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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郊区的午后,冬日零散的日光随着桦树荫的轮廓延伸到一旁用石砖铺好的街道上,稀稀疏疏的房区里,某座占地巨大的红瓦别墅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老虎叩响门扉,但别墅此时并不适宜待客。
……
棕熊棕塘近来购入了很多稀奇古怪又互不相干的物件。这些东西和之前买来的杂物一起堆积在他的别墅玄关,落着新旧不一的灰,似乎从运过来以后便从未有人去碰过了。
其中包括上个世纪才有的黑白电视;《拉面的制作教程》;以及一些各种渠道买来的漫画书。
别墅里的佣人曾有想过要去将它们整理归类,但都被棕塘制止了。
因此即使这样一个玄关并不美观,但雇主的吩咐自然是大于一切的,于是等到今天的访客老虎上门时,见到的便是一个毫无落脚处的玄关。
天知道这个巨大别墅的玄关其实也并不像普通房子那样狭隘,但在它主人的刻意为之下,如今倒是显得有些拒客的嫌疑。
老虎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佣人歉意的目光里换好鞋袜,跟随着拜见房子的主人。
如果不是需要,老虎本也无意来到这栋别墅,事实上他与别墅的主人棕塘并不相熟,甚至对其有着十分恶劣的印象。
别墅的正厅很大,却并未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四处有着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它们种类繁多,风格却不甚统一,凑到一起却并不怪异,反而给人一种生活风的感觉。老虎也是首次前来,很自然的被这些物品吸引。
但很快他又调整好了表情。
“追悼会的事我和其余几个人已经完全准备完成了,两个星期后,在长明园,你要是不想来的话就不用来了,毕竟你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你的伴侣。”
终于见到棕塘,他此时正在自己的书房中办公。
他似乎有些无聊,书桌并不像一些成功人士一般整齐有序,反而像为了有趣,故意把各种书籍如同拼积木一般搭成了一座高塔。
老虎似乎也无意久留,开门见山,扔下一份请柬便准备离开。
原本他都不愿意来到这里送上请柬,但想起白狼生前似乎格外在意自己的伴侣,他又不得不尊重死者的意愿,让这个膈应人的家伙有机会参加这场逝者熟人的追悼会。
“稍等。”
正在老虎起身要走时,听到身后的棕熊开口道。
“我看到请柬上并没有写准确的时间,麻烦您告诉我。”
“当然,也请您记得通知每一个参加追悼会的朋友,避免他们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语气平静,当老虎转过身来打量他时,毫无疑问的看到了一张带有些许上位者威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眉眼安和的看着他。
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伴侣的追悼会,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商业讨论会,又或者是应酬。
老虎再次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隐藏起来的悲伤。
但是棕塘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
老虎有些忍无可忍。
“参加追悼会的人,都是津戎最熟稔的朋友,棕塘先生,我想除了您的时间比较宝贵以外,大家都会乐意抽出一整天来最后陪陪他。”
他冷冰冰的说。
“当然,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值得这些,我也很高兴有这么多人来参加他的追悼会。”
棕熊继续面不改色的回答。
“那你呢?”
