煞的家伙踩着水冲了出来。
“哦?这是怎么回事?”
老法比奥·帕沃内挑了挑眉毛,仔细打量着面前瑟瑟发抖的身影。这是一头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的毛龙,穿得破破烂烂的,黢黑带紫色的毛发被雨水打湿,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躯体上。右边那根古怪的尖角已经折断了,暗红的血渍粘在头顶。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的尾巴并不像龙裔,像是断了半截的狗尾,夹在两股间低垂着。
而当老帕沃内与他对视时,一股唐突又隐秘的寒意从心头一闪而过。这毛龙长着一对鬣狗的眼睛,深沉到发黑的墨绿,被淤青包裹的眼眶内瞳孔紧缩着。老帕沃内暗暗叹了口气,心中稍稍明了——这种大跨物种的结合,稍有头脸的人无不唾弃,他要么曾是私生子,要么就是来自蜂狂蝶乱的娼妓区……
“先生。”
为首的追兵恭敬地对帕沃内夫妇行了个礼,板正的黑帮规矩。
“这家伙刚才在我们府上行窃,被抓了个正着,还请您稍微回避,让我们把他带回去。”
他的右手揣在衣兜里,顶起一块不自然地方形凸起。见多识广的老帕沃内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个人?”
对方皱起了眉头,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毛龙先一步动了起来。
“我没有偷东西!我只是恰巧经过,想在门口的杂物里找点吃的!不信你们看!”
说着,他用力扯碎了上身的衣物,劣质的化纤一条条崩散开,露出了皮包骨的身体,遍布淤青和血痕,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这……”
老帕沃内叹了口气,他本不想掺和进去,但看着也不那么好收场了。
“我这就叫警察吧。”
“不必了!”
来者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对着身后比了个手势。
“应该是我们搞错了,你小子,别让我再撞见你。不然……”
街道重又回复平静,只有一个倒伏在地惊魂未定的流浪汉。老帕沃内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大衣披在那人身上。
“你的名字。”
“涅斯特尔·加斯顿。”
“你有没有偷东西?”
“没有,老爷……我是个四处流浪的穷鬼,但谁敢偷他们的东西啊……老爷您放心,我虽然出身低贱但是,但不是个穷凶极恶的人,求求您……”
“他们是(埃德加)的人?”
老帕沃内皱了皱眉头,对方也是个势力颇强的家族,虽说他并不忌惮,但也萌生了点不蹚这趟浑水的念头。
“爸,这是怎么了?”
老帕沃内正思索着,小安萨尔多的声音不适时的在他耳边响起。
“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着菲利普来的,他说来接您和妈,我窗外的铁线莲好像快死了,就想着一起出来带些回去……啊,这是……”
安萨尔多被地上的景象吓了一跳。
“铁线莲……老爷,我会一些,我真的会一些栽培养护的技巧,求您收留我做个家丁吧,我保证绝对不犯事,只想混口饭吃。”
大概是在小安萨尔多的眼中,安东尼看到惊惶与怜悯,带着些许祈求的眼神还是让他动摇了吧。
“穿上衣服。你要是再犯任何一点事,我都会把你从庄园里赶出去。”
3
涅斯特尔·加斯特成为了帕沃内家族的园丁,身份和他的状态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小安萨尔多似乎很同情这个出身低微的家丁,时常会去花园东南角那处涅斯特尔的半地下的小屋里,听他说说故事。
只是在别的下人那里,加斯特的形象似乎完全不是这样。
“少爷一天天的,老往那个杂种哪儿跑,也不知道这种连爹妈都没的家伙有什么好的……”
“就是,名门怎么轮得到他踏足,咱们好歹也是几代侍奉……”
“诶……我还听说他手脚也不干净……”
两个女佣一边把洗净的衣物挂在庭院里的晾衣绳上,一边窃窃私语——昨天小安萨尔多又跟着加斯特刨了大半天土,几乎是泥人一般的撒欢给她们平白增添了不少工作量。
帕沃内家的下人们也都自视甚高,自诩和加斯顿这样出身的人不是一路。
“两位女士,能否让我借个道?”
“你?!你在偷听我们?歹毒的恶人!”
女佣被加斯顿的声音吓得一惊,扭头看去,他正吃力地拖着载满了苗圃的小板车。
“你们误会了,我只是恰好经过,况且……”
“晦气!快滚开!”
女佣们抬起空盆,劈头盖脸浇了加斯顿一身洗衣水,手忙脚乱地跑开了,转眼就只留下湿透的加斯顿。
“……”
加斯顿确实没有偷听,他只是恰好路过,然后听到了只言片语——他总是能听到。
只不过这次这些话着实…有点过分了吧。他感到一下子泄了气,力量从破了口的地方消散不见,拖着沉重的身体,他回到自己的地下室里,赤身裸体狠狠摔进被子里。
那些女佣说得也不全错,他确实也没有完全改掉自己小偷小摸的毛病,对他来说,在工作之余顺点各种东西回去几乎成了习惯,也许是不起眼的小首饰,又或者是点剃刀、毛刷之类的日用品。
是,的确是这样。那些养成的陋习早就像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身体里,这种时常迸发出的邪念像是虫子啃噬着他,又痒又疼,往往等他意识到时,床下的木箱里又会多出几个战利品。
仰卧盯着昏暗的白炽灯,加斯顿有些出神,他的眼皮突突跳个不停,难言的焦虑不安敲打着头颅,这预感很糟糕。
“笃笃笃”
“进——哦不对,稍等……!“
他翻个身把头埋进枕头,有气无力地说,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阻止。
他听见来人把他的地板踩得吱呀作响,停在了他的床边,一只厚实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斯顿?怎么回事,搞的这么乱……”
毛龙顿了一下,连忙坐起来。
“少爷?您,您怎么来了,我啥都没收拾还。我,让我先换个衣服?”
