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楼 探索报告:生存之月

  当周越被惊醒的时候,天上的圆月正向大地洒下皎洁的光芒。

  周越现在正躺在一张舒适的睡床上,轻柔的羽绒被将他与寒冷的空气隔绝开来,仿佛刚才被实体追杀、最后被一箭射死的根本不是他一样。周越感到不可思议,他揉了揉眼睛,又把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而结果正如他所感受到的那样:他完好无损。周越摸着自己的脸,陷入了自我怀疑。

  怎么回事,我被人救了吗?

  周越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子,打量着这个不大的房间。这个房间少女风满满,各种花花绿绿的老旧饰品充斥了空间,呈现一种迷人又可爱的混乱感。周越脑海中瞬间掠过了一连串层级文档,但没有一个层级能和这里对应。

  好吧,新的层级,未知的冒险。

  周越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穿上摆在床边的皮鞋。正当他准备离开时,房门忽然自己开了。周越立时一阵毛骨悚然,他随手捡起一把手镜当武器:“是谁?!”

  “啊,周越,你醒了。”那是个戴着贝雷帽、穿着狩猎外套的高大男人,他似乎早已料到周越的反应,声音平静如水。

  “你……是?”周越有点惊讶,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叫多伦,一个死者。”男人摘下了贝雷帽,露出一头杂乱的红发和高眉深目的欧式长相。从他满是胡茬的脸上,周越看见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奇怪,他好像在某个地方见到过这张脸。“欢迎来到死后的世界,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呃……没有,谢谢关心。”周越懵然点点头,把镜子揣回包里。不知怎地,这个声音低沉的壮汉让他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他知道这个人可以信任。“不过等下,你说这里是死后世界,那么我,我……”

  “是的,你也死了。你被实体‘隐者’追猎,最后被弩箭贯胸而死。”多伦淡淡地说,“而这里则是所谓的死后世界,专为你我这样的死者而生。”

  “隐者”,一个刺耳的名字。自己被弩箭贯胸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周越想起了那张丑恶的白色面具,不禁打了个冷战。“你,我,怎,怎么可能?!”周越颤巍巍地说,“我,我死了,那,那我怎么可能还站,站在……”

  “不相信吗?也是,你每一次来到这里都是这样。”多伦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你可以摸一摸自己的心跳,看看自己是不是活人。”

  周越一愣,连忙撩开上衣,把手贴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多伦说得对,不管周越怎么摸,他的胸腔里都是一片寂静,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什么也没有。周越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那个平静的男人:“你,我,呃……”

  “……出去走走吧,你会慢慢明白的。这里是别人的家,还是不要把这里弄乱了的好。”多伦没管不知所措的周越,转身走出了房门,“我会带你到处转转,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便是。”

  周越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越是观察壮汉的背影,他就越是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他是谁?为什么对自己这么了解?刚一见面就这么积极主动,他对自己究竟有何图谋?疑问越来越多,但周越还是跟着男人走出了别墅,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奇怪的魅力,让周越忍不住对他报以信任。在大门之外,一片无穷无尽的夜幕等着他们。

  

  从别墅里出去后,周越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

  这里是一座整洁的小城,街道两边是郁郁葱葱的小花园,无数他认得的认不得的绿色植物在其中茂密生长,一栋栋红顶白墙的精致小别墅掩映其间。虽然现在是夜晚,但小城的大街上依然相当热闹,许多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在街上玩耍,欢笑嬉闹的声音充斥了整座城市。

  “这里就是死后世界,大家都管这里叫‘生存之月’。”多伦冷不丁地说道,把周越吓了一跳,“这里的月亮永远是满月,这里的死者也永远不会变老。所以也有人说这里是‘离永远只差8秒的地方’。”

  “啊?为什么只差8秒啊?”

  “我也不知道,大家都这么说的,是谁第一次提出这个说法已经无从考究了。”多伦耸耸肩,“这里空间很大,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别墅。我会带你去你的别墅里,你可以在那里好好安息。”

  “呃,你等一下……”周越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瓜,从刚刚到现在他接受了太多的信息,他的脑袋好像有点转不过来了,“你从刚刚开始就一副和我很熟的样子,我,我们认识吗?”

