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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6

  第十五章 妈妈

  二月末,A城的雪开始化了。

  沈辞站在公寓楼下,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他仰头看着顶楼的窗户,嘴里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飘散。

  “你确定要把这个也带上?”顾衍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沈辞今早非要塞进去的按摩椅靠垫。

  “确定!路上要用!B城要开好几个小时,我在车上可以靠着睡觉。”沈辞理直气壮。

  “你平时在车上睡觉不用靠垫。”

  “那是因为平时副驾驶的座椅可以放平,但今天后座放了行李,我不能霸占整个后排,只能坐着睡,坐着睡就需要靠垫——”

  顾衍看了他一眼。沈辞闭嘴了。他知道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话特别多,语速特别快,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事,中间不带换气的。这不是去郊游,不是去扫墓,是去见一个他等了十二年半的人。从昨晚收拾行李开始,他就一直在说话:在说B城的特产、天气、沿途服务区有没有好吃的,好像只要不停地说,就可以暂时不用去想在终点等着他的是什么。

  顾衍把靠垫放进后备箱,关好车盖,走到他面前。初春的晨光还带着冬末的寒意,照在他银白色的毛发上,泛起一层清冷的光晕。他抬手把沈辞羽绒服上歪了的拉链重新拉好,一直拉到下巴底下。

  “紧张很正常。不用掩饰。”

  沈辞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我没有在掩饰——”

  “你把按摩椅靠垫带上了。车程只有三个小时。你平时在课堂上都能趴桌睡,三个小时车程不需要专业靠垫。”

  沈辞张嘴想反驳,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好吧,我紧张。我紧张得要死。我从昨晚到现在只睡了三个小时,我一直在想她的脸。我想起来的全是我七岁时她的样子。她现在肯定不一样了。她会不会认不出我了?会不会她其实不想见我?会不会那个女根本不是她——”

  顾衍伸出手,把沈辞拉进怀里。没有先兆,用比平时更轻的力道把他整个人揽进胸口。沈辞的脸贴在他大衣的前襟上,冰凉的鼻尖蹭到了羊绒围巾的边缘。

  “是她也好,不是也好。”顾衍的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贴着沈辞的耳廓,“你只要记得一件事:不管结果是什么,回家的路不会变。”

  沈辞在他怀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脸从围巾上抬起来:“走。”

  他弯腰去拉行李箱,手刚碰到拉杆,手腕内侧从顾衍的视线里经过。顾衍的目光顿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细很浅的白痕,是新愈合的伤疤。去年冬天还没有。

  “手怎么了。”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回去了:“没什么。”

  “沈辞。”

  “就是昨天搬东西不小心刮了一下真的没什么你上次给我的创可贴我没找到不是我找到了但忘了贴总之就是一点皮外伤。”他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顾衍看着他的眼睛:“搬什么东西。”

  沈辞的耳朵向后压了一点:“……椅子。”

  “什么椅子。”

  “……按摩椅。”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想给它换个位置,从客厅搬到卧室。太重了,转角的时候扶手刮到了手腕。就破了一点点,真的,你上次给我买的药箱里有碘伏,我已经涂过了——”

  顾衍没有责备他,只是握着他的手腕翻过来对着晨光仔细看了看。那道白痕确实很浅,已经开始愈合了。他把沈辞的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动作很轻。

  “下次搬东西等我回来。”

  “你会说我的。”

  “不会。”

  “你上次就说了——”

  “上次你搬的是书架。实木的。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在楼梯间里卡住了,书架横在拐角,你坐在书架上面吃薯片。”

  沈辞的脸红了。那件事发生在他们同居第一年。他以为足够在顾衍回家之前把书架原路搬回去,但算错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变量——书架比自己想象的宽,楼梯比自己想象的窄。顾衍加班回来在二楼拐角发现了自己的弟弟兼书架兼半袋薯片。后来每次他想私自搬重物,顾衍都会提起这件事。

  “所以这次我先把按摩椅帮你搬过去。”顾衍松开他的手腕,接过行李箱的拉杆,“免得回来在卧室拐角发现你被按摩椅卡住。”

  “我不会被按摩椅卡住。”

  “那就不会被我发现你在上面吃薯片。”

  沈辞发现自己完全没有胜算,愤愤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顾衍把行李箱和双肩包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出城的高速上积雪已经清干净了,两侧的田野还覆着斑驳的白,偶尔露出几块深褐色的泥土。天空是冬末特有的浅灰蓝,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

