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spers in Summer | 夏语 | 联合创作
[chapter:第一章 小屋]
房子和人一样需要生气,没有了生气以后也会变成尸体。
每个小镇都会有那么几栋没人要的房子。
没人要就等于没有了生气。连草也不要。
草很精明,它们自己懂得选择屋子。那些没有人住了以后就长满了草的房子,还不能算是完全没人要的房子。房子边上长满了草,顽皮的孩子就知道这是一间没人要的房子。这样的房子就是一个很棒的游乐场所。可以干任何事——把玻璃砸碎,听那悦耳的稀里哗啦声,然后爬进去,探个险——任何事情。当然,孩子们对这样的地方往往是三分钟热度,过了几天就不来了。
打碎的玻璃给了草向内延伸的契机,于是慢慢地,屋子里也就长满了一人高的杂草,从窗户探出来。如果你试图靠近这样的房子,你也许会看到某面墙上的两扇窗像一对眼睛,绿油油的,大大方方,正望着你。那是自然的眼睛。
但是有的房子并不这么着。科学也许会说那样的房子,是建在贫瘠的土壤上,腐殖质匮乏,寸草不生。而镇上的人都会告诉你,那是因为房子另有主人了。
谁?鬼魂。
他们会告诉你,草是万物之灵的一部分,它们听得懂人话,也听得懂鬼话。人话和鬼话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本来就是相通的。它们听到房子里的鬼魂在说,走开。于是它们就走开了。这样下来,房子就真的成了没人要的房子。这样的房子,它看着你的大眼睛就不再是绿油油的,而是黑洞洞的了。那是鬼魂的眼睛。
所有的大人们都会叮嘱孩子们切莫靠近这样的房子。他们把这叫做鬼宅。
对此不屑一顾的人有很多。他们会吹着鼻子告诉你都是迷信。但是他们其实连长满草的房子都不敢进。一人多高的草丛里,挤满了各种飞虫。你从外面看不到,但是一旦进去,你就完了。虫子在必要的时候都能吸血。草丛就是虫子的海洋。
只有猫狗不怕。有一次,镇上的一个孩子不小心把雨伞扔进了草丛里,他就让他的狗帮他去捡。结果狗叼出来一根人骨头。这之后,人们才下决心铲除杂草,推测那个人骨是属于一年多前镇子上失踪的某个人的。他也许是被人杀了,但一年的时间,在茂密的草丛里,一切踪迹都已经风干殆尽。
其实镇上的人并不迷信。他们自己不愿意或者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接近鬼宅,大抵就和他们不愿意听到某个刚死的人和自己的孩子同名一样。总之,如果能不接近鬼宅这样的地方,他们就尽量不接近。但如果有什么充足的理由,他们也不见得会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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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第二章 从草手里租来的屋子]
我们的故事并非发生在鬼宅,但却紧挨着鬼宅。
鬼宅的边上,百米开外,就是一栋被草占领的屋子。野草疯狂地生长,把屋顶也掀掉了。但是过来一百米的鬼宅这边,却荒凉得连鸟都不在这儿拉屎。这种事其实时有发生。老天爷是个婊子。她当然喜欢自称爷,但她是个婊子。她喜欢开这种玩笑。不过,不管她开什么玩笑,我们的学问也能抓住她的把柄。我们最后总有办法解释这种奇怪的地理现象,不管婊子的手艺多么鬼斧神工。老天爷只是我们的老婆,一个婊子;而学问则是我们的娘。老婆——特别是婊子当老婆的时候——会经常背叛我们,娘不会。必须知道这一点。
总之,荒地和肥地在这里和平共处。
故事最开始是在深夜。一个吵闹的夜晚。
夏天的夜晚并非总是这样的,那天是个例外。而且说是吵闹的夜晚,其实也并不一定是真的吵闹。有的时候人会把感官混起来。一个炎热的夜晚和一个吵闹的夜晚完全可以划上等号。如果凉风习习,那么那天的虫鸣听起来也许会更加空灵悦耳,语文老师会说这是以声衬静。那样的夜晚也许就变成了一个“宁静的夏天”的夜晚。
但那天不是。那天十分热,热到我们四个男孩子没有一个人是穿着内裤出来的——如果不是通往鬼宅的路上被浓密的一人高的杂草堵着,如果不是希望免受蚊虫叮咬,我们大概会直接光着身子。
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我们自然而然感觉到夜晚很不宁静。
再者,要进鬼宅的想法使我们对声音也要比平时敏感得多。
我们应该早想到要穿长一点的裤子和衣服,最少得是七分裤和T恤衫,而不是那天晚上的背心和几乎称得上三角裤的外裤了——我就是凭这个知道大家都没穿内裤的,一眼就看的出来。我甚至可以看到他们的裤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显然是他们的小树苗在一晃一晃,不时撞到裤子上。总之,我们应该想到穿长点的衣服,但是我们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就是没有想到。如果有人看到那天晚上回家时的我们,指不定要晕倒。我们被咬得简直像蜂窝。而且,天哪,我们其实还没穿过一人多高的草丛。
草丛消失了。
“娘的。我们还没到鬼宅,鬼先找上我们了。”左航说。
“We’re dead.We’re really really dead.”右瑞下意识吐出鸟语。
“这草明显是被人割掉的啊。”焙茗弯下腰,两指夹着其中的某棵断草一拗,举起来给我们看,“你们看——痕迹还很新。”
“那就是鬼割的。”左航说。
“鬼割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右瑞说,“我们的鬼是割不了草的。只有魔鬼能干这种事;And it’s monster……天哪!今天连鬼宅也会动了,平常我们还得再走100米才能看见房子的!”
