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犹希记得,自己似乎是抱着一种紧张到极点的心情,迈腿跨进这家花店的。
怎么说呢,如果我们说的大一点,笼统一点的话,这应该算是意气风发,滚滚向前的大好社会进程所附带的一种小小的瑕疵,就像开得正旺的大红花瓣上,一颗微不足道的细小虫斑。卯足了劲一路向前冲的,直奔小康社会伟大道路的火车不断鸣着精炼而又局促的汽笛,将阻拦在铁轨前,那些原本悠然自得,不闻谙事不记日的生活态度拦腰截断,男人只觉得前一秒还在浑浑噩噩睡眼惺忪的状态中起伏,后一秒却已迫不得已地跌撞着小跑起来。不管头昏眼花,胸闷气喘,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传来的号角声整齐一致地告诉他,只有不被甩在列车的车尾才算是硬道理。
嗯……似乎很难懂的样子?
好吧,简要地来说,今天是男人作为大龄剩男的第一次约会。
日日夜夜在耳边滚动播放的催促声与调侃声彻底打残了男人“不争朝夕,只为随缘”的美好心境。在一堆摞得如小山般高的简历中无意识地抓阄之后,男人终于开始了迈向婚姻殿堂的第一步,即使这条道路曲折而冗长。
“那个……不好意思,有人……么?”
男人站在门口,透过摆放在入口处的,郁葱至甚的盆景缝隙朝里观望。店堂里那些数量繁多却摆放得井井有条的各式花草让男人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对小店产生了好感,风格各异的花香混杂在一起,交融着露水和阳光的温柔,向男人捎来了最直接的,进店一观的邀请。
默默地站了一会,却没有人给予自己响应。平日总是波澜不惊的眉头于是稍稍起了褶皱,步子本要不自觉地再次迈起来,那阵依依不舍的花香却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鼓励他再试一次。
微微叹了口气,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人么?”
“啊…………有的……”
像是只有诚心祈求的人才能给予一观的神迹一般,清亮而柔软的声音传了出来。男人揉了揉眼睛,有些发愣地看着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拿着水壶走到自己面前,带着认真而歉意的微笑“实在抱歉,刚才在照料花朵疏忽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张了张嘴嘴,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微微停顿了几秒钟,男人弯下腰去,试探性地对着面前这个半大的孩子发问。
“那个……你是这里的老板?”
“嗯,可以这么说哦”
少年点头,拢了拢额前长长的刘海,精致而清秀的面庞上略过一丝笑意
“很不可思议是吧”
“啊……嗯……有一点”
支吾了一下,男人在一番犹豫之后却还是决定将内心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
“请和我来,想要些什么样的花?”
丝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少年侧了侧身,转身将男人领进店里。精心修剪过枝叶的鲜花细致入微地按照品种颜色分类好,整齐地插在白色的欧式瓷瓶中,高低摆放错落得恰到好处。眼眸里,由色彩深邃的蓝色鸢尾组成的浪潮交相辉映着如落日余晖般灿烂的赤红色风信子,从墙壁的一端缓缓延伸开来,被色彩逐渐柔和下来的淡蓝色水菊与粉色山茶花巧妙地嫁接过渡着,并最终消失于如同倒映着金色光芒一般的,星辰花组成的浪碎里。这完全由花朵构成的,沉稳而大气的基调包围着店堂里的一切,让那些色彩艳丽浓厚的花朵安安稳稳地脾性温和下来,而非出挑突兀地令人生厌……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年营造的新世界看了半响,愈发觉得自己像是到了四季常驻的净乐土。
“嗯……我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约会的时候用的那种花吧……”
男人望着侧头发问的少年挠了挠脑袋,有些尴尬地压低了声音“我也不是很懂……有推荐么?”
“第一次见面么?”
“嗯……”
少年闻言愣了一下,用食指抵着下巴不言语。借此,男人得以细细地观察少年的侧颜,却文疏才潜地依然找不出除了精致清秀之外的形容词来加以概括。前者微微思索着,过了一会才向男人轻声发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避免冒犯的谨慎。
“对方是什么身份?”