  “……!”多伦忽然怔住了,他猛地回头,紧紧扶住周越的肩膀:“怎么?你想起来了什么吗?!”

  “……没,没有。”周越连忙摇头,对方古怪的举动吓了他一跳,“我在十几分钟前才刚刚来到这里,几乎什么也不知道……呃,我应该认识你吗?”

  “……某种意义上,是的。”多伦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看上去相当失望。他转回头继续前进:“并且我要纠正你的观点,你并不是几分钟之前刚到这里。你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

  周越听着,不置可否。他对这里的生活没有一丝一毫的记忆,但从刚才到现在的种种异象让他难以忽略男人的话语。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我真的失忆了?

  “每一个切入这个层级的人都会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显现,你看,就是那里。”

  顺着多伦的手指望去,周越看见了一座耸入云霄的摩天大厦,肉眼已经无法确认它究竟有多高了,因为它的顶端没入了浓黑的夜色中,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延展。周越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这座摩天大厦似乎勾起了他心中的一根弦。它被周越遗忘了许久,躺在心灵的角落里默默积灰,现在忽然动了动,把胸口扯得发疼。

  那座大厦,是什么……?为什么,我觉得,好熟悉……?

  “我们管那里叫‘传送者中心’,因为每个切入层级的人都会在那座大厦顶层显现。”多伦说,“当夜狮告诉我们她要建造那栋大厦时,我们每个人都惊讶极了,十公里高的大厦,真的不会切出天空盒怼进蓝色通道吗?但很显然,夜狮做到了,现在那里已经变成了层级的地标——嗯?你还好吧?”

  不,周越一点也不好,不知是哪个字词触碰了什么开关,大量的回忆忽然闯进了他的脑海。他看见了错综复杂的管道迷宫,藏在黑暗深处的危险实体,端着弩枪追杀自己的猎人,还有射向自己的致命一箭。不,这已经不再是回忆了,他甚至看见这条整齐的街道变成了错乱的管道间,隐士的白色面具就藏在转弯处的阴影里……他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身子,豆粒大的汗珠一滴滴从鼻尖上滚落。

  头,好痛。

  “……抱歉,我有点太急躁了。”多伦没有惊讶,他和周越一起蹲了下来,平静地看着周越的脸,“一下子和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定感觉很混乱。没关系,你家就在这附近,我带你去休息一下。来,把手给我。”

  周越依言把手递给他,任由对方将自己搀扶了起来。多伦的身躯强壮又坚实,散发着成熟男人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靠在多伦健壮的手臂上,周越烦躁的心灵逐渐沉寂了下来,他任由多伦搀扶着自己,走向街道尽头一栋不起眼的小别墅里。

  好吧,看来多伦说的没错,自己或许真的失去了些记忆。在被“隐士”射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和这片大地有何因缘?那位名叫“夜狮”的女性又是何方神圣?太多的未解之谜在等着他去解开了,但自己现在只想靠在多伦肩膀上,任由他把自己带回家中。

  没办法,他真的太累了。

  

  时隔不知道多少天,周越的小别墅内终于亮起了灯光。当周越被多伦搀到沙发上时,他注意到这里一反常态地一尘不染,看起来即使主人不在,某人依然在孜孜不倦地维护着这个小空间。多伦捧着一壶刚烧好的茶,来到了小别墅的客厅。

  “来,请喝,我泡的是你最喜欢的那款。”多伦把属于周越的那杯热茶推到了对方面前,后者此刻正双手交叠放在眼前,一副疲惫无比的样子。

  “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周越接过热茶,露出了一个憔悴的微笑,“你好像很了解我,你之前认识我吗?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很亲切。”

  “……老实说,我不是很希望你用‘认识’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我们的关系。”多伦捂着脸,叹了口气,“不过也没办法,毕竟你失去了那么多记忆。”

  “失忆吗……大概吧。”周越抿了一口茶,苦笑道,“大家在急冲冲地往前跑,只有我留在几年前的世界里。就好像只有我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没事,会好起来的。”多伦拍了拍周越的肩膀。

  “话说多伦,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周越深吸了口气,说,“你说我是被‘隐者’给杀死的……那,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了解不多,我不是后室实体的专家。”多伦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以猎人自居,以狩猎后室里的各种生物为乐,包括人类。你为何突然提到这个?你害怕他会跟着你进来吗?”

