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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拉面的冬天

  城市郊区的午后,冬日零散的日光随着桦树荫的轮廓延伸到一旁用石砖铺好的街道上,稀稀疏疏的房区里,某座占地巨大的红瓦别墅里迎来了一位客人。

  老虎叩响门扉,但别墅此时并不适宜待客。

  ……

  棕熊棕塘近来购入了很多稀奇古怪又互不相干的物件。这些东西和之前买来的杂物一起堆积在他的别墅玄关,落着新旧不一的灰,似乎从运过来以后便从未有人去碰过了。

  其中包括上个世纪才有的黑白电视;《拉面的制作教程》;以及一些各种渠道买来的漫画书。

  别墅里的佣人曾有想过要去将它们整理归类,但都被棕塘制止了。

  因此即使这样一个玄关并不美观,但雇主的吩咐自然是大于一切的,于是等到今天的访客老虎上门时,见到的便是一个毫无落脚处的玄关。

  天知道这个巨大别墅的玄关其实也并不像普通房子那样狭隘,但在它主人的刻意为之下,如今倒是显得有些拒客的嫌疑。

  老虎皱了皱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佣人歉意的目光里换好鞋袜,跟随着拜见房子的主人。

  如果不是需要,老虎本也无意来到这栋别墅,事实上他与别墅的主人棕塘并不相熟,甚至对其有着十分恶劣的印象。

  别墅的正厅很大,却并未给人一种空旷的感觉,四处有着各种各样的装饰品,它们种类繁多,风格却不甚统一,凑到一起却并不怪异,反而给人一种生活风的感觉。老虎也是首次前来,很自然的被这些物品吸引。

  但很快他又调整好了表情。

  “追悼会的事我和其余几个人已经完全准备完成了,两个星期后,在长明园,你要是不想来的话就不用来了,毕竟你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你的伴侣。”

  终于见到棕塘,他此时正在自己的书房中办公。

  他似乎有些无聊,书桌并不像一些成功人士一般整齐有序,反而像为了有趣,故意把各种书籍如同拼积木一般搭成了一座高塔。

  老虎似乎也无意久留,开门见山,扔下一份请柬便准备离开。

  原本他都不愿意来到这里送上请柬,但想起白狼生前似乎格外在意自己的伴侣,他又不得不尊重死者的意愿,让这个膈应人的家伙有机会参加这场逝者熟人的追悼会。

  “稍等。”

  正在老虎起身要走时,听到身后的棕熊开口道。

  “我看到请柬上并没有写准确的时间,麻烦您告诉我。”

  “当然,也请您记得通知每一个参加追悼会的朋友,避免他们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语气平静,当老虎转过身来打量他时,毫无疑问的看到了一张带有些许上位者威严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眉眼安和的看着他。

  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伴侣的追悼会,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商业讨论会,又或者是应酬。

  老虎再次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些隐藏起来的悲伤。

  但是棕塘一点多余的情绪也没有。

  老虎有些忍无可忍。

  “参加追悼会的人,都是津戎最熟稔的朋友,棕塘先生,我想除了您的时间比较宝贵以外,大家都会乐意抽出一整天来最后陪陪他。”

  他冷冰冰的说。

  “当然,他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值得这些,我也很高兴有这么多人来参加他的追悼会。”

  棕熊继续面不改色的回答。

  “那你呢?”

  “我自然会来的,但抱歉我无法提供一个准确的时间,劳烦各位的活动安排可以不用考虑我。”

  “……如你所愿。”

  老虎终于忍不住,随着一声巨响后,重重的推门而去。

  “先生,他这样……”

  门边新来的佣人有些畏缩的开口道。

  “没事,你出去吧。”

  “好的,请您节哀。”

  她很快便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棕塘没有看她,只是扭头过去,眼前又重新亮起了电脑屏幕的光。

  

