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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一片海。
有时候是蓝色的。
有时候是白色的。
现在,它是红色的。
像狐狸毛一样的红。
他趴在地上,或者说,是趴在一个温热的,起伏的平面上。这个平面闻起来像太阳晒过的尘土,还有一点点……铁锈的味道。他用鼻子蹭了蹭,毛茸茸的脸颊陷进一片柔软的火红色里。
是蓝沐的尾巴。
他的尾巴。现在是我的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光滑的白色石子,沉进了意识的海底。没有激起波澜,只是静静的躺在那里,变成一个事实。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束光。一束很固执的光,从高高的窗户缝里挤进来,像一根发光的针,直直的刺在地板上。光里有灰尘在跳舞,成千上万个小小的,发光的星球,在一个狭窄的宇宙里旋转。
他看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
蓝沐被锁在那里。
不是那种很粗的,看起来就很吓人的锁链。是很细的,银色的链子,像一条精巧的项链,缠绕着英雄的手腕和脚踝,另一端钉死在石墙里。链子在灰尘的光束里,会偶尔闪一下,像是得了意的眨眼。
蓝沐没看他。英雄的头垂着,火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紧紧抿着的嘴唇,还有下巴上那道倔强的弧线。
他的呼吸很重。
一下。
又一下。
像一个破旧的风箱。
这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把安静挤得只剩下墙角那一小块。
小白龙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鼻尖。空气里除了狐狸和铁锈味,还有汗的味道。咸的。他知道。他尝过。就在不久之前,当他把这个所谓的英雄,这个总是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家伙,按在地上的时候。
他的血也是咸的。带着点甜。
像夏天的第一颗浆果。
他坐了起来,小小的身体,蓝白色的绒毛。他背上的那对小翅膀不安分的抖了抖,像两片刚长出来的蓝色叶子。他看着蓝沐,歪了歪头。
这个人类……不,是兽人。这个狐狸。
很漂亮。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不是“我赢了”,也不是“你现在是我的俘虏了”,就是“很漂亮”。像一块被火烧过的,上好的枫糖。连那些凝固在他劲装上的血迹,都像是某种刻意的,深红色的点缀。
他爬了过去。
悄无声息的。像一只真正的猫。或者龙。反正都是悄无声息的。
他的膝盖碰到了冰凉的石板地。冷。然后又碰到了温暖的,属于蓝沐的小腿。热。
冷和热交织在一起。
像他第一次在雪山顶上,看到地脉里涌出的温泉。白色的雪,和翻滚着热气的水。那种感觉很奇妙,让他的皮肤都收缩起来。
他把脸贴在蓝沐的大腿上。隔着那层红白相间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线条。很结实,充满了力量。就是这双腿,曾经在山涧里追着他跑了三天三夜。不知疲倦。
现在,它们属于这里。属于这条链子。
属于我。
那颗白色石子又浮了上来,在意识的红色海洋里,翻了个身。
“喂。”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蓝沐的身体猛的一僵。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动,也没说话。他在装死。一个技术很烂的演员。
小白龙有点不高兴了。
他伸出爪子,小小的,带着一点弧度的指甲,轻轻的划过那条银色的链子。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我叫你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蓝沐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那双总是像蓝宝石一样闪着自信光芒的眼睛,现在有些暗淡,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他的目光越过自己凌乱的刘海,落在了小白龙的脸上。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漩涡。
“你想干什么……怪物。”
蓝沐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怪物。
他叫我怪物。
小白龙眨了眨湛蓝色的大眼睛。他不喜欢这个词。他觉得自己的样子挺可爱的。村子里的小羊羔看到他,都会“咩咩”的叫,而不是尖叫。
他把这个想法从脑子里扔了出去。
“你才是怪物。”他反驳道,理直气壮。“你追着我,想拔我的鳞片,还想砍我的翅膀。”
他一边说,一边用爪子指了指自己背上那对小小的,精致的蓝色膜翼。
“我的翅膀这么好看。”
蓝沐像是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过了好几秒,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你烧了半个村子!!”
