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机

  [chapter:新员工,新设备]

  血红的太阳缓缓探出了地平线,不经意间洒出的温热光芒漏进了稀疏的林地当中。弥漫其中的薄雾还有混杂着的淡淡腥气都随着光芒的到来而被一同驱散,露出了倒在树木间的一个个士兵。在一处不大的空地上,不知道被谁挖了一个深坑,里面堆满了数不清的尸体,其中有不少甚至还是孩子。

  太阳越爬越高,从血红变得金黄,也让林地愈发明亮起来。也许就是阳光的原因,那一堆无人认领的尸体中间有什么东西开始骚动起来。先是一些奇怪的声响,接着有几个尸体开始微微晃动。随着这股骚动越来越剧烈,最终一条体型娇小的黑龙从一堆尸体中间钻了出来。它的长相有些骇人,身形消瘦,几乎只有一个骨架的轮廓。头顶一对不长的细角满是荆棘一样的倒刺,两个空洞洞的眼窝前的鼻尖有一对向后勾起的小骨刺,背后的突起看起来就像是脊柱外露一样,两边挂着一对只有骨架的翅膀,尾尖露出来的一节骨头锋利地就像是一把匕首。好在他体型并不大,可能只比一般的家猫大上一圈,远远看上去应该会让一部分人感受到异样的……可爱。

  它有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看上去没有双眼并不影响它看清周围的事物。它用鼻子拱了拱自己脚下的尸体,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它又试着碰了碰其它的尸体,也自然全都没有理会它的。他有些失望地爬出了土坑,蹲坐在一旁,望着下面发呆。

  “唉,真惨。”

  一个穿着棕色风衣,顶着圆顶硬礼帽,没有脸,面部只是一片黑,却不知如何叼着一个烟斗还戴着单片镜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它的旁边。

  “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那人说着,掏出了一台简陋的小相机,对着身前的那个坑飞快地拍了好几张。

  面对这个询问,小黑龙只是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它的注意力全部都在那个小金属盒上。

  “那真是太可惜了……想试试吗?等等……让我找找……有了!”

  神秘人掏出了一个小挎包,递给跃跃欲试的小黑龙。解开拉链,里面装着一台十分小巧的单反相机。

  “哦?”

  它扶着脸上那块单片镜,凑近仔细瞧了瞧。

  “居然还是这么好的东西……搞得我都有点嫉妒了。”

  说完,它示意小黑龙把眼睛,或者说眼睛的位置贴到取景框上,然后把着它的爪子,按下快门。随着清脆的一声“咔擦”,眼前的惨状出现在了相机的显示屏上,接着,神秘人从自己的衣服内兜里掏出了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嗯,还不错。你自己研究着玩吧——对了,你叫什么?”

  然而小黑龙没有再继续理会它了,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刚到手的相机。

  “呃……好吧,这样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弗兰克。”

  它收起照片,挥着手,转身离去。

  “欢迎加入曝摄报社。”

  

  [chapter:小小的弹珠]

  弗兰克抱着相机,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它很喜欢时不时朝着什么地方拍一张,哪怕那个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这样拍出来的照片自然也是乱七八糟的,其中的绝大部分谈不上构图,整个画面都因为失焦和晃动糊成一团。就这样,它在傍晚时分误打误撞来到了一个小村庄。

  这里同所谓的田园牧歌相去甚远。进出村庄的道路上摆满了拒马和铁丝网,巨大的弹坑散落在四周,不远处的田地也都刻着深深的履带印。至于里面的建筑,多数也都只剩下了残垣断壁,正中摇摇欲坠的教堂塔尖显得格外扎眼。当弗兰克看到这片碎木瓦砾的时候,它没有再按下快门,这种景象令它心生厌恶。可当他想绕开这里时,却又感受到了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迫使他穿过铁丝网间的缝隙,亲眼看一看这堆破败的废墟。