  一只白狼死了。

  在一个多云转雨的午后。

  在他死的那天,他和他的伴侣棕熊正在开车往返某个公园中。

  公园离家的路途不远,他们一般去那的活动就是喂鸽子,散步,以及去公园中心满是硬币的水池里,许一个每周愿望。

  但天气预报的不稳定发挥,让在他们回程的路上遭遇了些小插曲。车行至途中时,远处的雨云像一块黑幕般拉伸过来,天幕随即像破洞似的漏起了暴雨。

  这是一场初冬里的暴雨,来的悄无声息。

  暴雨天的行车视野自然是很差的,本来他们应该选择原地休整,等待雨声暂歇再继续上路。但苦于当时正处于乡间路段上,四下都是连绵不绝的沟壑,俩人并没有好的地方停车。

  天色昏暗,索性路上并没有什么车俩来往,因着棕塘突然接到一些企业内部的急报,不得不立刻回家处理 于是点亮车灯,俩人便继续向模糊的远处行驶。

  在雨幕中,一切都很安静,只剩下白狼逗乐子般的自言自语,棕塘时不时应和着。公路像深黑的喉道般连绵不绝,跑车引擎一直轰鸣着,直到一辆失控的轿车出现。

  棕塘再醒来时,眼前已是医院柔和的吊灯,没有了挡过来的白狼。

  身体自然而然的传来巨痛,他默默忍受下去,没有发出声音。

  发现身处医院后,他又四下打量起来。

  病房的装饰很大气,发现病人醒来后,特意看护他的护士便凑了过来。

  普通的病房自然不会如此体面的,但作为一位很有名气的企业家,在出事后,棕塘被安排进了特级病房。

  看了看摆在一旁的日历,原来距离出事的日子也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怎么样了。”

  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以后,看着汇聚过来的医务人员们,棕塘下意识的问道。

  他的肺部似乎也有些创伤,说话并不利索,吞吐半天,方才表达完了自己的问题。

  不过他的脑子一向是好使的,不等医生回答,他便用自己的的行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看到他们眼中闪着的某种感情,似乎有怜悯,遗憾,平静。

  他又想起昏迷前感受过白狼完全变形的躯体。

  但他依然停顿了片刻,等候着回复。

  “很遗憾……棕塘先生,您的伴侣津戎被发现时,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

  人群里,一个平静的声音回答道,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目光。

  棕熊同样以平静的眼神看着他们。

  这个死讯像一阵风一般,只是很轻易的从他们之前从到了棕塘身上,又无事发生般的吹走了。

  ……

  沉默。

  现在他们估计在提防他的情绪突然崩溃,做出什么蠢事吧。

  棕塘想。

  譬如他应该猛然嚎啕大哭,像疯了一样寻找到自己伴侣的遗体,又或许他应该默默流泪,像许多深情的男人一样,然后同旁人讲述当时白狼是如何牺牲自己保护他的。

  大概这样。

  但在众目睽睽下,他的内心却诡异的寂静,就好像有人按着他扎过一针镇定剂似的,让他想要饰演一名丧侣的丈夫也做不到。

  “这样啊。”

  眼看气氛愈发凝滞,他想了想,说道,眼睛耷拉着,随即又安静下来。

  “我们能共情您的感受,但眼下您的伤情也比较严重,还是请您一定要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想必您的伴侣救下您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似乎是对这种情况有过预案,有一名护士语重心长的开口道。

  棕塘看着她有些凝重的脸,倒是从她身上学到一股淡淡的哀伤来。

  “是啊,他很爱我的。”

  确实,一个人为了拯救爱人牺牲了自己,这着实让人感动。

  众人又沉默下来。

  棕塘又看向身边环绕着的每一个人,病房的灯光惨白,映出许多人的影子,他们有男有女,或是医生护士,或是还未来得及走的警察,他们的身上都或浓或淡,萦绕着一股悲痛。

  这股氛围像未曾到来的春日里那股终年盘旋的霉斑味般,充斥着整个房间,又因为紧闭的窗台将路封死无处可去,最终流淌进他的眼睛。

  现在正应该这样伤心吧,按理来讲,自己应该表现的比他们还伤心。

  但他早年间就已经习惯那道霉味,它们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他心里闪过了许久未曾谋面的不安感,但很快又平静下来。

  莫名其妙。

  好在他的话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在这片刻中,人群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他们如此哀伤,即使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但他的内心是如此平静。

  就好像在朝夕相处伴侣的死讯里,原来他才是局外人。

  不过反正他们也看不出来不是吗。

  但固化在脑海里的白狼的声音又突然浮现出来。

  “好歹装一下,只怕是一点情绪都没有,会被人指控谋杀哦,你这家伙。”

