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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咕噜噜地往前走。
林泽坐在车板上,铺盖卷搁在腿边,那根晾衣竿用麻绳捆着,斜斜地搭在车帮子上。晨雾还没散,清河村的屋顶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要化掉了一样。
他不敢回头。
王德贵坐在车辕上,旱烟袋叼在嘴里,也不说话。牛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啪嗒啪嗒的,和着车轴的吱呀声,一下一下地敲在林泽的心口上。
车拐过了村口那棵大樟树。
林泽终于忍不住回头了。
赵丰年站在樟树下,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他穿着那件蓝布褂子,一条空裤腿被晨风吹得飘起来。虎耳朵竖着,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牛车。
林泽的眼泪哗地淌下来了。
他猛地转过头,把脸埋在铺盖卷里,肩膀一抖一抖的。王德贵听见了动静,没回头,只是把旱烟袋在车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
牛车又往前走了一段。清河村越来越远,大樟树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雾浓起来了,把赵丰年的身影也吞了进去。
林泽忽然想起赵丰年给他削晾衣竿的样子。低着头,虎耳朵轻轻抖着,断尾巴搁在门槛上,一刀一刀地削,削得那么仔细,怕竹节扎了他的手。他想起赵丰年把鹿皮褥子放在他炕上,说"你盖着,暖和",自己的虎耳朵却冻得发白。他想起赵丰年握着他的手,拢在掌心里,虎毛蹭着他的手背,热得像揣进了炉膛里。他想起赵丰年从崖上掉下去的时候,浑身是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俺想跟你认字"。
他忽然就明白了。
什么返城,什么户口,什么纺织厂一个月二十八块的工资,都是狗屁。他心里头那个窟窿,只有那个虎傻子能填上。
"王队长,停车。"
王德贵回过头来,看见林泽已经站起来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咋了?"
"我回去。"
王德贵愣住了,旱烟袋差点掉下来。"你说啥?"
"我说,我回去。"林泽的声音在发抖,但一字一顿的,说得很清楚,"我不走了。我要回清河村。"
"你疯了?你爹你妈——"
"我对不起他们。"林泽打断了他的话,"但我不能对不起他。"
王德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旱烟袋塞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了。
"可想好了?"
"想好了。"
"办了返城手续又不去,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我知道。"
王德贵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拽住了牛缰绳。"吁——"
牛车停了。林泽拎起铺盖卷,把那根晾衣竿夹在腋下,跳下了车。他在碎石路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马上就站稳了,拔腿就往回跑。
"后生仔!"王德贵在身后喊,"你的行李——"
"先不要了!"林泽头也不回地喊。
他跑得飞快。铺盖卷在背上颠得砰砰响,晾衣竿打在腿上,他也不觉得疼。晨雾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混着他的眼泪和鼻涕。他不管,只是跑。
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两旁是稻田,稻子快熟了,金灿灿的一大片。他跑过稻田,跑过那座石板桥,跑过生产队的晒谷场。晒谷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地上散落的稻谷。
他跑到了村口。
大樟树还在那里。树底下,那个拄着木棍的身影也还在那里。
赵丰年还没走。
他站在雾里,虎耳朵耷拉着,断尾巴夹在腿间,望着牛车消失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琥珀色的眼睛里空空的。
林泽在离他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丰年!"
赵丰年的虎耳朵腾地竖了起来。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满是不可置信。
"林……林泽?"
林泽把铺盖卷往地上一扔,冲上去,一把抱住了赵丰年。他抱得那么紧,紧得赵丰年的虎毛都扎进了他的脸。他的眼泪淌在赵丰年的蓝布褂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我不走了。"林泽哭着说,声音闷在赵丰年的胸口上,"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就在这儿,我陪你。我陪你一辈子。"
赵丰年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然后他手里的木棍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那两条粗壮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箍住了林泽的背。他的虎毛在发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把下巴搁在林泽的头顶上,虎耳朵垂下来,轻轻蹭着林泽的头发。
"你……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真的回来了。"
"我回来了。"林泽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看着赵丰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你个虎傻子,我不走了,你听见没有?"