那栋屋子确实就在眼前,正睁着黑乎乎的大眼睛瞪着我们。纯粹的黑色有一股压迫性,让你感觉好像一不留神就要被吸进去一般;有时你也会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里面跑出来。对于大人而言,那里面也许有蛇。蛇是不分屋子有没人住的,他们住在墙里,偶尔跑出来晒太阳。有的人只要绕着屋子转一圈就可以知道屋子的墙里有没有蛇。有的蛇很可能是毒蛇。竹叶青是最常见的,偶尔也有眼镜蛇。对了,屋子的眼睛有时看起来就像蛇眼。对于孩子而言,我们更担心的显然还是鬼魂。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栋鬼宅。
“不对,这不是那栋鬼宅。”焙茗说,“这里原来建着两栋差不多的房子,只不过其中一栋被杂草吞没了。草已经砍掉了,所以房子就露出来了而已。你们看。”
他说着指了指一百米开外。鬼宅确实还在那里。左航和右瑞两个傻小子是虚惊一场。
“我知道了,右瑞说割草的不可能是中国鬼,那割草的就是洋鬼子了。”左航用手托着下巴做出沉思的模样。
“放屁!洋鬼子就是洋人,外国鬼叫魔鬼。”右瑞叫道。
“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中国鬼一定是在外头交了外国朋友,带着他的朋友回自家参观了,所以魔鬼就把草割了,把屋子腾出来当宾馆。”左航说。
“这样的话,我们这里就有了两间鬼宅。”右瑞说。
“我还是觉得这是人割的——而且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焙茗说。
“我也听到了。”我说。
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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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第三章]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
倒不是因为它不存在于我们目前所接触到的象声词之中,事实上,我可以很快地用嘴唇模拟出那种“悉悉索索”的奇怪声响,而且应该也会挺像。真正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我们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能与这种声音相配对的事物或者画面出现。就像听见“喵”就知道是猫,听见“汪”就知道是狗一样,除非他们中有嗜好特别的成员,否则这种配对的正确率就是百分之百。
现在我们听到的这一种,与脑子里的任何东西都没有瓜葛
“去看看?”右瑞说,用手肘捅了捅左航
“恩”左航点头,至少在所有和探险有关的事物上,他们都保持高调的一致性“靠着墙,别惊动它”
“喂,真的要去?”我有些犹豫不决,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我怕黑,从小就怕。如果晨棠在我身边的话会好一点,但是我知道这两家伙一定会把他一起拉上,而后者八成也会答应
“你又怕了?”右瑞说着,露出那种让人有些不舒服的,轻微鄙夷的表情“我们有四个人,阳气旺的很。我爸说过,鬼不吃阳气旺的,就像左航不吃青菜一样,吃了就反胃”
“你说你的,那我打比方干什么”左航哼道
我没搭话,蹲下身又看了一眼草。右瑞说的可能对,但是他忘了一种可能,这种可能带来的影响可能比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我们自己都不清楚存不存在的鬼魂更加恐怖。而且那些切口平整的草告诉我,我想的大概是对的
待在这里的不是鬼魂,中国鬼洋鬼子都不是,而是个人
镇里的人一般不会在这个点出门,有的话也只是像我们一样偷偷溜出来的小鬼。因此如果真有人将这里的草剪了,并且根据声音推测他还在进行着什么的话,脑子就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小说上看到的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午夜挖坑填尸之类的片段
人有的时候比鬼魂更可怕,至少鬼魂会直截了当地要你命,而朝夕相处的人指不定会在那天意料之外地在背后捅你刀子
脑袋变得有些晕眩,我站起身来,后背隐隐地开始有点冒冷汗
“你到底去不去?”右瑞开始不耐烦起来
“我……”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you are boring”右瑞说“下次叫你也别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点阴阳怪气的讨厌。这家伙骨子里就是冒险主义者,所以大概对我的犹豫不决很看不惯。
我抿着嘴,在心里斗争着要不要跟着去。“也许是我多心了,只是普通的风声也不一定……”这样试图推翻猜测的想法很快多起来,铺天盖地地拥上来,却都有点蚍蝣憾树的感觉
“行了,你娘的少说几句吧”晨棠出声,看了我一眼“焙茗身体本来就不好,实在不行就让他在外面等着,我们进去看一下就出来”
“他不去?”