  “也许吧,或许我还有点心有余悸什么的……”周越的声音有些颤抖,“呃,那,那他到底进得来吗?”

  “放心,他进不来的。我们的层级管理员……也就是夜狮的力量守护着这个层级,那些对人类有害的实体会被拒之门外。即使夜狮已经离开,残留的威能也足以震慑这些宵小之辈。”

  “……”周越没有说话,因为他的脑袋又开始疼了。那段回忆第三次席卷了他的脑海,他温暖的家似乎忽然变成了阴暗的管道间,而眼前微笑着看着他的多伦则变成了隐士那可怖的模样,随时可能掏出骨锯把他一分为二。他连忙抿了口茶水,让那舒缓的香味放松自己的神经,幻觉消退了,眼前的世界又恢复到了之前的模样。

  “隐士那家伙,简直是……”多伦没有发现周越的异常,他自顾自地呷了一口茶,“明明一点必要也没有,为何非要去伤害其他人呢?这根本不是狩猎,只是血腥的游戏而已……唉,那家伙没听进去我的劝啊。”

  “你,你认识隐士?”

  “勉强算是认识吧,我们在Level 3碰过一次面,他对我的狩猎技术赞不绝口,说我是人类中最好的猎人什么的。我随口应付了两句就赶紧逃跑了。”多伦耸了耸肩,“我看得出来,他是个怪物,纯粹的怪物。今天我们俩在这里聊得开心,不妨碍明天他哼着小曲来要我项上人头。”

  周越咽了口唾沫,决定先换个话题。“多伦你,你之前是个……呃,猎人?”他问。

  “是的,自从切入后室以来,我一直以打猎为生。”多伦说,“我为危险层级的聚居地提供服务,消灭附近的有害实体,顺便贩卖打来的实体素材。不过自从我来到这里,我的捕猎技术就再也派不上用场了,毕竟这里安全得无聊嘛,哈哈。”

  “这和那位夜狮小姐有关吗?”

  “是啊。”多伦躺倒在沙发靠背上,凝望着天花板,“她是个和善的人,作为层级管理员,她一直致力于把这个层级建设得更加美好。她喜欢画画,跳舞,还有和我们一起唱卡拉OK。就算她现在已经离开了,依然有很多人在怀念着她。”

  “是吗,她已经离开了啊……”周越喃喃道,比起回应多伦的话语,这句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样,你想起夜狮的事情了吗?”

  “……抱歉,可能没有。”周越苦笑道,“我只是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她离开了,留下了这个层级,还有我们这些无处可去、充满迷惘的亡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有点悲伤,还非常让人不安。”

  “我想,绝大多数和夜狮打过交道的人想法都和你一样。毕竟她是个那么可爱的女孩。”多伦笑道,他对着身后的墙壁努了努嘴,那里挂着几张照片,虽然周越对它们完全没有印象,但这并不妨碍周越的影像出现在照片上。“你看那张,是我们一起玩游戏时照的。”多伦指着最左边的那张巨幅相片,笑着说,“那时的我脾气孤僻又古怪,是你和夜狮小姐鼓励我加入人群,融入大家的社交网络中。要不是你们,我或许现在还过着离群索居的野人生活。”

  “……”周越呆呆地凝视着那张相片。它似乎是在周越醒来的那个房间摄制的,在照片里,一大群男男女女正在玩某种飞镖游戏,一个穿着入时的年轻姑娘正蒙着眼睛向靶子投掷飞镖,大抵就是那位传说中的“夜狮小姐”了。而站在人群边缘鼓掌的,赫然是周越和多伦两人。他们亲密地搂在一起,满脸幸福,以两个男人而言,这样的动作似乎有些过于亲昵了。周越悄悄看了陷入回忆的多伦一眼,不禁咽了口唾沫。

  咦,莫非自己和他,之前其实是那种关系?