“那个村子不好看。”小白龙诚实的说,“他们的房子都是灰色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也是灰色的。我不喜欢灰色。”
“所以你就烧了它?!”蓝沐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手腕上的链子发出一阵“哗啦”的响声。
“我让它变好看了。”小白龙一脸纯真,“火焰是红色的,跟你头发一个颜色。很好看。烧完了,黑色的,也比灰色好看。”
蓝沐不说话了。他只是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一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披着纯真外皮的……疯子。
他可能觉得我是个疯子。
小白龙想。
疯子是什么?是会把房子烧成红色的人吗?那村子里那个总是喝得醉醺醺,然后抱着酒瓶子又哭又笑的铁匠算不算?他也会把铁烧得通红。
他觉得那个铁匠挺有意思的。
他想不明白。
于是他决定不想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这具温热的身体上。他的爪子顺着那条链子,向上,慢慢的爬。划过蓝沐结实的小腿,膝盖,然后是大腿。
蓝沐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也不是因为害怕。
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琴弦被拨动时,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栗。
小白龙的爪子停在了大腿内侧。那里的布料已经被撕开了,露出了底下光洁的皮肤。他能感觉到皮肤下,血液在奔流。像一条条温暖的小河。
他低下头,伸出舌头,在那片皮肤上轻轻舔了一下。
咸的。汗。
蓝沐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介于呻吟和怒吼之间的声音。
“别碰我!!!”
声音很大。在房间里撞来撞去。
小白龙被吼得耳朵动了动。他抬起头,有点茫然的看着他。
为什么?
他想问。
但是他没问。
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他想碰,就碰了。就像他想烧掉那个灰色的村子,就烧了一样。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念头升起,然后就去做的感觉。
简单。
直接。
他张开嘴,小小的,尖尖的牙齿,轻轻的咬在了刚才舔过的地方。
没有用力。
只是含住。
像是在品尝一颗从未见过的水果,小心翼翼的,带着好奇。
他能感觉到蓝沐的肌肉瞬间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甚至能听到牙齿互相摩擦的声音。咯吱,咯吱。像是要把牙齿咬碎。
“你这头……该死的……幼龙……”
蓝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小白龙没理他。
他对于“幼龙”这个称呼,倒是没什么反感。因为他确实不大。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一片皮肤的触感上。温热,紧绷,还带着一丝丝的颤抖。他能尝到更浓的,属于蓝沐的味道。阳光,尘土,还有一种……辛辣的,像是某种香料的味道。
是狐狸的味道。
他松开牙齿,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小小的牙印。像一串精致的蕾丝花边。
然后他又伸出舌头,仔仔细细的舔舐着那个牙印。湿润的,温热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蓝沐的呼吸变得更乱了。
急促。
滚烫。
像是在发烧。
小白龙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蓝沐的脸颊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愤怒和屈辱正在被某种更深沉的,更黑暗的东西所取代。那东西像墨汁,滴进了清澈的水里,迅速的扩散,污染。
是欲望。
小白龙知道这个。他在动物身上见过。在春天的时候,那些野兽的眼睛里,都会燃起这样的火焰。
原来英雄也会有这种眼神。
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很有趣。
像是在一堆普通的石头里,发现了一块会发光的。
他笑了一下。
很纯真的笑。露出了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
他慢慢的,撑起身体,跪在了蓝沐的面前。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居高临下,被锁着。一个跪在地上,是自由的。但此刻,他们的位置好像颠倒了过来。
他是审判者。
而蓝沐,是等待宣判的罪人。
光束里的灰尘,还在跳舞。像一场无声的,永恒的默剧。
他的手,攀上了蓝沐的腰带。那是一条很结实的皮质腰带,上面挂着一个空了的剑鞘。剑呢?哦,对了,被他弄断了。在他用尾巴把这个家伙从半空中抽下来的时候。
他不太会解这种复杂的扣子。他研究了一会儿,然后失去了耐心。
他用爪子。
“嘶啦——”
布料被撕开的声音。
简单。
直接。
红白相间的劲装,被他粗暴的扯开,露出了底下线条分明的胸膛和腹部。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火红色的绒毛。随着主人的呼吸,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你……”蓝沐的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咒骂。
小白龙的手掌,贴上了那片温热的胸膛。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手心下,那颗心脏在疯狂的跳动。