  语调轻快又戏谑,像他就在棕塘耳边开着这样一个玩笑似的。

  棕塘又有些胡思乱想。

  但脸上只是一片阴影。

  幸好如今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太悲伤了。

  “他会这么想吧。”

  考虑了一会,他又回答护士。

  伤好以后,棕塘并没有修养太久,他很快便打理起了伴侣的葬礼。

  一封封电子讣告派发出去后,他收到一个又一个来自天南海北的电话。

  他们大同小异的询问了一些问题后,表达出了令人感动的诚意,希望在葬礼的举行上能帮助到棕塘,以此为自己的好朋友举办一个盛大的告别会。

  但棕塘却出乎意料的将他们的好意一一谢绝,只是挑了个自己方便的日子,在一个乌云密布的下午,草草在一个教堂完成了这场对白狼的送别。送别会来者寥寥,收到讣告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来得及赶上这场葬礼。

  “大家不是人都没赶过来嘛,这么急着走个过场?”

  “我想不到津戎竟然选择了这样一个人作为自己的伴侣,他也不缺钱啊,看上这人啥了?”

  或许是当时的葬礼实在匆匆,又异常简洁,葬礼上,他听到有人如此窃窃私语。

  有人有意见是很正常的,作为一个生意人,棕塘知道这场表面功夫都没到位的丧礼实在太粗糙了,但他近来的日子里实在觉得疲惫。

  这种疲惫并不在生理上,他的身体异常健康。

  只是他一向不喜欢突如其来的事,何况这次涉及到了他从未经历过的区间。

  ——生与死。

  ……

  不禁想起突然离开的白狼了。

  要是没有

  棕塘大概是不爱他的,不过关于他们的感情,无论白狼怎么想,棕塘自以为两个人是朋友以上的关系,又或者是损友?

  大概是损友。

  而现在,这只平日里常常让自己难以应付的家伙,连死去还要折腾自己一番。

  “哈哈哈哈,我的葬礼你总不能让我帮你打理了吧,懒鬼,有你忙的了!!”

  他似乎听到有人突然大笑起来。

  不过是没反应过来而已。

  不然这麻烦事还是得你干。

  他想反驳。

  “但事实是,现在你不得不臭着脸干活啦!”

  “幼稚。”

  棕塘还是忍不住朝着空气开口。

  再过片刻,周围已经听不到白狼的声音了,他的卧室里安安静静,曾经如此,渡过了许些年以后,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短暂的空当。

  不过之后还有的折腾。

  津戎好歹也是家族企业的二把手,他还会有一场面向圈子里的追悼会。

  要纪念津戎的人很多,无论是不是为了利益,人山人海里,似乎也不缺棕塘一个。

  

  棕塘曾经是一位大龄钻石单身汉。

  就钻石而言,毕竟他有的是钱,长得不丑,熊类的身材虽然不比现下流行的白瘦小生,但也很让人有安全感。

  但问题是,他自身没有那个找对象的意愿,事到如今翅膀长硬了,就算是曾经牢牢把控过他的父母,如今也无法强迫他去和谁联姻。

  只有偶尔被抓过去相亲这样子,说到底也是两个倒霉蛋见面。

  所以他也只能是一名单身汉。

  直到津戎找到他。

  ——他们曾经是高中同学,三年后又做了大学同学。

  “听说你最近在相亲!”

  津戎在电话那头很轻松的说着,带着一些风声。

  “嗯,你有什么建议吗?”

  对于这么多年他为数不多的朋友,棕塘用最熟稔的态度回应着。

  他习惯把人际关系分层处理。

  白狼很重要,要排到顶层。

  “我也相亲啊,咱俩搭伙过怎么样!”

  电话那头继续道,语气仍旧轻松,仿佛和大学时期,俩人之间商量晚餐似的。

  “你着急结婚?”

  “我怎么可能想结婚,不过家里催得急,我昨晚脑子转了转,觉得咱俩在一块也习惯了,你那个性格估计是找不到对象,不如咱们一起过日子得了!”

