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突然把我们两个叫过来?”小岚和小护困惑地看着我,我本来要说的话一下梗在了喉头。
“那个……”
一想到这种事,我的脑子里就忍不住闪过至今为止的回忆。
初次来到苇原这个陌生的国度时我只有七岁,坐了很久的飞机来的,来苍岬市上小学一年级,原本我对去全新的地方还很期待的。提前一年上的苇原语课程教学好像什么作用都没派上,和老师在课上一字一句的教导不同,围绕在我身边的面孔们嘴里快速地吐出那些我不熟悉的字词,我感觉我好像是桌子上一颗被别人盯着看的苹果,或是什么别的无机的奇物,而不是人群中的一员。他们先是面对着彼此用我听不清的速度交谈,接着把脸转向我,听我磕磕巴巴地说出那些我才刚刚一知半解的简单语句后,极快地回了几句,看见我困惑的眼神后才放慢速度重新说一遍,最后又把脸移开。我不知道做些什么,在坐在一起的时候只是看向远处低矮的建筑群与春日开放的花朵。
“新学校还习惯吗?”入学式的第一天是爸爸陪我去的,回到家后,妈妈才用我熟悉的阿尔比恩语和我说话。
“我想回阿尔比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
“乖孩子,要慢慢适应这些事情才行啊。”妈妈把我抱在她的怀里,她的头发垂在那时我还没立起来的耳朵上,她身上熟悉的石榴味香水气味让我感到一阵安慰。
“我不想他们管我叫青木狼牙,就不能接着管我叫Aticcus吗?”
“这些都是你得习惯的事情,明天我给你做你喜欢的苹果派,好吗?”
我不记得我那天晚上和妈妈说了多久的话,语言的形状模糊了,只记得那是最后一次被她抱在怀里哄着睡去。我知道她也不想来苇原的,在爸爸做决定的那段时间他们为了这件事争论了很久,我从没见过他们用那样粗暴的语气对彼此说话。
小学里的人都是些我不认识的面孔,看起来都比我矮不少,下课后他们就三三两两地扎堆聚在一起聊他们的事情,好像他们一开始就相当熟悉一样。我本想加入他们的讨论,可当我站到他们身边后,他们就自动闭上了嘴,等到我离开才重新开始聊天。我看了他们一会儿,最后还是回到座位上,继续阅读那本带有注音的百科全书。
“大个子,你是从阿尔比恩来的,对吧?”
“嗯,对,怎么了?”我惊了一跳,没想到会有人过来。
正看着书时,一只灰色的小狼突然跟我搭话,尽管声音很小,但他语速很慢,我勉强可以跟上他的速度。
“你之前来过苇原吗?听你说话感觉有点磕磕巴巴的。”他双手撑在我的桌子上。
“从来没来过。”
“哇,那很厉害啊。”小狼瞪大了他棕色的双眼,惊讶地看着我。“你学了多久苇原语?”
“来之前学了一年,因为爸爸的工作,要来这边研究植物。”
“这么快就学会了?真是天才。”小狼朝我比了个大拇指。“对了,虽然昨天大家都有做过自我介绍,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叫灰谷岚。你叫青木狼牙,对吧?”
“……对,不过其实原本我的名字叫Atticus,Atiticus Cole。”
“A——tti——cus,是这样念的吗?听起来好酷哦。”灰谷岚的苇原口音差点让我笑出来,我不由得想到别人听我说话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对,没错,就是这样。”我笑着点了点头。
“你长得好高啊,体育课和手工课的时候,我们可以一组吗?”
“因为提前上了一年苇原语课,我今年已经七岁了。当然可以,灰谷岚同学。”我认真地回答道。
“那也挺高了,别那么正式,叫我岚或者小岚就可以了。”
不远处笑着交谈的人群忽然像我们这边投来了目光,我正困惑他们在想什么时,其中的一个扯着嗓子朝小岚叫喊。
“喂!小岚,快过来!别老和巨人狗一起玩了!”
“巨人……狗?”正当我困惑这个有些陌生的词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小岚转过身来,生气地朝他们挥舞拳头。
“谁准你们那么叫的?狼牙本来就比我们大一岁,别看别人是从外国来的就好欺负!”
