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小玖

  “要去吗?”重瞳的主人身旁站着一道人影,一道被金色光辉覆盖的模糊人影。他腰间别着一支碧玉长笛,金色的光辉与奇特的线状火焰环绕其身,只是虽然外表神圣而神秘,他的身形却有些虚幻,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重瞳闭了会儿双眼,看着不远处那些几天来陆续来到这里安营扎寨的研究人员后的四道人影,没有感情的面容似乎有些许动意。

  “没有意义…这个时间…我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所要做的,只能是在正确的时间改变一切。”

  “是吗?你难道忘了他曾经说过的吗?时间这个东西…本身就是无法改变的。”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去相信…不能去承认…所以我要做出一些超越时间、超越了过去的事情…这样才能改变这个‘过去’的未来。”重瞳淡淡地说着。

  “哪怕最后发现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徒劳?”金光人影问道,见那重瞳没有再回答,只能淡淡哀叹了一口气,淡去了身形,消失在了原地,“哪怕你发现你终究只是拯救了这个时间线的‘你’,而不是你自己…也要这样继续走下去吗…”他的声音回响在重瞳耳边,像是疑问又像是自问自答的肯定,不过无论他的真意是怎样,重瞳双眼之中的冷漠、空洞与眼底的那一丝难以磨灭的执着都未曾褪去,仿佛一个在孤独地俯视这个世界的…

  神明。

  ……

  黑火谷底前,赵家营地。

  天色渐晚,其中一个营帐中,几个人正围着电热炉烤火。

  他们是最先抵达的一批人员,主要是先行来勘测这片黑火谷地的人员,其中少数几个坐在远处,身上带着监察司的监字徽章,是来自监察司的下级部门的研究人员。其他的大多数则是赵氏的雇佣兵和研究人员,正围在一起热着速食和罐头,吃着东西。

  黛色的夜空慢慢吞噬了远天的霞光,聚集的人也走了几个,留下两三个人坐在原地休憩。

  不过似乎他们都没注意到,阴暗的角落里一朵猩红的曼沙珠华不知何时长出,慢慢绽放开来。

  细长拥簇的花瓣轻轻一抖,诡异的灰色花粉从那细长花蕊上飘出在空气中逐渐扭曲成了一团诡异的灰色雾气,慢慢向着人形变化…可是那烤火的营帐中人却仿佛对此毫无知觉一样,直到一边一个睡醒的人睡眼惺忪地睁开了眼,然后一脸恐惧地看着那团已经完全变成人形的灰色雾气。

  “那…那是什么?”他惊呼,这时营帐里的人才如梦初醒一般,同样看向了那诡异的灰色人形雾气与妖异的猩红曼沙珠华,一脸惊恐。

  “怎么可能…这是什么时候…”其中一个白大褂的研究员正恐惧地失声惊呼,那雾气猛然穿过了他的身体,他的身形就猛然一滞,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坍塌下来,化作了一具没有血色的人皮。

  “什…什么鬼东西?!”周围的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退开,也顾不得什么了,就想一同从营帐里冲出去,可是那灰色雾气却没给他们机会,化作灰色的流光在他们身上闪过,接着营帐内回归一片死寂,只留下停在原地的那越发凝练同时灰色中产生了一丝猩红色的灰色人形雾团与几具丝毫没有生机与血色的人皮。

  “我要…我要活下去!啊…活下去…吼!”灰色雾团中传出了虚幻而嘶哑得仿佛骨头摩擦一般的嗓音,那声音中没有一丝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原始的杀戮本能,仿佛这灰色雾气便是死亡本身,仿佛那曼沙珠华正是那传说中的黄泉忘川的地狱之花。

  同时,另一个营帐之中另一朵猩红的曼莎珠华也开始了绽放…很快,这个营帐也归于了死寂。

  这样的情形也发生在了其他数个营帐之中,而此时,死寂夜空之下的白时等人却毫无察觉。

  “真的好久没见了啊…”老陈看着坐在身边的熊猫白时,手里捧着一小罐玉米汤,脸上的表情有点感慨。

  “也没很久吧,嘿嘿,主要那时候走得急,忘了和你要个联系方式啦,也没想到这一走就是半年多没见了。”白时红着脸挠了挠头,那时候确实是自己走的太急了,连熟人招呼都不打一下就跟着实验室的工作人员跑路了。

  “唉…”老陈无奈地笑了笑,不过他的目光还是是不是停留在不远处正在和几个白大褂核对资料的那个面色冷酷的少年身上,有点心不在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少年转身看了看,但是似乎并没有找到视线的来源,又回头和那些白大褂讨论起来。

  老陈自嘲地摇了摇头,扭头看向身边被俩个小胖子拉过去热罐头的熊猫,在思索着什么,但是最终却只是释然地笑了笑。

  “小海…”