“我自然会来的,但抱歉我无法提供一个准确的时间,劳烦各位的活动安排可以不用考虑我。”
“……如你所愿。”
老虎终于忍不住,随着一声巨响后,重重的推门而去。
“先生,他这样……”
门边新来的佣人有些畏缩的开口道。
“没事,你出去吧。”
“好的,请您节哀。”
她很快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棕塘没有看她,只是扭头过去,眼前又重新亮起了电脑屏幕的光。
一只白狼死了。
在一个多云转雨的午后。
在他死的那天,他和他的伴侣棕熊正在开车往返某个公园中。
公园离家的路途不远,他们一般去那的活动就是喂鸽子,散步,以及去公园中心满是硬币的水池里,许一个每周愿望。
但天气预报的不稳定发挥,让在他们回程的路上遭遇了些小插曲。车行至途中时,远处的雨云像一块黑幕般拉伸过来,天幕随即像破洞似的漏起了暴雨。
这是一场初冬里的暴雨,来的悄无声息。
暴雨天的行车视野自然是很差的,本来他们应该选择原地休整,等待雨声暂歇再继续上路。但苦于当时正处于乡间路段上,四下都是连绵不绝的沟壑,俩人并没有好的地方停车。
天色昏暗,索性路上并没有什么车俩来往,因着棕塘突然接到一些企业内部的急报,不得不立刻回家处理 于是点亮车灯,俩人便继续向模糊的远处行驶。
在雨幕中,一切都很安静,只剩下白狼逗乐子般的自言自语,棕塘时不时应和着。公路像深黑的喉道般连绵不绝,跑车引擎一直轰鸣着,直到一辆失控的轿车出现。
棕塘再醒来时,眼前已是医院柔和的吊灯,没有了挡过来的白狼。
身体自然而然的传来巨痛,他默默忍受下去,没有发出声音。
发现身处医院后,他又四下打量起来。
病房的装饰很大气,发现病人醒来后,特意看护他的护士便凑了过来。
普通的病房自然不会如此体面的,但作为一位很有名气的企业家,在出事后,棕塘被安排进了特级病房。
看了看摆在一旁的日历,原来距离出事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怎么样了。”
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以后,看着汇聚过来的医务人员们,棕塘下意识的问道。
他的肺部似乎也有些创伤,说话并不利索,吞吐半天,方才表达完了自己的问题。
不过他的脑子一向是好使的,不等医生回答,他便用自己的的行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看到他们眼中闪着的某种感情,似乎有怜悯,遗憾,平静。
他又想起昏迷前感受过白狼完全变形的躯体。
但他依然停顿了片刻,等候着回复。
“很遗憾……棕塘先生,您的伴侣津戎被发现时,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人群里,一个平静的声音回答道,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目光。
棕熊同样以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们。
这个死讯像一阵风一般,只是很轻易的从他们之前从到了棕塘身上,又无事发生般的吹走了。
……
沉默。
现在他们估计在提防他的情绪突然崩溃,做出什么蠢事吧。
棕塘想。
譬如他应该猛然嚎啕大哭,像疯了一样寻找到自己伴侣的遗体,又或许他应该默默流泪,像许多深情的男人一样,然后同旁人讲述当时白狼是如何牺牲自己保护他的。
大概这样。
但在众目睽睽下,他的内心却诡异的寂静,就好像有人按着他扎过一针镇定剂似的,让他想要饰演一名丧侣的丈夫也做不到。
“这样啊。”
眼看气氛愈发凝滞,他想了想,说道,眼睛耷拉着,随即又安静下来。
“我们能共情您的感受,但眼下您的伤情也比较严重,还是请您一定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想必您的伴侣救下您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似乎是对这种情况有过预案,有一名护士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棕塘看着她有些凝重的脸,倒是从她身上学到一股淡淡的哀伤来。
“是啊,他很爱我的。”
确实,一个人为了拯救爱人牺牲了自己,这着实让人感动。
众人又沉默下来。
棕塘又看向身边环绕着的每一个人,病房的灯光惨白,映出许多人的影子,他们有男有女,或是医生护士,或是还未来得及走的警察,他们的身上都或浓或淡,萦绕着一股悲痛。
这股氛围像未曾到来的春日里那股终年盘旋的霉斑味般,充斥着整个房间,又因为紧闭的窗台将路封死无处可去,最终流淌进他的眼睛。
现在正应该这样伤心吧,按理来讲,自己应该表现的比他们还伤心。
但他早年间就已经习惯那道霉味,它们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他心里闪过了许久未曾谋面的不安感,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莫名其妙。
好在他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在这片刻中,人群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他们如此哀伤,即使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但他的内心是如此平静。
就好像在朝夕相处伴侣的死讯里,原来他才是局外人。
不过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来不是吗。
但固化在脑海里的白狼的声音又突然浮现出来。
“好歹装一下,只怕是一点情绪都没有,会被人指控谋杀哦,你这家伙。”
语调轻快又戏谑,像他就在棕塘耳边开着这样一个玩笑似的。
棕塘又有些胡思乱想。
但脸上只是一片阴影。
幸好如今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太悲伤了。
“他会这么想吧。”
考虑了一会,他又回答护士。
伤好以后,棕塘并没有修养太久,他很快便打理起了伴侣的葬礼。
一封封电子讣告派发出去后,他收到一个又一个来自天南海北的电话。
他们大同小异的询问了一些问题后,表达出了令人感动的诚意,希望在葬礼的举行上能帮助到棕塘,以此为自己的好朋友举办一个盛大的告别会。
但棕塘却出乎意料的将他们的好意一一谢绝,只是挑了个自己方便的日子,在一个乌云密布的下午,草草在一个教堂完成了这场对白狼的送别。送别会来者寥寥,收到讣告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来得及赶上这场葬礼。
“大家不是人都没赶过来嘛,这么急着走个过场?”