“诶?”
“我是说,职业,性格,喜好之类的……”
善意地提醒着,少年将水壶放到一边,向仍对此有些迷茫的男人耐心解释
“这些信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评判所选花朵的适合程度,使得送出去的花在带有不同寓意的同时能和接收者的气质形象更加契合……打个比方来说,火百合和红蔷薇都适合送给热恋中的女性,可是相比之下后者比较热情奔放,而前者则更显缠绵似水,因此在选择上还是有一定差异来的。”
“哦哦……那个……我有带资料,稍等……”
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冲少年点点头,男人伸手,从熨得平整且公式化的西服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张,展开递到少年面前,后者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接了过来,顺手履平了那几道扭曲的折痕。
“26岁,硕士学位,喜好阅读……嗯……批判性的作品?生活严谨,职业是律师……”
少年用似风铃般清澈好听的声音低声细读着,转过头朝男人夸张地吐了吐舌头“嗯……看样子似乎是个比较强势的完美主义者……压力会很大哦。”
后者有些不自然地打着哈哈,却在最后依然为自己抓阄时的草率与背运叹了口气。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
少年放下纸张四处张望了一下,终于似是拿定了主意,从左手边的瓷瓶里抽出一支显着典雅的淡紫色的花朵向男人扬了扬,弯起了嘴角“就用德国菖蒲吧,这样显得比较正式而不轻浮……“
微微顿了一下,少年补充道:“花语则是‘相信者的幸福与完美的婚姻’。”
似风车般灵动却不失风采的花朵在风中微微摇摆着,在阳光的映射下显得更加精巧,男人凑近了观察了一会,终不得不承认,少年在礼花的挑选上的确有着难以估量的水准与造诣。
“嗯,花很漂亮……寓意也很合适……就这样吧。”
男人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感谢与佩服。少年笑笑,抽出一张近似色调的包装纸熟练地将花包好,系上一根精致的细丝带,最后又用指尖沾了一点露水洒在花瓣上,双手递交到男人手上,神情专注地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男人轻轻接过来,仔细地端详着手中的花束,忽然觉得就算将句子中的“像是”二字去掉,这句句子也是一样的自然且成立。
“多谢惠顾,祝约会顺利~”
少年抬起头冲男人灿烂地笑,言语诚恳得不带一点揶揄的成份。后者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向少年道了声谢,从这个自成一方的自由国度里迈步重新走回门外他所熟悉的,节奏飞快,而又急促不安的滚滚洪流之中。
这家与众不同的,由一个小鬼打理的花店着实给男人留下了极为深刻的映像。男人思索着,也许什么时候应该再来光顾一下,给下个月即将到来的,友人的生日宴会挑一束与之相符的,合适而大气的礼花。
然而不知是否因心底的声音真的能有幸被上天所倾听,男人的想法很快便得到了印证。他并没有等得太久,事实上,在约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他便再次出现在了这家花店的门口,口袋里揣着一张新的,叠得一样方方正正的女方简历。
“啊……您是昨天那位先生……”
少年放下手中正在修建花茎的剪刀,略显惊讶地看着走进店堂的男人,微笑着点头示意“如何?约会还算成功么?”
“呃…………”
男人顿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不算……吧…………”
“诶?莫非是送的花不合适?”
少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忙不迭地就想要起身道歉。男人连忙摆摆手,示意前者与其无关,让少年继续安心坐下。
“没有没有,送的花倒是很合适,她看到花之后还一直称赞我品味高做事细心来着,搞得我还挺不好意思……”
“然后呢?”少年略微放下心来,有些好奇地往下追问
“然后啊……然后她就开始和我聊她工作时遇到过的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婚姻官司,什么家产分配分歧啦,子女继承权矛盾啦,房产证所属者姓名纠纷啦……总之怎么说呢,基本上算是把整个社会的黑暗面都囊括进去了的样子……”
“额……虽然谈话内容有点另类,不过女方对未来有点担忧也是正常的吧……”
“嗯,确实很正常,所以为了避免这些纷扰,她最后决定这辈子不嫁人了。”
“…………………………”
少年颇为无语地盯着男人看了半响,出于安慰倒了杯热茶递到男人手上
“那么这次又是谁?”
