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城的晚霞一向艳丽,半帘红云灼烧着残存的天。长空中的火焰是如此的明亮,以至于让人分不清是城内的战火点燃了天空,还是天空中的火浇到了地表。
赤国的局势一向不稳定。国王本才能不足,实力平平,膝下无子;国内的贵族各自心怀鬼胎,周围伺机而动的邻国也很难不在这场博弈中掺和上一脚。
当初赤国国王找上敖家夫妇时,已经是走投无路的状况,他恳求和自己有些许亲缘关系的海英为他提点一二,哪怕是要他退位让贤也好,他不能让人民被动乱的战火波及。
海英原本并不想掺和国与国之间的事,但赤王拿出了一份让敖家夫妇都无法拒绝的报酬——苦寒疾的治疗方法。
这是困扰海英多年的疾病,发症时患者会浑身低温刺痛,夜不能寐。多年来,海英的病一直靠敖岳喂龙血丹撑着减缓症状,并无解药。但苦寒疾的病症只会越来越重,它一直像一片枯叶,盖在夫妻俩的心头。
敖岳听到对方的条件,当即便想答应下来,但海英却拦住了他。
他们的孩子并不知道她的病,只是能感觉到母亲身体时常会十分虚弱。他是个好孩子,如果知道这是母亲需要的解药,肯定会一口答应的。但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就算是地位超然如他们,在掺和国与国之间的斗争时,也很可能自身难保。所以海英想在把局势说明后,听听儿子的想法。
在这个过程中,海英只是说有赤王的许诺里一样他们挺想拿到的古物。
龙对自家父母肯定是十分了解的,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东西,他们肯定不会让自己跟着进入这个烂摊子,哪怕他是在最安全的明面上。
于是他爽快的答应了海英,表面上装作毫不知情又兴致勃勃的样子,暗地里则一直动用自己的手段,摸索着这张缓缓撒向赤国上空的大网。
最初,他并不想让狼也跟着他来蹚赤国的浑水。
但龙永远是如此的自傲,又是如此的贪婪。按照往常的经验,他应当毫不费力的带着狼在赤国游玩一圈,然后暗地里接应着父母结束这份委托,但这次的事情却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轻松。
临近收网的日子,龙先前的布置在几日内便被人破坏的一丝不留,这必然是有内应的作祟的。但正逢关键时刻,所有人都没有精力去揪出只苍蝇,即使狼的预言给出了一份大概的名单,这些工作也只能留到战后去处理。
“护心鳞就这么掰我了?”狼乖乖坐在高椅上,笑盈盈的挠着龙的下巴。龙半跪着将之前送给他的项链取下,换上了自己护心鳞炼制的护符。
“虽然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但一定要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好吗。”
龙认真的看着对方,说道。
“放心,我是占星师,趋吉避祸的能力还是有的,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啊。”狼甩了甩那条旧项链,不满的隔着布料踢了踢龙壮实的胸肌。
这次的局面,在他前几天联系不上海英和敖岳时便已经有些失控了。龙这几天有些焦头烂额,但在他表面四处搜寻布置的情况下,还没有完全失去冷静。敖岳和海英这种级别的魔法师没有那么容易遇害,而为了处理他们,暗中操控局势的贵族头子也露出了马脚。
是时候让这些老鼠付出代价了。手里握着赤王遇害前递给他的魔法兵符,龙眼光沉了沉。
对方的阴司伎俩确实给他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老鼠一旦被抖露到了明面上,又有什么资格和龙斗呢。
事实证明,老鼠确实无法与龙抗衡。龙轻而易举的带军擒拿了引起内乱的贵族头子。
在押送着要犯回城时,部下们还在高声庆贺着胜利。
事情似乎是如此的顺利。
直到赤城黄昏的冲天火焰疯狂的席卷了龙的眼眸。
“林先生,您有什么事吗?”看门的虎卫恭敬的朝狼点头到。
“闷得慌,出来走走。”
狼笑眯眯的回答。
今天是一个看不到星星的夜晚啊。
狼想,但和许多看不到星星就生气的占星师不同,他并不讨厌这样一个深夜。
狼提着一盏魔力灯火在宫中闲游着,宫中的宫女们早就因为赤王的逝世而被龙遣散,如今安静异常,许多地方的魔力灯也因为无人看管而停转着。
天空幽远而深黑,狼仰头,联想到自家龙鳞片的颜色,恰而又发现了被某种果树叶子遮住的,龙眼一般的月。
可惜这果树结的果子并不甜,白费了龙的功夫,亲自爬树给他薅了一串烤着吃。
狼又想到龙脑袋上挂着树叶的样子,不禁一个人笑了出来。
好像才几天不见就想那家伙了。
狼有些自嘲的想着。
虽然以最近而言,命运里的某天越来越近,狼却不似以前般烦恼了。
“咱家小烛可是不在命里的人啊!”