赵丰年看着他,虎耳朵抖了抖,然后咧开嘴笑了。他的虎牙白森森的,沾着从眼角淌下来的泪水。他笑得很丑,脸上的肌肉都在抽,但他不在乎。他的断尾巴在身后欢实地甩了起来,甩得地上的落叶都飞起来了。
"俺……俺……"他结结巴巴的,说不成句。
林泽踮起脚,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两个人在大樟树下接吻。晨雾在他们身边弥漫,把他们的身影裹在白色的湿气里。赵丰年的舌头很粗糙,舔在林泽嘴唇上刺刺的,但林泽不在乎。他张开嘴,让赵丰年的舌头伸进来,那股熟悉的野兽气息灌进他的喉咙里,让他发晕。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回家。"林泽说,握住赵丰年那双粗糙的大手,"咱们回家。"
赵丰年捡起木棍,拄在腋下。林泽拎起铺盖卷,把晾衣竿夹在另一边腋下。两个人并肩往村尾走。
土路两旁的土坯房上爬满了丝瓜藤,有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他们俩,张大了嘴,手里的菜都掉在地上了。有孩童蹲在地上玩石子,抬起头来,指着赵丰年喊:"秃尾巴虎又出来了!"
林泽没理会他们。他挨着赵丰年走,肩膀蹭着赵丰年的手臂。赵丰年的虎毛热乎乎的,蹭得他痒痒的。赵丰年低着头,虎耳朵抖着,断尾巴在身后轻轻甩着,每走一步,木棍就在地上戳一个坑。
到了赵丰年的土坯房前,林泽推开门,把铺盖卷扔在炕上。屋里还是老样子,一股草药味和虎毛的气味混在一起。炕上的鹿皮褥子还是那张,被赵丰年的爪子抓烂了好几处,露出的荞麦皮用粗线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的。墙角堆着柴火,是赵丰年拄着棍子上山砍的。灶台上搁着半碗剩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林泽看着这一切,鼻子又酸了。
赵丰年拄着棍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他的虎耳朵耷拉着,断尾巴也不甩了。
"林泽……你真不走了?"他闷声问。
林泽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走了。"他说,走到赵丰年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赵丰年的脸上有一道疤,是那年炸崖留下的,虎毛都长不出来了,露出一条白白的肉。林泽的指尖顺着那道疤摸过去,摸到赵丰年的虎耳朵。虎耳朵毛茸茸的,被他一摸,就抖得厉害。
"可是……可是城里好。"赵丰年低着头说,"俺这儿啥也没有。你跟俺在这儿,要受苦的。"
"苦就苦。"林泽说,"我愿意。"
赵丰年的虎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林泽……"
"别说了。"林泽把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你再说,我就亲你了。"
赵丰年就不说了。但他的虎尾巴又开始甩了,甩得门框啪啪响。
那天晚上,林泽没有回自己的屋。他把铺盖卷铺在赵丰年的炕上,和鹿皮褥子并排着。赵丰年坐在炕沿上,拄着木棍的手有点发抖。他看着林泽忙前忙后,烧水、擦炕、把晾衣竿靠在墙角,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甜又慌。
"林泽,你真的不走了?"
林泽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听见这话,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再问一遍试试?"