“让焙茗在外面望风吧,我们确认没事了再让他进来”左航也说
意料之中地帮我解了围,右瑞见状撇了撇嘴没再说下去,转身开始往里走
“你站在路灯下面不要动,过会我出来叫你”
晨棠这样说,我点点头,看着他和左航消失在视线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抬起手腕,看着手表夜光的指针在黑暗中发亮。虽然很靠近,但我没有像晨棠说的那样站在路灯下等。夏夜的路灯下最多的东西就是蚊子,这种让人厌恶的小虫聚集在光与热之下,瞅准了机会就从你身上抽走一口血,红肿的疙瘩让人痒得难受。而我又偏偏不能抓它,抓痒留下的红印势必会成为夜里出逃的证据,被家里发现了便又是一场责难,比蚊子包还让人难受。
然后忽然
耳边那种无法形容的声响似乎中断了一下,就像闪着雪花的电视机突然被关掉一样。我敏锐地抬起头,朝房子深处望过去。后面的地方被挡住了看不见,但我感觉似乎有双眼睛从里面望出来,无言地发着诡异的绿光
“晨棠……左航……”
我低声地喊了几句,小腿有些发软。过了一会,看见三人从房子后面跑出来,右瑞跑在最前面,脸色白的像刚粉刷过的土墙
“走,快走!”
“怎么了?”我问
“从来没见过的人,手上拿了把那么长的镰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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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第四章]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全乱了
左航和右瑞两小子已经跑远,晨棠拉着我跟在后面,将我的手臂攥得生疼。他的脸上不再有平日里那种难起波澜的平静,却相反地露出一种很僵硬的,结了霜一样的神色。我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略微的错愕之下才终于想起他也是和我一样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即使平日里再成熟,再老道,遇到了这种事也还是白搭。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对于孩子而言,这种情况下跑才是最正常的选择。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算是一瞬也漫长的让人觉得难熬,我渐渐开始有点体力不支起来,脚依然在往前迈,但是已经完全无法得知是什么促使我向前。呼吸时候肺部那种火烧般的刺痛感真实而且折磨。仿佛烧红的烙铁一样,带着滚热的铁水从肺一路烧到喉头,到了最后,我甚至开始尝试屏住气往前跑
直到眼前因为缺氧而开始冒星星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是个多愚蠢的行为
“可……可以了么?”我说,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已经……够远了吧……”
晨棠不说话,停下来往我身后看。即使是黑暗中我也能感觉到他在皱着眉头
“再往前走一点吧,右瑞他们应该回葫芦洞那里去了”他说“你还能走么?”
我摇摇头,朝晨棠摆摆手让他别管我。那是我们几个探险时发现的榕树洞,小小的入口窄而不起眼,然而里面却很大,平时一直被我们当做秘密基地来用。要去的话最起码还有三里路要走,我不认为自己还能有这口气撑到那去
“你先走吧,我回头自己跟上来”我说
晨棠沉默了一会,咬着嘴唇看了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的路。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事实上我除了呼吸之外也没有别的闲工夫去想他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下定了决心,背对着我蹲下身来,示意我趴到他背上去
“走吧”他说“我背你”
“啊?”我愣了一下
“上来吧”
“不用了,你先……”
“上来”
晨棠没有回头,两只手向后伸着,似乎我不照做就不往前走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好意思,我犹豫了一下,最终小心翼翼地挪过去,倾在他的背上,手臂勾住脖子。晨棠是我们四个人里长得最壮实的,连班上的体委都没办法和他比(所以我一直很费解为什么他当上了而晨棠没当上),每次长跑的时候他总是第一,而我总是垫底。而现在他跑的依然很快,即使是背着我,也还是快。夏夜的风呼呼地从耳边略过,我伏在他背上,终于可以有闲心思考
“晨棠”我在他耳边问“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
“说不清,我们就看到了个轮廓,具体的没看清”他说,似乎不是很乐意回想这件事“个子不高,好像有点驼背,手里拿了把很长的镰刀,除此之外就没了”
“那怎么确定他不是我们这的?”我又说“王伯也驼背啊,而且不高”
“不一样的”晨棠摇了摇头“那个人特别瘦,比吴老师还要瘦,就像竹竿一样,衣服也不一样,旧很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还有其他的我也说不出来,但就是不一样”
“这样啊”
我想了一会,没有接着往下问。又过了几分钟,视线里出现了熟悉的身影,左航和右瑞两个人站在葫芦洞口,听到响声朝这个方向望了一眼,又把头转了回去。待我们跑近了停下来看,两人的脸色还是发着白,只是微微多了些运动之后的潮红
“进去吧”
晨棠将我放下来,首先往洞里走,然后再是我,左航,右瑞。晨棠走到最底,将烛台里的蜡烛点燃,洞里于是有了光亮。我们围坐在一起,将烛台放在中央,看着对方的影子微微摇曳。
“这件事情……我们谁也不要往外说”过了一会,左航开口道“看到的只有我,右瑞,晨棠。知道的只有我们四个,明白了么?”