“我想不到津戎竟然选择了这样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伴侣,他也不缺钱啊,看上这人啥了?”
或许是当时的葬礼实在匆匆,又异常简洁,葬礼上,他听到有人如此窃窃私语。
有人有意见是很正常的,作为一个生意人,棕塘知道这场表面功夫都没到位的丧礼实在太粗糙了,但他近来的日子里实在觉得疲惫。
这种疲惫并不在生理上,他的身体异常健康。
只是他一向不喜欢突如其来的事,何况这次涉及到了他从未经历过的区间。
——生与死。
……
不禁想起突然离开的白狼了。
要是没有
棕塘大概是不爱他的,不过关于他们的感情,无论白狼怎么想,棕塘自以为两个人是朋友以上的关系,又或者是损友?
大概是损友。
而现在,这只平日里常常让自己难以应付的家伙,连死去还要折腾自己一番。
“哈哈哈哈,我的葬礼你总不能让我帮你打理了吧,懒鬼,有你忙的了!!”
他似乎听到有人突然大笑起来。
不过是没反应过来而已。
不然这麻烦事还是得你干。
他想反驳。
“但事实是,现在你不得不臭着脸干活啦!”
“幼稚。”
棕塘还是忍不住朝着空气开口。
再过片刻,周围已经听不到白狼的声音了,他的卧室里安安静静,曾经如此,渡过了许些年以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短暂的空当。
不过之后还有的折腾。
津戎好歹也是家族企业的二把手,他还会有一场面向圈子里的追悼会。
要纪念津戎的人很多,无论是不是为了利益,人山人海里,似乎也不缺棕塘一个。
棕塘曾经是一位大龄钻石单身汉。
就钻石而言,毕竟他有的是钱,长得不丑,熊类的身材虽然不比现下流行的白瘦小生,但也很让人有安全感。
但问题是,他自身没有那个找对象的意愿,事到如今翅膀长硬了,就算是曾经牢牢把控过他的父母,如今也无法强迫他去和谁联姻。
只有偶尔被抓过去相亲这样子,说到底也是两个倒霉蛋见面。
所以他也只能是一名单身汉。
直到津戎找到他。
——他们曾经是高中同学,三年后又做了大学同学。
“听说你最近在相亲!”
津戎在电话那头很轻松的说着,带着一些风声。
“嗯,你有什么建议吗?”
对于这么多年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棕塘用最熟稔的态度回应着。
他习惯把人际关系分层处理。
白狼很重要,要排到顶层。
“我也相亲啊,咱俩搭伙过怎么样!”
电话那头继续道,语气仍旧轻松,仿佛和大学时期,俩人之间商量晚餐似的。
“你着急结婚?”
“我怎么可能想结婚,不过家里催得急,我昨晚脑子转了转,觉得咱俩在一块也习惯了,你那个性格估计是找不到对象,不如咱们一起过日子得了!”