赵丰年就不敢问了。但他的虎耳朵一直在抖,断尾巴一直在甩,甩得炕沿上的灰都飞起来了。
烧好了水,林泽端了一盆热水过来,放在炕边上。他拧了一把毛巾,给赵丰年擦身子。这是他们之间的老习惯了,赵丰年少了半条腿,自己擦身子不方便,林泽就帮他擦。
赵丰年把蓝布褂子脱了,露出那一身虎纹横陈的壮实身躯。油灯下,黑黄相间的纹路泛着油亮的光,从肩胛骨蔓延到腰间,又汇成一股,隐入裤腰下面。他的胸脯又宽又厚,虎纹在这里聚成一个隐隐的旋。乳头陷在虎毛里,是暗红色的,硬硬的。他肩膀上那道被麻绳勒出来的旧伤已经结了疤,虎毛长出来了,但比别处稀,露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林泽拿着毛巾,从他的脖子开始擦。毛巾是粗布的,糙得很,擦过虎毛发出沙沙的声音。林泽擦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地,擦过赵丰年的肩膀,擦过他的胸口。赵丰年闭着眼睛,虎耳朵轻轻抖着,断尾巴在炕上慢慢甩。擦到腰的时候,林泽停了手。
"丰年。"
"嗯?"
"我想……"林泽咬了咬嘴唇,"我想干你。"
赵丰年猛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惊愕。他的虎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尾巴也僵住了。
"你……你说啥?"
"我说,我想干你。"林泽的脸红了,但他的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赵丰年,"一直都是你干我。今天我想干你。"
赵丰年的虎耳朵烫得都快冒烟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才挤出一句话来:"俺……俺是虎兽人。哪有……哪有人干兽人的……"
"谁说不能?"林泽说,把手按在赵丰年的胸口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那颗心脏跳得砰砰的,"你愿不愿意?"
赵丰年的虎耳朵一下子耷拉下来,又竖起来,又耷拉下去。他的断尾巴在炕上乱抽了两下,然后慢慢缠上了林泽的小腿。
"俺……俺愿意。"他闷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要是你,俺啥都愿意。"
林泽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又亲了他的嘴唇。赵丰年的嘴唇干裂了皮,亲上去糙糙的,但他回应得很认真,厚实的嘴唇含着林泽的,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吸着。
亲完了嘴,林泽把赵丰年轻轻推倒在炕上。赵丰年仰面躺着,那条断腿搁在鹿皮褥子上,右腿蜷着,虎尾巴在身后紧张地甩来甩去。他的眼睛望着房梁,不敢看林泽。林泽把他的短裤褪下来,那根巨物弹了出来,还没完全勃起就已经大得吓人,深红色的茎身搁在小腹上,根部那对囊袋沉甸甸地坠着。
林泽没有去碰它。他今天要干的事,不是这个。他把赵丰年的右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肩上。赵丰年的身体僵了一下,虎耳朵紧紧贴在头上。
"别看。"赵丰年闷声说,用手臂遮住了脸。
"为什么别看?"林泽说,低头去看赵丰年那个地方。
赵丰年的后穴藏在虎毛丛里,周围是一圈颜色稍浅的短毛,穴口是淡褐色的,紧紧闭着,只有小小的一点。林泽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赵丰年浑身一颤,虎尾巴啪地抽在炕上。
"你……你轻点……"赵丰年的声音闷在手臂后面,抖得厉害。
林泽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自己的手指上,然后又往赵丰年那穴口上抹了抹。他的指尖蘸着唾沫,绕着穴口打圈,慢慢地把那圈紧皱的肉揉开。赵丰年咬着嘴唇,虎耳朵烫得发红,断尾巴在炕上乱抽。他的那根巨物已经完全勃起了,直挺挺地竖着,龟头从包皮里完全露出来,鲜红色的,顶端的小孔正在往外渗透明的黏液。
林泽的手指慢慢往里探。穴口紧得厉害,光是进了一个指尖,就被箍得死死的。赵丰年闷哼了一声,虎爪子把鹿皮褥子抓出了几个洞。
"疼吗?"林泽问。
"不……不疼。"赵丰年的声音在发抖,"你……你进去就是了。"