  “而这张嘛,哈哈,怎么会有人拍这种照片呢,想不通。”多伦抚摸着另一幅稍小些的照片,“当时发生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你刚刚得知自己已经死了的时候吧。听说自己以后再也回不了家,你简直哭成了个泪人,这么强壮坚实的汉子居然可以情绪崩溃到这种地步,真的把我给吓坏了。要是没有夜狮小姐,我还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已经死了,再也回不了家……

  这两句话狠狠击中了周越的心脏,他凝望着照片,再次陷入沉默。这张相片上只有两个人:哭得不能自已的周越,以及安抚他的实体。那是个长相相当奇特的实体:一个毛色洁白的雄狮兽人,穿着睡衣,戴着睡帽。他的身材高大魁梧至极,就算周越站直了身子也比他矮一个半头。那只温暖柔软的大爪子仿佛还在周越的头顶摩挲,他鼻头一酸,竟忍不住流下泪来。

  再也回不了家啊……

  “……夜狮小姐是个不可思议的实体,白天的她是活泼可爱的女孩,到了夜晚就变成高大雄壮的雄狮,但无论如何,她都是那个亲人又可爱的夜狮小姐。”多伦沉默片刻,说,“我理解你,这么多年来,她已经成了我们的心灵支柱。当她走的那一刻,我们的心都要碎了。”

  “多,多伦……”周越轻声道,“夜狮已经走了,我们,我们哪里也去不了了,这是真的吗?”

  “……很遗憾,是的。”多伦沉痛地点点头,“从她决定离开我们的那一刻,这个层级便封闭了,外面的人进得来,里面的人却出不去。对于活人而言,这里变成了有进无出的陷阱盒。”

  “那我们呢?我们死人呢?”

  “当然,不能。”多伦摊了摊手,“这里唯一的出口是夜狮为我们搭建的传送门,但夜狮已经走了。这个层级将一直封闭下去,直到夜狮回来的那一天。”

  “……”客厅陷入了沉寂,周越盯着眼前的茶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抱歉,拉着你聊了些不开心的话题。”多伦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光喝茶没什么意思,我去厨房拿些点心来。”

  多伦用嘴唇在周越脸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便消失在厨房的阴影中,只留下周越一个人在沙发上发呆。他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多伦亲了一下自己,他只是看着茶水的烟气冉冉升起,让客厅变得雾气氤氲。在蒙蒙迷雾之中,周越仿佛看到了几条影子在歪曲蠕动,大脑深处的回忆再次喷涌而出,将这片空间涂抹成记忆中的颜色。

  蒸汽,管道,黑暗,腿上的捕兽夹,白色的面具,插入胸口的弩箭,喷涌而出的血——

  啊啊,我好像,又开始做噩梦了。

  

  当多伦捧着曲奇饼干回到客厅时,客厅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周越的茶杯倒在茶几边上,红茶流得满地都是,他坐过的沙发上还残留着些许体温,沙发套上的皱褶昭示着他才刚刚离开。看着眼前的景象,多伦的眉头高高地皱了起来。

  “怎么会,为什么这次会来得这么快……明明前面几次都会隔几天才……”

  多伦情不自禁地咬紧了牙关,第十八次冒出了把隐士撕成碎片的念头。眼前的景象多伦可再熟悉不过,毕竟他已经翻来覆去经历了十八次相同的事件,每一次都是由周越从“夜狮之家”醒来开始,然后以周越消失在幻影深处做结。这片大地会呼应死者的愿望,为死者创造出他们心中所想之人的影子。当死者怀念家人时,他们就会见到家人的幻影;而当死者沉溺在自己死亡的瞬间无法自拔时——

  多伦走到客厅边缘,扣下电灯开关,客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多伦的茶杯在飘出袅袅烟气。当一个人死于意外或谋杀时,他会在死后重复自己的死法,多伦无数次地听说过这个传说,但他从未想过它会发生在自己爱人身上。自从夜狮离开以后,周越便陷入了这个诡异的传说,他会周期性地陷入自己创造的幻影,然后被幻影化成的隐者给“杀死”。当然,周越已经死了,所以他并不会死第二次,而是会以记忆清零的状态,在夜狮的床铺上再次出现——