在这个宁静的夜里,他突然想到狐狸女士温柔笑着的脸。
该不会养母那时候就已经算到自己会做什么了吧,毕竟她总是比他还了解自己。
“欺骗命运啊?小烛,你可比你胆小怕事的爸爸有出息多了,他可是占到有什么小祸,就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呢!”
如果狐狸女士能听到自己现在的想法,一定会这样说,顺便笑话一下他生性谨慎的养父。
欺瞒命运,难得善终
——占星术师手册扉页语。
想到养父母,灰狼突然眼眶有些湿润了起来。
狐狸女士当年被占星预言命中要被仇人追杀至死,但那些年,狐狸先生一直用自己占星术法蒙骗着所谓的命运。虽然最后两人依旧死于仇人之手,但狐狸女士却确确实实比占星术里的预言多活了好多年。
这些都是灰狼解决了狐狸女士的仇人后得知的,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养父母不辞而别的原因。
夜间的风沙沙的浮动树叶,月光如水银泻地,又被树叶打散,一如某个许多年前平凡又温蟹的夜。
如今时隔多年,灰狼似乎又听到了养父母对他的轻语。
“小孩子别整天瞻前顾后的,一点冲劲都没有,想干啥就干啥!”狐狸女士说道。
“至少比以前有人气了,会为另外一个人拼命了,大有我的风范啊!”狐狸先生说道。
龙早在看到那道接天火焰时便已经乱了方寸。他金色的龙眸早在复杂的情绪中变得金红,一眼望去十分煞人。
不详的预兆在心头愈演愈烈,耳边是士兵的呐喊,魔法爆裂,刚刚短兵相接时的兵刃碰撞声。
他的灰狼在哪?
龙的脑子被这个念头占据,他一路带人打到已经被内鬼攻陷的宫内,却并没有发现狼的身影,只有几张染血的星图散落在房间内,四周还有重甲踏过的足迹。
一向自信的龙突然恐惧起来。
灰狼此时正坐在赤城附近某座山岳上的亭子里,他的脚下铭刻着几张重叠起来的魔法阵,阵法的纹路复杂而繁琐,令人无法久视。
一片龙鳞被放在法阵的正中心温养着,偌大的魔力流过法阵,最终在龙鳞周围环绕。
赤国内乱,时任赤王的龙,在带军通过城内主干道时被四根破魔箭穿过护心鳞,遂身亡。
这是占星术对命运做出的注解。
但这不是狼想要的注解,所以他得改改。
天色渐暗,夜空被战火点亮,却依旧能看到几颗星星。
龙已经急躁的收复了赤城内的大部分失地,而且不顾手下的劝阻,继续顶着魔力的轰炸,张开漆黑的双翼的投影向前推进着,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主干道附近。
各色的魔法像雨点一般砸向龙,龙睁着金红色的眼不耐烦的挥开它们,转头不管不顾的扩大了自己的魔力寻人范围,他的身边,士兵们在龙翼下借着掩护向前推进着,有条不紊的攻陷着被反叛军占领的街巷。
“那条龙疯了,烧着精血碾过来,不要命了?!!”真正联系敌国,祸乱国家的宰相怒骂着。事情发展到这,其实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海英夫妇的失踪和那头狼的消失通通不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只有疯子才会去触碰一条龙的底线,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只能是还有第三方在搞鬼!