  “……随便,不过婚后细节部分我们得照例拟一个条款。”

  棕塘象征性的迟疑了一下。

  搭伙过日子这句话让他自然而然的想到和津戎上学的那些时光。

  高中一年级时,在他婉拒走了一个又一个合租客以后,他终于迎来了一位懂得分寸却又不失热情的室友,他们就这样同居了三年又四年。

  如果以后生活的日常能像学生时期的合租屋生活那样,他是很乐意的。

  毕竟也是两个人,一个房子。

  津戎是如此了解自己,和他的以后必然是异常和谐的。

  就如同以前。

  曾经,他很需要一个同居的室友,现在,津戎为了逃避催婚,他也乐意帮他这个忙。

  “又签合同啊,成,那我先恭喜我们的婚姻有限公司要成立喽。”

  电话对面是很久以前,熟悉的调笑声。

  “只是一些以前的小规矩而已,附带一些对你有利的小条款,毕竟我家里的事你也清楚。”

  棕塘无奈。

  他好像永远都在认认真真回答津戎的话。

  就这样,分别不久,他们俩就没有掀起一丝波澜,重新的走到了一起。

  某只白狼死后二个月,他在公园广场里经常坐的那把长椅完全被雪与雨遮盖住了。

  这是一个相当寒冷的冬季。

  现在时候还早,广场中的人影寥寥,雪花堆在所有裸露的物体表面。许愿池里的水自然也是结上冰壳子,已经无法向其中抛一任何一个愿望了。

  棕塘许久没有来这里,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外出活动过了,没人扯着他出门以后,他所有的运动量全靠计划表上的健身时间维持。

  不过话又说过来,这其中也有他前段时间工作属实繁忙的缘故,自从他修养完毕后,源源不断的合谈与会议便汹涌而来,一直持续到几天前才消停。

  不过因为几件大事都同期完成了,时间又接近年底,他现在又突然落了个空闲。

  “老板,最近除了几个小公司的负责人有递过折子想见您一面以外,暂时没有别的工作安排了,那几个人您有安排吗?”

  “不见……还有,最近辛苦了,你和下面的人合计一下,给大伙发个奖金吧。”

  棕塘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随意的回想了下,发现公司短期内好像真的没什么项目能接了。

  明明以前两个人干还感觉有做不完的事呢。

  看来以前那津戎家伙也没有想象中的忙,亏他还能天天在自己耳边嚎休假,那个时候顶了天他也只多干了半人份的活嘛。

  棕塘突然笑了笑。

  静立片刻,原本正准备离开时,他又瞥见远处有一位象先生裹着厚衣裳走来,他只手提着一个尼龙袋,另一只手上则拎着一簇工具。

  “棕塘先生,您好啊,许久不见了。”

  大象说。

  “好久不见,您每天都会来这边的广场上清理积雪吗?”

  棕塘看了一眼他手中的工具。

  大象也是这个小公园里面的常客了,从前津戎有和棕塘介绍过他,他是一位退休的公务员。

  “是啊,不过只是简单清理一下,铲一条过道出来,不然平常那些老头老太太来这喂鸽子给滑了就不好了,我反正也是闲的没事干,就当锻炼身体了!”

  大象边说着,一边开始了自己手上的活计。

  “话说你家那只狼呢,他今天没来吗,我记得你俩不是跟那套装饮料一样绑一起出门的吗?”

  “他今天懒得陪我过来……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不应该啊。”

  大象有些好笑道:“你不知道,你们常坐的这把椅子上的雪,是他故意让我不要打扫掉的。”

  棕塘愣了一下,并没有接茬,他只是把手缩进口袋里摸索,却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并没有带上烟盒。

  “他说你经常跟他来了以后就直接坐在椅子上发呆,说不定下次来一个不留神就一屁股坐雪上了。”

  “……这样吗,他确实经常作弄我啊。”

  棕塘见大象有些看乐子般看着自己,便顺应着他的眼神,叹气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从对方手里借来一个铲子,开始慢慢的清理长椅上的积雪。

  “虽然只是陪我出门做周常,但也没必要真当个木桩子NPC吧!”