  老陈一愣,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他仿佛听见有什么人在呼唤他,可是这道声音很虚幻,等他发觉到时,这声音已经消失,而他则注意到,他身边营帐黑暗的角落里慢慢亮起了一道猩红的辉光。

  “这是什么?”他感到有些诡异,因为在这辉光之上,他感受不到任何以太。

  黑暗纪元的全球性末日之后,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存在完全没有以太的事物了,就连那颗太阳也因为引力吸收了大量以太恢复了数亿年前刚诞生时的灼热光芒,太阳活动与日珥爆发也是家常便饭。不管是有机或是无机物,按常理来说是不可能出现完全没有以太附着的情况。

  可是现在,老陈却发现了这道异常的猩红光芒,这个以太的黑洞。

  老陈心底莫名产生了一丝恐惧,他发觉,那道黑洞、那猩红的辉光在变形,像是某种植物一样在“生长”,然后“长出”了一朵以太浓度高到让他感到恐惧的“花朵”,速度之快让他差点没反应过来,而正当他要提醒众人的时候,他发觉好像已经太迟了,那朵“花”已经完全地绽放了。

  猩红的辉光收束,凝实成了一朵诡异的猩红色的曼莎珠华,高浓度的以太迅速弥漫在了营帐之中,而更让老陈震惊的是,似乎除了他根本没人发觉这一切,就连前监察司监司长岩皑都没发觉这一切,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耳边通讯器上投出的投影上的信息。

  “小海…不…快走!”模糊而虚幻的声音再次出现了,老陈这次听清了些许,那是一道让他感到有些熟悉的嗓音,但是他现在根本没工夫关心那声音的来源了,全力运作自己那能解离和重组矿物的能力,双手上淡黄色的以太凝聚,随后拍在了地面上。

  “血…啊!”

  仿佛掉落在地面破碎的玻璃一般,老陈拼尽全力动用能力塑造而起的金属墙瞬间便被那猩红的幻影轰碎,而众人此时也反应过来发觉到了这道前一息还并未存在他们认知之中的猩红人形与那诡异的、猩红如血的彼岸花。

  白时将两个小胖子护在身后,而棕熊岩皑则一脸冰寒地站起身,抬手便唤出了玉色短剑,同时原本还在和研究人员交谈的那位赵家少年赵闫也站起了身,皱着眉毛看着那猩红雾气若有所思。

  白时有些心烦意乱,因为让他感觉十分怪异的是,那雾气和曼莎珠华上散发着的气息让他有了两种十分割裂的感觉,身体上的本能让他感觉到了这俩件事物上浓郁的危险气息,可心底却有种莫名熟悉和亲切的感觉。

  赵闫动了,他的双眼亮起了浓郁的紫色光辉,随着他一抬手,众人看见那团猩红人形雾气周围的空间里亮起了无数构成几何机构的紫色光线,而那猩红雾气像是被那些贯穿了它的存在的光线舒服住了一样,被限制在了原地。

  “开。”赵闫轻叱,被光辉渲染成紫色的双瞳微眯。只见无数紫色丝线一般的辉光瞬间便将那猩红人形雾气束缚,而那原本气态的人形雾气居然真的像是被束缚了一般被定在原地嘶吼着挣扎。

  “解。”赵闫脸色有些不太好,额角微微出汗,但是随着他伸出的那只手一握,周围众人感受到一阵略微让人胆寒的高浓度以太波动,那雾气便被瓦解成了一地深红色的粉末,再无动静。而那诡异的曼莎珠华此刻也莫名枯萎、凋谢了。

  白时见危机消除顿时放松下来,但是绷着的神经并没有完全地消除,本能让他对身边不远处那个一脸冷漠的少年警惕起来,而此地诡异的现象也让他完全无法放松。

  一边的岩皑闭上双眼思忖片刻,随后有些复杂地看着赵闫。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有这个力量?”

  赵闫没回答他,只是看向他的目光略微露出了几丝意外和好奇的神色。

  “一开始我没认出来,这里…是057号吧?”岩皑抬起了手中的短剑,只不过这一次他将剑指向了赵闫,脸色比起之前面对那猩红雾气时更加冰寒了。

  他…在说什么?

  此时周围众人的想法都是这一句话。

  057,那不是…

  白时一惊,他知道这个地方和自己关系莫大,这个地方和那白墨仲有着难解难分的关联。同时感到有些惊奇的是老陈,因为057和他的身世有着极大的渊源。

  他的兄弟,那个故去的大队长曾经亲口告诉他,他们的家人来自那个057号,那个最初也是最后的黑暗纪元的幸存者避难所。

  而他的那个亲兄弟,也是…

  死在了这里。

  怎么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闫平静地回答道。

  “你不知道如果完全把那位的力量解放出来…这个地方…甚至白都会发生什么吗?那位‘最后的魔人’的力量?”岩皑像是有些怒不可遏,捏着剑柄的手臂和脸上青筋微爆,像是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赵闫转过身走到了帐篷的门帘外,在银白月光和雪地冷的刺骨的白色映照下扭过了头,露出了略显瘦削和苍白的侧脸。

  “我需要‘他’的那种逆转生死的力量,而四圣兽们也需要,这就足够了。”

  “你!”岩皑双眼微红,但是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因为他没法反驳这个少年。

  最后的…魔人?