咚。咚。咚。咚。
像战鼓。
擂在他的手心里。
这感觉……
他闭上眼睛。
意识的海,又变了颜色。
从红色,变成了黑色。
无边无际的黑。
他好像沉了下去。
穿过冰冷的海水,一直沉,一直沉。
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颗心脏的跳动声。
咚。咚。咚。
那是唯一的真实。
他好像回到了一个很温暖,很狭窄的地方。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他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模糊的,低沉的轰鸣。那是他母亲的心跳。
他还是一个蛋。
一个圆滚滚的,蓝白斑点的龙蛋。
他在蛋壳里,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飞的很高很高。
穿过云层,穿过星海。整个世界都在他的翅膀下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彩色的玻璃球。
他看到了燃烧的红色森林。
看到了结冰的蓝色大河。
看到了金色的沙漠,像一张揉皱了的绸缎。
然后他看到了他。
一个很小的,红色的影子,在金色的沙漠里奔跑。他拖着一条比自己身体还要大的,毛茸茸的尾巴。他在追逐一只跳鼠。他跑得很快,像一团滚动的火焰。
他摔倒了。
脸埋进了沙子里。
他抬起头,呸呸的吐着沙子,脸上沾满了金色的沙砾,像撒了金粉。他没有哭,反而咧开嘴笑了。
露出了两颗小小的,尖尖的虎牙。
然后他看到了天空中的他。
他指着他,大声的喊着什么。
风太大了,他听不清。
但是他看到了他的口型。
“龙——!!!”
……
意识猛的被拉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
那颗心脏,还在他的手心下,疯狂的跳动。
他看着蓝沐。
蓝沐也看着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墨汁已经彻底扩散开来。那不再是井,而是一片汹涌的,黑暗的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蓝沐的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
小白龙没有回答。
他是什么东西?
他是一头龙。
一只白色的,小小的,喜欢漂亮颜色的龙。
一只会把灰色村子烧成红色,会觉得血的味道像浆果,会把英雄当成玩具的龙。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蓝沐的胸口。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阳光。尘土。汗水。还有那种……辛辣的,属于狐狸的香料味。
他喜欢这个味道。
他伸出舌头,沿着那分明的腹肌线条,一路向下。
蓝沐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剧烈的颤抖起来。从喉咙深处,泄露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呻吟。
那声音很好听。
像风吹过风铃。
叮铃当啷。
小白龙的耳朵动了动。
他觉得,他好像,找到了一件新的,更好玩的玩具。
他慢慢的,抬起头。
那束光,已经从地板,移到了墙上。像一根疲倦的手指,指着一个看不清的未来。
房间里更暗了。
只有两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一双是湛蓝色,纯真的,像最干净的天空。
另一双,也是蓝色,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波涛汹涌的大海。
……
时间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液体。
流动得很慢,很慢。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只知道,那颗战鼓一样的心跳,从来没有停过。
而那压抑的,好听的呻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破碎的喘息。像一只搁浅的鱼。
他很喜欢这种破坏的感觉。
把一个完整的东西,拆开。
把一个骄傲的东西,弄脏。
把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变得暗淡。
然后,再把它沾上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痕迹。
他用爪尖,在那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不深,不会流血。但足够清晰。像是在一块画布上,随意的涂鸦。
他用牙齿,在那突起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红色的印记。像一串盛开的,小小的梅花。
他像一个艺术家。
一个专注的,神经质的,正在创作自己最满意作品的艺术家。
而蓝沐,就是他的作品。
他唯一的一件作品。
“哈……哈啊……”
蓝沐的喘息声,像一把钝刀子,在空气里来回的割。他的身体不再紧绷,而是软了下来。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漂亮的枫糖。
他的意识,似乎也开始模糊了。
那双曾经充满了愤怒和屈辱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瞳孔放大,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好像在看他。
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东西。
“水……”
他听到蓝沐在喃喃自语。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水?