  沈辞趴在车窗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忽然开口:“我昨晚梦见她了。”

  顾衍没有接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沈辞的手指在车窗玻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是梦见她的声音。她在唱那首儿歌,跑调跑得特别厉害,我捂住耳朵说妈妈你别唱了,她就笑。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梦里这么清楚地听见过她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着顾衍:“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顾衍的目光依旧在前方道路上,但声音很稳,“你身体在准备接纳这段记忆。”

  沈辞点了点头,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哥,如果她真的不想见我,如果她有自己的生活了,不愿意被打扰……我就远远看一眼,也行。就看一眼,确认她还活着。”

  顾衍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沈辞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行。”

  周渡在B城郊区的一家旅馆门口等他们。

  这家旅馆不大,但干净整洁,门前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周渡的乌鸦羽毛被初春的寒风吹得有些凌乱,但他的精神很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朝顾衍点了点头,又朝沈辞努力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辞哥,路上累不累?”

  “不累。”沈辞拉开车门跳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环顾四周,B城的建筑比A城更旧,但烟火气更浓。旅馆对面是一家小吃店,门口支着油锅,刚出锅的油条金黄酥脆,香味一直飘到马路这边来。

  “先上楼。房间已经开好了。”周渡帮他们拎了一个背包,走在前面带路。

  房间比沈辞想象的大。靠墙是一张大床,铺着素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小花瓶,插着几支还没开的迎春花。沈辞把背包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的街道安静祥和,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放摔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混着笑声传上来。

  “顾总,材料都在这里。”周渡跟着顾衍站在门口,把文件袋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那家的住址已经确认了。化名‘宋玉’,住在城东老家属院,租的房子,一个人住,没有同住人。邻居说她平时很少出门,偶尔早上会去菜市场买菜。方援朝上个月在这里出现过两次,但最近一周没有再来——我们的人还在盯着。”

  “她现在在吗。”顾衍翻着材料。

  “在。今天早上有邻居看到她晾衣服。”

  顾衍合上文件袋:“不要让任何人接近她。我们现在过去。”

  “我去开车——”

  “不用。你留在这里休息。地方不远,我们走过去。”

  周渡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辞站在窗前的背影,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顾衍走到沈辞身后:“走吧。”

  沈辞转过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走吧。”

  旅馆到城东老家属院的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沈辞全程没说一句话,不是因为不紧张,是他把所有紧张都憋在心里,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变成胡言乱语。他跟在顾衍身边,两人的影子在春雪初融的街道上被午后淡淡的阳光拉得很长,一高一矮,肩距恒定。

  “就是那栋楼。”顾衍在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灰色的外墙皮有些脱落,露出了里面暗红的砖。一楼有几家在阳台上种了绿植,叶子被冬天冻得有些发蔫,但还是顽强地绿着。三单元二楼,窗户半开,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有男装也有女装,颜色都很素淡。

  “我自己上去。”沈辞开口,嗓音有些沙哑。他站在单元门口,握着拳头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反复了三四次。

  “我在下面等你。不要害怕,她是你妈妈。不管你们多久没见,她都是那个在你梦里唱歌跑调的人。”

  沈辞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上楼。他的脚步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踩在顾衍的心上。他看见二楼的窗帘被风吹开,接着听见一声细微的铃响——那是他亲手系在沈辞背包上的小铃铛,上次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上挂着的。铃声在楼道里回荡,而后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等待是漫长的。对于顾衍来说,这几分钟比过往任何时刻都要煎熬。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二楼的窗户,尾巴在身后缓慢地、缓慢地画着圈。当沈辞终于走下来时,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种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答案的平静。

  “她不在。”沈辞说,声音有些发颤。

  顾衍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走上前,握住了沈辞冰凉的手。他张开嘴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越过沈辞的肩膀,定格在巷口的转角处。沈辞察觉到了他瞳孔的细微收缩,猛然转身——

  巷口站着一个女人。大概一米六出头,黑白色的毛发有些黯淡,身形很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羽绒服。她的边牧耳朵微微颤动着,双手提着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几样蔬菜和一袋挂面。她也看到了他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购物袋从她手指间滑落,蔬菜和挂面散了一地,她站在那里,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辞看着那张脸——那张和他记忆中模糊轮廓完全重合的脸,那双和他一样的、黑白色的、透亮的眼睛,他知道,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妈。”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

  女人蹲了下去。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她哭得没有声音,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压抑了太久的哀鸣终于从胸口里挤了出来。沈辞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抬起头,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嘴唇一直在发抖。