林泽又往里进了半截手指。里面又热又紧,肠壁裹着他的手指,一缩一缩的。他慢慢抽动手指,感觉到赵丰年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他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指并拢,慢慢往里推。赵丰年的虎尾巴甩得越来越快,打在炕上啪啪响。他那根巨物也跟着抖动,顶端淌出来的黏液拉成了一条银丝,滴在小腹的虎毛上。
"行了……行了……"赵丰年喘着粗气说,"你进来吧。俺受得住。"
林泽把自己的裤子褪下来,掏出自己那根东西。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自己的东西上,然后又往赵丰年的穴口抹了一把。
他跪在赵丰年腿间,把自己那根东西对准了那个被揉开了一点的穴口。龟头顶在上面,光是顶着,就感觉到那里紧得吓人。
"我进去了。"林泽说,声音也在发抖。
"嗯。"赵丰年闷声应了一声,虎耳朵紧紧贴在头上。
林泽一挺腰,龟头挤了进去。
赵丰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虎爪子把鹿皮褥子抓得荞麦皮哗啦啦地掉出来。他的虎尾巴僵直了,断尾上的毛全都炸了起来。林泽也疼。太紧了,紧得他头皮发麻。但他没有停,咬着牙,一点一点往里进。
进到一半的时候,赵丰年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别动。"赵丰年的声音沙哑,"让俺……让俺缓一缓。"
林泽就不动了。他就那么插着,伏在赵丰年身上,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赵丰年的手臂箍着他的背,箍得死紧,虎毛扎着他的皮肤,又刺又痒。
过了好一会儿,赵丰年才说:"你动吧。"
林泽开始慢慢抽动。一开始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地,试探着赵丰年里面的反应。里面热得烫人,肠壁紧紧地裹着他。赵丰年咬着嘴唇,虎耳朵一抖一抖的,断尾巴慢慢缠上了林泽的大腿。
林泽的动作渐渐大了起来。他跪直了身体,把赵丰年的右腿架在肩上,双手撑着炕,一下一下地往里顶。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滴在赵丰年的虎毛上。眼镜片上全是雾气,他看不清赵丰年的脸,但他能听见赵丰年的声音,那种闷沉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像是山里头的闷雷。
"林泽……林泽……"赵丰年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哭腔的意味。
林泽俯下身去,亲他的嘴。两个人吻在一起,下半身还连着。赵丰年的舌头舔着林泽的嘴唇,粗糙的倒刺刮过柔软的黏膜,痒痒的。林泽一边亲他,一边加快了抽动的速度。他的东西在赵丰年身体里进出,带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混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赵丰年那根巨物夹在两个人小腹之间,被林泽的动作蹭得一跳一跳的。龟头蹭着林泽的肚皮,蹭出一道道黏液的痕迹。林泽伸手握住了它——握不住,只能握住半圈——上下撸动着。赵丰年被前后夹击,虎耳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了,尾巴在林泽腿上缠得死紧。
"林泽……俺……俺要……"赵丰年的声音变了调。
"一起。"林泽说,最后猛顶了几下,然后感觉到自己那根东西被赵丰年里面绞得死紧,一股热流从尾椎骨窜上来,他闷哼一声,射在了赵丰年身体里。
几乎同时,赵丰年那根巨物也在他手里喷出一股一股的白浆。又浓又稠,喷了林泽一手,溅到了林泽的下巴上,又顺着指缝淌到赵丰年的小腹上,把虎毛打得湿淋淋的。
林泽趴在赵丰年身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自己那根东西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赵丰年闷哼了一声,穴口带出一圈白浆,顺着股沟淌到鹿皮褥子上。
林泽躺到赵丰年身边,把脸贴在他的肩膀。赵丰年伸手搂住他,虎尾巴慢慢缠上他的腰。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也没说话。
油灯噗噗地响。屋外的竹林子被风吹得沙沙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过了好久,赵丰年才开口。
"林泽。"
"嗯?"