加斯顿感觉自己脸都白了,胡乱地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这要是说出去可是对少爷天大的不敬,他还不想被管家吊在树上一顿好打。
“啊……没事,我是想给你看看这个……”
帕沃内的脸也有点红了,他有些不自然地从手袋里捧出一小盆植物,有些局促地放在桌上。
“在外头找到的,我想让你看看。”
加斯顿略略凑了上去,远远看着似乎是一株兰花,六七叶不甚精神地半耷拉着,这些都不重要,它的纹路吸引了加斯顿的注意。细长的叶片上杂乱错落着浅白色的斑纹,像豹皮一样。
“变异的兰花……还有斑纹?这是很少见的品种啊。”
“是,所以我才挖的它,我想先放在你这。嗯……你应该会,喜欢它的对吧?感觉你平时还挺寂寞的,我希望我家里的每个人都能开心一点,嗯……”
加斯顿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小少爷原来真的有记住自己这个丑陋的家伙啊。
帕沃内刚把花盆放在木桌上,关上没多久的门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正要开门,门已经被撞开了。
是管家,老菲利普阴沉地站在门外,还有两个女佣在后面探头探脑的。
“哦,抱歉少爷,我没想到您会在这……你在这做什么?涅斯特尔,你这是什么样子!你…你要干什么?”
听得出来菲利普有些被眼前的景象搞宕机了,他不解又愤怒,一个下人,赤身裸体一丝不挂地和少爷共处一室,而且小少爷看着也不是那么衣冠整洁,更何况这家伙的出身……
“菲利普!没什么,我只是把兰花带给园丁先生。”
“少爷,您先回避一下,和苏茜她们回屋。”
“嗯……好吧。”
帕沃内看得出来菲利普的情绪不是太好,只是在临走时悄悄对加斯顿眨了眨眼,不论如何,他的教养告诉他是时候把这里交给大人们了。
“解释一下,混球。”
管家抓过一旁的衣服甩在加斯特脸上,语气中掩藏不住愠怒。
“大人,我……我没有做什么,是少爷他自己进来的,我只是恰好没……啊!”
加斯特刚把衣服套在头上,残破的龙角急中生乱被领口的线圈带住,什么也看不见。不知何处来的一皮鞭丑他的肩头,疼得他在床上打了个滚。
“畜生……”
菲利普握着鞭子的指节攥得发白,微微颤抖着,原本跟着管家的女佣见情势不妙早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是老爷好心收留你,本想着你能向善,果然像你一样卑劣的家伙只会辜负老爷。”
加斯特想要辩解什么,而对方全然不想让他开口,雨点般的鞭子抽在他身上。
“是为偷听、盗窃的罪孽,我真想把你直接逐出这里,让你烂在路边的阴沟里,和肮脏的下水污浊沉入黑暗,甚至对少爷不敬……何等猖獗荒诞而无礼的念想,是不是我今天来得晚一些,你就要玷污少爷了?”
皮鞭抽击肉体的声音重复着,加斯特已经没有力气抬头了,他艰难地忍耐着,不知过了多久……当再度归于寂静后,血光弥漫的眼角他看到菲利普轻轻抖落鞭上的血珠,收进衣襟下。
“给我记住了,认清自己的地位,把那些肮脏的陋习都给我丢掉……最重要的一点,给我离少爷远一点,如果再让我发现这样的事……”
他一摔门,转身离去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背后的伤口凝固了些许,加斯特痛苦地把自己挪到地上,连地面上都落满了血沫。他一边咒骂着,一边摸索着想找件衣物扯了包扎一下。然后他一下愣住了。
那株豹斑的异色兰花不是何时从桌上滚落在地,陶瓷花盆摔得细碎,叶片上残留着鞋印,了无生气,就像半干的臭抹布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涅斯特尔·加斯顿的脑海里略过了难以言说的混沌,夹杂着困惑和刺痛。彩色在他的眼前铺开,粘稠地依附于目之所及,最后定格鲜红涂满视域,从鼻腔爆裂的血管里涌出。头晕目眩,平衡失坠,混种再次搁浅回血泊。掌心,地上,都是湿漉漉的暗红,太阳穴突突跳着,像是有什么崩断了一样,他不甘地低吼着,在血迹里扑腾抓挠,像受伤的野兽。
“我要让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让这里的所有人……”
一个恶毒的念头从此钻进了他的脑海里,镶在了他的头角上。
4
加斯顿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他们又找上的,也许他记得,但是之后发生的那些事让他下意识地把这些记忆从脑中掩盖或摘出去了,一切自那一刻起就脱离了他的掌控,在失控的路上一路狂奔,直至一切毁灭。
加斯顿坐在工作桌前,昏黄的白炽灯闪烁着,他的脸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风扇吱呀转着。
加斯顿打开了桌前那扇地下室的小窗,夹杂着土腥味和焦躁的晚风吹了进来,也许是他的心理作用,今夜的风好像带着一些奇怪的臭,这股风吹动着他压在手下一大沓崭新的钞票和支票,他似乎还能闻到新鲜的油墨味。
“我知道我们会再见面的,涅斯特尔·加斯顿先生。你知道我们的目的,考虑好这笔交易了吗?”
“今晚十点,我在之前会用曼陀罗提取液把门岗放倒,大门钥匙会放在门外的树根下,剩下的和我没关系了,你们之前说的……”
“可以,事成之后我们两清,从此一笔勾销。”
“嗯……干活的时候别把我给搅进去,我在西边地下室里。”
加斯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已经听到了庄园门扉和地面水泥摩擦的声音,他选择把头埋进了双臂,任由风钻进自己的身体。
安萨尔多·帕沃内是被混乱的脚步和尖叫声吵醒的,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混乱早经弥漫在整个庄园里。他试着按向床头的开关,吊灯闪烁了一瞬,就再也点不亮了。轻轻拨开窗帘一角,是血红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庭院里的草木燃着熊熊大火,刺鼻的汽油味通过窗缝钻了进来,呛得他直流泪。
“这是怎么了!”