“草xx的,给我把那四根箭拿出来,不就是龙吗,看老子不宰了你。”宰相的眼里满是疯狂的血丝。
龙这边还在不管不顾的推进着,他想不到有什么原因,会让身为占星师的狼放弃自己的星图,他也不敢细想。但是只要真正找到对方,就不用担惊受怕了吧。
他不该如此冒进的出城,更不该把狼独自抛下的。见鬼的,他为什么会把灰狼一个人留着城里,明明他已经吃过一次苦头了。
龙的内心被恐惧与后悔煎熬着。
灰狼此时坐在山岳上的亭子里,远远的看着赤城里爆发出耀眼的法术射线发呆,他的爪子中正捏着一块多番花木的木牌。
“抱歉……小烛。”龙有些失落,罕见的挠了挠头,脑袋微微耷拉着。
城内最大的多番花树栽种在王宫中,龙和狼本来打算就在今天尝试缔结伴侣契约,可两人身上的图腾颜色却一直未能发生改变。
龙觉得得是自己的问题,明明通过已经画好的图腾,他能感受到灰狼那边传递过来的一种十分亲近的感情,他想回应那股力量,却始终无法触碰到它。
这大概就是神对自己的惩罚吧,哪怕所有人都认为龙族本就应该生性风流,但任凭欲望稀释感情,最终往往很难得到伴侣契约的眷顾。不过许多种族也并不在乎这份伴侣契约,包括以前的龙也是如此。
“没事啦,我一般只相信眼前的东西,”示意龙低头后,狼将龙脑袋薅进怀里揉着。
“我无比相信你的爱,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一点不需要谁告诉我。”灰狼抱着龙说道。
“将来也爱。”龙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嗯嗯嗯,将来也爱。”狼拍了拍他的龙角回答,顺手摘了朵多番花别在了龙的头。
两人都是如此希望着将来。
假如还有将来。
欺骗命运需要一些必要的十分置换,多番花木牌代表着他和龙之间的联系,护心鳞代表龙,他之前送给龙的一块木牌,里面被他用魔力封好了一颗属于他的血,这便是代表他了。
灰狼要做的便是靠这些,让那四支箭射向自己。
护心鳞是他开口找龙要的,龙听说后并未询问原因,大概是觉得理所应当吧。
“只说了要穿透护心鳞而死,又没说死的是谁。”狼盘腿,撑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带着一丝无厘头。这一点上,他可比他那养父聪明多了。命运的长河只让占星师窥见了只言片语,而占星师本身的解读也是命运中的一部分,有心者要是有足够的实力混淆,未尝不能糊弄它一把。
但由于这既是在这欺骗世界,也是在欺骗自己,所以混淆命运的这个关键点,也只能是占星师本人去填补。
这是一场赌博,狼选择了稳妥的押上自己。也多亏破魔箭的锁定特性,让他能钻这个空子。
城内的战火已经燃至尾声,龙依旧没找到有关父母和狼的线索。穷途末路的宰相缩在北城区的某座旧府邸里,用昂贵的魔法卷轴勉强撑起了一片负隅顽抗的区域。
龙并不打算在他这花费太多的时间,还有人在等着他。
他挥手拂退上前劝阻的部下,化为原型凌空飞起。大大小小的魔法阵在他的身旁一个一个点亮,如同绚丽的烟火一般,在夜空中绽放着。龙身边的空气也因为魔力的流动渐渐扭曲起来,一个个来自敌人的魔法束缚朝他飞来,可还未接触到他便碎裂开来。
已经没人能拦住他碾碎这座府邸了。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直到护住府邸的魔法阵不堪重负炸裂开来,龙看到了被刻意模糊的视野后面,宰相猖狂的笑。
以及刺向心口的,已经避无可避的四根致命的破魔箭。
龙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很多东西,他想到如何规避,想到父母的脸,想到带着血的星图。他本该是意外的,却又明白已经也不是被算计了一次两次了,倒也有些释怀。
输得真是惨烈啊,龙想。
正当他准备接受命运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却在此刻涌上他的心头。
“我无比相信你的爱,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一点不需要谁告诉我。”狼的声音突然响起。
灰狼真实的爱意带着某种不舍,缓缓的敲开他有些混沌的脑子。
龙呆滞着,透过某双眼睛看到了自己愁眉苦脸的样子。
据说伴侣契约缔结成功时,双方能在恍惚中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龙想起来。
左胸上的纹路传来滚烫的温度,龙不用看都能明白它已经变成了什么颜色。
为什么是现在呢,龙想。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四只破魔箭在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中,于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转头破空飞向了城外发某个地方。
不等他们反应,便又听到同样破空的声音响起,转过头来时,龙也已经不见踪影。
晚点再来吧,可别留下心理阴影。
龙仿佛能听到狼在他耳边戏谑说着,就好像说早餐吃什么一样轻松。
龙拼命的超负荷着空间魔法与加速魔法,却怎么也追不上狼远远传来的悲哀,颈部的木牌早已被他捏得稀烂,系着木牌的合金钢绳也被他强行扯断,带起许多触目惊心的沾血碎鳞。
但四支破魔箭依旧坚定的疾驰着。
小烛,别这样对我,我求你
灰狼呆呆的站着,感受着掠近黑龙在他心中接近疯狂的哀求。
以前就说这家伙太蠢,早早就把所有都捧到他眼前,搞得现在有什么事只能求着他了。
灰狼想到。
以后别这样了。
今夜的赤城依旧无星,甚至看不到月亮。
幽静的山谷中似乎是有风呼啸了几声,又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