“嗯……我看下”
男人抿了一口茶水,掏出纸张轻声地念起来:“25岁,物理学院研究员,留洋海归,博士学位,爱好是科普类电视节目和科学讲座……”
“这个听上去像是科学怪人一类的角色啊…………”
少年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却依旧被男人极好的听力捕捉了下来。后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用满是信任的语气问少年应该怎么办。
“嗯……这次的话,就干脆一点,用多花蔷薇吧。”
不假思索地回答着,少年从身后的花瓶里取出几朵开得最为茂盛的,封在透明的包装袋里。动作轻柔得似是在为心爱的孩子整理衣领:“从外型上比较规矩一些,色彩方面也不会太过艳丽,让人觉得繁琐而迂重,至于花语的话则是‘欣赏,卓越而自信的天才’……”
“唔…很不错啊……”
男人赞同地回应道,却忽然像想到什么无奈的事情似地皱起了眉头。
“可是这种明显是书呆子的人能体会到花里蕴含的内容和寓意么?会不会接过花之后随手就把花叶扯下来向我说明细胞壁和细胞核的构成,或是多叶植物的所属纲目什么的……”
“呃………”
少年呆了一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灿烂而毫不做作的笑颜似久违的一抹阳光,迅速溶解了在男人心头挥之不去的,如薄雾一般无形的压抑。
“不管怎么说,这是礼节啦……而且,应该只有少部分科学家会是这个样子的吧……”
“唔,说的也是……”
男人摊了摊手表示认可,随即弯下腰,微笑而宠溺地,揉了揉少年的头发。
“不管怎样,多谢帮忙哦……”
“哪里,是我应该感谢你光顾才对……”
小鬼不好意思地歪过头,伸出手冲男人比了个V字
“这次要顺利一点哦……”
“嗯,会的”
男人扬了扬手里的花束,再一次消失在店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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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星期后
“那么……这次又是什么情况?”
看着男人颇为阴霾的脸,少年撑在柜台上,用手托着下巴小心翼翼地发问。
“她是少部分里的一份子……”
“诶?”
“那个女人啊……拿过花就直接放一边了根本没有任何评论,开始单刀直入主题,向我讲述从时空哲学观,力学体系到二十世纪物理学革命的变迁过程以及在此期间诞生而出的相对论和量子理论是如何颠覆了牛顿的时空观念和经典物理基础,从而衍生出量子力学与引力理论之间的尖锐矛盾的一系列我听不懂的专业案例,然后在‘庞加莱对称性的扩充程度’,‘额外维的宏观四维时空理论’还有‘弱点理论和强作用理论的统一过程’结束之后问我,对于‘采用了微扰计算手段逻辑自洽来处理发散问题的量子电动力学’有什么样的见解……”
“于是……你怎么说?”
“没来得及说……我睡着了…………”
“噗……”
少年被杯子里的水猛地呛了一下,弯下腰咳嗽了几声,捂着嘴痛苦而又努力地憋着笑。
“抱歉……貌似帮你挑的花并没有帮上什么忙呢……”
“啊……不会不会,老实说如果没有这些花我还不知道开场白要说些什么呢,要知道,和这种基本没有重叠话题的人谈话一直都是一件朝痛苦的事情啊………”
男人摆手,轻轻顿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略带试探地问道
“所以……嗯……那个,能不能让我请你喝杯奶茶?”
“诶?”
“别误会,其实没别的意思……就是感谢啦,很少有人能为一个陌生人的约会这么尽心尽责的帮忙,还听别人倾诉……而且这几天天气有点冷嘛,所以…那个……我……就”
不明所以地,平日流畅伶俐的口齿偏偏在这个时候当了机。男人无法理解自己的失态究竟是因何而起,望着少年疑惑的目光试图努力地解释些什么,却愈发觉得自己像只笨嘴的鹦鹉,将自然而又简单至极的邀请变得复杂难辨起来。
“好哦”
意料之外地,少年爽快地点点头,将男人从深陷的尴尬中解救出来“我知道附近有家店的东西很好喝,正好可以一起去。”
“啊……啊……”
想象之中的质疑没有按照剧本中写得老老实实地出现,倒是直截了当的应和横空出世,干净利落地截断了后续多余的对白
“不过…………顺序得换一下”
“呃……”
男人愣了一下,尚在游离状态的大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是我请你才对”
少年笑着,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
“诶?”