似乎有一股猛烈的血流直冲他的脑门,如此巨大的变故令他的思维凝固了一般,过了几秒才想起,或许自己该逃命了。
“父母呢?还有那些家丁们……菲利普,乔治,还有涅斯特尔他们……”
帕沃内没有来得及再穿上外衣,因为浓烟已经开始从门缝下钻进来了,空气中的热量也越来越高,好在门把手还没有滚烫。他推开门,紧接着就被一股巨力招呼在脸上,狠狠拍在了墙上,以至身后的骨头都发出了一阵像破碎的碰撞声。
尾椎附近的剧痛让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尾骨被以一个诡异的、反折的角度狠狠砸进了墙里,帕沃内的视线一片雪花,剧痛几乎把魂魄都挤出了躯壳。
“……啊!唔……”
那股巨力的来源从他的胸口转移到了他的嘴,这只长着黑色毛发的犬科爪子死死掐住了他的嘴,而另一条小臂则卡死了他的喉咙,把他的哀嚎压缩成了阵阵啜泣。
“你就是那个小少爷吧?哦,好像也没问的必要,反正你们这的一个都活不了。”
刚刚从疼痛中稍稍清醒过来的小安萨尔多努力消化这这句话的含义,他竭力挣扎起来,却敌不过对方的大力,骨子里的血性展露无疑,他膝踢在对方的下腹上。
“狗崽子你……找死!”
后脑勺被坚硬的物件猛地一击,随着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晕了过去。
涅斯特尔默默地坐在窗前,外面的混沌和他没有关系,消音枪械和钝器击打的声音此刻却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悦耳,惨叫和哀鸣把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但似乎……总有点怪异的感觉。
他从床下捞出了那瓶珍藏了大几十年的龙舌兰酒——也是他之前从老爷的窖藏里偷偷顺走的。他很干脆得直接把酒瓶砸碎了,留了瓶下半剩下的酒就足够了,反正过了今晚他在这里的一切都会消失了。[uploadedimage:19395862]
死藤干,丢进了研磨机里,粉末混着薄荷叶、岩盐还有柠檬,一起灌进了酒中。
“永别了,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混蛋。”
他遥遥对着宅邸的方向一举,闷一大口,辛辣的酒汁和冰感的薄荷一道在口中弥漫开,破碎的杯壁划破了嘴角,让这口老酒多了几分血腥的铁锈味。
和之前那么多次酗酒有些不一样,酒劲几乎是没片刻就爬了上来,涅斯特尔轻轻靠在椅子上,背后的结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死藤水开始占据他的脑海,与这条毛龙的神经争夺起意识的控制权来,那些从他记事起就潜在脑海的记忆被一件件勾勒成型,在脑海里碰撞交融,在斑斓的幻觉中交杂成新的模样。
“贱种,把你的脏手拿开,我没吃的施舍给你!”
“闭上你的嘴,不然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妈……?不要,你们不要打她……”
“……”
他的回忆里只有这些丑陋而沉重的东西,就和他身上的伤疤一样,数不胜数,甚至已经说不清哪一道是啥时候留下的。
“嗯……你应该会,喜欢它的对吧?感觉你平时还挺寂寞的,我希望我家里的每个人都能开心一点,嗯……”
握着酒瓶的手颤抖了一下,像是他的心里有别的什么也破碎了。
涅斯特尔突然不敢往下想了,他僵坐在那,脑海里思绪万千,而一声惨叫恰如其至把他拉回来现实。窗外,在跳动的火光里,小阿拉斯加被一头巨大的黑犬拖着,一巴掌扇在地上,似乎晕了过去。
“狗东西,还敢咬我,看我不打死你……”
黑狗一边龇牙咧嘴地大声叫唤,一边捂着自己滴血的手腕,眼中杀意汹涌。他举起木棍要向安萨尔多的后脑砸去。
“等,等一下!”
隔着窗户,涅斯特尔制止了对方。
“你……好像和你没关系?不想惹麻烦就滚远点。”
“他只是个孩子,能不能……”
对方眯着眼看着他。
“如果不是你和老大的交易……你现在早就死了,你知道他的身份吧?给我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黑狗对着安萨尔多淬了一口,冷冷地说。
“给你,我全给你,够了吗?”
加斯顿抓起桌上的钞票,一股脑都递了过去——不过他留了两张支票,以备不时之需吧。
黑狗简单点了点,对着涅斯特尔的压迫力却更强了。
“好像……老大和你谈好的价格不止这点吧……”
“你怎么知……”
“钱,还是命?”
涅斯特尔咬咬牙,把最后两张大额支票也给了过去,黑狗吹了声口哨,一脚把安萨尔多踢到门前,钻进了树丛不见踪影。
园丁小心翼翼地把安萨尔多翻了过来,他的长尾似乎折断了,身上满是污浊和细碎的伤口,他往小狗的嘴里倒了一小口酒,再擦去他脸上的黑泥。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酒里有致幻的死藤,一下子手忙脚乱。但,好像已经没有办法了。安萨尔多慢慢醒了过来,他的眼中都是不解和迷惘,怔怔地看着涅斯特尔。
“呃啊啊……!”
安萨尔多高扬起头,他悲泣起来。
“不行!”
毛龙扑了过去,想要按住安萨尔多,若是让别的杀手听到的话,他们俩怎么说也没办法活下去。安萨尔多的精神风雨飘摇,加之死藤水的影响,无尽的无法辨明的悲怆与惶恐吞噬了他,已然无法对任何呼喊做出回应了。
涅斯特尔能够听到宅邸的方向开始安静了下来,一大片脚步声隐约可辨。
“来不及了,给我消停点啊!”
他从床边拽过一件衣物,三两下撕成碎片,也不管舒不舒服就捅进了安萨尔多嘴里,然后把小狗整个塞进了桌下的狭小空间。
“给我含住,不想死的话就不许给我发出一点声音!”
