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餮
他在一片死人堆里醒来，一片腐烂腥臭的死人堆。
不过，他最初没有意识到那些腥臭的东西是什么。
他茫然地看着黑色的“山”和天空中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看见附近会动的东西，就学着那些东西行动着，只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有着丑丑的黑灰斑点皮毛，有着尖利的牙齿和爪子。
但是自己却像个光秃秃的肉球，除了可以随意扯烂他们的力气，他就只剩下白白胖胖的身体了。
啊，对了，还有…
他看着地上那还算新鲜的“他们”，他白胖的肚子张开了一张长满獠牙的大嘴，然后吞掉了那“食物”。
他下意识拿脏破布擦了擦肚子上残留的血腥，开心地笑了笑，因为他不饿了。
不过，他总是很快就会饿，好在“山”的附近总是有很多“食物”。
直到某一天，他在远离“山”的地方，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身材，体型，外表一模一样。
只是…他不会动。
啊…为什么他不会动呢？
他推了推了那个“他”，却发现那个“他”身上很冰，而且爬着小小的白色的“食物”。
莫名地，他感觉自己好像哪里不舒服了起来，心跳的很快，眼睛里控制不住地流水。
啊…这是什么感觉…不舒服…
心…越跳越快，他感觉很难受，本能地跑回了“山”，只是看着“山”他的症状却更剧烈了，他忍不住吐了口血，昏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他明白了一切。
啊…原来我已经…死了这么久了吗…
不…不对…我是…我是父亲之下最强的龙，我是饕餮，我怎么会死?
可是…我是谁…这个身体…我是李绻吗?
可是…为什么我会死…我会被杀…
为什么我还活着?
他双眼不受控制地流出血泪，畏缩在那巨大龙尸旁，质疑着自己，质疑着周围的一切。
啊啊…为什么他们（为什么幻兽大人）杀了我?
饕餮的记忆里，那些愚蠢的人类用着从他身上夺来的力量杀死了他。
李绻的记忆里，巨大的幻兽饕餮大嘴一吸，自己和其他人身上就被吸出了白色的气流，而随着那白色气流的消逝，他们一个个倒了下去，再没了生气。最终，轮到了他，他没有反抗，眼前一黑，就没再醒来。
记忆的杂音充斥着他的大脑，仿佛两股意识在纠缠…在厮杀…
啊啊…
他又哭又笑，七窍流出鲜血。
“饕餮”和“李绻”的意识崩溃了。
等到他恢复过来，脑海里被记忆充斥的杂音慢慢平歇了。
没有巨龙饕餮，没有少年李绻，只有他，孤身一人缩在这尸山一角的他。
啊…对了啊。
我不是他…我不是饕餮，不会被人类背叛杀死…
我不是李绻，不会被和自己一直相爱的幻兽大人杀死…
他抬起头，一个穿着黑斗篷的陌生人站在他面前，冷冷看着他。
他笑了笑。
“你是什么东西？”那黑斗篷问他。
我?
我是什么呢…
“啊…我是李餮。”他这么回道。
……
叮。
叮。
李餮弹着一枚金币。
他脖子上戴着黑斗篷给他的镶着黑曜石的项链，不过他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黑曜石，而是四圣那位肉身已死的玄武大人的脊椎骨的碎片。
这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龟骨项链只有一个作用，封印他身上的气息。
毕竟…他这么独特的，既不是幻兽又不是人类的气息可是会引来麻烦的人的…
比如他正在观察着的远处的两个人。
李餮看着两人腰间在阳光下闪着亮光的令牌，心里想着，是不是自己抢来一块，就可以顶着那个监察司的成员的身份，在这城市里畅行无阻了呢。
他笑着舔了舔嘴，他感觉肚子有点饿。
不过他看向另一个方向，一个熊猫带着一个白白净净的、有着一双蓝渐粉眼睛的少年正向他这里漫步过来，他顿时觉得没那么饿了，眯着眼看着两人慢慢走过来。
啊…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美味的气息…
李餮有些发抖，激动地发抖，他感觉到了白时身上那股让他控制不住食欲的气息…一股…来自龙…来自曾经的他的同类的气息…
啊…不行…
他激动地咬下口腔里自己的一块血肉，让自己的神智清醒些，不至于被那被激发的本能蒙蔽了意识。那失去的血肉随着刺痛却又很快地长好，于是他就反复着啃食着自己的肉，抑制着来自腹部的饥饿与强烈的食欲。
“白时哥哥…你喜欢小皓哥哥吗?”