男人一头雾水地摸了摸鼻子,下意识地发问“为什么啊?”
“因为,你今天告诉了我和科学家小姐的约会的经过啊……”
像是迫不及待的小鬼得意地对着猜不出题的人说出脑筋急转弯的答案一般,少年的嘴角逐渐弯成一条狡黠的弧线,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够我开心一整天的故事,难道还不值一杯奶茶钱么?”
男人愣了愣,终于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起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就这样不顾门外路人困惑的目光,站在满是花朵的世界里自顾自地为一次失败的约会笑得前仰后合。那些不快和无奈,无形却又迅速地消散在清新而自然的花香之中,经过一番仔细的洗涤,化为最直接的愉悦放松重新归来。
男人在笑声中悄悄地抬起眼,对着眼前如冬日暖阳般让人安心的面容细细地看,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也许向这个孩子解释动机本身就是一件多余而又不必要的事情。
于是,为了一杯传说中这一带最好喝的奶茶,小店早早地关了门,将满屋子的色彩与芳香锁在不为人知的另一个世界里安稳入睡。少年换上一身水蓝色的兜帽衫,在夕阳的照射下成为一颗小小的,泛着金色柔光的指路标,将男人带向他所不曾知道的,这座城市里某个泛着温暖奶香的角落。签在掌心的手掌柔软而纤细,却冥冥中有一种能够让世界为止安心的力量。
在眼花缭乱的告示板上纠结了半响,男人最终要了可可的,少年要了茉莉的。
“听上去还真是无奈啊……被人催着结婚什么的……”
静静地听男人倒完肚子里沉淀了许久不曾见光的苦水,少年托着腮感叹了一句,嘴里咬着的吸管让声音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
“那么,你所想的,理想的另一半会是什么模样呢?”
“额…………”
男人略微沉吟了一下,伸出手掌一个一个地掰着指头
“首先,要有些学问,而且懂一些艺术类的东西比如美术音乐什么的,这样生活才会有情调。其次,最好能很擅长做家务,和小孩子能玩得很来,很会料理花草,做的饭要能咽得下去。要很温柔很善解人意,不能乱发脾气,要有同情心,对待长辈孝敬,不会铺张浪费…………”
“喂喂……太贪心了啦……”
少年笑着打断男人如数家珍的择偶标准,开玩笑地地调侃道“这样多优点的人怎么可能存在啊……”
“我觉得你就是啊。”
男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却在下一秒反应过来,闯祸的嘴唇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糟糕………………
心里暗暗叫不好,想象之中的冲突却没有如期而至。座位的对面,少年不可置信地愣了愣,而后迅速地将头低了下去,似是慌张到只能讲脑袋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任由窗外艳美的夕阳晕染在脸颊上,一点一点,同化那火烧一般明显的嫣红。
一个侧过脸,一个低着头。两个人就这么不说话地面对面坐着,直到店铺里响起了叮叮当当风铃一般的打烊声,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壮丽的红霞已如潮水一般褪去,独留一轮弯弯俏俏的皎月挂在幕上,似是天空眯成一条细缝般的笑眼。
男人深吸了几口气,装模作样地咳了咳,终于在空白的档期过去后率先发了言。
“那个…………奶茶很好喝”
“嗯……”
少年的脑袋微微抬了抬,声音轻得像是蚊子叫
“这家店果然名不虚传……”
“嗯……”
“呃……既然天色不早了,那我们就……先回去?”