他喘了两口气,手电光照亮了窗外的草地。身下的安萨尔多难受地用爪子抠着涅斯特尔的大腿,让腿根一阵酥痒
“操……你就不能老实点吗……”
涅斯特尔心中暗骂两句,他听到声息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双膝用力夹住了安萨尔多的脑袋,而小狗灼热地吐息很是潮湿,竟然不合时宜地……让他似有似无地有些悸动。
“呦……你还在这啊?现在感觉如何啊?加斯顿先生。”
涅斯特尔的面前还摆着见底的酒瓶,他把自己的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装出一副酒醉迷离的模样。
“我已经做了交易,你们……也可以离开这里了。”
“嚯,那你不应该高兴吗,还是说……你现在又后悔了?”
黑犬举起手电筒,白光明晃晃散在涅斯特尔的脸上,把他眼角暴跳的青筋和血丝遍布的双眼照得一清二楚。园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感到身下的小狗挣扎得越发激烈了,急切地呼吸掩盖不住,或许是听见了,他想要说些什么。
胸口有些疼……还有侧脑的涨痛,安萨尔多……我本应大笑,又为什么要救他,留这么一个祸患,但,却也没那无数次预演的解脱,错位的交融的情感已经超出了语言所能触及的边界。
“……我已经,已经把所有的,都交给你们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都满足你。”
对方挠有兴致地打量着毛龙,大概是误解了他的窘迫,冷笑着摇了摇头。
“是,可是还不够呢,像你这样的家伙,得在你身上留下些纪念才是。”
言罢,他伸出手握住了涅斯特尔的一只角。
“杂交种的角,终身不会更替,在黑市上通常能卖个好价钱,你觉得呢?加斯顿先生?”
“……贪得无厌的家伙……呃……啊!这玩意是什么?”
一柄两脚钢叉抵着涅斯特尔的脖颈将他钳在桌上,越挣扎颈部传来的压迫感越是让他动弹不得,他感到抓着自己角的力量也越发大了起来。
“疯子!你要干什么!你疯了!”
毛龙双爪抠进了木板里,从根部传来的剪切感似乎要把他的头盖骨整个掀开,他几乎可以听到来自骨骼内部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髓质与神经压缩带来让他疯癫的疼痛,泪水顺着脸颊直流。
何等荒诞的体验……他止不住想,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混蛋事啊。
涅斯特尔几乎要被脑裂的苦痛搞到翻白眼,他似乎感觉到大脑要被从颅腔内拔起,钢叉带来的窒息感让他两眼发黑,黑雾一阵阵,死气般笼罩在眼前……
“这贱骨头还挺硬……那只能这样了。”
看着忽然急速变大的锤子,毛龙惊恐地睁大了眼,剧烈的挣扎让木桌各处都哀鸣了起来。
“不要!”
锤头沉重地击打在龙角根部,沉闷地断裂声像是地鸣回荡在涅斯特尔脑中,一时间只有无尽的酥麻和钝痛,和滚烫的热感从断裂处向下流淌,旋即便是几乎把他扯碎的疼痛,好像连通着整个躯体的神经寸寸断裂,他只能无力地趴在桌上,周身不受控地微微抽搐着,倒抽冷气。
黑狗满意地把玩着还有些许温度的异形龙角,涅斯特尔的角髓液滴在掌心,他满意地用舌头卷进肚中。
毛龙像是抽干了气力,如将死之人抽动,艳红鲜血混杂着黄白的髓液,沿着破碎的骨骼淌了下来,指爪不知何时深深嵌入了木板里,也是一片鲜血淋漓,他无力地喘息着,髓液流进了眼中,鲜血迷蒙又火辣辣地刺痛。
“应该能卖个好价钱,来吧,再忍一下,还有一只——”
“哥,差不多该走了,我们已经比预计晚了挺久了,万一……”
“嘁……那先撤吧,大爷这次留你一命。”
死寂的庄园中,涅斯特尔缓缓抬起头,身下的安萨尔多也不再挣扎了,他后退,把安静的小狗从桌下脱了起来,将早已被涎水浸湿的布条扯开,毛龙脸上的血浆滴答落在他的额头上,倒显得像是安萨尔多头破血流。
安萨尔多呆滞地伸了伸舌头,舔舐了一小片血污,然后直直看着涅斯特尔。他眼中的是困惑还有呆滞?无名火,没来由地缓缓包围了涅斯特尔。
“咳咳……,加斯顿……你在流血……”
毛龙顺着幼犬的手,轻轻摸了摸断角,角髓稍一触碰就让他疼得打滚,只得把手给放下,他的右眼完全被血污盖住了,他知道自己的模样一定十分可怖。
“你……救了我…吧?我听到了……你拿自己的角交易……?”