我和晨棠两个没吭声
“干吗不往外说?”右瑞说,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那个人是谁还没搞清楚呢,下次叫多点人再看看去”
“要去你去,别扯上别人”左航瞪了他一眼“万一那人是个老匪,一刀下去几条命都不够份”
“应该不是,那人那么瘦,跟纸片样……”
“娘的你动动脑子,忘了以前镇里那个傻子了?”
左航咳嗽了一声,似是要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驱赶出去一样。大家都沉默了,事实上我们都知道这事,以前那个因为智障体弱经常被欺负的傻子,被逼急了拿了把剔骨的刀直接把欺凌他的人给砍了。五大三粗的汉子,硬是抵不住那傻子两刀,咽喉一口子直接咽气了。我没看到那场面,三叔家儿子看到了,据说地上都是血,就像年前放炮的红纸屑铺了一层,特惨。
“总之,这事先放下”左航又重申了一遍“这几天先不提这事,行不?”
没有人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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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第五章 吊桥]
我们的小镇叫做双桥镇。
很简单只是因为镇上有两座桥而已。一座东西桥,一座南北桥,分别横跨在东西大街和南北大街末端的岩壁上,跨在小镇的护城河上,跨接着世世代代的双桥镇人通往镇外的梦。如果说那个小镇上的某棵树、某座屋子、某个人不能给我们带来绵长的故乡的记忆,那么有一座桥,我们确实记住了。
南北桥原来本是一座吊桥。它的历史绝对不算悠久,短则四十来年,长则五十年,仅此而已。但这已然对接了三代人的梦想。新中国成立也不过六十年。算来,这座桥其实建在那动荡的十年的前后。除开一些不能说出口的那个苦涩年代的事,这已然是一件伟大的工程。年长的人会坐在凉亭小树的竹凳上,用夸张的口吻告诉你:“一座吊桥!”
真的就是一座吊桥而已。
然而我的幼年时光大多就是在吊桥上度过的。左航,右瑞,焙茗,我,四个小孩,凭着一身耍不完的性子,抱着吊桥荡啊荡。
那座桥其实不稳,后来拆除吊桥的人说吊桥老早就呈现出了危桥的迹象。
我们抱着吊桥的动作其实也不稳,大人们说,有好多次他们都看到我们差点掉下去了;我们自己在玩的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几乎要掉下去了,但是最后我们没有。迷信的老爷爷们说,桥是有桥神的,它会庇佑孩子们。左航和右瑞对此嗤之以鼻;焙茗不置可否。
但我信。我不知道他们三个是否对那座桥有一种别样的情感,但我有。我还记得最后一次上吊桥,是在一次暴雨发洪水的时候。那天,左航、右瑞、焙茗他们三个都没有来。我独自一个人,出于挑战自己勇气的心理,不顾吊桥的桥身已经被洪水淹没了将近三寸。
我踩着那水走到桥的中心。这种冒险行为的确很勇敢,但也会让人丧命。我不知道在那样的雨天,暴雨会在山上的深潭中堆积,一滴滴积累成巨流,然后在某一个时刻,就好像最后一片稻草的故事一样,在最后一滴雨落下的时候轰然决堤而下。我没意识到有这样的危险。所以我走到了桥心。
似乎天不让我命绝一样。当我站了一会儿之后,就在洪水从上游正开始决堤而下,桥身突然吱嘎吱嘎地响起来。那是断裂的声音。我被惊醒,两三步跑了回来,跑上一边的河岸,正在这个时候,洪水到了,直接将吊桥冲垮。
洪水退去之后,桥身惨败地垂落在一边的岩壁上,像人的尸体一样破落,如一个断线的木偶一般,显得无力。
我相信,那或许是桥在用自己的破灭来提醒我,它在说:赶紧跑,洪水来了。
我一辈子不信神不信鬼,但我信桥。你知道么,我相信那座吊桥救了我一命。他们说桥在被那样的洪水冲刷之后竟然还能挂在河边的岩壁上很不可思议,他们说这桥只是造的不均匀,否则将会是很坚固的桥。但我一直相信,桥其实一直很坚固,之所以会断,是为了我。
我相信我不是迷信。我相信着世界上有一些不能解释的现象,有些我们不能理解的事情。我也不怕鬼,我尊重它们。既然草占领了那间屋子,那就不应该去抢走他们;鬼宅也是鬼们安居乐业的地方,不应该随便打扰它们。焙茗以为我是害怕了,其实我清楚地看到了,清楚地看到了那是一个人,在挥舞着镰刀割草。他也许不算坏人,但我讨厌那样的行为。人其实是最无聊的动物,为了显示自己的勇敢,而去伤害一些东西;伤害人自不必提,我们还伤害一些古老的事物。树,老桥。
吊桥被拆掉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我觉得它在哭泣,那些混凝土碎片坠落河中发出的咕咚声,好像是它在哽咽。
那年我六岁,我的幼年走向终点,我的童年来临。我觉得吊桥给了我某种意义上的洗礼。
我得说,那洗礼不算什么好事儿。
左航说得对,我们并不应该向别人提起当晚的事情;但原因并非他想得那么简单。他们并不一定知道,被砍死的汉子下葬后,他的家人就带着刀,红着眼冲进傻子的家血洗了一遍。那场面更惨,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如吊桥的覆灭。