小白龙停下了动作。他舔了舔自己有些发干的嘴唇。他也觉得有点渴。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堵墙,一个高窗,一条链子,和他身下……这个半死不活的狐狸。
没有水。
他有点烦躁。
就像一个孩子,玩玩具玩到一半,发现玩具没电了。
他从蓝沐的身上爬了下来,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那个瘫软在地的身体。
红色的头发,像一地燃烧尽了的灰烬。
皮肤上,布满了属于他的痕迹。
那条巨大蓬松的尾巴,无力的耷拉在地上,尾巴尖,偶尔神经质的抽动一下。
看起来……有点可怜。
小白龙想。
但更多的是……满足。
一种野兽在标记了自己领地和所有物之后,那种最原始的,最纯粹的满足感。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高高的窗。
外面的天,应该已经黑了。
他闻到了夜晚的味道。
凉的。带着湿气。
他突然想起了别的事情。
他想起了他的洞穴。他的洞穴在一个很高的瀑布后面。里面铺满了各种亮晶晶的东西。宝石,金币,还有一些他从人类那里偷来的,闪闪发光的餐具。
他最喜欢躺在那堆亮晶晶的东西上面睡觉。
很舒服。
硬硬的。凉凉的。
现在,他有了一件新的收藏品。
一件会呼吸,会发热,会发出好听声音的收藏品。
他站起来,走过去,重新趴在了蓝沐的身上。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
蓝沐的身体动了一下。
似乎是想推开他。
但他没有力气。
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无力的垂了下去。
小白龙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他的脸颊。能感觉到一些湿润的,凉凉的东西。
是眼泪吗?
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咸的。
但是和汗的味道不一样。
带着一点苦涩。
像没有成熟的浆果。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蓝沐的侧脸。
他发现,这个英雄,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很漂亮。
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小的,黑色的扇子。上面挂着晶莹的泪珠。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像星星。
小白龙看呆了。
他伸出爪子,小心翼翼的,想要去触碰那颗“星星”。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湿润的睫毛时。
蓝沐突然开口了。
“杀了我。”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小白龙的爪子停在了半空中。
杀了你?
为什么?
这么好玩的玩具,为什么要杀掉?
“我不会……成为你的……玩物。”蓝沐的声音,继续传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晰无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眼睛,重新聚焦了。
那片黑暗的海,退潮了。露出了底下,坚硬的,布满了棱角的礁石。
是骄傲。
一个英雄,最后的,仅剩的骄傲。
小白龙看着他。
湛蓝色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他无法理解。
玩物,有什么不好吗?
他的那些亮晶晶的宝石,也是他的玩物。他很爱护它们。他每天都会把它们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他也会好好的爱护这个新的玩物的。
他会给他水喝。
会给他东西吃。
会……每天都把他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再舔干净。
这有什么不好?
“我不会杀你。”
小白龙说。
他的声音,也同样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你是我的。”
他说。
“我的。收藏品。”
他一字一顿的,把这个新的词汇,赋予给了身下的这个生物。
蓝沐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收藏品。
这个词,比“玩物”,比“俘虏”,甚至比“怪物”,都更具侮辱性。
它彻底的,剥夺了他作为“人”的属性。
他变成了一件东西。
一件被陈列在架子上的,没有生命的,只供观赏的东西。
“你……做梦……”
蓝沐的牙齿,又开始咯吱作响。
小白龙没有再理他。
他觉得和这个收藏品,有点沟通困难。
他们的脑子,似乎不是用同一种材料做的。
他低下头,再次咬住了他的肩膀。
这一次,用了一点力。
尖牙刺破了皮肤。
一股熟悉的,带着甜味的咸腥,涌进了他的嘴里。
他听到了蓝沐压抑的痛哼。
很好。
这样,他就不会再说那些他听不懂的话了。
他舔舐着那个小小的伤口,直到它不再流血。然后他在那个伤口旁边,又制造了一个新的。
一个接一个。
像是在盖章。
盖上属于“小白龙”的,独一无二的,所有权印章。
……
意识的海,又开始涨潮了。
黑色的海水,淹没了一切。
他好像又在飞。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爪子里,抓着一个红色的,温暖的东西。