是……加斯顿失去了一只角。对于一头龙族,哪怕是不被承认的杂种,这几乎是最耻辱的刑罚了。疼痛如同无形的针刺,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加斯顿。
“是,为了你,为了你这个窝囊的废物……为了你对我的那点该死的怜悯……”
此前的犹豫和踌躇烟消云散,他无比愤怒——后来的后来,加斯顿先生曾无数次回忆这时的感情,他渐渐明白这愤怒的来源,不完全是因为失角之痛,更有被压抑的屈辱,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甚至有对安萨尔多的,那被他亲手毁掉的,触手可及的宝贝的悔恨的怒火。
他现在只想发泄,发泄让他近乎癫狂的痛楚,发泄让他想要消失的屈辱和悔意。小安萨尔多也明白了,像他的父亲那样天资的少年怎么会不懂,当他意识到自己似乎是眼前殷红的导火索时,他就放弃了挣扎和争辩的念头。
确切的说,他害怕,这种恐惧压过了一切,他还不能完全理解方才的变故,但是直觉告诉他,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再失去这最后一个相识的人,不论付出什么。
似乎是意料之外,又似乎毫不意外,安萨尔多看着加斯顿三两下把他的衣物扯碎丢开,然后把带血爪子伸向自己。十三四岁,他也不小了,安萨尔多仰起头,咽了口唾沫,还未显露的喉结无声的滚动了一下,再度睁开眼,他的双爪已轻轻摸到了涅斯特尔背后的血痂。
毛龙把这条还没长开的小狗按在有些霉味的床上,他的鼻子深深埋进被褥里,断尾歪倒在一边,这股淡淡潮湿般的气味将在之后的很多年里一直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和无数个肉体缠绵的夜晚,深深沁进他的灵魂里。
5
抽完这根雪茄,安萨尔多站起身,稍稍有些发热的身体提醒他该把随身携带的药瓶拿出来了。
这瓶药还是他托在大洋彼岸的朋友搞来的,早些年他甚至只能靠自己的学识自行调配,呵,法医自医,听着有些有趣又有点讽刺。
犬齿轻咬,胶囊里那粘稠微苦的流质不听话地拽着他的喉咙,像极了他尝过无数的那种东西,这也很讽刺。他获取安宁的唯一方法,就是或狂热或反感地吞下形似他最想摆脱的东西,那到头来自己有没有走出来呢?
他总会想。而那些带着血色的回忆也总会在这种时候爬上他的心头,那些让他感到无力和摇尾乞怜的时刻……可偏偏这种回忆,总被欢愉裹挟。
……
小安萨尔多怯生生地推开破集装箱的门,细雨唰唰打在钢顶棚上,从已经锈蚀的焊脚和孔洞里往下流,外面小雨,里头也是小雨。杂乱无章的电线被扎带随意捆绑,由侧面拉到这几个集装箱的深处,时不时还能看到几朵电火花。
空气里还是弥漫着劣质卷烟、烈酒和呕吐物混合的气味,血腥味倒是比前几天淡了不少,一道长长地黑影随着闪烁的白炽灯扭动着,仿佛一个藏在垃圾堆深处的幽灵一样。
“我回来了……”
小安萨尔多吃力地把擦鞋箱放到那姑且能称作桌子的木板堆上,尽量不把漆黑的鞋油沾到到处都是,尤其是盒子里那个小宝贝,他挥挥手赶走墙上的蜘蛛,这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说是床,其实也只是一大堆杂物凑在一起的东西,从旧衣收集点找来的边角料,酒店淘换下来的床单被褥……杂乱地堆砌在一起稍加压实,安萨尔多甚至能从上面闻到些铁锈的血腥味。
它们未经清洗晾晒,在英格兰这样阴翳潮湿的环境里,永远都带着一股让人鼻头发酸的霉味,就像是从天堂落坠,安萨尔多努力让自己习惯这样的环境——还有他的断尾和擦鞋维生的日子。
他们是一周前到这里的,从弗洛伦萨乘车到热那亚,再像偷渡一般辗转至尼斯,途中的艰辛让安萨尔多染上了高热,记忆都有些模糊,他不知道涅斯特尔是怎么渡过英吉利海峡的,只是在半梦半醒间闻到过很浓血腥味,还有涅斯特尔的咒骂。
而当他慢慢恢复过来时,他发现涅斯特尔的后背和大腿上的的确确又是缠着厚厚的绷带。也许路途中顿生变故吧……
这些经历对于涅斯特尔来说就要刻骨铭心多了,一夜发泄后,没等天亮他就带着安萨尔多匆匆出发了,他原本计划到西北边境找个小镇安顿下来,可他刚上车就被奇怪的异样感笼罩。
还算敏锐的直觉警铃大作,似乎总有眼睛在背后盯着他。
“别动。”
坚硬冰冷的东西顶在他的背上,他听到保险打开的声音。
“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
“说好什么了?我好像不记得了,但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不是吗?”
他早该想到对方会这样,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他假意举起手来,另一手把安萨尔多闷在自己的衣下摆里。
“算你识相,我可以给你个痛……啊!”
趁着对方有所松懈,龙尾从下方大力抽打在手枪上,然后他抱着小狗一个打挺撞向车厢的玻璃窗,在漫天的玻璃碎块里,涅斯特尔重重摔在铁轨旁的斜坡下,一块大碎渣在他背向下落地时几乎完全划开了他的风衣,在他背上留下了一道快要见骨的狰狞伤口。
他几乎要痛晕过去,而紧接着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他周身,顾不上喘息,他连滚带爬地往树林里钻。不知踉跄着走了多远,他终于依靠在树旁,肾上腺素的加持慢慢退去,疼痛把他吞没了,地上的血痕提醒他,还是有子弹击中了自己,不过应该没有打到要害。
淅淅沥沥的雨点开始落下,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能够洗去他遁走的痕迹。雨点落在眼中,落在伤口里,他知道之后的路还会更难走。
安萨尔多叹了口气,他听到涅斯特尔低沉的声音响起。
“来我这……呃……帮下我,操……”
隔着一层薄纱帘,涅斯特尔赤身裸体地坐在凳子上,被浓郁到有些看不清的烟气遮住了身形,他正费力地解开缠在腰腹的已经有些异味发黑的绷带,他的背上是一道可怖的割裂伤,像是刀斧之类留下的痕迹,未能消毒彻底的伤口有些化脓。
“壶里有点干净的水,拿火机给剃刀消个毒。”
背上的压迫感减轻了,涅斯特尔稍稍松了口气,又刁了一根烟。
“刀……?”