  原本在广场中央喂鸽子的津戎猛的跃到棕塘身旁,尾巴扫过棕塘的小腿。

  初春的公园里依旧有些积雪,但已经依稀有了绿意的影子。

  他这时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帽衫,在那头白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热烈,又由于这件衣服的主人实际上是棕塘,因此套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的巨大。

  这件衣服是本来嚷嚷着不冷的津戎从棕熊那抢过来的,事实证明,尽管是上午,春的温度总是会像跳楼机一样崩个极。

  棕塘依旧是那副常年肃穆的表情,抬头看着白狼伸过来的手。

  “别闹,在想之前那个合同。”

  “可以露出一个开心的表情再想吗?”

  “不可以。”

  不可以就是懒得动弹的意思。

  “?不可以我就自己捏喽!”

  说着,津戎大笑着,揉搓了一把熊脸,努力把他的嘴角抹成一个笑意的弧度。

  “……”

  为了方便棕塘看到自己的脸,狼给他变了个小镜子出来。

  “看上去像……”

  “不许说,不像。”

  “好哦,不说,哈哈哈!”

  棕塘无奈的摇摇头,脑子里却能猜到津戎未说出的话。

  ——像他看的漫画里,那个总是倒霉的苦瓜脸人类,身为社畜,他总是在心里吐槽自己的领导不干人事,却又只能在表面上用一种社交软件里自带表情包式的笑脸应付着。

  “那可以劳驾我们的苦瓜脸先生来这边滚一个雪球吗,我堆个雪人玩玩。”

  “我……”

  “你想说你今天的鞋子不适合踏雪吗,那双短靴我今天早上趁你慢吞吞吃东西的时候换掉了哦!”

  棕塘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果然已经被换成了一双兽皮靴。

  明明他昨天晚上说要来玩雪时就已经把它藏好了。

  狼总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地上有些冻雪,小心别滑倒。”

  “怕我砸到你?”

  “很有可能,如果你是金箍棒的话。”

  白狼比了一个拉长的手势:“或者你是压缩毛巾。”

  这边正说着,一旁某个小孩突然脚一滑摔到广场中央的水池子里了,巨大的动静惊起了一摊正在啄食的鸽子,地上哗啦的炸开了一朵白色的云。

  过了片刻,棕塘与大象俩人脚下的雪已经清扫的差不多了。

  除去白雪的遮盖后,棕塘这才注意到,广场的地板砖不知何时被改涂成了一片新绿与浅黄色交错的区块。

  鸽子们开始聚集起来,在悠哉的在石板上跳来跳去。

  棕塘这边,长椅上的积雪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雪下的木板倒是干燥的,就算有雪,坐上去也不会立刻浸湿衣服。

  以前俩人相处时,津戎经常性的用一些小把戏逗他玩,他的想法常常是出人意料的,比如长椅上有没有积雪这事,棕塘承认,自己以前确实没怎么关注过。

  这次倒是想了个新奇的招,不过正常来说,这种事,自己随便瞥一眼就能看见吧。

  “你只会一屁股坐上去,完全不在意周围发生了什么呢。”

  正想着,棕塘突然听到了某个有些淡忘的声音。

  “所以,就算只是发呆,你坐下来的时候也别老盯着我啊,很尬诶~”

  他转头看了一眼,被铲干净积雪的这一小片黄绿色地块上,仍站着一只白色的雪人,它的装饰只是最常见的胡萝卜和扫帚,估计是近日来此的孩子们堆的。

  ……

  “你要走了吗?”

  又过了一会,见棕塘突然将铲子递给自己,大象随意问道。

  “突然有点忙,今天不喂鸽子了。”

  棕塘对付一句,快步向外走着。

  “看你这不是急着回去算账吧。”

  他的后头传来大象的笑声。

  “哪有这回事。”

  他没有回头,招手朝身后的家伙回答。

  “他能搭理我一句,我就很开心了。”

  这是一个相当寒冷的冬季,索性雪也不会一直停留,它们总会融化,然后又被风托起着告别大地。

  

  年节很快来临。

  棕塘终于是把自己能想到的工作都给捣鼓完了。

  临近年关,他一直没怎么回过之前常住的那个别墅,毕竟那也只是某座房子而已,睡哪不是睡。

  午时。

  棕塘坐在办公室里,正和某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年节将至,她很快也要告假回家了。

  “最近在总部工作的时间感觉怎么样?”