吊桥一坏,他们从未试图修复,立即拆桥;傻子一怒,他们立即处理了他,因为他是个外地人。你从这些事里看不出半点他们迷信的迹象。不属于自己家的东西,只要出现了一点点瑕疵,他们就可以立即当垃圾处理掉。这是一种奇特的乡土圈子情结。我能想象,倘若他们听说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拿着一把镰刀在割草,他们会如何评论——起初也许不过是一个“奇怪的人”,但传着传着,有些喜欢添油加醋的婆娘就会把砍草说成砍人,一个“奇怪的人”便成为了一个“凶恶的人”。他们一定会想着把这样的人处理掉的。
而假如镇上的人想处理掉一个人,那么别说是傻子,凭他是牛鬼蛇神,下场也只有一死。然后,可想而知,他们将迁怒于草宅,并将镇上所有的杂草连根拔起。他们会尽其所能地剔除可能的威胁。这样的剔除是十分神经质的。
这是一种世代传承的神经质。这种神经质在本地人中看不见摸不着,一如平常的傻子安逸温和,给人小镇的居民身十分淳朴善良的感觉;而一旦发作起来,却比傻子发疯砍人那模样更加可怖。因为这是整个小镇在发作。
这种发作极具传染性,在人口流动不多的小镇上,就犹如感冒病毒被限制在一间屋子里,一次次重感,很长一段时间内如瘟疫般挥之不去。
这就是我在拆除吊桥时,在那样的洗礼中,从大人们的交头接耳中能模糊地把握到的印象。他们的交谈既无关乎自己对于吊桥的记忆,也无关乎吊桥存在的意义,他们在讨论当时和吊桥属于同一个工程队建起来的房子还有哪些,现在情况如何,是否统一整治——实际上,除了吊桥,同一批的其他建筑十分牢固,检测达标;但其中一部分还是被强行拆除了。这时,你反而能听见他们以迷信作为借口说,这是山神,是桥神,是房子们的神,让他们拆掉的——我告诉过你,他们是十分神经质的。
即使真有那些神,也不过是些恶神。
我当时能模糊地凭着本能知道这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现在,如你所见,我可以清楚地表达出来,告诉你。
因此我同意左航的说法。我甚至能听见吊桥在冥冥之中对我说:孩子,你做得对,你等白天再去那里看看吧。
可是我也不喜欢那个割草的老头。他驼背,干瘦,动作不算特别麻利,是个老头。我知道他不会有多大的危险。我说:你没看到我跑的那么快吗?他在挥舞着镰刀割草,一如当时的施工队挥舞着铁锤砸在你残破的桥板上,就像他们挥舞着砍在傻子身上的刀。
半斤八两罢了。
既然我明白我什么也做不了,所以我干脆选择不去看。
吊桥的声音再次从冥冥之中传来:去吧,去吧,我知道你痛恨割草,砍树,拆桥,就像痛恨他们对傻子的暴行一样,但也许这次,你会有新的收获呢。
恍然惊醒,我已然在独自回家的路上。
夜一如既往的炎热,也许还有一如既往的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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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第六章 双桥镇]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小镇的名字有点儿讽刺。
双桥镇。好一个双桥镇。双桥镇的人们恰好都不爱桥,这使得这个名字更加妙。我知道在某些古老的城镇上会有那样一些奇特的地域信仰,但至少我们这里没有。
每每此时我会对自己说,得了吧,双桥镇也不古老。
从山上往下看双桥镇,双桥镇长得几乎就是一个标准的椭圆。
椭圆的长轴整个儿地被东西大街画出来,而南北大街只画出了一个短半轴。东西大街和南北大街合起来在椭圆的下面画出一个“T”字型。而河水在小镇的西北角分岔,沿着两道半椭圆弧蜿蜒,又在东西大大街的东边一头汇集。东西大街的东边就是东西桥;西边连屁都没有。
我家住在南北大街的南边一头,也就是南北桥的所在,也就是小镇的最南端。而鬼宅则在小镇的最东端,走过东西桥,再往出镇方向走上个几百米,就是鬼宅了。
再说一遍,南北大街只通到县城的正中心,没有再穿过北边的城区。县城的北边是椭圆的一半,完整的一半,在那一半里居民楼鳞次栉比;县城的南边也是椭圆的一半,但是被南北大街垂直平分成了两份。从上往下看,县城呈现很明显的三大块式的布局。
这种布局显然是不合理的。我们在北半球,太阳除了东升西落还得呈现出一定的倾角来,大街正北正东朝向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你如果仔细看看你住的地方的街道,也许很难找到正北正北正东朝向的大街,多半要在此基础上加上一定的倾角。否则,很可能有的地方一整年都晒不到太阳。这可不是人们希望的。
原本这倒不是什么问题,因为小镇原本的居民楼都很矮小,大多平房。但是后来,随着改建不断加剧,楼层不断增高,晒太阳就成了一个挺困扰的问题。
我和焙茗恰恰就是因为这个困扰人的问题才认识的。
和所有的小城镇一样,我们这里邻里互相是十分熟悉的,谁家出门孩子就让邻居家带一下,很正常;所以论到晒衣服的问题,我们也会互帮互助。但是焙茗家比较不一样。似乎焙茗的父母个性比较内向,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爸妈说他们只是用“对面三楼”来称呼他们家。