  娇小的身躯缓缓经过一道道破碎倾倒的墙,穿过那些曾经可能是门,又或者是窗的缺口。各式各样的杂物散乱地洒在地上,有些是日用品,有些是食物,还有些小孩的玩具,那些玻璃球全都变得坑坑洼洼,不少还都有了裂痕。所有的东西都残破不堪,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少数没有坍塌的房子里还大体保持着原先的布置,中间的方桌上面摆着一大碗没什么粮食的粥,即便这样,汤水也变得浑浊不堪,里面还漂浮着几个霉块。虽然早已没了热气,但也没有腐败的迹象。弗兰克绕过这些遗物,好几次拿起相机,对准焦距,都没有最终按下快门。它总觉这些东西不应该被记录下来,取景框中的画面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股空洞的气息,几乎要将它整个包裹其中,闷死在里面。

  不知不觉间,它漫步到了那座几近倾塌的教堂。这座不大的教堂如今已经没有了屋顶,供信徒礼拜的长椅也都损毁大半,同曾属于这座建筑的其它部分一起,横七竖八地堆在下面。最前方的讲台则是不知去处,地上散落的木条似乎曾经是悬挂在后面的十字架。弗兰克走到台前,火色的阳光刚好洒在它的身上,它原本黑黢黢的眼窝连同空气中的浮尘一起,好像是被点着了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被刺耳的合页声粗暴地划破了。

  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推开了教堂的侧门。他看上去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更糟糕的是,本来应该是左眼的位置现在变得血肉模糊,还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腐臭。他的另一只眼似乎也不怎么好用了,努力看了半天才勉强发现了蹲坐在阳光下的弗兰克。

  “狗狗……?过……过来……”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但还是微微俯着身子,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拍了拍手。

  弗兰克有些费解,不过还是慢慢走了过去,用自己锋利的鼻角碰了碰那双枯枝一样的双手。

  “好硬啊……狗狗的鼻子受伤了吗?”

  孩子的两只手小心地在弗兰克几乎没有皮肉的嘴巴上慢慢抚摸,也摸到了那两个空无一物的眼窝。

  “唔,比我还要瘦了……而且……你也没有眼睛了吗?”

  他翻了翻自己的裤兜,掏出来好几个玻璃球,但没有一个是完好的,多多少少都留下了一些裂纹。他从里面挑出两个翠绿色的,塞到弗兰克的两个眼窝里面。

  “开杂货店的那个怪叔叔有一只眼睛就是玻璃做的,我本来也想给自己做一个,但是放不进去……就先给你用啦。”

  两颗玻璃球对于弗兰克来说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也并没有影响它自己本来就有的不知来由的视力。然而那个孩子看着他的傻笑却让它的喉咙里泛出来一堆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不过……这里现在好冷……狗狗知道哪里会暖和一些吗?”

  孩子想要再次挪动步伐,仅仅迈了一步,就摔到了弗兰克身上。锋利的骨刺在他的身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印,他却好像并不在意,只是搀扶着弗兰克,晃晃悠悠重新站了起来。弗兰克带着他来到了教堂正中,阳光洒下的地方,小心地让他躺了下去。

  “谢谢你……你真是条听话的好狗狗……”

  孩子的呼吸变得稍微有些急促,也越来越虚弱。

  “妈妈说……上帝喜欢听话的孩子……那祂应该也会喜欢听话的狗狗……”

  他勉强伸出手,握住了弗兰克几乎是枯骨的爪子。

  “我想……睡啦……等睡醒了再来陪你玩……”

  合上眼睛,小小的身体逐渐没了气息,只留弗兰克独自坐在一旁。它举起相机,把沐浴在夕阳下的孩子放入取景框中,爪指迟疑了一瞬,又坚实地按下了快门。那两颗玻璃球中的色彩在不知不觉间流动起来,漂亮的翠绿色如同清泉一样翻涌,细长的裂痕慢慢扩张,拉直,最终留下一道好像能容下一切的虚无。

  

  [chapter:明天再见]

  “喔,我这表刚跳到七点你就来了。”

  弗兰克推开丹妮汉堡店的门,踩着清脆的门铃直奔最里面紧邻沙滩的那排位置。它在几张餐桌之间来回穿梭上下打量,寻找着最合适的取景角度。

  “亏得我这都没什么人,要不我早把你——看着点!”