  棕塘看着不请自来的梅花鹿女士,示意对方坐下后,神色和蔼的问道。

  “感谢老板您关心我。”

  “总部这边的氛围我很喜欢,来之前我确实没有想过,这边的大家会这么热情

  又……”

  “松弛”

  梅花鹿晴生推了推眼镜回答。

  “毕竟我曾经公司的企业文化就是内卷。”

  “不习惯?”

  “工资太多,事太少,真是折磨哦。”

  晴生轻哧一笑,手指转了转本来扔在桌子上的的钢笔。

  “闲话就不多讲啦,这次来是和您请个长假的。”

  “刚转回来就要请假?”

  棕塘神态未变,只是又多问了一句。

  “回去结婚喽,不然家里的‘乖狗狗’要闹了。”

  晴生像是想到什么,眼睛里自然有了一些温和的光。

  “祝好。”

  “那你呢?”

  棕塘瞥了她一眼,并未说话,他只是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挠了挠头。

  他的影子由此在俩人中间那张方正的实木桌上缩成一团。

  “我听说你很久没回过那栋房子了。”

  “事务繁忙,再者,我也以一位好朋友的立场替他难过。”

  “只是好朋友?”

  “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你应该清楚。”

  平静的回应,熊爪子扒拉了几下空荡的桌面,只是捞到一些不知何时放在这里的摆件而已。

  “上过床的好朋友,还是有稳定性生活的那种?”

  “我们很合得来,但也仅此而已。”

  晴生听到他这样说,不禁翻了个白眼。

  “虽然你们俩乐在其中,我还是觉得,这样有点像渣男。”

  “嗯,然后,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很好,所以接下来话可以省略掉吗?”

  棕塘并不在意她的表情,他自顾自的将摆件翻来覆去看过几眼,摸到它底座上刻的几个字才想起来,这是何时的物件。

  顿了顿后,他把它轻轻握在手中。

  晴生不语,只是盯着他看。

  “好吧,至少你看上去确实很正常。”

  片刻后,晴生叹了口气道。

  “那你们的事就这样吧。”

  她摆摆手。

  “但有件事我还是很好奇。”

  “你还记不记得大学那会,我们几个聚会玩的真心话大冒险。”

  这话题有些久远,不过棕塘看向她,说自己记得。

  那时候,他很少参加这种少数朋友才能参与活动,一来是自己没有意愿,二来也没有人主动邀请过他。而能发生真心话大冒险这种游戏的场景,他总共也只被津戎拉去参加过一次而已。

  “你那会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拽样了,一副谁也不爱的样子。”

  晴生那会也并不爱参加社交。

  但那时,白狼津戎一向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有兴趣交个朋友的家伙,她也不例外——虽说她那时只是想找个机会从津戎身上摸到一些天使投资而已。

  机会也是随手拈来——津戎是个社交面很广的人,恰好他和晴生在学校的棋社有过交际。

  与他成为好朋友,并被邀请参加他的某次聚会,然后在聚会遇到传闻里,和白狼关系匪浅棕熊,一切都是如此顺理成章。

  传闻不是空穴来风,津戎果然是对他身后那个家伙有着那种好感的。

  初见棕塘时,晴生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俩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白狼的互动是毫无顾忌偏心那头熊的。

  但是熊总是那副看上去老实啥都不想的样子,所有的偏心和眼光,他都看不见,他只是妥善的处理着每一份视线,包括津戎的。

  亏得她和那家伙聊得挺投机,没想到也是会陷在某种不理智感情里的家伙。

  晴生如此想着,还是打理了一下衣物,上去和俩人寒暄着。

  聚会正常进行起来。

  既然是聚会,大家自然是要学着去喝酒水饮料的,不过那时的所有人都不太能喝酒。

  酒过三巡,真心话大冒险这种不过时的小游戏变被抬上了酒桌。

  话题也就那俩三样,恋爱,理想,性。

  有趣的是,大家默契的没有问津戎与棕塘之间的关系。

  原本晴生也懒得打破这莫名的潜规则,但她也喝了些酒,于是便在赢下游戏后,向失败者的棕塘问了一个问题。

  “喂,棕塘同学。”

  她说。

  “之前我记得你回答别人说自己暂时没有喜欢的人。”

  “嗯。”

  “那我想问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喜欢呢?”