  就这样,周而复始。算上夜狮离开的那天,周越已经在这个诅咒里轮回了十八次。

  一团灰黄的雾霭在多伦眼前显现。这是多伦第八次试图拯救周越时发现的事情:看不见的幻影常常与黑暗一同显现。现在,那片雾已经在房间内弥漫开来,雾霭中显露出Level 2那阴暗潮湿的模样。周越在管道间惊恐奔跑,他身上血迹斑斑,一只裤腿更是已被鲜血染黑,很显然,他伤得不轻。

  “周越!坚持住,我来救你啦!”多伦大吼,然而周越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这是当然,现在的周越已经身处于一个独立的异空间,多伦无论如何也无法影响到他,但老练的猎人岂会毫无准备地上战场,多伦在衣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大把锋锐的飞镖。

  既然世界之壁把我们隔开,那我只需要穿越世界——!

  “嗖!”锐利的破空声,多伦的飞镖穿越了雾霭的阻隔,消失在管道间无尽的黑暗中。黑暗那头瞬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随后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便痛苦地滚了出来。那是隐士,或者说已死的隐士,飞镖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太阳穴,让他在阵阵抽搐和哀嚎中委顿在地。

  很好,不愧是夜狮小姐用过的飞镖!击碎幻影,不在话下!

  多伦提起精神,他的战斗还远未结束。现实中的隐士自然只有一个,但幻境中的隐士无穷无尽,一个隐士倒下了,无数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就会钻出来,那些丑恶的鬼影拿着凶器,从管道的狭缝中飘逸而出。但这难不倒飞镖达人多伦,他左右开弓,一镖一个,脖子、眼睛、心脏、脑袋,不多时幻境的地板上便多了四个扭曲挣扎的身影,剩下两个影子茫然愣在原地,不知道究竟发生了啥。

  很好,多伦想。今天的我状态绝佳,区区几只怪物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来吧,让我看看还有谁想尝尝我飞镖的滋味……?

  多伦的得意转瞬即逝,他惊愕地看着幻境中的场景。似乎已经发现了敌人有个看不见的帮手,隐士的幻影们改变了战术,无数个幻影从各个角落伏行而出,相互堆叠融合,变成了足有三个周越大的巨型隐士。

  “什么,你这——!”

  多伦挥起膀子,连掷三枚飞镖,然而刚刚还无往而不利的它们,现在只在隐士的黑袍上留下三道白痕——不,不只是黑袍,多伦向他的手臂,腿脚,眼睛,一切没有被面具和衣物覆盖的地方发射飞镖,每一把飞镖都被拦了下来,它们撞到无形的屏障之上,只来得及擦出一点火光就黯然落地。周越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瘫倒在地,脸上满是将死的绝望。

  什么啊,这是,什么情况……

  “砰咚”,多伦瘫倒在沙发上,双眼无神。他的飞镖已经用完了,他失去了干涉幻境的唯一手段,他只能看着那头怪物慢慢走近周越,用那柄丑恶的弩枪指着周越的胸膛。死亡,已不可阻挡。

  多伦忽然明白了。这个幻境是周越的噩梦,一场关于濒死体验的噩梦,周越在生前被隐士杀害,于是这场噩梦便只能以周越死亡作为结局。就算多伦想办法弄死了他,他也会化为更强壮的模样再度归来,只要周越不死,他就永远不灭。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没有出口的死局,除了夜狮这样拥有权限的层级管理员,还有谁能从反复的死亡中拯救周越呢?除非奇迹出现,夜狮小姐忽然决定返回生存之月——

  突然,一片刺眼的光芒吸引了多伦的注意力。幻境中异变陡生,周越的上衣口袋在发光,一把粉红色的手镜从口袋里飘出,浮在周越和隐士之间。

  咦,这是……?