直到我俩出生。
焙茗的家属于那种几乎“不见天日”的阳光被我们这边的房子挡住的房子,因此在和我们家来往以前,他们家衣服干得都比别人慢两天。
这样的日子,焙茗的父母倒确实忍住了——因为内向竟然忍着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吃苦而不肯张口让邻居帮帮忙,这让我蛮惊异,毕竟鸡毛蒜皮的事有时更要人命;后来焙茗一出生,为了让焙茗能多晒晒太阳,他的父母倒跑来和我妈妈搭讪,这更加让我惊异。孩子有时也许确实能成为父母做很多事的动力。
“你还说呢,你爸他以前也是那个德行,你不知道而已。”妈不止一次和我说,“以前他就是个懒鬼,啥工作也不爱干,我们俩穷的叮当响,他还觉得蛮自在的。我当时工作都比他刻苦,亏他学历比我高!不过啊,你出生之后,他好像是觉得要养一个孩子,确实不能那么随便了,一下子跟变了一个人似的,白天加班,晚上深更半夜地还和我商量买了一台打字机,从教育局接临时的打字任务来。他这样好是好,就是现在也撂下了身体上的毛病,现在累不得。我告诉你,这件事你还得谢谢你张阿姨,所以我和你说啊,和人的关系是很重要的。因为你张阿姨和教育局的人熟悉,把你爸爸带去就介绍说,这是我妹夫,想到这儿来接点打字活。然后以后那局里的人有打字的活儿都找你爸爸了。不过我也提醒你,这也得你自己靠谱,你爸爸其实这方面确实很让人称赞,那些接来的文件里出现的错字,他都细心地更正过,而且他打的是非常准,后来局里的人都说,这小伙子确实不错,把东西交给他,放心!所以后来虽然也有其他有关系的人想抢饭碗,可是干的马马虎虎,最后还是被刷掉了,一直到你爸爸找了别的出路不干打字了为止……”
总之,自从焙茗的父母第一次和我爸妈搭讪以后,我们的来往渐渐频繁了,我们所有邻里间的来往也渐渐频繁了。
因为他家缺少光照,焙茗的妈妈每天去上班时就把焙茗交给我妈。
妈妈说,我们还是小不点的时候,为了让我们骨头长结实点,抵抗力强点,她每天下午三四点就把我俩衣服扒光了抱阳台上。一手一个胖娃娃,晒太阳。她有时还给焙茗的妈妈晾衣服;当然更多的时候是焙茗妈妈自己拿了我们家的钥匙进来晒衣服。
因此我和焙茗就成了发小。
焙茗有点像父母,但他并没那么内向,除开怕黑外,他只是相对于其他人来说更谨慎了点、细心了点。因此焙茗也更能理解我。和他在一起是件挺舒服的事情。
虽然有的事情,他也不见得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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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第七章]
我不太记得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到家的
晨棠把我护到家门口,向妈编了个去家里学习的借口。两家人本来走得就近,再加上我两成绩确实不错(与左航右瑞两小子完全不一样),家长对于这样的话也就全盘接受,没有什么多余的询问与怀疑。事实上也确实有很有限的那么几次,不过碍着面子没有当面说出来,保我一晚上的安宁,第二天一觉睡醒便又什么事都没有。
“晚安”
晨棠低声地说。我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几分钟后,对面小楼的窗户亮起了灯
住对门的好处就在于此,我能从窗户中判断对方睡没睡,从而了解今晚的行程安排,是外出探险还是在家看书
“怎么了?”妈问我
“没什么,在想题目”我说,转身进了门
这是晨棠今晚说的最后的一句话,事实上从进了葫芦洞开始他就没有再开过口。左航和右瑞两小子争论得不停吵个不休,我和晨棠两个人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一句也没有。这期间他脸上的表情一直很僵。不是因为惊恐而无法安排表情的那一种,而是仿佛思想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洞穴里的,飘忽游离的僵硬。就像把大门上锁的一个信号,随屋外的人怎么捣鼓怎么猜,都始终进不了屋内一睹究竟,除非屋主自己开门,否则对谁都一样。因此我很识趣地没有去问,就当是故事叙述的空行,只要习惯就不会有尴尬。
虽然我也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晨棠没有出现在我的门前
这让我有些担心,因为他总是起的要比我稍微早一点,然后来敲我家的门,拉着我一起上学。就像是讲故事一定要用“很久很久以前”这样的开头,否则再好听的故事也会觉得突兀,晨棠的出现就有点类似于那个开头。