“脓疮要剃掉,不然伤口好不了,这边还有酒,一点草药,一会嚼碎了帮我敷上。”
小安萨尔多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把刀在火苗上加热,烧到一层淡淡的蓝色浮现才作罢。涅斯特尔背着身子,呛人的烟味熏得安萨尔多只想流泪。
伤口有一纸深,边上的毛发已经被草草刮干净了,大概是哪个庸医的手笔,表面的肌肉随着毛龙的呼吸微微翕动,最外层的是刚长出的新肉,只是它们还未生出表皮就已经散出腥臭,肿胀起来。
剃刀浅浅插入,如同戳破了囊泡,一股红黑色的脓血爆了出来,溅到安萨尔多脸上,毛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小狗能感到刀下的颤动。
“继续……”
毛龙有些口齿不清,他迟疑又无奈地将刀锋在肌肉中推动,划开所有被侵蚀的囊肿,用干净的纱布擦去血污,最后还不得不用刀一点点把腐肉全部刮去。一边做着,他一边把草药在嘴里嚼烂,清苦的泥土味充盈在他的口腔里,这种他叫不出名的草甚至让他的舌头和喉咙都有些刺麻。
用烈酒和草药终于把伤口处理好,安萨尔多已经是满头大汗了。他转到涅斯特尔身前,这边的地上都是毛龙的冷汗,和久未打理的雄性气味混合在一起。
涅斯特尔的大腿下侧有一个孔洞,将大腿肌肉对穿了,若不是龙生性肌肉更为紧实,安萨尔多几乎不敢想象子弹的空腔伤害下,眼前的人是怎么坚持带着自己横穿法兰西的。
毛龙口中浓郁的酒味和口气让小狗头晕目眩,都有些拿不稳手里的刀具,可贯通伤他确实也没啥办法了,尽量处理了表层的异化。蹲在涅斯特尔胯前多少让安萨尔多有点不自在,尤其是对方的阳物就在眼前。
终于处理完了涅斯特尔的伤,壶里的清水早已变成了淡淡的黑红,涅斯特尔也不再倒喘气了,靠在哪儿沉默地抽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嗯……该把那个给他了吧。”
小安萨尔多从盒子底下的夹层里翻出了一盆小花,细长带着些许斑点的绿叶,被雨点微微打湿的颤动的蝴蝶状的花朵,他小心地捧着这盆植物,轻轻放到桌上。
听到声响,涅斯特尔抬起头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突然多出的花盆。
“这是什么?”
“嗯……我今天在东边的小巷看到有花店,就买了……”
“什么意思?你哪来的钱?那我们怎么活?
涅斯特尔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擦鞋赚的嘛……它也没很贵,还不到两磅,剩下的够我们这几天不挨饿了……”
毛龙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感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又开始跳了,他该说这是小少爷做派吗?真想把这家伙教训一顿……
“另外,我其实……是想要送给你的……我,嗯……”
涅斯特尔的脑袋里嗡的一声,这句话像是刀子插进了他坚硬的外壳里,有什么东西夺走了他的呼吸,眼前的景象开始分崩离析,他看到集装箱像是被一只巨手揉捏的脆纸,化作碎片般的波纹,如同现实褪去了伪装,他一直都在那个潮湿的地下室里。
“闭嘴!”
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巴掌,他将安萨尔多打翻在地。没有什么能够描述加斯顿此刻的想法,蚀骨灼心的反胃和阵痛让他抓狂,他愤怒,气安萨尔多把钱花在这种“无意义”的东西上,然后懊悔,至于在悔恨什么他已经无从顾及。他被深深刺痛了,脑海里浮现出小狗的脸,让他几乎无法和面前的脏兮兮的毛球联想在一起。
混沌,无尽的噪音,数不清的残影,或许是精神受到冲击,他先前飞的叶子变幻出各种幻觉,和酒精一道在他脑中奏起了交响乐。
“你不是少爷,是的,少爷早就死了,这些天为了你我吃尽了苦头,却不成器地这般作践钱,小贱骨头……”
安萨尔多怔怔地看着园丁伸过来的手,那只手爪是如此透着绝望的疯狂,瘦削干瘪,一把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先前那一巴掌让他的嘴里满是血腥味。
涅斯特尔的理智几乎是一瞬间就被摧毁了,安萨尔多精准地戳在他的痛点上,那个禁忌的字眼,不敢触摸的回忆,他狰狞地唾骂,唾骂操蛋的命运,唾骂自己,也唾骂那些不讲信用的家伙。
让我发泄……摧毁这一切,用怒火点燃。
涅斯特尔掐着安萨尔多的腮帮,像是挤奶似的把狗嘴掰开,小狗挣扎了起来,但他不敢违抗这个咒骂着的男人。涅斯特尔把狗嘴套上了自己的阳物,久未梳洗的阴部到处是让人晃神的雄臭,尽数灌进了安萨尔多的口鼻中,对于嗅觉敏感的犬类,这可谓最难耐的折磨。
先是剧烈的干呕感,小狗很快挤出了眼泪,嗓子被不小的龙根几乎填满,喉头的涌动与痉挛挤压着肉茎,涅斯特尔满意地呻吟了出来。他回想起自己年幼时,在贫民区的臭巷子里摸爬滚打,时不时得靠些小偷小摸。而被发现的下场一般不会太好,一顿打多半是好结果了。倘若对方也是个兜里没什么钱没处泄的汉子,被像母亲一样拖进边上的暗巷里享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他不会为此拿到钱罢了。
长久以来这些经历其实一直埋藏在他心里,渐渐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酵变质,而当他终于把自己的肉棒插进安萨尔多紧致的嘴中,一股奇怪愉悦的救赎和征服的满足感生了出来。
身上的伤痛,逃亡路上的无尽的不顺意还有颠沛,心中的郁结和对自己无能堕落的狂怒顺着这个出口喷涌而出。一路上他既想丢下安萨尔多,但一种怪异的不舍又让他没有这么做,“为了他我舍弃了那么多,吃的这么多苦,就这么丢掉也太……”,他似乎在潜意识中已经把小狗当做了自己占有的物件,应该由他随意支配,谁也不能夺走。