  多伦想起了他与周越的初见,那时的周越就拿着这把手镜,他在最后似乎把它揣进了口袋里,之后再也没拿出来。多伦原本以为这玩意只是面普通的镜子,但现在看来它恐怕并不简单:从镜面中散射出的光芒越来越强烈,几乎变成了一颗小太阳漂浮在周越面前。刺啦,刺啦,蛋白质被火焰烧焦的声音,巨型隐士被光芒灼伤,哀嚎着往后退去,刚才还坚不可摧的黑袍上出现了点点焦斑,散发着焦臭刺鼻的白色雾气。

  “停下,怪物。”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一个身材壮硕的白狮兽人从光芒中缓缓显现。他穿着宽松的白色毛绒兔兔睡衣,健壮的胸脯就这样随意地露在外面,脑后的鬃毛因睡眠而显得有些凌乱,但他金光逼人的狮瞳中却射出叫人心悸的威压。“我应该和你说过,不要纠缠我的朋友。”白狮开口道,他低沉的声音中暗藏着不可违抗的威严。

  巨型隐士蠕动着,稍稍往后退了两步。他蠢笨的小脑袋瓜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伙惹不得,绝对惹不得,他动动小拇指就能让自己灰飞烟灭,更别说一心致自己于死地了。

  然而很遗憾,对方显然已经被他惹到了。

  “我曾让你放下那些血腥的爱好,但你好像没听进去。”白狮继续说道,他缓缓向隐士走去,每走一步,巨大的脚爪就在水泥地板上留下一个深刻的脚印,“结果呢?踢到钢板的感觉如何?”

  “唔呃呃呃——”一阵低沉而痛苦的呻吟声从隐士身后传来,他悚然回头,却只见一只巨大的、腐烂的手臂抓向了他。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他浑身的皮肤腐烂破溃,右腿只剩一节空空荡荡的裤管,他低吟着,咆哮着,脸上是燃烧到极点的愤怒。

  那是,谁?

  “我只是个幻影,只能复现一些已死的历史,但对付你,这已经绰绰有余。”白狮淡淡道,“嘛,不过,你还有点时间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庆幸吧。”

  隐士可以独自应付死亡飞蛾,却无法独自应付如此巨物,他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弩枪,腐烂的巨人便抬手一巴掌,将他的弩枪连同他的手一起扇飞出去好几米。他想跑,但巨人已经先他一步捏住了他的脚踝,他的双脚立时便扭曲成了奇怪的模样,然后巨人一拧一拔,隐士的两只脚掌也离他而去。

  于是一场恐怖的按摩表演就这样拉开了帷幕。噗嗤,嘎吱,令人牙酸的血肉摩擦声,巨人用不可违抗的巨力将隐士的身体一点点捏成了血呼啦滋的肉泥,手法细致得令人畏惧,态度仔细得近乎虔诚,从正到反,从外至内,没有留下哪怕一块好肉。隐士哀嚎着希望巨人饶自己一命,挣扎着想用骨锯反抗巨人的暴力,但对于如此强壮的庞然巨物来说一切都是徒然,他的所有挣扎,换来的都只是更加恐怖的暴力。

  于是隐士死了,就像他那么那么多受害者那般。

  “若有来世,希望你不要再做一个蠢货。”白狮没再管血肉纷飞的隐士。他回过头,看向周越,狮瞳中显出温和的神色。

  “你……是?”周越颤巍巍地问。

  “抱歉,我来晚了。”白狮向周越伸出手,笑得温柔可爱,“我是夜狮……的影子。我诞生自夜狮曾经最喜欢用的手镜之中,握有她力量的一部分。但我终究只是她的倒影,只能用这种方法帮你,抱歉。”

  周越看上去还有些懵,但还是搭上了白狮的爪子,让对方把自己扶起来。“好了,去吧,从噩梦里醒过来,回到你朋友身边吧。”白狮说。

  “……谢谢你,肯来帮我。”周越深吸了口气,诚恳地握住了对方的手。“但走之前,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

  “夜狮小姐,她会回来吗?”

  “……”

  幻影沉默着,只是微笑。“抱歉,我只是她的倒影。”最后,白狮回答道,“但我想,她一定舍不下你们。善良敏感又多虑,她就是这样的人。”

  “……好的,谢谢您。”

  周越的梦开始崩溃了,灰黄的雾霭在发光,隐士、腐尸、夜狮的影子,所有的一切都摇晃着消失了,只有周越的身影越来越明显。多伦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向周越伸出手。

  “我回来了,多伦。”

  “欢迎回家,周越。”

  

  几天后,生存之月。

  自从上次的事件之后,濒死的幻影便再也没有出现过,周越终于取回了自己的生活,在这片离永恒只差8秒的土地过着慵懒闲适的日子。那可怕的长廊和狰狞的怪物,仿佛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啊,真希望这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周越看着窗外的明媚阳光,想道。