人群发出嘘声,悻悻离开。小岚收起他那副发怒的表情,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你别听他们瞎说,有些人就是喜欢排挤人。“
“……谢谢。”我有点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似懂非懂地朝他道谢。
“不过你真的很高诶,感觉和大辉哥一样——不,或许比大辉哥还高点?”小岚的眼睛转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大辉哥?那是谁啊?”
“噢,是一个从小就很照顾我的朋友,他的爸爸妈妈和我的家里人认识,现在他在这所学校上三年级呢。”
“这样啊。对了,你要吃点点心吗?”妈妈教过我对待他人的善意要有相应的回报,我现在能想到的能给他的我最喜欢的东西只有那个了。
“嗯?有什么点心?”
“苹果派,我妈妈烤的,现在有点冷了,但还能吃。”我从盒子里拿出冷掉的苹果派,派被切成了整齐的小三角形,即使已经冷了也能闻到苹果的香味。
“你妈妈真厉害!”小岚兴奋地拿起一块派塞到嘴里,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我的心中不知从何生出一阵满足感来。
小岚的话很多很多,一到下课就迫不及待地来和我说话,边说边给我讲他最近新想出来的故事。不知是听他说话听习惯了还是怎样,每次只有听他说话的时候才感觉每个字都听得懂,偶尔有什么我不认识的词他也会停下来跟我讲解。大辉我也见了,是个块头壮实,一看就比我体型还大些的老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刚放学,互相打过招呼后我们就尴尬地走在小岚的两边一起回家,害得小岚得两头来回讲话。
“妈妈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也别太难过,走吧。”
在我十岁那年,妈妈最终还是离开了苇原,回了阿尔比恩。她答应我有空的时候就会来看我,机场人声嘈杂,我在托运行李的窗口处和她抱了很久,而爸爸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怎么了,狼牙?今天一直看你心绪不宁的。”
午餐时间,小岚端着他的餐盘坐在我旁边,嘴里含着吸管吸牛奶盒里的牛奶,睁着他棕色的眼睛问我,一时间我竟不知道怎么回他。
“嗯……就是感觉一直都不习惯吃米饭啊。”我慌乱地随便给了他一个答案。
“原来是这样吗?”小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放学了我们一起去散步吧,我想了一些故事,到时候跟你好好讲讲。”
其实小岚这段时间也过得不是很好,我知道,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相比,他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少。放学后我背着书包站在他的课桌前,等他收拾自己的书和本子。
“待会儿我们去哪散步?”我帮着把一本数学课本塞进他的书包里。
“去哪都行,我们一直走吧,平时老去大辉家里打电子游戏什么的也是会腻的。”
苍岬的雨比阿尔比恩少很多,像这样凉爽而天空清透的春日下午笼在人身上时整个人都好像会变得轻快起来。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哭也哭不出来,只是看着走在我身边的小岚,看着他那张总是好像在想着些什么的狼脸,好奇他等会会和我说些什么。
“好了,这就是我最近在想的一个故事。有一个小学生,名字叫狼谷,平时喜欢看动画,他有一颗彩虹弹珠,是他过世的外婆留给他的,每当太阳的光芒照在上面时,弹珠就会透出彩虹的色彩。”
“嗯,这主角总感觉是不是在说我啊……”我尴尬地笑了笑,小岚知道我来这边后变得很沉迷动画。
“这不重要。总之狼谷很喜欢这颗弹珠,可是有一天他一不小心把它弄丢了。他和他的朋友们找了很久,在树林里找到太阳都落下,朋友们都得回家了也没找到。狼谷心中正急,脚下一滑,摔进一个树洞里,醒来后,他发现他竟来到了失物之国。这里到处都是人们弄丢的东西,滚到地上的橡皮擦、丢了一只的袜子,甚至还有走丢了的小孩。”
“居然连小孩都有吗?”