  丹妮端着一杯咖啡还有一盘曲奇饼走过来,沉浸在相机里弗兰克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乱甩的尾巴险些划到丹妮。而那一声惊叫也把它吓了一哆嗦,回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丹妮。

  “说真的,这里要人多点我肯定就把你赶出去了。”

  丹妮没好气地把咖啡放到弗兰克身边,自己拿起一块曲奇,那个黑色的小家伙对于食物的兴趣并不大。

  像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很久了,不过一龙一人都懒得认真计数。每日的七点弗兰克都会准时来到丹妮汉堡店,发呆也好,取景也好,总是会在这里待到歇业。这家不大的快餐店开在一处荒凉的沙滩上,本来这一片说是要被开发成旅游景区的,然而最终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导致整个项目刚开工就烂尾,在这之后又始终没有人愿意接手这片烂摊子。这些是丹妮以前告诉弗兰克的,虽然里面很多词它理解不了含义,但大概能感受到这里不是什么好地脚。

  至于丹妮,她是这家快餐店的老板也是唯一的员工。这个店面是她刚毕业时信了广告里的鬼话,脑子一热买下来的。最开始受到大肆投放的各种广告的影响,这里还算有点稳定的客流。后来随着炒作起来的泡沫迅速消退,本就不大的客流也一同彻底消失。除了维持生计,她还要尽力顾及为了包下店面欠下的贷款。

  丹妮吃掉了最后一块曲奇,至于那杯咖啡,弗兰克还没腾出空来照顾。

  “想不明白这个地方每天都是这个样子有什么好拍的。”

  面对质疑,弗兰克从相机里翻出了前几天拍的各种照片,脸上满是骄傲。但是这些照片在丹妮看来除了亮点,暗点,或者哪天自己偷懒桌子没擦干净以外,一模一样。小黑龙失望地拿回相机,身后的尾巴也直直垂了下去。

  “叮”。

  不知道那盏门铃已经多久没有为除了弗兰克以外的顾客响过了,但是看到那名穿着西装走进来的男子,丹妮的脸上多了些许凝重。弗兰克听不太懂那些不怎么愉快的交谈,它只能看到丹妮的表情越来越失控,甚至快要哭出来;那名西装男看上去却也没有很咄咄逼人,眼中透露着不少疲惫。这场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那人最后递给丹妮一份不知道写着什么的文件后就离去了。

  丹妮长叹了一口气,带着那份文件回到了自己的小小卧室。几乎就是关门的那一瞬间,里面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她哭了很久,有时好像已经停下来了,又毫无征兆地再次痛哭起来,而且更加伤心欲绝。就这样过去了漫长的十分钟,里面还掺杂着收拾东西的声音。等她再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吉他,眼睛和脸颊还都是一片通红,挑了个能看到大海的位置坐了下去。

  弗兰克从来没有见过这把吉他,看上去做工很是敷衍,第一下扫弦下去更是没有一个音是准的。没有调音器,丹妮只能依靠自己本就不怎么优秀的音感稍微紧了紧弦。她还隐隐记得一些简单的谱子,但是指法技巧什么的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好不容易摸索着蹦出几个单音,加上本就没调好,音色也不怎么样的琴,今晚的演奏会堪称灾难。几乎是噪音的弹奏倒是没怎么困扰到弗兰克,它偷偷在丹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时找了几个不错的角度,按下了快门。

  技惊四座也好,五音不全也罢,任何音乐会总会迎来结束的那一刻。丹妮收起了自己的吉他,默默地关上店里的灯,回到自己的小卧室里。

  “明天再见。”

  每次关门前她都会对弗兰克这么说。

  第二天,弗兰克按时回到了汉堡店。但是这一次,大门紧闭。它四处张望,在不远处的一个车站里发现了提着大包小包,孤零零的丹妮,而丹妮也注意到了它。阴冷的海风刮过荒凉的公路,丹妮有些卷曲的头发也在风中张牙舞爪。她什么也没说,看着远方一辆和自己一样孤零零的公交车逐渐驶近,最后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海风的声音。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久……也谢谢你昨天晚上没有扭头走掉……”

  司机打开车门,丹妮回过头准备正式告别时,发现弗兰克从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相册,相册的封面正是昨晚自己弹琴时,在惨白的灯光中留下的剪影。

  “谢谢你。”

  她给了弗兰克一个大大的拥抱,把相册艰难地塞到自己的背包里,拖着所有的行李登上了公交车。在关门前的一瞬,她回过头去挥了挥手。

  “那就,再也不见了。”

  

  [chapter:荒漠]

  今夜的篝火烧烤大会,猜谜游戏环节,弗雷德与塔勒纳在旧赫卡拉尔帝国历史的一些细节方面产生了分歧,为了纠正谬误(同时主要是想看塔勒纳吃瘪),弗雷德决定查阅一下大洋图书馆,从相关记录和文献里面找到证据。

  “米尔斯?”

