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白井梓只能感受到一片黑暗。意识像是困在被毁坏的世界里,上下左右前后都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单薄的存在。阴暗、邪恶、令人作呕的情感无时无刻侵蚀着他的内心。
恐惧最先到来。冰冷的恐惧像是由无数蛆虫编织而成,蠕动着从他的尾椎爬上来,一节一节的攀附着他的身体,最终将心脏包裹在它冰凉滑腻的身躯里。白井梓的心跳变得不规则,害怕…好害怕…
愤怒紧随其后。滚烫焦灼的愤怒从他心灵深处涌上来,像是吞食兽的溶解液烧灼着他,让他想要尖叫、咆哮,想要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都撕成碎片。不…这不是我…
沉重的傲慢压在他的肩膀上,一边在他耳边低语着他有多么无能多么渺小多么不配活着,另一边却又在怂恿他去践踏所有比他弱小的存在。自私钻进他的胸腔里,在心脏旁边筑起巢,不断孵化出"只要自己好就行"的念头。
色欲在他的皮肤上游走、抚摸、撩拨,让他产生不受控制的反应,想要凌辱所有人,火夏、小照,哪怕是他的妈妈吾思。
嫉妒是一条缠绕在他脖颈上的君主蛇,尽管常识里恶毒的蛇类宝可梦应该是阿柏怪、饭匙蛇,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慢慢绞杀他的就是君主蛇,每当他想起任何美好的回忆都会收紧一分。
暴食、怠惰、怨恨和贪婪一起在他的意识边缘不断锯割,人类之恶显现的各种负面感情向他涌来,试图切开一道让更多黑暗涌入的裂口。
这些情感,到底是从哪来的?白井梓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这些东西正在试图腐蚀他,试图将他从一个善良的、被吾思悉心教导长大的孩子,变成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不行,绝对不行!如果他被这些东西打败了,怎么有脸去见妈妈?…怎么有脸面对那么多信任他的人?
他在黑暗中挣扎,像在无边的深海里胡乱划动着四肢。每一次抵抗都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精神力,每一次拒绝都让那些负面情感更加疯狂的进攻。
白井梓的意识开始模糊,精神开始崩塌,他感觉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吞噬…
“醒醒…快醒醒…”一道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刺破了黑暗,在他生命中最初六年里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一双温暖的手从罪恶的泥沼中将他拉起,将他从地狱中解放出来。
"呜~"白井梓轻哼一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鼻尖萦绕着草药熬煮后特有的苦涩气息,这里是医疗组的病房。
"呼~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将他从昏迷中唤醒的吾思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深色长裙的裙摆垂落在木地板上,及肩的银发有些凌乱,眉间淡淡的皱纹似乎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看到白井梓睁开眼睛的瞬间,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的表情从担忧慢慢变得平静。
"妈妈…?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白井梓的脑袋里乱哄哄的,刚才试图腐蚀他的那些负面情感已经消失不见,但它们遗留下来的影响却让他十分难受。
在他最后的记忆中,劈斧螳螂的巨大岩斧正在朝他的头顶劈下来,他应该已经被击败了,已经成为它的斧下亡魂才对。
"已经没事了…已经没事了,妈妈不会再让你受伤了,所以把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好吗?"吾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是轻轻俯下身,将他搂进了自己的怀里。柔软的长裙贴着他的脸颊,裙下是吾思温暖的体温和平稳的心跳声。她的手环绕着他纤细的身躯,力道不重却让人感到无比安心。
白井梓去镇抚王的行动并没有告知她。她是在从火夏那里接到他重伤濒死的消息,才不顾一切的赶了过来。
"嗯…"他被吾思抱在怀里,感觉身上各处剧烈的疼痛都在慢慢消失。脸颊上被岩石碎片划开的伤口不再灼烧,脚底被碎石刺穿的创伤不再刺痛,连濒死时遗留下来的深入骨髓的虚弱感都在逐渐退去。
一道虹光从他的胸前绽开。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他心口处点燃了一道小型的彩虹。
原来是吾思将一片闪耀着彩虹色光芒的羽毛随着拥抱悄悄放在了他的胸口上,那是虹色之羽,凤王的羽毛。羽毛的光芒沁入他的皮肤,断裂的骨头重新愈合,破损的内脏恢复如初,就连那道从右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近十厘米长的丑陋疤痕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呼~这样就好了,接下来你就好好休息吧,妈妈会解决所有事的。"吾思看着虹色之羽的生命力完全流入白井梓体内,原本璀璨夺目的羽毛逐渐暗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灰暗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普通羽毛,却满意的点了点头。
虹色之羽在凤王那里要多少有多少,但她的梓这世界上可是只有一个。用一片虹色之羽能治好他已经很划算了。要是虹色之羽都没有效果的话,我还准备了哲尔尼亚斯的树枝。
"对不起…妈妈,我让你担心了…"白井梓感受着流满全身的暖流,低下头小声朝吾思道歉。如果不是他自以为能击败劈斧螳螂的话,她也用不着亲自来到祝庆村。
"别这么说,是妈妈的错,是我没有弄清这次事情的危险程度。"吾思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安抚道,她原本以为这只是时空上出了问题,只是普通的时空裂缝需要调查而已。没想到裂缝释放的能量会影响到宝可梦,会让温顺的王变得狂暴。早知如此,她绝对不会让白井梓独自解决这次事件。