“没错,这是所有失去之物的国度。狼谷看见那颗彩虹弹珠就在他面前向前滚,于是急忙跑去追。弹珠滚了很久很久,滚过了遗忘之地的森林,又滚过了下面正流过河水的铭记之地的石桥,最后弹珠终于在一面墙边停下,被狼谷捡起。可狼谷环视周围,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就在这时,一只三眼乌鸦出现了,它是失物之国的主人。‘所有失物皆归失物之国所有。’它说。‘你如果你拿着它,你就不能再踏出这个国度。’狼谷看着手里的彩虹弹珠,心中很悲伤,明明找到了,却要再一次告别。‘那我能跟它在这一起呆多久?’狼谷问。‘想呆多久都可以,失物之国的时间不会流动,但那样你也永远都回不去了。’三眼乌鸦说。狼谷手里握着那颗彩虹弹珠,看着过了很久之后亲了它一下,随后将它放回了失物之国的地面上。在他放回去的一瞬间,一道门打开了,狼谷走出去,发现大家都打着手电在找自己,最后大家一起回了家。”
“这还真是个……有点悲伤又很温馨的故事。”我看着小岚的脸,他的笑容还留在上面。
“你知道唯一能从失物之国里被带走的东西是什么吗?”
“什么?”
“是对失物的记忆,记忆让我们永远也不会真正失去它们。”小岚牵起了我的手。“我不知道你最近遇到了什么,不过……会好起来的,应该吧。”
灰狼棕色的双眼从下往上望着我,我感觉我心中的某个地方像是被击穿了。
“好吧,其实是……”我想了很久,说出这种事让我觉得不安,可我知道这种事也不能和小岚的痛苦相比。“妈妈和爸爸离婚了,我跟着爸爸继续留在这里,妈妈回了阿尔比恩。”
“原来是这样,我说今天你怎么看起来怎么这么不对劲呢。”小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别难过了,我会陪你的,大辉也会来的。”
“没错,我也会来好好照顾你俩的。”不知何时大辉的声音出现在我们身后,紧接着是他标志性的拥抱,把我们两个都紧紧抱在他宽厚的怀里。
“大辉哥怎么在这?我还以为你先回去了呢。”我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宽大的爪子搓着我的脑袋,我惊讶地看着他。
“小岚跟我说你不高兴,说要跟你单独聊聊,所以我就跟在你们后面看什么时候时机合适了我再出来嘛。走吧,我们去吃棒冰,我请客!”
妈妈一开始还偶尔来看我一次,到后面我们两三年才会见一次面,而我已经习惯在苇原的生活了,这里特有的植物和动物也学着能分辨出来。好像到高中为止,我都从来没和小岚分开过太久时间,初中和高中我都刚好和他在同一个班,这是我能遇见的最幸运的事。我很难不被他吸引,他喜欢为每个时间的切片编写另一种不同的可能性,而我恰好喜欢听他就这么说下去,说那些让人愿意一直听的故事。很多很多个下午,在大辉不在,我们又没有决定和别人一起玩的时候,放学后我们就在苍岬的四处闲逛,有时候去游戏机厅,有时候找个地方看动画,有时候只是一直一直走,聊些有的没的。
“下个学期,高三的时候我们要搬去桦音市。”高二时一天放学回家,爸爸突然跟我说。
“什么?现在还转学吗?”
“没错,我的工作被调到了那边,相关手续我都已经办好了,刚好你下个学期就能直接去报道,社团的活动在高三刚好也可以暂停了。”
“不能让我一个人留在这边吗?我已经习惯这边的生活了。”我试图阻止这个结果。
“研究所那边很急,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其实爸爸平时也没有对我的生活过问多少,但我知道从来没人能反抗他的决定。
“……好。”我不知道我还能给出什么别的答案,好像一直以来我只是像这样被向前推着,来苍岬时也是这样。
……
“所以,是什么事?”
小岚和小护正面对着看着我,我这时才回过神来。
“就是……下个学期,我要转学去桦音市了,因为我爸爸工作调动的缘故。”
小护露出了相当惊讶的表情,而小岚的脸上难以抑制地带上了失落,我最害怕看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一定要去吗?”小岚问。
“我觉得我没什么反对的余地……”
“我记得桦音市是在很远的北方吧?”小护说。
“那那个地方距离这里苍岬这边有多远?”小岚追问。
“坐火车的话得……十二个小时多吧,中间得转一次车。”
大辉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们最后一起度过了一个相当愉快的春假,可我的心中始终不痛快。小护虽然只和我认识了两年,也已变成了我们这个小团体不可分割的一分子,大辉则是一直试着在照顾我们所有人。而每次看见小岚那张始终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的脸,我就感到呼吸一阵局促,想到至少有一年都不会再见到这张脸时,这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的感觉则变得更甚。我不知道这种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看着他,让他更靠近我一点,想听他在我耳边说很多很多话,想接着像我们过去所一起度过的无数个午后那样一起在苍岬市游荡,而这一切的想法就这样被忽然截断了。
我们四人最后在海边办了一场篝火晚会,又唱又跳地直到公交车收班的时间才往回走。第二天很早我就出发了,机场大厅的穹顶衬得人十分渺小,嘈杂的人声散落在四处,爸爸在前面办理行李托运,我坐在椅子上,一边喝水,一边咬纸杯子的边缘。
“喂,狼牙,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咬纸杯子?”