“嗯？你问这个干什么?”白时有点好笑又有点尴尬。
“嘿嘿…没事啦，只是…我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晨露笑了一下，随后煞有介事地说到。
喜欢一个人吗…
白时苦笑。
这种复杂问题…他也没有答案啊…
“呵呵。”他只能干笑。
“呵呵?”
“呵呵就是我也不知道的意思啦！小孩子想这些干什么？”白时猛的在晨露脑袋上一通乱揉。
“唔…”晨露笑着躲避。
“不过这下倒是少见地有了大家都在休息的一天啊…啊…除了被叫走的小皓…”白时有点在意，明明因为影兽的事晨露停课了，加上岩皑少沧也少见地没事做在咖啡厅聊些有的没的，自己也是这样和晨露弟弟出来逛街透气，偏偏自己有些在意的小皓却因为工作的事被叫走了…
明明岩皑和少沧这俩监察司的大人却那么闲…
唉…
远处咖啡厅里正在对着某电子杂志的封面模特评头论足的两个大人突然同时打了个大喷嚏，一脸懵逼地互相对视。
白时有点失落，没有小皓在身边，他突然感觉身边像是少了什么必要的东西一般，有点空虚感。不过身边的晨露倒是很开心，毕竟这样和他这个白时哥哥一起单纯以放松寻乐为目的逛街还是少有的经历。
“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白时不会带孩子，虽然他和小露在一起时通常都比较开心，就像是亲兄弟那样，但是白时还是要承认，他真的不会带孩子。
“嗯…那就陪我去那边的书局看看书吧？好像说是这个月的新书刚到…”
“好啊…有想买的书记得和我说哦。”白时笑了笑，虽然这个时代的科技自然用不上实体书籍了，实体书籍的价格也往往偏向奢侈品一类的定价，但是既然是晨露这个弟弟的需求，自然他也不好拒绝，再不济…
可以和岩皑要钱嘛…
某咖啡厅店长又打了个喷嚏。
“怪了，今天怎么这么多喷嚏。”棕熊喃喃。
只是在往那边走动的时候，白时突然感到后背一阵恶寒，扭过头却只看见了来往的行人和一边与警察戒严的监察司成员。
奇怪…为什么感觉…好像有人在盯着我…
白时丢去这突如其来的疑虑，心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和小露一同踏进了那家白都最大的书局。
梅香书局，白都最大的书局，每年在这里出版的电子书籍和各类书籍报刊种类繁多，据说这书局的老板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和白神学院的院长幻兽白泽是故交。
不过这书局的老板似乎是个怪脾气，鲜少露面，还经常在网络上写些对当今时代的笔者批判的文章，虽然他是这般对着一众书报的作者口诛笔伐，但是这位老板的名声却似乎在文坛里意外的好，相当受欢迎，他那些批判性的文章也广为人传和激烈讨论。
书局的装潢极为大气，结合了瑶光纪元复苏的科学技术，以米白色和原木色的简约装修打底加上随处可见的三维投影交互面板，以及角落安置的古色古香中式盆景盆栽，比起外界人来人往的街道，书局安静舒适的环境倒让人耳目一新。
晨露幻视着书架与书架之间，双眼一亮，像是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东西，跑到了其中一本书前，拿下来翻看了起来。
白时看着他专心看书的样子笑了笑，看起来晨露在这里是不用他在操心什么了，看着周围安静看书的人，白时有些感慨。
这种氛围…真的是那个黑暗纪元所不能体会到的东西啊…
哥…
脑海闪过一个人的面容，但随后就被昨晚某个似是而非的东西取代了。
白时捏了捏拳头。
他不明白，但是他想去知晓。
那个人…那个危险的“东西”，究竟和他的过去…和那个被记忆中他曾经呼唤为哥哥的人…那个「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也很明白…凭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肯定没有那个勇气去和那个危险的存在谈条件…
唉…
他失落地叹气，不过他不想把自己这幅泄气的模样给自己现在的“弟弟”看到，趁着晨露看书的功夫，白时快步走进了书局的卫生间。
小解之后，洗了洗手，白时又洗了把脸，看着脸上被打湿的绒毛，白时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
那个危险的存在…虽然他不清楚他的身份如何…但是那个人…的确很清楚他的想法…
那个人…知道他的心结所在…
可是…可是…
白时咬牙。
他很讨厌这种什么都被别人所掌控的感觉，这是一种刻在他本能之中的厌恶。
李餮有些发懵。
他正跟着那个吸引着他的人，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大哥哥，可以帮我拿下那本书吗，我个子不够高，够不着。”晨露用他澄澈的双眼看着这个恰好经过他身边比自己高些的人。
啧。
李餮心里有些烦躁，可是心里混杂的两人的记忆里的某些部分却让他无法强硬地拒绝眼前这个孩子。
他没说什么，随手一挥，一道血红气流卷下了那本书掉落在了晨露手里，他正准备离开，没想到衣角却又被晨露拉住了。
“…大哥哥…你好厉害…可以教我…怎么用自己的能力吗？”
哈?