  “小辞。”她说得艰难,像是这个名字已经太久没有被宣之于口,“妈妈的宝贝。”

  沈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的手冰凉,比他记忆中那双温暖的手小了很多,瘦了很多,上面有干家务留下的茧子。她抬手想摸他的脸,却犹豫了,手指停在他脸颊前,不敢靠近。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没事。”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笑,“妈,我没事。我长高了,你看。那个人叫顾衍,就是他一直在照顾我。我找到你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需要知道。所有的演练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他只想让这个蹲在街角哭得说不出话的女人知道他没有死,他活得很好,他没有怪她。女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顾衍。北极狐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朝她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如冰湖,但她在那片冰湖里看到了什么她能读懂的东西。她朝顾衍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回过头看着她儿子,努力想笑一下,嘴角弯起来了,眼泪却没有停。

  顾衍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对母子在春雪初融的旧巷口相认。他没有走上前,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时刻,他不想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过去十二年里无数次一样,用一种不引人注目的距离,注视着那个他养大的孩子。

  巷子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好奇的老太太推开窗户张望,远处的小孩停止了放炮,连风都放慢了脚步。但沈辞什么都顾不上。他蹲在地上,帮妈妈把散落的蔬菜一颗一颗捡回购物袋——白菜、土豆、一把青葱、一袋挂面。她把挂面当好东西买回来,也许是为了今晚给自己做一顿像样的晚饭。沈辞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

  “妈,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站起来,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搀着她的胳膊。

  “好。”她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稳住了,“让妈妈看看你——你都这么高了。”

  沈辞转头看向顾衍。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弯了弯,然后朝他们走来。阳光透过巷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落下来,在三个人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十二年前的暴雨夜,她的儿子在废弃车站消失了。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活着,从来没有想过有人在替她抚养他长大。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高高帅帅,穿着干净的羽绒服,领口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边,眼角眉梢带着和她一模一样的弧度。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衣领,把翻出来的那块轻轻抚平。

  从小她就喜欢这样帮他整理衣服。七岁,十七岁,二十岁——在母亲的指尖上,他永远都是同一个年纪。

  第十六章 归途

  旅馆房间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宋知意坐在床边,双手捧着一杯热茶。茶水已经不怎么烫了,但她没有喝,只是用掌心贴着杯壁。她的边牧耳朵微微垂着,褪了色的黑白毛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黯淡而柔软。

  沈辞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茶几。茶几上放着他刚从小吃店买回来的油条和豆浆,都还冒着热气。他把豆浆往妈妈的方向推了推:“妈,你先吃点东西。你手好凉。”

  宋知意点了点头,拿起油条咬了一小口,嚼得很慢。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件已经生疏了的事。沈辞看着她——她的手,她的耳朵,她低头时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碾过。

  顾衍没有在房间里。他找了个理由去楼下买水,把空间留给了这对隔了十二年半才重逢的母子。沈辞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什么都知道。

  “你长高了。”宋知意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已经比刚才在巷口时平稳了许多,“小时候你一直比同龄人矮半个头,你爸老说你是晚长型的。现在看来他说对了。”

  “爸说的?”沈辞的声音很轻。

  宋知意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一圈,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总说你骨架像我,以后肯定能长高。他说等你上初中的时候就会蹿个子,到时候他的旧西装你就能穿了。可惜他没看到。”

  沈辞攥紧了手里的豆浆杯。他想起父亲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瓷照片,想起九月末他在墓前说的那些话,想起那盘切得像猫一样的兔子苹果。他深吸一口气:“妈,这十二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宋知意把油条放下,双手重新捧住茶杯。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天色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那天晚上,”她终于开口,“我把你放在邻居家门口之后,去了医院。你爸爸在抢救,我坐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了,我不用问就知道——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所有答案。”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反复练习过无数遍。但沈辞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后来我不知道怎么走出医院的。我只记得我要回去找你。但你不在邻居家了。邻居说你跑了,说她追出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我在小区附近找了一整夜,喊你的名字喊到嗓子出血。后来有人说,看到你往城西跑了。我又跑去城西,把所有车站都找遍了——但那时候你已经不在那了。你被人带走了。我不知道是谁,没有任何人告诉我。”

  沈辞的手猛地攥紧了。他想起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自己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把他抱了起来,用衣服裹住了他湿透的身体。那个人的手臂很有力,声音很低,但他在雷声中听清了每一个字——“没事了。我带你回家。”