“……………………嗯……好……”
小鬼努力地点着头,尽量用行动省略发声的必要。
在少年的要求下,请客最终还是让步妥协成了AA制,而微妙又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两人出行的顺序再次发生了对调。男人走在前面,试图用本就混乱不已的脑子在夜色中辨认出来时的路线。少年则一言不发地低着头,被男人牵在身后,在宽厚的身躯下躲避着入夜渐寒的冷风,偶尔伸出手指将男人可以一路走去印度的方向调整回来,确保及时在两人思想都不正常的情况下,也一样能够回到家再慢慢治愈。
“今天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
重新回到花店门口,男人拎着公文包向少年道了别“那么……我走了。”
“等……等一下……”
少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咬着嘴唇,从一旁的瓷瓶里抽出一只小小的,小小的雏菊,递到他的手上。纯白色的花瓣在夜幕下显得圣洁而柔美,男人恍惚中觉得手中握着的,似乎是天上明月的一屑碎片。
“下次约会,也请来这挑花…………”
少年捏着衣角轻声地说出这一句,而后逃也似地躲进了身后的店门里。
男人在原地站了很久,将雏菊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转身离开。
之后的日子,似乎并未受到太多的影响,男人依旧为了几乎两天一换的约会对象而头疼,少年也仍然尽心尽职地帮忙出着除了花朵之外,从开场白到切入点的大小主意。两人主顾的关系就这般在潜移默化之中便的模糊起来,顺带产生了变化的,便是新增的,约会结束后特有的“安慰宴”,两杯奶茶两块蛋糕,那块告示板上一一尝试过的品种,就这样在这个愈发寒冷的季节里成为了一种特殊的精神寄托,持续不断地温暖着男人失眠,与失恋的心。
“今天那个女人好过分啊……居然说一见我就知道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家伙,还说我以后肯定赚不了大钱……”
“嗯………看来她没有说错啊……”
少年放下手里的水壶,转过身颇为无奈地朝义愤填膺中的男人咧了咧嘴“你手里的花已经剪到花萼了……”
“啊啊……抱歉……”
男人慌张地放下原本自告奋勇帮忙修剪的玫瑰,朝少年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
“要么,你下次约会的时候在胸口别一朵旱金莲吧……”
“诶?什么意思?”
“家事勤勉”
“呃……好冷……”
男人动作夸张地耸了耸肩,却忽然像想到了什么事似地,拉住少年的衣角小声问道”诶,那个……”
“嗯?”
“上次临走时给我的那朵雏菊……是什么意思啊?”
少年浇花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弯了弯嘴角不肯说
“拜托,这样很让人抓狂诶……”
“秘密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实在不行的话……嗯……等你所有约会都失败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诶?条件居然那么反人类?!”
“嗯哼~”
少年故弄玄虚地抿着嘴笑“明天要约会的,是个怎样的人?”
“喂喂,这算明显的扯开话题吧?”
“快说。”
“真是……等下啊”
男人拍拍屁股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和往常一样叠得四四方方的打印纸展开递了过来。
“25岁,小学音乐教师,喜好并擅长园艺及料理,脾性随和待人细心……”少年低低地念着,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看上去是个很不错的人呢,而且你之前说的要求也大部分满足……”
“唔……也不一定啦,现在的简历不都习惯把人往好了去夸么。”
男人摇摇头,表现出有思想者的质疑“靠不靠谱要见了面才知道啊。”
“嗯,我直觉还算挺准的,会是个好人啦……”
少年眨了眨眼睛,将简历递回给男人“那么,这次要挑什么花好呢?”
“诶?问我?”