  “哟,抱歉久等啦,周。”多伦的声音把周越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他回头望去,见那红发壮汉正捧着一个大烤盘,上面盛满了黄澄澄的小曲奇。“今天我试着做了些点心,你尝尝怎么样。”他把盘子摆在茶几上,笑道。

  “谢了,多伦。”周越拾起一块曲奇,说。曲奇的味道无可挑剔,奶味香醇,甜味明媚,也许不能算珍馐佳肴,但一定是每天都会思念的家常味道。“你的手还是那么巧,要是我有你一半的厨艺就好了。”周越感叹道。

  “你……有想起些什么吗?”多伦坐在周越对面,小心翼翼地问。

  “……抱歉,没有。”周越摇摇头,无奈道,“我的舌头还记得你的厨艺……但也仅此而已了。我回想不起我和你渡过的时光,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加入了‘夜狮之家’——不如说就在几天前,我连夜狮是谁都不知道。哈哈。”

  “……这样啊。”多伦看上去有点失望,“不过你现在平安地坐在这里,而没有被奇怪的幻影纠缠。这就已经很好了。”

  “……话说,多伦,我问你一个问题。”周越沉默片刻,说,“我们,真的没法出这个层级了?隐士也进不来?”

  “大概吧,隐士还没有傻到去对抗夜狮小姐。哪怕只是她留下的余威,也已经足够碾碎他了。”多伦耸耸肩,“你问这个干什么?”

  “怎么说呢,我生前好歹是个M.E.G.的战斗员……”周越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大概是武夫的自尊心作祟吧,我其实,很想向他报这一箭之仇……隐士不仅杀死了我,还在我死后化为幻影纠缠了我这么久,结果我只能战战兢兢地窝在这里,为自己终于逃离了他而庆幸……”

  周越没再说下去,只是狠狠地喝了一口红茶。看着周越青筋暴起的手臂,多伦心下立即了然。

  “这点倒是很有你的风格,周。你总是那么血气方刚。”多伦笑了,“不过嘛,虽然暂时见不到他,但我这里有一个消息,关于隐士的。”

  “什么?”

  “他很惨,虽然没死,但被揍得很惨。一个人类在被他杀死后变成了实体,然后他就遭殃了。”多伦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据说他原本是想直接把它弄死的,但在最后一瞬间他被人阻止了。看来隐士的爱好给他带来了很多福报呢,哈哈。”

  “……”周越沉默了,他回想起了那具把幻影隐士折磨致死的巨型腐尸。自己的仇被人抢先一步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心。

  “唉,隐士也是真蠢。以后他的仇家会越来越多,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多伦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望向阳光明媚的窗外,“如何呢?你心里好受些了吗?”

  “……抱歉,我不知道。”周越苦笑道,“我应该高兴吗?但我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比起什么报应啊天意啊之类,我,我更想亲自把他……唉。”

  “好啦,没关系。”多伦拍了拍周越的肩膀,“隐士还在,和他叙旧的机会还多的是。这里是生存之月,离永远只差8秒的地方,时间永远站在我们一边,不是吗?”

  “也许吧。唉,尽是些不中听的消息,烦死了。”周越闷闷喝了一口红茶,“算了,不管这些烦心事了。我的回忆消失了太多,我不想继续做一个迷失在时间里的孩子了。你愿意给这个可怜的孩子做向导吗,多伦?”

  “……搞不懂,你怎么突然这么文艺了。”多伦默默地笑了,“我们还有时间,很多很多时间,多到数不清,多到可以把那些烦心事忘个干净。能和你一起走向未来,我很荣幸,周。”

  “我也是,多伦。”

  在温暖的阳光中,两个男人牵上了彼此的手。多伦说得对,他们还有近乎无限的时光可以慢慢享受,过去的幻影终究只是幻影,又怎能比得上现在真实存在的明媚春光。既然他们从夜狮手上获得了这么一份大礼,那么不笑着去接纳它、享受它,岂不是太煞风景了些?

  毕竟这里是生存之月啊,离永远只差8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