“……随便,不过婚后细节部分我们得照例拟一个条款。”
棕塘象征性的迟疑了一下。
搭伙过日子这句话让他自然而然的想到和津戎上学的那些时光。
高中一年级时,在他婉拒走了一个又一个合租客以后,他终于迎来了一位懂得分寸却又不失热情的室友,他们就这样同居了三年又四年。
如果以后生活的日常能像学生时期的合租屋生活那样,他是很乐意的。
毕竟也是两个人,一个房子。
津戎是如此了解自己,和他的以后必然是异常和谐的。
就如同以前。
曾经,他很需要一个同居的室友,现在,津戎为了逃避催婚,他也乐意帮他这个忙。
“又签合同啊,成,那我先恭喜我们的婚姻有限公司要成立喽。”
电话对面是很久以前,熟悉的调笑声。
“只是一些以前的小规矩而已,附带一些对你有利的小条款,毕竟我家里的事你也清楚。”
棕塘无奈。
他好像永远都在认认真真回答津戎的话。
就这样,分别不久,他们俩就没有掀起一丝波澜,重新的走到了一起。
某只白狼死后二个月,他在公园广场里经常坐的那把长椅完全被雪与雨遮盖住了。
这是一个相当寒冷的冬季。
现在时候还早,广场中的人影寥寥,雪花堆在所有裸露的物体表面。许愿池里的水自然也是结上冰壳子,已经无法向其中抛一任何一个愿望了。
棕塘许久没有来这里,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外出活动过了,没人扯着他出门以后,他所有的运动量全靠计划表上的健身时间维持。
不过话又说过来,这其中也有他前段时间工作属实繁忙的缘故,自从他修养完毕后,源源不断的合谈与会议便汹涌而来,一直持续到几天前才消停。
不过因为几件大事都同期完成了,时间又接近年底,他现在又突然落了个空闲。
“老板,最近除了几个小公司的负责人有递过折子想见您一面以外,暂时没有别的工作安排了,那几个人您有安排吗?”
“不见……还有,最近辛苦了,你和下面的人合计一下,给大伙发个奖金吧。”
棕塘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随意的回想了下,发现公司短期内好像真的没什么项目能接了。
明明以前两个人干还感觉有做不完的事呢。
看来以前那津戎家伙也没有想象中的忙,亏他还能天天在自己耳边嚎休假,那个时候顶了天他也只多干了半人份的活嘛。
棕塘突然笑了笑。
静立片刻,原本正准备离开时,他又瞥见远处有一位象先生裹着厚衣裳走来,他只手提着一个尼龙袋,另一只手上则拎着一簇工具。
“棕塘先生,您好啊,许久不见了。”
大象说。
“好久不见,您每天都会来这边的广场上清理积雪吗?”
棕塘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工具。
大象也是这个小公园里面的常客了,从前津戎有和棕塘介绍过他,他是一位退休的公务员。
“是啊,不过只是简单清理一下,铲一条过道出来,不然平常那些老头老太太来这喂鸽子给滑了就不好了,我反正也是闲的没事干,就当锻炼身体了!”
大象边说着,一边开始了自己手上的活计。
“话说你家那只狼呢,他今天没来吗,我记得你俩不是跟那套装饮料一样绑一起出门的吗?”
“他今天懒得陪我过来……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不应该啊。”
大象有些好笑道:“你不知道,你们常坐的这把椅子上的雪,是他故意让我不要打扫掉的。”
棕塘愣了一下,并没有接茬,他只是把手缩进口袋里摸索,却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并没有带上烟盒。
“他说你经常跟他来了以后就直接坐在椅子上发呆,说不定下次来一个不留神就一屁股坐雪上了。”
“……这样吗,他确实经常作弄我啊。”
棕塘见大象有些看乐子般看着自己,便顺应着他的眼神,叹气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从对方手里借来一个铲子,开始慢慢的清理长椅上的积雪。
“虽然只是陪我出门做周常,但也没必要真当个木桩子NPC吧!”