  “……我可以说不知道吗,抱歉,不过再糊弄过去好像也不太礼貌了。”

  棕塘耸耸肩笑笑,不动声色的托住快醉得要睡倒的津戎,很自然的揉了下他的脑袋后,又掖了掖他身上批的外套。

  “这样啊,那以后你有了答案,我再问可以吗?”

  毕竟只是一时兴起而已,她随口到。

  “当然,如果到时候你还感兴趣的话。”

  ……

  “所以我想问你的原本是,你觉得什么是喜欢。”

  “但你好像到现在都没搞懂它。”

  棕塘闻言,也无奈的摆摆手。

  “确实,不过我倒是有陪津戎看过一些爱情电影,它们确实很好看,也很感人,不过我依旧无法从中理解爱的感觉。”

  “或许你们喜欢用某个人做了某件事来证明爱,比如一些简单关怀,偏心,我死你活,这确实能将他们中间存在纽带这件事照得明明白白,但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又不止有爱情这一种存在方式,不是吗?”

  “那假设我即将出车祸了,你会为了救我这样的‘朋友’而死吗,就像那家伙一样?”

  “……你心里有数。”

  “……”

  “那他呢,你肯定愿意吧。”

  钢笔从她的手中飞起又落下。

  晴生只是简单的抛接笔,在办公室里生产一些有规律的杂音。

  “我好像已经解释过了,这没有讨论的意义。”

  棕塘看向她,眼神里面依旧是平静的海。

  两人就这么叨叨了半晌,话题大多数时候都以晴生一脸无语结尾。

  “那我们换个问题。”

  晴生看着眼前似乎已经在发呆的熊,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只有某个已经死了的家伙,才能和他正常交流。

  “你之前说自己不爱他,不爱是什么感觉?”

  ————

  

  咚——咔——

  长久的寂静后,跟随着一些轻微的声响。

  “……”

  晴生瞄了一眼棕塘,还是蹲下捞起了不慎滑落的钢笔。

  对方只是木然的盯着自己的手。

  原本握在棕塘手里的那个摆件被捏了个四分五裂,它的碎片落在桌面上,也卡在那只熊的血肉里。

  “抱歉,即使我和他们不一样。”

  “即使知道你可能很难过。”

  晴生垂着眼说着。

  这很不公平,但熊的毛皮太厚,厚到没有人能看到他的情感。

  她自私又急切的想扎他一刀,看看他血肉的颜色,以此明确知道狼的真心到底换回了些什么。

  坐在办公椅上的家伙只是像一棵雷击过的树,傍晚的光线很暗,一道道落到他的身上,像是焦黑的裂纹。

  过了好些时间,棕塘才把头拽过来。

  “没事,挺好的。”

  声调很轻松。

  但他既没有笑,也没有流泪。

  除了爪子扎了点碎片外,看上去没啥问题的棕塘因为出办公室时轻飘飘的吐了口血,终于还是被人抬进了医院。

  “所以你已经多久没有好好吃点东西了?”

  已经是半夜时分,她原本今天回老家看亲亲男友的计划泡汤了,晴生有些无语,而毁了她航班计划的罪魁祸首,正毫无歉意的坐在病床上看着她。

  虽然人可能是她气成这样的就是了。

  “没办法,技术不太好,自己煮的面根本吃不下去啊。”

  棕塘比着一个扯面的姿势,丝毫没有一个病人的觉悟。

  晴生:“。”

  槽点太多,以至于不知道从哪说起。

  “不准说,我是病人,安静。”

  见晴生满脸都写着吐槽欲的脸色,棕塘果断制止了。

  

  狼每年入冬不久后,总会有一天抽空自制一碗拉面喂熊。

  不能说厨艺如何天花乱坠,但确实总能让棕塘入冬后习惯性低迷的精神好起来。

  棕塘等了今年这碗面好久,可能在狼死之前就在等了。

  但今年注定吃不到了。

  ——但面是不能没有的,所以他积极开始学。

  可惜,味不一样。

  这很正常,但好遗憾。

  遗憾着失眠,完事他失眠的时候想得更多。

  然后才发现,原来拉面明年也吃不到了——以后都吃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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