“嗯”
男人有些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在得到对方肯定后面容纠结地在店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支典雅而精致的纯白色铃兰。
“即将到来的幸福……”
咬着嘴唇朝自己看了一眼,少年微微地点着头“Nice choice”(很棒的选择)
男人不好意思地摸着脑袋,为自己的歪打正着“嘿嘿”地笑。
带着少年帮忙打理好的一束铃兰,男人就这样如远征军般再次踏上了征战情场的道路。
而这一次,初战告捷。
一天后
“诶,你知道么?她一见面就说出了铃兰的花语诶,还把怎么养护,怎么照料的注意事项细细地说了一边,果然和简历说的一样,是一个很会打理花草的人啊……”
男人用手肘将自己撑在柜台上,带着隐藏不住的笑意回忆地慢慢诉说着。“而且人也很不错,说话轻声细语带有礼节,一看就觉得是很温柔的女子。爱好貌似也与我很相同,听说以前还在西洋乐团里当过大提琴手……”
“哦哦,还有……”
男人想到了什么,一拍脑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淡紫色的音乐会门票,献宝似的递给少年看“她还约我一起去听古典音乐会来着,就这周五。”
“嗯……我就说这是一个很好的人吧……”
少年微笑着将票推了回去,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去听演奏会的时候不妨也带束……”
“没错,我想好了,香槟玫瑰”
毫不在意地打断了前者的话语,男人似乎是仍处在兴奋的情绪之中不能自己“我听人说,这种玫瑰的寓意是‘梦幻的感觉’没错吧?果然很符合我现在的心情啊……”
“……嗯……嘶…”
在一旁修剪着花茎的剪刀不小心滑坡了白皙的手指,似是托着一颗殷虹的珍珠。少年微微愣了一下,一言不发地将手指放进嘴里吸吮起来。
“不要紧么?哪里有纱布包扎一下啊”
“没事,我自己来”
轻笑着冲男人担忧的神色摆了摆手,少年故作轻松地将男人推出了店门
“再不走你上班就迟到了哦,香槟玫瑰交给我处理吧,下午来拿。”
“啊,好……”
目送着男人再次消失在人群的洪流之中,少年在原地站了许久,难以言明清楚的内心竟莫名地生出一种可能就此难见的既视感。
而那个下午,男人没有来
“实在抱歉,下午的时候忽然接到公司紧急要求出差的通知,好不容易赶回来之后又听说她病了,不得不去探望一下……”
双手合十地低着脑袋,男人极其歉意地向少年寻求着原谅。后者只是笑笑,挥了挥手让男人不要在意。
“没事,她病好点了没。”
“嗯,好很多了,所以这个礼拜打算带她去把上次没听的音乐会再补回来。”
“那,带上这个吧”
少年点点头,将一束美得夺目的淡色玫瑰递到男人怀里,冲他微笑着眨了眨眼睛
“连同上次忘记的花,一并送给她作为礼物吧”
看着男人惊讶踌躇的,不知说什么好的眼神,少年只是侧过脸,轻声地说了一句男人再熟悉不过的话语。
“祝约会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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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男人,已是大半年后的事情
期间男人其实也断断续续地来过花店几次,从花朵的数量上少年看得出,男人与女子的感情已经越发浓烈而成熟起来,如同情深难分的红雁与鲛鲽,在红尘之中找到了可以为之厮守的勇气与力量。
终于,在男人的执意授意下,一份从来没有过的大额订单送到了少年手上,红色单纸的付款方哪一行写着男人的名字,字迹陌生而又熟悉。
二十桌一百零一朵红色玫瑰桌花,总计两千零二十朵。
少年依稀记得,这个数目的花语是“直到永远的爱。”
是的
终于
男人要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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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势有的时候就是这般,等到漫长得让人心生荒草的自然发展进行的差不多了,便巧妙而华丽地蜕变,弯折,给予耐心等待的人一个合情而合适的结果。只是这样的结果并不常有,如同让人大伤脑筋的通胀效应,持着最多钞票的人,往往不一定能成为天鹅绒礼盒,最终的主人。
有幸而不幸地,我们每个人都深蕴着这个道理,了解他,懂得他,试图接近他,习惯他……却依然在于美好恍之交臂的时候,企图抓牢他近在咫尺的指尖,发出不有控制的,内心里最为复杂的忧叹。