灰谷岚背着挎包,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你怎么会在这?”我惊讶地看着他,他曾经跟我说过他永远也不会再靠近机场这种地方。“你不是很害怕机场吗?现在不怕了?”
“当然怕,只是想着最后还是来送送你比较好。”小岚坐在我身边,我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肩膀。他的体温隔着短袖传到我的身上,心中有什么地方变得柔软起来。“从小到大都是你在我身边的,你走了我肯定不习惯,谁来喋喋不休地在我身边做活体博物志啊?”
“烦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一年后我们肯定还会再见的,让小护和大辉陪着你就行了。”我试着安抚他的情绪。
“居然还有心情担心我?也不先担心担心自己之后能不能适应。”小岚笑着捏了下我的鼻子。我看向远处机场大厅的时钟,计算还有多久我就必须得走了。
“连从阿尔比恩到苇原的生活我都适应了,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我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如果能那样就好了。桦音市是会下雪的吧?到时候别忘了给我寄照片。”小岚靠到我的身上,我的心一阵狂跳。
“会的,肯定会寄的,可惜我肯定拍得没有小护那么好。”
“那又有什么关系。大辉说他上大学了,空闲的时候多点,有空了就去看你。”
“那可真是麻烦他了……”
“你别辜负他的努力就行了,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小岚抬起头来,在我怀里用他棕色的双眼认真地看着我。
“当然记得——努力考到苍岬市的大学来,到时候我们痛痛快快地重聚一次。”
“小岚?你来给狼牙送行啊,辛苦你了。等会就该安检了,我们走吧。”爸爸从不远处走来,示意我该走了。
到安检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爸爸走在前面,小岚跟在我的身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的,可现在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我想起两年前刚刚升入高一,我们四人初次聚会时,在傍晚海边藏在我的心中没有对小岚说出来的话,如果当时说出来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不敢去想,或许会被拒绝吧,小岚身边有趣又吸引人的人很多,又或者,会是另一个与现在不一样的结局。
现在我要离开这里了,至少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间。
“对了,还有件要给你的东西。”
小岚在他的挎包里翻找了一番,随后翻出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正是我们晚上昨天聚会的画面,大辉耐心地翻弄着烧烤,我在沙滩上奔跑,小岚追在我的身后,小护在相机的最前面,朝镜头比了个耶。照片的背面用简笔画画着我们四人的头像,其他三人的名字都签在了上面。
“这是……”
安检的队伍排到了我,我来不及多想,把它收进了我挎包的夹层里就接着往前走。小岚站在安检玻璃栏杆的另一边,挥手向我道别。
“明年见!”
“明年见!”我也向他挥手,在他的目光下转身往登机口走去。
坐在飞机上时,我忍不住想到小岚。他会度过怎样的一年呢?我从挎包里翻出他刚才给我的那张照片,用指尖轻轻抚摸那张笑着的脸孔,仿佛刚才他留在我身上的体温还没有散尽。我又想起我第一次来苇原的那天,也是像这样早起坐在飞机里,望着窗外的天空,等待飞机降落,只不过那次坐的时间长得多,妈妈也还在我身边。
如果没能完成约定,和他们的关系大概就要疏远了吧?如果完成了的话,一年后我就能继续过像之前那样的生活,甚至更好,我能独自生活了,我没能说出口的话也能有机会再说出来。如果小岚拒绝了的话,又或者如果……
距离落地的时间还有很久很久,气压的变化让我耳朵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塞着,耳鼓隐隐作痛,连带着其他感官的知觉也被削弱。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飞机引擎的嗡鸣声渐渐掩上我的思绪,我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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