原本在广场中央喂鸽子的津戎猛的跃到棕塘身旁,尾巴扫过棕塘的小腿。
初春的公园里依旧有些积雪,但已经依稀有了绿意的影子。
他这时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帽衫,在那头白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热烈,又由于这件衣服的主人实际上是棕塘,因此套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的巨大。
这件衣服是本来嚷嚷着不冷的津戎从棕熊那抢过来的,事实证明,尽管是上午,春的温度总是会像跳楼机一样崩个极。
棕塘依旧是那副常年肃穆的表情,抬头看着白狼伸过来的手。
“别闹,在想之前那个合同。”
“可以露出一个开心的表情再想吗?”
“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懒得动弹的意思。
“?不可以我就自己捏喽!”
说着,津戎大笑着,揉搓了一把熊脸,努力把他的嘴角抹成一个笑意的弧度。
“……”
为了方便棕塘看到自己的脸,狼给他变了个小镜子出来。
“看上去像……”
“不许说,不像。”
“好哦,不说,哈哈哈!”
棕塘无奈的摇摇头,脑子里却能猜到津戎未说出的话。
——像他看的漫画里,那个总是倒霉的苦瓜脸人类,身为社畜,他总是在心里吐槽自己的领导不干人事,却又只能在表面上用一种社交软件里自带表情包式的笑脸应付着。
“那可以劳驾我们的苦瓜脸先生来这边滚一个雪球吗,我堆个雪人玩玩。”
“我……”
“你想说你今天的鞋子不适合踏雪吗,那双短靴我今天早上趁你慢吞吞吃东西的时候换掉了哦!”
棕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果然已经被换成了一双兽皮靴。
明明他昨天晚上说要来玩雪时就已经把它藏好了。
狼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地上有些冻雪,小心别滑倒。”
“怕我砸到你?”
“很有可能,如果你是金箍棒的话。”
白狼比了一个拉长的手势:“或者你是压缩毛巾。”
这边正说着,一旁某个小孩突然脚一滑摔到广场中央的水池子里了,巨大的动静惊起了一摊正在啄食的鸽子,地上哗啦的炸开了一朵白色的云。
过了片刻,棕塘与大象俩人脚下的雪已经清扫的差不多了。
除去白雪的遮盖后,棕塘这才注意到,广场的地板砖不知何时被改涂成了一片新绿与浅黄色交错的区块。
鸽子们开始聚集起来,在悠哉的在石板上跳来跳去。
棕塘这边,长椅上的积雪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雪下的木板倒是干燥的,就算有雪,坐上去也不会立刻浸湿衣服。
以前俩人相处时,津戎经常性的用一些小把戏逗他玩,他的想法常常是出人意料的,比如长椅上有没有积雪这事,棕塘承认,自己以前确实没怎么关注过。
这次倒是想了个新奇的招,不过正常来说,这种事,自己随便瞥一眼就能看见吧。
“你只会一屁股坐上去,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呢。”
正想着,棕塘突然听到了某个有些淡忘的声音。
“所以,就算只是发呆,你坐下来的时候也别老盯着我啊,很尬诶~”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铲干净积雪的这一小片黄绿色地块上,仍站着一只白色的雪人,它的装饰只是最常见的胡萝卜和扫帚,估计是近日来此的孩子们堆的。
……
“你要走了吗?”
又过了一会,见棕塘突然将铲子递给自己,大象随意问道。
“突然有点忙,今天不喂鸽子了。”
棕塘对付一句,快步向外走着。
“看你这不是急着回去算账吧。”
他的后头传来大象的笑声。
“哪有这回事。”
他没有回头,招手朝身后的家伙回答。
“他能搭理我一句,我就很开心了。”
这是一个相当寒冷的冬季,索性雪也不会一直停留,它们总会融化,然后又被风托起着告别大地。
年节很快来临。
棕塘终于是把自己能想到的工作都给捣鼓完了。
临近年关,他一直没怎么回过之前常住的那个别墅,毕竟那也只是某座房子而已,睡哪不是睡。
午时。
棕塘坐在办公室里,正和某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年节将至,她很快也要告假回家了。
“最近在总部工作的时间感觉怎么样?”