  弗雷德在终端访问室撞见了这条脖子上永远挂着一块罗盘的棕龙。

  “哦,嗨,你是那个……呃……典型……参考模型……是吧?”

  “呃……叫我弗雷德,‘典型参考模型’听着就不是个正常名字……早晚我得把收货姓名改了……”

  白龙走到米尔斯旁边空着的终端前,飞快地检索起来。

  “所以……我可以用这里的东西吧?”

  “当然,这里本来就是完全开放的。只是一般来说除了我自己我在这只见过洋联体,看着比较新奇……哎!我就说卡拉玛最后是自己偷偷溜出皇宫的没带上伦蒂斯。”

  弗雷德把资料页面截下来,然后附赠上小留言。

  “你……爹……跑……的时候……没……带上……你……老……婆……发送,完美。”

  “那个,能帮我找一下资料吗?就是,这个空间泡的。”

  “我看看?”

  弗雷德关掉自己面前的终端,凑到米尔斯的旁边。他面前的那台终端上正显示着一个已经变成“荒漠”的空间球的实时信息。

  “想家了?”

  仅仅是输入了一串代码,终端的页面就换成了这个空间泡的历史资料,不过里面大部分都是各种参数。

  “谢谢……”

  米尔斯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大串数据,而弗雷德则站在他的身后一直没有离开。

  “就,光看这些数据就好了?”

  “我知道可以模拟复现,我也知道复现精度非常高。但……它毕竟只是个模拟,不是……嗯……不是真实记录……我知道这个模拟的准确度比——”

  “我懂。”

  弗雷德直接打断了米尔斯,又在终端上一通捣鼓,打开了该页面下的一个隐藏子页面,其中的内容是关于这个空间泡的影像记录。

  “这些都是……照片?”

  米尔斯迅速浏览着图库,这里面有自然景观,有城市街景,也有不少生活的瞬间。大部分照片的的构图和光线都十分讲究。

  “没错,弗兰克拍的。本来这些东西是存在报社里的,不知道洋联体和你老板聊了什么,总之它给图书馆开了接口,然后有几个页面我试着整合了一下,比如这个。”

  “我们又不是同事……”

  “不妨碍你们是一个老板。”

  图库滚动的速度慢了下来,现在展示的这些照片的内容都是米尔斯曾经居住和工作过的街区,甚至租住的那间公寓房都有留下他还住在那里时照片。

  “它是怎么拍到这些照片的?我都不知道它来过。”

  “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把快递送到的,一个道理,大概。”

  米尔斯在这几张照片中间停留了很久,来回翻看,品味着画面里的各个细节,反复确认这些真的是实际拍下的照片,而不是模拟画面的截图。最后他拷贝了其中的几张图片,关闭了终端,转身看向弗雷德:

  “我现在看起来会不会,很矫情?”

  “为什么?”

  “我出生的这个‘世界’,它只是一个空间泡,对吧?甚至不像塔勒纳他们的世界那样是一个位面。然后现在的我从里面跳了出来,看到了完整的世界,却还是……很在意这个小泡泡。”

  “首先,左相空间也只是阳极位面的一个空间泡,只不过比核心位面的这些空间泡大得多。咳……其次,它是一个空间泡并不妨碍它可以成为一个广义上的世界。或者说主观来讲,是不是一个世界和空间大小一点关系没有。组成我的那些前身他们的祖先还认为一块大陆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呢。这个泡泡对你来说就是意义非凡且独一无二的,算不上矫情。”

  米尔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也可能只是弗雷德的语言表述有些混乱他没听懂。总之,他还算满意地离开了终端访问室。弗雷德却是短短地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他思考过无数遍的问题,不过他最终还是把这个问题压了下去,毕竟发呆时间再长一点他就彻底吃不上烤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