是啊,都是那帮畜生不讲信用,想要把我都灭口,几乎追着我横跨了法兰西,否则我才不至于流落到如此身无分文,逃到这里来……这份苦难,源起在你……哦是的……你就该被我,被我碾碎。
腰胯大力地撞击着小狗,毛龙的指爪微微掐进了毛发里,未被开垦过的小嘴技艺生疏,却不妨碍它绝妙的包裹感,喉头反射的干呕恰到好处地用肌肉将龟头整个包住,细密的犬齿摩挲着肉茎,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而对于被迫含住这根物什的安萨尔多来说,事情就没那么美好了,浓郁的雄性气味熏得他神志不清,被完全当做性器不加怜惜地对待很快就让他的喉咙有些充血了,接二连三的滞胀感阻塞了食道,干呕一阵阵几乎把他的上腹绞痛,而最让他恐惧的竟是,在这样粗暴地攻势下,或许是气味的刺激,他有了异样的反应。
难受,像是要死了一样,喘不过气了,但……为什么会有感觉,好燥热……
安萨尔多的爪子不停刺挠着毛龙的大腿,渐渐变成想要推开与逃走的挣扎。他不敢表达这种感觉,这是为什么,残存的理智努力压制着,而欲望的滚滚洪流直接将他淹没了,他绝望地溺死在上涨的汹涌中。
一来一回的动作扯到涅斯特尔的伤口,让他发了狠般越发粗暴了,每一次撞击都把肉茎几乎塞到小狗的喉咙深处,把几滴腥浊的前液呛进了他的鼻腔里。
安萨尔多跪伏在毛龙的胯下,他没有注意自己的肉棒也勃起了,狗鞭一直摩擦着粗糙的布料,窒息的黑影像是子弹不断穿过他的脑海,带来如痉挛的脱力,一点点吞噬他的神志。
他何尝不想逃走,但那种朴素的善变成了负罪感,牢牢锁住了他。在安萨尔多看来,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吧,如果不是自己,加斯顿应该在地下室里躲过这一切,他也不会因此背上那么多伤疤,他只是个寄生虫,离了毛龙什么也不是,寄生虫又有什么挣扎的权利呢……于是他竭尽所能取悦涅斯特尔,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权当是慰藉……
“咕……咕唔呜呜……”
小狗艰难地看着血红的龙根在自己眼前吞吐,他努力地把溢出的涎水和前液吮吸进肚中,汗液和些许泪水混杂着流淌下来,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受了?涅斯特尔注意到了他的境遇,也注意到他高高隆起的裤裆,毛龙不怀好意地伸出一只脚爪,踩在那团灼热的欲望上,挑动摩擦着……
这是……怎么了,身体……
他终于意识到是自己的性器,反客为主地控制了他,随着毛龙脚趾脚掌的动作换块地悦动,把满溢着的处子的精华向外流,也许正值青春期,又或者是压抑,身体的反应不能简单以常理推论,可……他周身到处都是难受的警铃,这是为什么?
安萨尔多并不明白。
他全身都跟着颤抖起来,根本经受不起这样的玩弄,他努力用手想要推开,挣扎间在毛龙的腿上留下了淡淡的血痕,身下鼓起的顶端透出了深色的湿痕,他快要受不住了。
“哈?很爽是吗?你这混蛋小贱种,给我记好了,哈哈……这是对你的奖赏和怜悯,只有我会这么在乎你!”
安萨尔多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任何能够判断他状态的表情了,他好像一个任由涅斯特尔玩弄的水球,揉够了捏爆了就好……
就好吗……?涅斯特尔从放肆的豪言里抓回了顷刻的理智,此刻的他想从安萨尔多的脸上看到愤怒,看到厌恶,但忍耐被侵犯口腔而紧闭的双眼,脚下硬度丝毫不减,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于是他的理智又被吞噬了。
那就这么做,当做奖赏,当做怜悯,权当是我救命的好处和补偿吧!
这是……奖赏?这种感觉,这样也能算是一种……爽?被在乎,被占据,是这样……吗?
是因为我,是的,是我害你这么痛苦,如果这能够让你发泄和感到快乐的话,我可以接受,也请这样奖赏与占有我吧,我可以忍耐,不去反抗……
涅斯特尔一下下抽插着,他的精关也越来越近了,他死死揪住小狗的发丝,对着这个头颅状的性器最后冲刺着,终于,伴随着一阵极乐的抽搐,浓稠腥臭的浊液溢满了安萨尔多口中的每一处,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黄白的精液从他的鼻孔倒流出来,小狗与火辣地窒息感搏斗着,一头向后倒在地面上。
毛龙愉悦地喘着气,用力踩踏着安萨尔多的下腹和裤裆,他在龙爪的践踏下抽动着,尿意般的热流回荡着,安萨尔多的眼前越来越灰暗,窒息感笼罩着他,在一股酸胀疼痛与激爽的交织中,小狗晕了过去。
毛龙感受着脚爪下的黏热,停下了动作,他又倚靠下来点着了烟,呛人的咽气驱散了点疯狂的尾奏,涅斯特尔猛地清醒过来,他抬起头又看到了那盆花,愣了片刻。
那些花朵似乎有些无力,半耷着,似乎连紫色都有些褪去了。
他狠狠抽了自己几个巴掌。
“我……我都又干了些什么啊……?”
安萨尔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喉咙还有点疼,屋内依然灰暗着。他看了看周身,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口鼻的粘稠感也消失了。涅斯特尔坐在不远处的纸板堆上,望着什么出神。
定睛一看,是那盆蝴蝶兰,被涅斯特尔摆在了架子的最高处,那里有一束阳光透过箱子顶端的缺口投射进来。涅斯特尔转过身,安萨尔多的眼神与他对视,第一次的,他在那双眼中读到了复杂的感情,有悔也有……喜?他不确定。
他尝试着开口,嘴张了又闭,归于沉默。
这是性,是的……他隐约能够记起,就像是那晚在涅斯特尔的床上……这种感觉,他竟然有些忍不住回味起来,那踩在自己腰腹的脚爪。仿佛一些压抑的解脱,在痛苦难受的背后,竟有种让他难以忽视的快乐,就像是希冀,让他有种忍不住想要再试的上瘾感。
更重要的,是涅斯特尔的反应……
涅斯特尔在乎安萨尔多……虽然有些难以理喻,但是……是,安心的……是安萨尔多的错觉吗?