他们说,这就是过程
但不管怎么说,男人预定的桌花在新婚的这一天依然被准时地送了过来,一如往常一样,每一捧都由少年亲自打理。散着清晨最纯净清澈的露水的淡香。
两千多朵玫瑰极为华丽而壮观地簇拥在一起,将世俗的居所点缀成了天上绝美的宴宫。男人和女人在那些数不清的眼睛下握起双手,透过对方抵过千言万语的眼眸,暗暗许下那些只在耳边悄悄诉说的,相伴终生的誓言……美好而温暖的阳光经过玻璃的折射,化为最耀眼的虹洒落下来,装点着宫殿里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的,在这个日子里应该展现的,最为直接的祝福与笑容。
是的,每个人……
婚礼在一片欢腾洋溢的气氛中开了场,男人穿着笔挺的西服静静等待着被岳父挽着,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新娘。期间他频繁地向会客厅里的某个角落张望了几眼,那是他为少年准备的座位。
答案都是一致的,位子空着,没有人来。
记忆中的自己,好似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紧张过,男人握了握拳头,感受到手心里,如瀑布般源源不断的汗迹难以自己……然而其实他忘记了,这样的心情在这之前同样出现过,埋没过,却不知是真的丢弃不见,还是刻意隐藏在某个角落。恰是那家小小的花店门前,一个为了约会不知所措的男子推门走进去的,重复折叠的时光的剪影……一切依旧,只是换了张不同颜色的剪纸。
仪式照常进行,挽手,迈步,誓词,换戒……他与她,在茫茫人海寻求许久之后,相互交换姓名,交换信任,交换步伐,最后交换终生。如同分散的两条弧线拥抱组成一个光滑的圆,在满是棱角的世界用后背为彼此挡去一些风霜……女人笑得带着泪,男人一样笑,却隐隐中觉得的心里的某一个角落恍然若失。
是什么呢?
男人不知道,也没有时间思考
欢闹热烈的时间总是消散得很快,正如越是浓重的晨雾越容易屈服于阳光的撕扯。婚礼结束,宾客散场,满桌的美酒佳肴如今只留下残羹剩饭……一切又仿佛从净土的边端回到世俗中来,却唯有正中的一捧胭红的百朵玫瑰依然挺立绽放,骄傲而坚持地,告诉来者,曾经有那么一刻,这里有人的灵魂得到了洗涤与升华。
一天繁琐的进程告一段落,疲惫的新娘被人搀着去卸妆了,男人独自走下灯光璀璨的礼台,静静地看着那些闪亮夺目的彩灯被人一一收下,装进透明而普通的工具箱中再次沉寂。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撇到了那个一直注意的角落里,一丝微微发白的色彩。
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男人喝走正走向桌子,准备进行清理的服务生,快步走了过来。缥缈却又真实的,那张赤红色古典座椅的坐垫上,不知何时被人放置了一朵小小的,小小的,沉默的雏菊。
一如那晚某只温暖的手掌塞给自己的一样,这渺小而又自由的花朵伸展着,在灯光下彰显出难以忽视,却毫不霸道的柔白。
男人将其拈起,愣愣地看了许久,而后忽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拆开餐桌正中间,簇拥在一起的玫瑰花束,淡紫色的包装袋。
似是印证了他的想法,一朵小小的雏菊夹藏在大朵玫瑰红得夺目的花瓣之下,传达着将其放进去的,修长白皙的双手,想要诉说的一切。
每一捧花包都被拆开,男人小心翼翼地那些略微变形的白色小花收集到一起,放在地上,履平,摆好,而后缓慢地清点……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朵。
每一朵隐藏在内的雏菊,都与之附上了一张小小的纸片,卷在花朵青色的花茎上
一张一张地摊开,组合,男人终于得到了那天晚上,他迫切想要知道的,那朵不起眼的小花所深藏的,想要吐露的话语
窗外的晚风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带着低低的呜咽声环顾着整个厅堂。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丢了很重要的东西。似乎不仅仅是一支花,一扇窗,一杯奶茶……为了他所决定共舞的那段生命的一颦一笑,他在恍惚中,毅然丢掉了开启另一个世界的钥匙。且说不定在他那天转身离开的那一霎那,就已是冥冥中一次充满歉意与憾意的,真正的告别。
不必解释,不必道别,不必为之不舍……因为那朵花,已是对这段难以言清的交织,最好的说明
无法言明的。隐藏在心底的感情/独自守候的爱情
————————雏菊的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