"你干了俺,你要对俺负责。"赵丰年的声音闷闷的,但虎耳朵竖着,断尾巴在炕上甩了一下。
林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你个虎傻子。"他侧过身,用手指戳了戳赵丰年的脑门,"这话应该是我说才对。"
赵丰年咧开嘴笑了,虎牙在油灯下亮了一下。他把林泽搂得更紧了,虎毛蹭着林泽的脸颊,热乎乎的。
"俺不管。反正你干了俺,你就是俺的人了。"
"好好好,我是你的人。"林泽把脸埋在他的虎毛里,闻着那股熟悉的、混着汗味的野兽气息,"你也是我的人。"
赵丰年的虎耳朵抖了抖,然后他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林泽,你跟俺说实话。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林泽抬起头看着他。赵丰年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瞳孔放大了,变得又圆又亮。他的虎耳朵向前竖着,一动不动。
林泽伸出手,摸了摸赵丰年额头那个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王"字纹路。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轻,"我活了二十七年,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今天从那辆牛车上跳下来。"
赵丰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慢慢湿润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而是把林泽的脑袋按回自己的胸口上,用下巴蹭着他的头发。
"俺……俺以后天天给你砍柴。俺天天给你烧热水。俺天天给你摘野果子。"他闷声说,"俺这条命是你的。俺要对你好,好一辈子。"
林泽没有说话。他把手按在赵丰年的胸口上,感觉到掌心底下那颗心脏跳得闷沉沉的。
窗外,清河村沉在黑夜里。晨雾散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得土坯房的茅草屋顶白白的。竹林子那边的风停了,狗也不叫了。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那年冬天,林泽正式把户口落在了清河村。
王德贵抽着旱烟,在公社的文件上盖了章,看了林泽一眼,没多说什么。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那个上海来的知青脑子坏了,放着城里不待,跑到山沟沟里跟个残废兽人过日子。林泽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他和赵丰年在村尾那间土坯房里住下了。林泽把屋顶的茅草换了新的,把墙上的裂缝用泥巴糊了,又在门口种了一棵枣树苗。赵丰年拄着木棍站在旁边看着他忙活,虎耳朵抖抖的,断尾巴甩甩的,咧着嘴笑。
"你笑什么?"林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俺笑你种树。枣树要长好几年才结果。你等得了?"
"等得了。"林泽把土压实了,直起腰来看着那棵细瘦的树苗,"反正我不走了。一年等不到就等两年,两年等不到就等十年。总会结果的。"
赵丰年不笑了。他拄着木棍走过来,用他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了林泽的手。
"俺陪你等。"
林泽看着他,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反握住赵丰年的手。
"走,回屋。我教你认新字。今天学'枣'字。"
赵丰年的虎耳朵竖了起来,断尾巴在身后欢实地甩着。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跟着林泽往屋里走。夕阳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土墙上,一个瘦,一个壮,靠在一起。
屋里,油灯已经点上了。林泽拿着树枝,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了个"枣"字。赵丰年蹲在旁边,用他那根粗大的手指跟着在地上画。他的手指太粗了,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虎耳朵一下一下地抖着。
"这一横写歪了。"林泽说,伸手去握赵丰年的手,带着他把那一横写直。
赵丰年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肉垫厚厚的。林泽的手握上去,白净细长的手指搁在虎毛茸茸的手背上。赵丰年的断尾巴慢慢缠上了林泽的脚踝,毛茸茸的,轻轻收紧。
"别闹。写字呢。"林泽说,但没把脚抽开。
赵丰年咧开嘴笑了,虎牙白森森的。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个歪歪扭扭的"枣"字。
油灯晃了一下,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去了。
第二年春天,林泽在自留地边上又开了一片菜园。他种了萝卜、白菜、豆角,还从山上挖了两棵野柿子树苗,栽在屋后。赵丰年拄着木棍帮他翻地,他那条右腿撑不住他那么大的身躯,翻两下就得歇一会儿,但他不让林泽帮忙,自己咬着牙翻完了一整片地。翻完了,他坐在田埂上喘粗气,虎耳朵耷拉着,断尾巴搁在土坷垃上。
林泽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他。赵丰年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了,把碗还给林泽。
"林泽。"
"嗯?"