他带着他,飞过了山川,飞过了河流。
飞进了一个瀑布后面的,闪闪发光的洞穴里。
他把他,放在了那一堆亮晶晶的宝石和金币上。
红色的狐狸,躺在金色的财宝上。
红与金。
交相辉映。
真好看。
他满意的想。
这是他所有收藏品里,最漂亮的一件。
他卷起自己粗壮的,带着天蓝色斑纹的尾巴,把那件新的收藏品,连同他自己,一起圈了起来。
像一条真正的,守护着宝藏的恶龙。
他闭上眼睛。
在心跳声和喘息声交织的,混乱的交响乐中,沉沉睡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那束光已经不见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能“看”到。
龙的眼睛,在黑暗里,和在白天,没有区别。
他看到蓝沐还躺在那里。
姿势和他睡着前,一模一样。
他好像也睡着了。
胸膛的起伏,变得平缓而悠长。脸上的表情,也不再那么痛苦和扭曲。只是眉心,依然紧紧的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
小白龙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咕噜噜——
声音是从他自己肚子里发出来的。
他饿了。
他是个成长期的幼龙。他的食量很大。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身下那具身体上。
这具身体,看起来……很好吃。
温热的。
新鲜的。
还带着他喜欢的,浆果一样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的生长。
吃掉他。
吃掉他的一部分。
这样,他就会永远,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了。
再也分不开。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得连尾巴尖都开始微微颤动。
他的嘴巴,慢慢的凑近了蓝沐的脖子。那里有大动脉。他知道。他只要一口咬下去……
就在他的牙齿,即将触碰到那脆弱的皮肤时。
蓝沐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在极致的黑暗里,那双蓝色的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的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屈辱,也没有了欲望。
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冰冷的,绝望。
像一片被烧成白地的,死去的森林。
小白龙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
突然觉得,肚子好像……不那么饿了。
他不喜欢这双眼睛。
他不希望他最漂亮的收藏品,拥有一双这样的,死掉的眼睛。
他希望他的眼睛,是活的。
是会燃烧的。
是会愤怒,会屈辱,会闪烁着欲望的火焰的。
那才好看。
他有些烦躁的,从蓝沐的身上爬了下来。
他走到墙角,背对着蓝沐,蹲了下来。
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房间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两道呼吸声,一轻一重,在黑暗里,交织着。
过了很久。
久到小白龙以为蓝沐又睡着了的时候。
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到底想怎么样?”
声音很轻。很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小白龙没有回头。
他想怎么样?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这个狐狸,很有趣。
他喜欢看他骄傲的样子,也喜欢看他被自己弄得一团糟的样子。
他喜欢他的味道,喜欢他的体温,喜欢他发出的声音。
他只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永远。
“我想……养着你。”
小白龙想了想,说出了一个他自认为很贴切的词。
养着。
就像村子里的人,养着那些会下蛋的鸡,会耕地的牛一样。
身后,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小白龙都快要睡着了。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笑声,在黑暗里响起。
“养着我……”蓝沐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荒谬,“那你……打算给我吃什么呢?善良的……饲主大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的讽刺。
小白龙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个语气。
但是,他肚子确实很饿。
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高高的窗户下。他抬头看了看。太高了。他现在还不会飞。
他转过身,在黑暗里,准确的找到了链子的位置。
他用爪子,捏住那条细细的银链。
然后,用力一扯。
“嘣!”