"你现在好好休息,明天我就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去其他地区旅旅游散心怎么样?"她在心中下定决心,今晚就去找帝牙卢卡、帕路奇亚好好谈谈。时空裂缝的事情,必须彻底解决。
"…妈妈,不要这样啦。"白井梓有些无奈地开口,但心里同样暖洋洋的。吾思的溺爱永远如此甘甜,就像是蜜糖一样想让他沉没其中。但他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他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可是…好吧,这次的事件还由你来解决,但你要保证不能独自面对那些危险的宝可梦。"吾思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收敛了自己过于泛滥的关心。她看着白井梓认真的表情,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的坚定光芒,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还是长大了呢。
"那妈妈就先走了,你一定要注意身体,最近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有难受的地方随时告诉我哦。"她叮嘱着各项事宜,藏不住自己的恋恋不舍,才终于站起身来,放出了眷恋云。粉色的云雾在病房中凝聚成形,阳春之神的身影出现。
随着一阵轻柔的微风,吾思的身影消失在病房中。
吾思离开后,病房的门几乎是被人踹开的。
"梓!!"火夏冲了进来,火红色的短发因为好几天没有打理而显得有些凌乱。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前,双手开始在白井梓身上摸来摸去,像是要确认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完好无损。
"火…""你闭嘴!"白井梓刚开口就被火夏打断了。她又仔细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确认那双眼眸重新恢复了神采,而不是像她刚接到他时,几乎彻底涣散,才终于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
"妈妈已经把我——""笨蛋笨蛋笨蛋,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一起去?为什么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不逃跑?我真的好担心你!"
白井梓正准备解释吾思已经治好了他,火夏的大哭就打断了他的话。她整个人伏在白井梓身上,娇小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泪水止不住地从那双美丽的红色眼眸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病号服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不是说好了不会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了吗?不是在从群青海岸回来后就向我发过誓了吗?" 火夏抽泣着,嗓音都有些嘶哑了,像是哭了很久很久,娇俏的面容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白井梓昏迷了整整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这段时间里,火夏一分钟都没有合上眼睛,在想到用现形镜通知吾思赶来之前,每时每刻都陪伴在他身边。
她给他擦身,给他换衣服,一勺一勺地喂水,整理被汗和血浸湿的头发。她在听到白井梓出事后心脏都停跳了一瞬间,看到重伤昏迷的白井梓时更是差点同样昏倒过去。
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梓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对不起…"白井梓愧疚的低下头,银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以前确实答应过火夏不会让自己陷于危险之中。那是在群青海岸,在亲眼目睹了风速狗的牺牲之后,在火夏哭着求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之后。这次确实是他的问题。
火夏没有接受他的道歉。
她伸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拉进自己的怀里,然后按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耳朵紧紧贴在她的胸口上。她的胸膛很平坦,就一位正值青春期的少女来说,似乎发育的太晚了。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一颗心脏正在剧烈的跳动着。
"能听到吗?我的心跳声。"在沉重急促的心跳的伴奏下,火夏有些模糊的声音传入白井梓耳中。
"这颗心为你而跳,如果你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保证它很快也会停止跳动,所以…不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好吗?"火夏的话有点令人恐惧。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关心了,是赤裸裸的殉情威胁。
“火夏对我的爱意…竟然深厚到这种程度吗?” 白井梓有些高兴,但同时也有些…恐怖?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火夏还是个隐藏病娇?明明是平时那么活泼开朗、调皮可爱的一个女孩子。
"啾~"火夏再次拉起白井梓的脑袋,伸手揽住他的脖子,将粉嫩的嘴唇紧紧盖在了他的唇瓣上。
这次两人的吻不再是浅尝辄止。火夏的舌尖撬开他的牙关,探入他的嘴巴,确认他真的活着、真的在这里、真的没有离开她。她一直亲到自己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才松开白井梓,两人的唇瓣之间甚至牵扯出一道细细的银丝。
深吻之后,火夏的心跳总算平缓了一些。
她才不是什么病娇,只是太关心梓了而已。而且她相信,如果她自己出了什么三长两短的话,梓一定会比她还要着急担心,还要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