李餮正想甩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孩，可是用手碰到眼前这小孩的一瞬间，他却感受到了这小孩体内的某种冰冷和庞大的能量。
那种能量…似乎能够压制他的饥饿与欲望…
李餮一个激灵，静静看着一脸单纯无邪、双眼毫无阴翳的晨露，暗红色的双瞳略微有些犹豫，但最终没有走开。
他露出了一口皓齿。
“好啊。”他笑着，只是似乎双眼中的神情并没有眼前的小胖子的那么单纯。
……
周皓空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心里有些郁闷。
唉，为什么岩皑前辈和少沧大哥就可以休息，而我就得过来站岗啊…
而且，为什么我这个没什么攻击力的人得来戒严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不得成了炮灰…
唔…好想和…好想和白时哥哥去看电影…
嗯?为什么是看电影?
少年胡思乱想着，看着车水马龙，不经有些犯困，毕竟他已经从早上开始站了大半天岗了，别说有什么异样，他人都快被临近夏日的毒太阳晒熟了，虽说白都在白神冰原之上常年温度都不会太高，但是站在太阳底下暴晒果然不是人过得日子。
“困了吗？”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已经昏昏沉沉的小皓同学立刻抖擞了精神，扭头看着声音的来源。
“困了的话，拿去喝吧。”龙人少女手里提着纸袋走了过来，手里递来了一杯冰咖啡。
“啊…敖瑛…姐姐…你你怎么来了…”周皓空略微有些意外，但是脸上更多是开心的神色，毕竟这枯燥的站岗工作中还能遇见来慰问的熟人，简直如旱逢甘露、枯木逢春。
敖瑛笑了笑，拉过周皓空，指了指一边不远处的遮阳伞下的公共长椅。
周皓空会意，接过了递来的冰咖啡，跟着敖瑛一起走到了遮阳伞下坐在了公共长椅上。
“怎么样了？累吗?”敖瑛轻抚周皓空的肩膀。
“不、不…我当然…不会比敖瑛姐姐这样天天巡逻的人累啦…只是…有点在意…啊，没什么…”周皓空红着脸，忙喝了口冰咖啡，冰凉清苦中带着砂糖和掺入的果汁的丝甜的液体入口，昏昏沉沉的头脑一下就清醒了不少，“啊…是我喜欢的橙汁冰咖啡啊…”
敖瑛没说什么，只是脸上闪过一丝的失落，随后笑着拿出了自己的那杯，也喝了几口。
“不…或许我们巡逻的人要更自在些…毕竟…可以顺带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买些像这样的东西…”
“可是…”周皓空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失去记忆在监察司生活的这段时间，他很明显地感受到了敖瑛这个异族大姐姐对自己的好，自己原本要承担的很多任务也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接走…
可是…这样无能、孱弱的自己…真的值得被一个人这么好得对待吗？
敖瑛如此…白时也是如此…
“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先交给我来吧…看你累的…我在不来，你不是得直接睡倒了？”敖瑛笑了笑。
“可是…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周皓空看着面目姣好的异族大姐姐，看着手里的那杯冰咖啡，心里有些迟疑。
“你不想…和他在一起吗…和白时…”敖瑛看着周皓空的眼睛。
周皓空听到了她的话，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
“快去吧…他好像带着那个小弟弟去了白都最大的书局…现在过去的话…或许你们会有一个比较美好的晚餐…”敖瑛轻轻笑着，摸了摸少年的脸颊，轻轻搡了搡少年的肩膀。
周皓空看了看敖瑛的眼睛，迟疑了一下，手里紧紧握着那杯冰咖啡慢步离开了。
我…怎么了…
一步步离开了敖瑛…周皓空想着这个问题。
他捂住了心口。
莫名的，他有种心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