一声脆响。
钉在墙里的那一头,被他硬生生的,连着石头,一起拽了出来。
蓝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闷哼了一声。
小白龙没有理会。他拖着链子的另一头,走到了门边。这是一扇厚重的石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只容得下脑袋探出去的窗口。
他把手腕上还连着链子的蓝沐,像拖一条麻袋一样,拖了过来。
然后,他踩在蓝沐的背上,勉强够到了那个小窗口。
他把头探了出去。
外面,是森林的夜晚。
月亮很大,很圆。像一张白色的盘子。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
泥土的腥味,树叶的腐烂味,还有……远处传来的,血的味道。
他看到了。
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有一群狼,正在分食一头死去的鹿。
他缩回头,从蓝沐的背上跳了下来。
他看着他。
“等着。”
他丢下两个字。
然后,他打开了石门上的一个小小的活板门,那是平时用来送食物的。他小小的身体,刚好可以钻出去。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蓝沐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银色的链子,在他身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叮当乱响。
像一首破碎的,绝望的歌。
小白龙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钻了出去。
门外的世界,豁然开朗。
凉爽的夜风,吹拂着他蓝白色的绒毛。
他看了一眼那群还在进食的野狼,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他决定,先去抓一只兔子。
鹿肉,太老了。
他不喜欢。
他的收藏品,应该也……不会喜欢吧。
他想。
然后,他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幽深的,被月光照得一片银白的森林里。
……
森林里很安静。
安静的能听见月光洒在叶子上的声音。
那是一种很轻的,沙沙声。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慢慢的爬。
小白龙回来了。
他嘴里叼着一只灰色的兔子,兔子的身体还是温的,长长的耳朵耷拉下来,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的。一滴血,从兔子的鼻尖滴落,在铺满苔藓的石头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深红色的花。
石门被他从里面推开。
他瘦小的身影,被身后的月光,拉出一条长长的,怪异的影子。
房间里,比他离开时更黑,也更冷。
蓝沐靠着墙坐着,银色的链子松松垮垮的堆在他身边,像一条死去很久的,银色的蛇。他听到了开门声,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像一尊被遗弃的,蒙了尘的雕像。
小白龙走到他面前,把嘴里的兔子,“啪”的一声,扔在了他脚边。
兔子温热的血,溅了-几滴在蓝沐赤裸的脚踝上。
滚烫。
像几点火星。
“吃。”
小白龙说。
只有一个字。命令式的。不容置喙。
蓝沐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的,慢慢的抬起头,那双失焦的蓝色眼睛,看向地上的那具小小的,还在抽搐的尸体。然后,他的目光,又慢慢的,移到了小白龙的脸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
是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死寂的平静。
他没有说话。
小白龙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
食物。就在这里。为什么不吃?
他等了一会儿。
雕像还是雕像。
他有点不耐烦了。
他伸出爪子,在那只灰兔子的肚子上,轻轻一划。
“刺啦——”
柔软的皮毛被轻易的撕开,露出了底下鲜红的,还在微微搏动的内脏。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草木的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我叫你吃。”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孩子气的执拗。
蓝沐的喉结,剧烈的滑动了一下。他的胃里,在翻江倒海。恶心。屈辱。还有一种……被这股最原始的血腥气勾起的,最原始的饥饿。
这两种感觉,在他的身体里,疯狂的撕扯着。
他闭上眼睛。
“我不是……野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你闻起来像。”小白龙很诚实的说,“你闻起来,就和这只兔子一样。都是肉的味道。”
他说着,低下头,在那撕开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舔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沾着血的,小小的舌头,伸出来,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蓝沐。
那是一个邀请。
也是一个威胁。
蓝沐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知道。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顺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个小小的怪物,会用他那双看起来无害的爪子,把这只兔子撕成碎片,然后,再一点一点的,塞进他的嘴里。
就像之前……他对待自己那样。
那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他的灵魂都在战栗。
他最后的,那点可怜的,作为人的尊严,会被彻底碾碎。
他慢慢的,伸出手。
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着,碰到了那具尚有余温的,毛茸茸的尸体。
然后,他抓起它。
在小白龙满意的注视下,低头,咬了下去。
……
意识是一片血海。
温的。
咸的。
他想吐。
但是他不能。