  白时微微一愣,他只在书上看到过“最初的魔人”,也就是那个被称为“魔王”的白墨仲,却并未听说过什么“最后的魔人”,可是身体却像是有种强烈的本能让他感觉无法克制地觉得,这个“最后的魔人”很重要,这种强烈而不知名的情绪几乎是瞬间便在他体内蔓延开来,让他忍不住喘了几口气。

  这是…什么感觉…

  白时身形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不过身边的小皓反应快,发觉到了他状态的不对劲,上前扶住了他。

  “没事吧?白时哥哥?”

  “小…皓…”白时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太对劲,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上慢慢逸散的淡红色的雾气…

  好冷…好累…

  这是片白时十分陌生的记忆,他回过神发觉“自己”瘫坐在冰冷的雪地之上,面前是一个倒在血泊之中的少年,身旁一盆被打翻的纯白色的小花。

  白墨仲。

  “不要死…”

  “不要死啊!”

  “自己”好像在嘶哑着痛哭,滚烫的泪水在冻僵的脸颊上仿佛刀割一般留下两道让他感到刺痛的痕迹,身上是刺骨的寒冷带来的衰竭感,可是“自己”却好像完全不在意这些,只是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悲痛欲绝。

  白时发觉,天空中好像有着几道庞大和几道人形的模糊的黑影,似乎是记忆的视角所限,他看不清那些黑影的具体样貌。

  “为什么…”

  “为什么?”他看着其中一道人影,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无止境的悲痛,他不明白…

  为什么他们杀了他最爱的那个没有血缘的哥哥。

  悲痛,无法遏制,他体内那原本“不存在”的力量悄然蔓延,猩红的雾气从他身上悄无声息的蔓延而出,在地面上凝结成了无数猩红色的地狱之花。

  “为什么?”他再次发问,只不过这一次他的双眼慢慢变成了完全的红色,身旁打翻在地的那盆白色的小花也随着更加浓郁的猩红雾气而逐渐枯死,化作黑色的飞灰吹散。

  那道被他遥望的人影没有做声,只是抬起头好像在看什么。

  “唉。”

  他哀叹了一声,那声音白时熟悉而又陌生。

  “哥哥,我们走吧…离开这里…”“自己”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吃力地抱着那少年冰冷的尸体,跌跌撞撞地慢步离开。

  “他不能离开。”然而这时,那道身影之后的一大一小的身影动了,巨大的那道身影说道,并且在这两道身影上前的同时,又有数道人影上前像是想要阻拦“自己”,可诡异的是这些人影还未接触到“自己”便纷纷被地上突然暴长的曼莎珠华淹没,随后一个一个化作黑色的飞灰。

  “生与死的权能…最后一位‘神’终于还是觉醒了吗?”巨大的黑影喃喃,声音中有着几丝颤抖与恐惧,“留下他,结束这一切吧。”他下令,身后无数的人影随之冲出。

  “结束这一切?”之前被这段记忆的主人,那个“自己”所直视的那道影子轻轻叹道,“这些…都是无法挽回的错误…彻头彻尾的错误…”

  “哥哥…我们回家吧,和小玖一起…我们回家一起种好看的花草吧…”“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比起怨恨与怒意,他心里只有怀里像是沉沉睡去了的少年,那个被称为白墨仲的少年,他的心里只有无休止的悲痛与绝望,而他身边的曼莎珠华仿佛感受到了他周身强烈的情绪,开始疯长蔓延开来,上前的人影接触到那些猩红的花朵便会在惨叫声中失去血肉,接着变成空荡荡的皮囊,最终化作飞灰。

  同时更为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曼莎珠华散布的猩红雾气开始化作一个又一个方才死去的身影一模一样的形态,呆滞而妖异地跟在“小玖”身后随他慢步而去,而后来上前想要制服“小玖”的人影遇上了这些有了形体的猩红雾气便会逐渐双眼通红失去神智,也同那些猩红雾气一同呆滞地跟随在“小玖”身后,慢慢随着曼莎珠华的腐蚀成为那些雾气人影中的一员。这令人悚然的一幕简直和东方神话中的“百鬼夜行”极其得相似,不同的是“小玖”只是个有着恐怖异能的活人,而不是传说中引领百鬼夜行的“打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