这种规矩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两年级或者更早,镇上的孩子大多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独自上学,在街坊领居都是熟人的镇子里算不上什么需要担心顾虑的事情。妈总是很放心地将我交给晨棠,每天早上往两个孩子的手心里塞上一只或是几颗糖,便算是彻底不管不问,把送孩子上学的事打发了。于是我有的时候和晨棠开玩笑,说他是镇子里最年轻的镖师,服务周到收费低廉。晨棠听完总是揉揉鼻子不说话,偶尔对我笑笑,却将我的手抓得更紧,带着微微潮湿的手汗,将妈给的他的糖全部塞回到我的掌心。
我站在门口朝对面张望了挺久,始终不见有人出来。今天是个雨天,晨雾加雨根本看不清晨棠家的房子,就像在眼前抹上一层薄薄的石灰。妈说去对面问问,过了一会撑着伞回来,说晨棠病了,今天得在屋里静养。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从她手里把伞接过来,撑开了往雨幕里走
脑袋里几乎从未出现过的,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情景
已经过了给糖上学的年纪很久,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掌心。依然有潮湿的感觉,应该是来源于潮气和雨雾
从心里来说,我不信晨棠会病,一点都不信。他是学校里最壮实的孩子之一,缺勤的记录几乎没有,还差点被哪个教练看上,带进体校当运动员。印象里除了体检之外我几乎没在医院里看见过他(就算有也大多是看望亲戚朋友之类,与己身无关紧要的事)。左航右瑞尚且有过因贪玩而摔断胳膊磕破头的历史,可晨棠就是没有,那两小子一个劲地抱怨老天的不公,追问晨棠金刚之身的秘密。后者总是一脸茫然地摊摊手,要么就是笑,说多出来的部分全是我借他的,过几年就得一点点地还回去
总之,我不信他病,但也没有多问
原因我不太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不好。他的房间不会对我上锁,这是我独有的优待权利,我可以推开他的房门去看他到底情况如何。而得到的也无外乎是两种结果,病与装病。前者代表晨棠没法和我一起走,后者代表晨棠不愿和我一起走。到头来,还是一样的发展,以及(我觉得)晨棠可能会有的,一丝小小的抱怨与不满
“焙茗,今天一个人啊?”
右边有声音传过来,我将伞沿往上抬了抬,看见熟悉的一张脸
“恩”我点点头,笑道“王伯早”
王伯是镇子里的会计,却不只记财政上的收入与支出。哪家哪户多生个孩子,哪家哪户新来个亲戚他全知道。甚至可能比当事人还要清楚具体的情况,镇里的人于是在和王伯说话的时候都多了一个心眼,女人们甚至嘱咐男人少和王伯喝酒,以免酒后说出什么不想旁人知道的事情,第二天就风风火火地在镇里传了个遍。也有人曾经为这种事上门找过王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自认倒霉。会计也算是个官,和镇长走得近了自然也有点小权在手,虽说王伯一向笑脸迎人,温和待人,又有谁知道哪天把他惹火了不会把自家的账本报个清楚,由镇里的那些女人们指指点点个不清
“早,早”王伯背着手,将驼着的背弯的更低“晨棠今天怎么不和你一起?”
“他病了”我说
“病了?这小子会病?”王伯摇摇头“不可能,这孩子平时壮的和狼崽一样”
“您也觉得是装的?”
“可不是”
我点头,想起晨棠以前在学校话剧里演灰狼王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
“下雨天走的时候注意安全啊”
寒暄结束,王伯叮嘱了一句,转身打算进屋。被我出声叫住
“王伯……”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问道“最近镇里有什么新人来么?”
“新人?”王伯想了想,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应该是没有,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学校的调研活动……”我随口扯了个谎“调查这几年镇子的人口流动”
“学生都开始学这个了?”
“恩”
后者嘀咕了几句‘现在的孩子不得了’之类的话,点点头进了屋
没有,或者说连王伯都不知道
我撑着伞在门口站了一会,看着雨水沿着伞骨滑下来,在地上溅出水花
凭空多出的鬼屋,人为割过的草坪,夜里显眼的镰刀和王伯都不知道的生人
再加上葫芦洞里的沉默
只是突然闪过的念头,我好像知道了晨棠说病的理由
也忽然想起,昨晚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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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第八章]
“怎么就你一个?”
到学校的时间比平时早了一点,我把包放在位子上坐下,拿出课本准备温书。右瑞从隔壁班偷偷地跑进来,趁着班主任不在的工夫将我叫出去,在走廊上小声地说着话
“晨棠呢?”
“病了”我说,回头看了一眼教室“怎么了?”