因为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像两块最纯净的,最冰冷的宝石。
他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像野兽一样,撕扯着生肉,吞咽着血液。看着血污,沾满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的胸膛。
把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只兔子,只剩下了一副血淋淋的骨架。
蓝沐的胃里,像是着了火。陌生的能量,在四肢百骸里流窜。他的身体,在被迫的,恢复着力气。
他痛恨这种感觉。
他宁愿就这样虚弱的,麻木的死去。
小白龙似乎很满意。
他看到蓝沐吃完了,像个得到了奖励的孩子,高兴的摇了摇尾巴。
他凑了过来。
靠得很近。
“脏了。”
他说。
然后,他伸出舌头。
那条小小的,带着细微倒刺的,温热的舌头。
开始舔舐蓝沐嘴角的血迹。
一下。
又一下。
仔仔细细。
像是在清洁一件珍贵的瓷器。
蓝沐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这个动作……
太亲密了。
亲密得……令人作呕。
他想躲开,但是他的后脑勺,被一只小小的,却不容抗拒的爪子,给按住了。他只能被迫的,仰着头,接受这种带着无尽屈辱的“清洁”。
舌头滑过他的嘴唇,他的下巴。
然后,它停在了他的唇缝间。
试探性的,想要撬开。
“不……”
蓝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但那没有用。
他的反抗,只会激起这个小怪物,更强烈的,施虐的欲望。
他的下巴被捏住,力道不大,却让他无法反抗。然后,那条灵活的舌头,就这么长驱直入。
侵入了他的口腔。
他的领地。
他最后的,未被玷污的领地。
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种……探索。一种……品尝。
小白龙的舌头,好奇的,扫过他的上颚,他的牙龈,他的舌头。带着兔子血的腥甜,混合着他自己口腔里的,属于龙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味道。
两种陌生的,霸道的气味,在他的嘴里,强行的,融合在了一起。
蓝沐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不是因为缺氧。
而是因为……羞耻。
灭顶的,让人无法呼吸的羞耻。
他的身体,又开始背叛他了。
在那强行的,带着侵略性的纠缠中,他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热流,从小腹,一直往上窜。窜到他的脸上,他的耳根,让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他甚至……可耻的,有了反应。
小白龙似乎也感觉到了。
他停下了侵略。
他退了出来,一条晶莹的,混合着两人津液的银丝,在他们分开的唇间,断开。
他看着蓝沐。
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情欲和屈辱而蒙上水雾的蓝色眼睛。
他笑了。
很开心的笑。
“这里……也很好吃。”
他说。
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
然后,他的手,开始不安分的,向下滑动。
滑过那沾染着血污和齿痕的胸膛,滑过那因为喘息而剧烈起伏的腹部,滑过那片火红色的,柔软的绒毛。
最后,停在了那个……已经苏醒的,代表着雄性最原始欲望的地方。
蓝沐的呼吸,猛的停滞了。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不要……求你……”
他终于开始哀求。
骄傲,尊严,在这一刻,被他亲手,扔进了泥里。
他只想……保住自己最后的一点体面。
“为什么不要?”
小白龙的声音,充满了天真的残忍。
“它醒了。”
“它想出来玩。”
“我陪它玩。”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他小小的手,握住了那份滚烫。
然后,用一种研究的,好奇的力道,慢慢的,揉-捏,套-弄。
“哈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混合着痛苦和快感的呻吟,从蓝沐的喉咙里,彻底泄露了出来。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猛的绷紧,然后又无力的,瘫软下去。
银色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哗啦哗啦的,刺耳的声响。
像是在为这场荒诞的,淫靡的戏剧,伴奏。
小白龙的动作,很生涩。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东西,很有趣。
它会在他的手里,慢慢的,变大,变硬。会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的跳动。会从顶端,流出一些透明的,黏滑的液体。
而这件“收藏品”的反应,更有趣。
他会发出那种,很好听的,破碎的呻吟。
他的身体,会无法控制的颤抖,痉挛。
他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会彻底的失神,涣散,被欲望的潮水,彻底淹没。
他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完全掌控一件东西的感觉。
让他,从里到外,都染上自己的气味,都因为自己的动作,而产生反应。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蓝沐的小腹。
他能闻到更浓烈的,属于这只狐狸的味道。
麝香。
汗水。
还有……情欲。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那随着喘息而起伏的,覆盖着红色绒毛的皮肤。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词。
一个从蓝沐破碎的呻吟里,泄露出来的词。
“……阿沐……”
那是他的名字。
他自己的名字。
他在无意识的,呻吟着自己的名字。
像是在……呼唤着那个,曾经骄傲的,完整的自己。
又像是在……哀悼着那个,已经被彻底毁灭的自己。
小白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似乎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兴趣。
“阿沐?”