  是顾衍。在他妈妈还在满城找他的时候,顾衍已经把他带回了家。

  “我不知道你被谁带走了,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宋知意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水,“你爸爸刚走,我不敢报警——方援朝威胁过我,说如果我报警,他会让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你。”

  沈辞的瞳孔骤缩。方援朝。又是这个名字。

  “他要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爸爸公司的账本。里面有他挪用公款的证据。”宋知意闭了一下眼睛,“他把账本拿走之后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二十万,让我离开A城不要回来。我不敢拿他的钱,但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走,他会想办法让你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我不知道你已经被人救走了。我以为你在他手上。”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窗外的云越来越厚,光线越来越暗。宋知意的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在风中站了太久的鸟,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枝头。

  “后来我辗转去了好几个城市,换过无数份工作,用的都是假名字。我不敢联系任何人,不敢回A城,不敢打听你的消息,因为我怕万一方援朝还在盯着我,会找到你。”她抬起头,用那双和沈辞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我以为你被他控制着。我以为我这辈子只有隐姓埋名才能保你平安。我不知道你被顾衍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成了碎片。

  沈辞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妈妈面前蹲下。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它们合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之间。他的手已经比妈妈的大了,骨架确实像她,修长而分明,但此刻他把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里,像一个大人牵着小孩。

  “你不用道歉。”他抬头看着她,眼眶红着,但声音很稳,“你不是故意丢下我的。你被坏人骗了。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活了十二年,就是为了保护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了的我。妈,你比我难多了。”

  宋知意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沈辞的头顶上。她的眼泪滴在沈辞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滚烫的。

  “你还在。”她喃喃地说,“我以为我在保护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但你还在。”

  “我还在。而且我过得很好。”沈辞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他七岁时一模一样,“那个人,顾衍,他把我养得很好。比我自己养自己都好。你刚才看到他了吧?是不是很帅?他是北极狐,看起来冷冷的,但其实特别好。他把我喂到一米八二了,还给我买草莓蛋糕。”

  他故意说得很快,想把她逗笑。宋知意确实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翘了起来。她伸手摸了摸沈辞的头发,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她的儿子。

  “他是谁?”她轻声问,“他为什么愿意替我养你这么久?”

  沈辞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答案太大,大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一张照片,那是他偷拍的,某天晚上顾衍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没看完的文件,沈辞悄悄给他披了一条毯子,然后蹲在沙发前面拍了这张照。照片里顾衍的侧脸线条分明,银白的睫毛垂下来,睡得很沉。

  “他叫顾衍。”沈辞把手机递给妈妈,“十二年前爸出事之前给他打过电话。爸让他来家里吃饭,说要谈我上小学的事。那天晚上出事后,顾衍联系不上爸,就从学校跑出来,在暴雨里找了我一整夜。最后在废弃车站找到了我。那时候我才七岁。他没有把我交给福利院,自己把我养大了。他那一会儿也才刚上高中,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我。你看他每天都给我做早饭。”

  他说得有些没逻辑,想到哪说到哪,但他妈妈听懂了。她看着照片里那只沉睡的北极狐,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我和方援朝的事吗?”她最后问。

  “知道一部分。但有些事,他可能也是今天才知道。”沈辞顿了顿,“妈,方援朝威胁你那件事——你愿意告诉警察或者律师吗?陈远志,就是爸以前的朋友,他已经去自首了。如果能拿到方援朝威胁你的证据,说不定能帮爸讨回公道。”

  宋知意擦干眼泪,慢慢坐直了身体。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压抑了十二年的恐惧,而是一种被点燃了什么的、渐渐苏醒过来的坚定。

  “账本。”她说,“方援朝拿走的那些账本,他扣下的工资证明,还有他给我的那张银行卡,这些我都留着。我换了无数个住的地方,但这些我一直带在身边。”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打开来,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用塑料袋裹了无数层的包裹。她把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账册复印件和一张旧银行卡,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年沈鹤鸣写给她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知意,跟孩子好好过日子,别的什么都不用怕。”

  沈辞看着那张便签,眼圈又红了。他认得这个字迹,和他在陈远志那里拿到的文件上的笔迹一样,歪歪扭扭,收笔的时候总是拖得很长。

  “这是爸留给你的。”他说。

  “是我们。”宋知意把便签小心翼翼地放在沈辞手心。

  沈辞握着那张便签,感觉自己胸口的某个地方被填上了一块——那些空了十二年半的、他一直不知道缺了什么的空隙,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窗外,雪终于落了下来。