“我和阿凯他们说过了,打算今天放学再去那里看看”右瑞搓了搓手,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我,阿凯,还有左航三个,你去么?”
“去鬼屋?”
“恩,左航一开始还不愿意,我劝了好久他才肯”右瑞说“可惜晨棠不在,不然人更多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红润得很,完全不像上次从草丛里跑出来时候的那种惨白
“我不去了”
“哎,你怎么又……”
右瑞的眉头又要皱起来,我打断他道
“我要去看看晨棠”
“呃……哦,也是”后者挠了挠脑袋“那算了吧”
我“嗯”了一句,两个人站着沉默了一会,等到上课铃响起来,才都回了班。第一节课是语文,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老师在台上讲的东西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依右瑞的性子要去鬼屋是在意料之中,就此不闻不问才让人觉得奇怪。左航亦是一样,虽然比右瑞沉稳一点,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点而已,就像手上的风车,稍微吹吹就能转的不亦乐乎。可是阿凯……他也去么?
我想着,往身后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阿凯努力地记着板书,及时地吸了下快掉下来的鼻涕
他是三叔家的孩子,挺普通的一个家伙,至少以前是。不过自从发生了镇里的傻子砍人的事情之后,就整个人变得有些不太正常了。据说那天整个镇子里目睹了全过程的就三个人,阿凯算一个。事情发生那天八岁的他打算找我们几个玩,开门的时候正巧看见傻子那这刀砍死了那个汉子,汉子的尸体就躺在三叔家的门前,血从路上一直延伸到他站着的台阶下面。镇里的其他人听到惨叫声赶过来的时候发现他站在台阶上发抖,裤子潮了一半。从那天开始,阿凯就一直活在在八岁的阶段,任何方面都是。三叔家试了很多办法就是治不了,作为责任人的傻子也早就被死者的家人所杀,只能把事情拖着,拖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阿凯,你知道要和右瑞他们去哪里么?”
午休的时候,我叫住他问道
“知……知道啊,鬼屋那,那里”
阿凯点点头,伸手擦了擦鼻子
“右瑞说的,说对我有好处,说会帮助……帮助呃………恩,总之就是好”
这小子……
我咬了咬嘴唇,冲他点点头跑去隔壁班找右瑞
“你认真的?万一阿凯看到那个人变得更严重了怎么办?”
“又不是晚上去,能有什么问题”右瑞轻哼了一声“我和左航两个人都会看着的”
“看着有什么用,你又不能保……”
“行了”
右瑞不耐烦地摆摆手“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胆小怕……”
他的话说到一半打住了,我沉默下来,转身走出他的教室
“那个……焙茗……”
“要上课了,你们把阿凯看好就行”我说,伸手把教室的门关上
下午的课和上午差不多,基本上没有怎么在听。放学做值日的时候看见右瑞他们从校门口出去,往鬼屋的方向走。探险的队伍里没有看见阿凯,这让我有点欣慰。想来找最后去找右瑞还是有点作用的吧
阴郁了一天的心情于是变得稍微好了一点
回家的路和上学一样,依旧是一个人走。平常这个时候,都会是晨棠等我,或者我等晨棠,将教室打扫完之后一起回家,一向如此。因此即使早上已经经历过了一遍,也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我站上路边的花坛,平举着双手沿水泥台台阶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夏日的夕阳总是很漂亮,无论是太阳本身还是镶金边的火烧云都是一样。在窄窄的平面上走了很远,我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成长长的一条,从脚跟的位置一直延伸出去,不知怎么地忽然又想起那天晚上,路灯下自己的影子,突然消失的噪点声,还有三人惊慌失措的,惨白的脸色。
果然……还是放不下
不安再次包裹住夕阳的光芒,我摇了摇头,从台阶上跳了下来。正好看见右瑞迎面走过来,背着光的脸庞变得很暗
“怎么样?看到什么了么?”
我走上前问,右瑞摇了摇头,一脸的郁闷
“没有,我和左航进去看了,还绕着房子周围走了一圈。别说人了,连个毛都没发现”他说,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白跑一趟,晦气”
“还说呢,要是真有什么的话才是晦气吧……”
我说,看着右瑞的表情,不由自主地长吁了一口气
“看也看过了,既然没有什么的话,就不要再去管这件事了吧”
“恩”右瑞兴致不高地应付了一句
进门的时候我又往晨棠家的房子看了一眼,他房间的窗户依然紧闭着,厚厚的窗帘将屋里的一切隔绝开来。我强忍住想去他家问问的冲动,将房门关上,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如果我想的是对的话
从晚饭一直到睡前的时间依然照常地过,妈与我道了晚安,将房间里的灯关上,我从床上爬起来,穿好了衣服盘腿坐在窗前,静静地往对面看。在数次呼吸的间隔之后,终于有一丝光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泄了出来。熟悉的人影从里面里探出头,左右看了一看,翻过窗户轻巧地站在了地面上
“晨棠……”
黑暗中,我低低地自语了一声,换上偷藏的跑鞋,打开了房间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