他模仿着他的发音,念了一遍。
这个发音,让蓝沐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刺中了。
他猛的,睁开了眼睛。
一丝清明,回到了那双涣散的瞳孔里。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纯真又邪恶的脸。
他看到了……他自己。
看到了自己此刻,是多么的狼狈,多么的不堪。
“……杀了我。”
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
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真正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绝望。
“为什么?”
小白龙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他一边问,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的,快速,更加的,用力。
“你看起来……很快乐。”
他陈述着自己看到的“事实”。
快乐?
蓝沐想笑。
他想放声大笑。
笑这个小怪物的无知。
笑这个世界的荒谬。
更笑……自己的可悲。
他的身体,确实在可耻的,攀向那欲望的顶峰。
但是他的灵魂,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坠入冰冷的地狱。
这种撕裂感,比任何酷刑,都更加的……痛苦。
“啊——!!!”
他再也忍不住了。
在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感的尖叫中。
一股滚烫的,白色的洪流,喷涌而出。
溅在了他的小腹上。
溅在了小白龙那张,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嘴的,纯真的脸上。
……
……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粗重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小白龙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点那温热的,黏稠的,带着腥膻气味的液体。
他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然后,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好吃。”
他给出了评价。
然后,他就这么,顶着一张沾满了别人浊液的脸,又一次,把那条小小的,温热的舌头,伸了过去。
他开始……清洁他的“战利品”。
也清洁他自己。
他把那些白色的,可耻的证据,一点一点的,舔舐干净。
从蓝沐的小腹,到他自己的脸颊,鼻尖。
蓝沐的身体,已经彻底的,麻木了。
他像一个坏掉的人偶,任由他摆布。
他的眼睛,空洞的,望着那片漆黑的,压抑的石制天花板。
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
灵魂,飘了起来。
飘出了这个肮脏的,充满了血腥和淫靡气味的房间。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狐狸幼崽的时候。
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躺在母亲那条巨大又温暖的尾巴里,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头很漂亮的,白色的龙,从天上飞过。
他指着那头龙,对母亲说。
“妈妈,你看,是龙诶!!”
“我以后,也要成为像龙一样,强大又帅气的英雄!”
……
一滴眼泪,从他空洞的眼角,滑落。
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滴落在那冰冷的,坚硬的石板地上。
晕开了一小滩,深色的水渍。
……
小白龙清理完了。
他似乎对这具暂时失去了所有反应的“收藏品”,也失去了兴趣。
他打了个哈欠。
他也累了。
捕猎,和“玩”,都是很消耗体力的事情。
他爬到蓝沐的身边,很自然的,蜷缩成一团。
他把蓝沐那条巨大,蓬松,却因为主人的绝望而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尾巴,拉了过来,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像一床被子。
很温暖。
很柔软。
还带着……他喜欢的,那种辛辣的,属于狐狸的味道。
他在那温暖的,毛茸茸的触感中,闭上了眼睛。
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平缓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睡得,像个真正的,纯洁无瑕的天使。
……
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个醒着的人。
或者说,一个醒着的……灵魂。
蓝沐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
他能感觉到,身边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能感觉到,那个怪物的呼吸,平稳的,吹拂在他的皮肤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怪物的心跳。
平稳,有力。
他只要……现在,伸出手。
用这条还锁着链子的手。
狠狠的,掐住那个脆弱的,纤细的脖子……
他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他的手,微微的,动了一下。
银色的锁链,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
但是……
他没有力气了。
他的身体,他的精神,都被掏空了。
他像一滩烂泥。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而且……
他知道,就算他真的掐住了。
也没用。
这个怪物,和他,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生物。
他的反抗,只会换来……下一次,更彻底的,更可怕的,玩弄。
……
绝望。
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平静。
一种,连恨意,都无法再升起的,死寂的,平静。
蓝沐慢慢的,慢慢的,转过头。
在无尽的黑暗中,他看着身边那张,熟睡的,纯真的脸。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没有被锁住的,还能自由活动的手。
轻轻的,抚上了那张脸。
他的动作,很轻柔。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诡异的温柔。
他想。
如果……
如果自己,也变成怪物。
是不是……
就不会再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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