被一个救了自己性命的男人这样对待,或许,就是他对对方的宣告,是证明与刻印,就像还有依靠一样。安萨尔多看着漏水的顶板出神,在迷思中,潜意识似乎完成了自恰与思考。是的,他的确感受到了快乐……只是因为是拖油瓶罢了……在阴暗的日子,贫困的艰难度日中,他想要,甚至有些饥渴地寻求这样被使用,被占有的慰藉,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意义。
涅斯特尔同样也是痛苦复杂的心境,他完全看不透眼前的小家伙,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么顺从疯狂的自己,又从不索求什么。
“他如果知道……现在这样都是因为我,他还会这样对我吗?”
他的身体忍不住颤抖,回想起自己做的事,现在的,过去的,纠结至极的复杂情绪就是旋涡,他无处脱身,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安萨尔多。
“可是我不能说……不能,我真是懦夫,就让我守着这虚幻的美好吧……”
一股浓烈的酸楚从喉咙涌上来,他有些心疼安萨尔多,然后更多地厌恶自己,认知与情感的冲突打起架,这种如灼心般的疼,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抓起一旁的酒瓶,猛猛给自己灌了两大口,烈酒入喉,迷醉爬上脸庞,他更明白,这样的灼心的感受将在自己的余生永远陪伴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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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如果让涅斯特尔自己来概括他的后半生,他自己也无法说清。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他应当对安萨尔多的现状的一切负责。
自从第一次强迫安萨尔多给自己口交开始,一切就滑向了一道不可挽回的深渊里。
“他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我……”
他完全明白这一点,他痛恨无能的自己,他也无数次发誓,把该死的毒瘾戒掉,不再酗酒,为自己也为了小少爷做一个正派的人。但是他无数次食言了,他真的只是个烂人,他无力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滔天大罪,甚至没有一丝勇气去坦言,尤其是当他对上小少爷漂亮的异色双瞳时。
他想要去做正经的工作,只得到屡屡碰壁的结局,不是被人打出来,就是被冷眼以待,无处消解的焦虑最后总会变成灌下肚的酒精与白粉,最后的最后……当他清醒过来时又是在床榻上,眼前只有满是伤口,或是浑身精臭的安萨尔多。
只余忏悔,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事后他总会抱着安萨尔多放声大哭,他倒是太希望对方能展现出愠怒或是厌恶,那样或许能让自己好受一些,而大多数时候只有沉默,甚至……
“对不起涅斯特尔……都是因为我,不然你也不会这样。”
在情绪的地狱和酗酒吸毒,性爱放纵的生活中,涅斯特尔的身体迅速垮了下来,几乎每两天他就会把安萨尔多按在床上,他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想用这种方式在小狗的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在自己身后。
他可能得偿所愿了。不论是安萨尔多身上数不清的伤疤,还是他那被自己损害到半盲的右眼,亦或是……他最后的性格,那样扭曲的模样。
在他们出逃弗洛伦斯一年半之际,涅斯特尔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英伦三岛十二月的凄风苦雨里,涅斯特尔已经几乎没法站立了,生活相较之前也不能算是完全没有起色,至少现在的屋内没有那么破败了。安萨尔多也早有预料,他叼着一支吸烟,坐在床榻上。
“帮我把……蝴蝶兰给我吧。”
安萨尔多并不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都在想些什么,他早早交代了安萨尔多,甚至提前准备好了镇静的药草,混蛋也是想体面一点的离开的。
安萨尔多跟着掘墓人一起,把那盆蝴蝶兰也埋进了墓穴里,这是一段简单得不能再简陋的,无人问津的葬礼,没有弥撒,没有告别,只有小雨中匆匆一行礼。安萨尔多学会了隐藏和自肃,他几乎把这些回忆深埋了,只会在偶尔翻涌上来时,拷问自己那个问题。
“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对我的那些感情……是,爱意吗?”
这像是一种自我催眠,最终化作了烙印般的痕迹,正如涅斯特尔所愿。对于安萨尔多来说,唯有在肉体的交合与血色的情欲中他才能觅得安慰,越是迷乱而危险的性,才能缓解他一时的孤独与饥渴,他已是永远的饥饿,永远索取错误的缥缈的爱意。
这种成瘾的渴求,如无数个潮湿霉变的日夜,永远萦绕在安萨尔多的身边。
后记
安萨尔多在这年的圣诞节从擦鞋的老主顾那拿到了一封信件,署名是涅斯特尔·加斯顿。信封里整整齐齐折叠着约一千磅钞票,还有一封很短的信。
安萨尔多少爷
请允许我最后这样称呼您一次,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请原谅我无耻而暴虐的过往,我恳求您的原谅,我的少爷。我无法描述我做的恶,我也无法为自己辩护,好在我已经死了,在我荒诞的、可笑的、混沌的一生后,即使在地狱里,当我终于不会再伤害您后,我也会为您祈祷,如果您还愿意接受的话……
随信是我拥有的一切,希望您以后的路,能是坦途。趁我还清醒,我很想再说点什么,但我想,不必了,永别了。
涅斯特尔·加斯顿
安萨尔多取走了钱,然后把信丢进了火里,在翻飞的灰烬里他穿过垃圾山和潮湿的鸡集装箱小屋,永远离开了这里。
感受着镇静剂慢慢起效,安萨尔多长出一口气,他走向自己的Mustang,拉开车门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园的方向,恍惚间似乎在碑上看到模糊的熟悉的身影,嗯,又是幻觉吧。
引擎轰鸣,车轮卷起了落叶,墓碑后黑土里,似乎有几束兰花叶随风摆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