棕塘看着不请自来的梅花鹿女士,示意对方坐下后,神色和蔼的问道。
“感谢老板您关心我。”
“总部这边的氛围我很喜欢,来之前我确实没有想过,这边的大家会这么热情
又……”
“松弛”
梅花鹿晴生推了推眼镜回答。
“毕竟我曾经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是内卷。”
“不习惯?”
“工资太多,事太少,真是折磨哦。”
晴生轻哧一笑,手指转了转本来扔在桌子上的的钢笔。
“闲话就不多讲啦,这次来是和您请个长假的。”
“刚转回来就要请假?”
棕塘神态未变,只是又多问了一句。
“回去结婚喽,不然家里的‘乖狗狗’要闹了。”
晴生像是想到什么,眼睛里自然有了一些温和的光。
“祝好。”
“那你呢?”
棕塘瞥了她一眼,并未说话,他只是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挠了挠头。
他的影子由此在俩人中间那张方正的实木桌上缩成一团。
“我听说你很久没回过那栋房子了。”
“事务繁忙,再者,我也以一位好朋友的立场替他难过。”
“只是好朋友?”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你应该清楚。”
平静的回应,熊爪子扒拉了几下空荡的桌面,只是捞到一些不知何时放在这里的摆件而已。
“上过床的好朋友,还是有稳定性生活的那种?”
“我们很合得来,但也仅此而已。”
晴生听到他这样说,不禁翻了个白眼。
“虽然你们俩乐在其中,我还是觉得,这样有点像渣男。”
“嗯,然后,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很好,所以接下来话可以省略掉吗?”
棕塘并不在意她的表情,他自顾自的将摆件翻来覆去看过几眼,摸到它底座上刻的几个字才想起来,这是何时的物件。
顿了顿后,他把它轻轻握在手中。
晴生不语,只是盯着他看。
“好吧,至少你看上去确实很正常。”
片刻后,晴生叹了口气道。
“那你们的事就这样吧。”
她摆摆手。
“但有件事我还是很好奇。”
“你还记不记得大学那会,我们几个聚会玩的真心话大冒险。”
这话题有些久远,不过棕塘看向她,说自己记得。
那时候,他很少参加这种少数朋友才能参与活动,一来是自己没有意愿,二来也没有人主动邀请过他。而能发生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的场景,他总共也只被津戎拉去参加过一次而已。
“你那会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拽样了,一副谁也不爱的样子。”
晴生那会也并不爱参加社交。
但那时,白狼津戎一向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有兴趣交个朋友的家伙,她也不例外——虽说她那时只是想找个机会从津戎身上摸到一些天使投资而已。
机会也是随手拈来——津戎是个社交面很广的人,恰好他和晴生在学校的棋社有过交际。
与他成为好朋友,并被邀请参加他的某次聚会,然后在聚会遇到传闻里,和白狼关系匪浅棕熊,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传闻不是空穴来风,津戎果然是对他身后那个家伙有着那种好感的。
初见棕塘时,晴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俩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白狼的互动是毫无顾忌偏心那头熊的。
但是熊总是那副看上去老实啥都不想的样子,所有的偏心和眼光,他都看不见,他只是妥善的处理着每一份视线,包括津戎的。
亏得她和那家伙聊得挺投机,没想到也是会陷在某种不理智感情里的家伙。
晴生如此想着,还是打理了一下衣物,上去和俩人寒暄着。
聚会正常进行起来。
既然是聚会,大家自然是要学着去喝酒水饮料的,不过那时的所有人都不太能喝酒。
酒过三巡,真心话大冒险这种不过时的小游戏变被抬上了酒桌。
话题也就那俩三样,恋爱,理想,性。
有趣的是,大家默契的没有问津戎与棕塘之间的关系。
原本晴生也懒得打破这莫名的潜规则,但她也喝了些酒,于是便在赢下游戏后,向失败者的棕塘问了一个问题。
“喂,棕塘同学。”
她说。
“之前我记得你回答别人说自己暂时没有喜欢的人。”
“嗯。”
“那我想问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喜欢呢?”
