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的人

  再一次,我回到箱形。

  我是不太会做梦的人。或者,按照现代科学的说法,我不擅长记住梦的内容。

  但我还是回到了箱形。

  火车门打开时,我只是凭借肌肉记忆走上了月台,邮递员模样的黄狗递给我一张纸。

  “时雨谷先生,您有一封绝笔信,请签收。”

  那张纸是空白的。

  “辽介:

  希望你在都内一切都好…”

  一个听上去像是我的声音念着那封信。

  大约有十年不曾有人叫我辽介了,我应该觉得恍惚的。

  “箱形还是老样子,你知道,十天里有八天在下雨,长廊的栏杆上总是长厚厚的青苔,不过客人们都很喜欢。上个礼拜有个小姑娘说,她一直想摸摸有毛类的皮毛,但又不好意思开口,青苔也算是种替代品了…”

  地面晃动了一下,我有些茫然,直到四周亮起来,我才发现自己站在回家的电车上,车里悬挂的扶手随着急刹互相碰撞。窗外的景色像是蒙着古旧的纱,而月台已经变成一条遥远的灰线。机械的女声唐突地播报起来,有些不合时宜的愉快。

  “下一站,宫之上,左侧的车门将会打开,下车的乘客请注意脚下,不要下车。”

  开始下雨了。

  雨打在车顶发出咚咚的响声,播报的声音模糊成一团甜蜜的色块,眼前却奇异地浮现出播报员的笑。

  我想我的确该回家了。

  雨的气味很重,久贺先生会担心湖水上涨,其他人则会担心鱼儿受惊。

  啊,辽介,那样要怎么做烤鲇鱼呢?

  长廊下总是有人在看雨,雨滴从人字形的顶脊往两边滑下,雨小的时候像惊鹿,雨大的时候就坠成帘子。一张模糊的脸。

  “…所以啊,我干脆就让她摸摸我的手臂。她一开始红着脸说这哪儿行,最后还是摸了。蛇的鳞片真的很细滑,老实说我也是第一次碰有鳞类。结果你猜怎么着,小姑娘走的那天送了我一片书签,她说她带着的书正好读完了。”

  我不知道。在这里,我不知道。

  长廊停在湖边。

  鸟居自水下拔起,浸水的部分红漆已经剥落,显出些许的寥落。远远地能看见有人拿着手鼓,一步一击地绕着湖心岛。

  “…久贺先生还是每个礼拜都来喝酒,永远是左边靠角落的位置,永远是那几个小菜。他这周的开场白是水位又涨了,再不修缮的话鸟居也许会泡塌的。喝了两杯之后又开始唠叨自己的儿子不想接手神社的事,想往都内去。‘辽介哥都不就在都内当大领导吗,我要找辽介哥去!’我只能赔笑。最后他喝高了,指着空了的碟子跟我说,这周的饭蛸吃着像是已经结了婚的。我扶他回去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地说巡久流命绝不会饶恕这一切。当然,神社里供奉的从来都不是巡久流命,而且也没人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一切。”

  手鼓上的铃片响了,混杂着人声掠过湖水。

  “天之益人或犯诸罪…”

  没来由的,我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如天津罪、国津罪、许许太久罪。”

  要判他们的罪吗?似乎有声音这么问。对岸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像是从来只有我一人。

  涨潮了,湖水没过我的脚背。

  “…但你知道的,辽介,我早就死了。一个死人能做些什么呢?只是招待客人,跟乡亲们联络感情。因为力气大,夏天的时候也会被请去抬神舆。神舆真重啊,小时候的你肯定抬不起。不过后来我们都老了,只是你老你的,我老我的。”

  水很热,雾气氤氲间我看见和我长得一样的人站在对面,毛发尖上挂着汗珠。他拿着木条,一下又一下搅动着水。

  “还没到您预约的时间,请之后再来。”他说。

  我涉水走出房间,外面的地板已经朽坏,踩上去吱呀作响。屋顶落下一块,月亮从缺口里露出半个头。

  身后的水声停了。

  我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踩过地板上细碎的光。木制的走廊久疏打理,边缘已经积累下黝黑的污垢。能见天日的地方,草叶已经穿过缝隙钻了出来。

  而和我长得一样的人站在尽头,他有浅灰的皮毛和深蓝的角,茶色的眼睛看着我,没有一丝哀伤。

  “…你还是回到箱形了,辽介。”

  他的嘴唇翕动,轻柔如耳语。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报以沉默。

  “希望你在都内一切都好。”

  他推开门,夜里的虫鸣很响。

  我知道,他已经永远死在了十七年前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