  旅馆一楼的小超市里,顾衍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已经站了将近二十分钟。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淡淡的光,但始终没有上楼。收银台的小姑娘偷看了他好几眼,这只北极狐的耳朵每隔几秒就会往楼梯口的方向转动一下,显然是心不在焉。

  他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辞出现在楼梯口,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带着一种顾衍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是开心与难过混在一起之后产生的新东西。

  “哥。”沈辞走到他面前,“我妈想见你。”

  顾衍把矿泉水放回货架:“好。”

  他跟着沈辞上了三楼。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沈辞忽然转过身,帮他理了理衣领,和他妈妈刚才在巷口给他整理的动作一模一样,手指轻轻抚平翻出来的领边。顾衍任他整理完,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房间里,宋知意站了起来。她已经擦干了眼泪,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虽然衣服还是旧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许多。她看着顾衍走进来,这只北极狐比她想象的更高一些,银白色的毛发在房间的暖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睛沉静而克制。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有些紧张,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谢谢你替我照顾小辞。这句话我在心里攒了十二年,今天终于能当面说了。我替他爸谢谢你。”

  顾衍微微低头:“不用谢。能照顾他,是我的运气。”

  宋知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很标准的、腰弯到九十度的躬。沈辞在旁边站着,没有去扶,他知道妈妈需要这个动作。这个动作她一定在脑子里演练了成千上万遍,就为了有一天能当着这个人的面做出来。

  顾衍等她直起身,才再次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宋女士,方援朝最近在B城附近活动。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您暂时搬回A城。住处已经准备好了,在沈辞的公寓旁边,步行两分钟。如果您不愿意,也可以住旅馆,费用我来承担。”

  宋知意侧过头看了看沈辞,沈辞正朝她使劲点头,尾巴在身后摇得飞快。她转回来时眼角的细纹里盛着一点微光,说的却不是地址,也不是方援朝。

  “他小时候半夜做噩梦会哭。要有人握着他的手他才能再睡着。”她的目光落在顾衍脸上,安静而深长,“如果他醒了发现旁边没有人,他会小声叫妈妈。后来——后来他叫的是谁?”

  “是我。”顾衍回答道。

  宋知意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心里最后一个结终于被解开。她没有再问别的。那些问题——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你打算和他过一辈子吗、你家里人同意吗、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一个都没有问。不是不关心,是她看到沈辞望向顾衍的眼神就什么都明白了。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她当年看沈鹤鸣的眼神。

  “我们明天回A城。”沈辞站在她们中间,左手拉着妈妈,右手拽着顾衍的衣角,“妈你跟我们走。这里不安全,而且我得看着你好好吃饭。你太瘦了。”

  宋知意看着他拽顾衍衣角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是恍惚的笑。同样的姿势,七岁和二十岁,她的儿子拽着同一个人的衣角,从来没有松开过。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们回家。”

  窗外,雪越下越大。

  安静的、温柔的、覆在春芽之上的冬雪。它落在旧巷的青石板上,落在老槐树光秃的枝桠上,落在三个人从旅馆门口走向停车场的脚印上。

  沈辞走在最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顾衍。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去擦,只是把妈妈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把顾衍的衣角从两根手指变成整只手攥住。顾衍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钥匙递给沈辞:“你开。”

  “我一直都是坐副驾驶——”

  “今天你开。我坐后面,帮你妈妈放行李。”

  沈辞接过钥匙,手指碰到顾衍的掌心时多停留了一秒。然后他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这是他第一次坐这个位置。后视镜里,他看到顾衍帮妈妈拉开后座车门,帮她把安全带系好。动作熟练,平稳,和他照顾沈辞的时候一模一样。

  车子发动。暖气从出风口涌出来,车窗上的雪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沈辞握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驶出了停车场。他的驾驶技术不算好,平时都是顾衍开车,他只是偶尔在空旷路段练手,但今天他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了好几次喇叭。顾衍坐在后座,温和地给他指路,没有催他一句。

  宋知意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排开车的儿子和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北极狐。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慢慢地、缓缓地放松了下来。车窗外,B城的街景向后倒退,那些她住了些许年的旧街道、菜市场、老家属院——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她没有回头看。她一直看着前方。

  前方是高速路的入口。路牌上写着:A城,二百六十公里。

  二百六十公里。不算远,她用了十二年半都没有走完。

  但她终于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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