“……我可以说不知道吗,抱歉,不过再糊弄过去好像也不太礼貌了。”
棕塘耸耸肩笑笑,不动声色的托住快醉得要睡倒的津戎,很自然的揉了下他的脑袋后,又掖了掖他身上批的外套。
“这样啊,那以后你有了答案,我再问可以吗?”
毕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她随口到。
“当然,如果到时候你还感兴趣的话。”
……
“所以我想问你的原本是,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但你好像到现在都没搞懂它。”
棕塘闻言,也无奈的摆摆手。
“确实,不过我倒是有陪津戎看过一些爱情电影,它们确实很好看,也很感人,不过我依旧无法从中理解爱的感觉。”
“或许你们喜欢用某个人做了某件事来证明爱,比如一些简单关怀,偏心,我死你活,这确实能将他们中间存在纽带这件事照得明明白白,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又不止有爱情这一种存在方式,不是吗?”
“那假设我即将出车祸了,你会为了救我这样的‘朋友’而死吗,就像那家伙一样?”
“……你心里有数。”
“……”
“那他呢,你肯定愿意吧。”
钢笔从她的手中飞起又落下。
晴生只是简单的抛接笔,在办公室里生产一些有规律的杂音。
“我好像已经解释过了,这没有讨论的意义。”
棕塘看向她,眼神里面依旧是平静的海。
两人就这么叨叨了半晌,话题大多数时候都以晴生一脸无语结尾。
“那我们换个问题。”
晴生看着眼前似乎已经在发呆的熊,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只有某个已经死了的家伙,才能和他正常交流。
“你之前说自己不爱他,不爱是什么感觉?”
————
咚——咔——
长久的寂静后,跟随着一些轻微的声响。
“……”
晴生瞄了一眼棕塘,还是蹲下捞起了不慎滑落的钢笔。
对方只是木然的盯着自己的手。
原本握在棕塘手里的那个摆件被捏了个四分五裂,它的碎片落在桌面上,也卡在那只熊的血肉里。
“抱歉,即使我和他们不一样。”
“即使知道你可能很难过。”
晴生垂着眼说着。
这很不公平,但熊的毛皮太厚,厚到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情感。
她自私又急切的想扎他一刀,看看他血肉的颜色,以此明确知道狼的真心到底换回了些什么。
坐在办公椅上的家伙只是像一棵雷击过的树,傍晚的光线很暗,一道道落到他的身上,像是焦黑的裂纹。
过了好些时间,棕塘才把头拽过来。
“没事,挺好的。”
声调很轻松。
但他既没有笑,也没有流泪。
除了爪子扎了点碎片外,看上去没啥问题的棕塘因为出办公室时轻飘飘的吐了口血,终于还是被人抬进了医院。
“所以你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吃点东西了?”
已经是半夜时分,她原本今天回老家看亲亲男友的计划泡汤了,晴生有些无语,而毁了她航班计划的罪魁祸首,正毫无歉意的坐在病床上看着她。
虽然人可能是她气成这样的就是了。
“没办法,技术不太好,自己煮的面根本吃不下去啊。”
棕塘比着一个扯面的姿势,丝毫没有一个病人的觉悟。
晴生:“。”
槽点太多,以至于不知道从哪说起。
“不准说,我是病人,安静。”
见晴生满脸都写着吐槽欲的脸色,棕塘果断制止了。
狼每年入冬不久后,总会有一天抽空自制一碗拉面喂熊。
不能说厨艺如何天花乱坠,但确实总能让棕塘入冬后习惯性低迷的精神好起来。
棕塘等了今年这碗面好久,可能在狼死之前就在等了。
但今年注定吃不到了。
——但面是不能没有的,所以他积极开始学。
可惜,味不一样。
这很正常,但好遗憾。
遗憾着失眠,完事他失眠的时候想得更多。
然后才发现,原来拉面明年也吃不到了——以后都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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