"你说俺要是有两条腿,是不是就能帮你多干点活了?"
林泽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赵丰年脸上的汗。虎毛被汗水打得湿漉漉的,黑黄相间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光。
"你现在干的已经够多了。"林泽说,"别老想着那条腿。你有你就够了。"
赵丰年看着他,虎耳朵抖了抖,然后慢慢竖了起来。
"俺……俺想给你盖一间新屋。"他说,"这间土坯房太破了。俺想给你盖一间砖瓦房,不漏雨,不透风。冬天暖和,夏天凉快。"
林泽愣住了。
赵丰年低下头,虎耳朵垂了垂,"但俺现在少了一条腿,怕是不行了。"
林泽伸手把赵丰年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
"谁说不行?"林泽说,"你搬砖,我砌墙。你上梁,我递瓦。咱们一起盖。一年盖不好就两年,两年盖不好就三年。反正咱们有一辈子。"
赵丰年的虎耳朵腾地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亮得像两颗烧透了的铜钱。
"一辈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咧开嘴笑了,"好。俺跟你,一辈子。"
那年秋天,他们开始盖房子。
林泽去公社批了宅基地,又托王德贵从镇上买了砖瓦和木料。赵丰年拄着木棍,在宅基地上用石灰画了线——堂屋、卧房、灶间,一笔一画,画得比他用树枝在地上写字还认真。林泽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热乎乎的。
盖房子不是件容易的事。赵丰年不能爬高,上梁的活干不了。林泽就自己上,骑在房梁上,把赵丰年递上来的椽子一根一根钉好。他在上面吓得腿发抖,但咬牙挺着。赵丰年在下面看着他,虎耳朵竖得笔直,断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两只手张着,随时准备接住他。
"你小心点!"赵丰年仰着头喊。
"我知道!"林泽在上面喊回来,"你别老看我,看着脚底下!"
村里的老人经过,看见这幅光景,摇摇头,说这两个人真是瞎胡闹。但林泽和赵丰年不管,一天一天地盖。到了冬天,房子盖好了。
那是一间不大的砖瓦房。红砖墙,青瓦顶,窗户上糊了新纸,门口有一道石头台阶——赵丰年专门砌的,只有一级,他说这样他拄着棍子好上去。堂屋里盘了一铺新炕,比老屋那个大了一圈。墙角打了新灶台,灶面上抹了水泥,亮堂堂的。屋后头是菜园子,菜园子旁边是那棵还没结果的枣树苗。
搬进去那天,林泽把赵丰年削的那根晾衣竿拿出来,靠在堂屋的墙角。
赵丰年拄着木棍站在门口,看着这根晾衣竿,虎耳朵慢慢垂了下来。
"你还留着?"
"当然留着。"林泽说,拍了拍晾衣竿上的灰,"以后晾衣服就用它。"
赵丰年没说话。他的虎尾巴在身后慢慢甩了两下,然后他拄着木棍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林泽。他的下巴搁在林泽的头顶上,虎毛蹭着林泽的耳朵,热热的。
"林泽。"
"嗯?"
"俺……俺这辈子没白活。"
林泽转过身来,伸手捧着赵丰年的脸。赵丰年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是盖房子时被砖头砸的,在颧骨上磕了一个口子,结了痂,还没掉。林泽用拇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痂,然后踮起脚,亲了亲它。
"你这辈子还长着呢。"林泽说,"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赵丰年咧开嘴笑了。虎牙白森森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新屋的砖墙,亮堂堂的。
日子接着往下过。
他们在一起的事,起初村里人都不理解。有说闲话的,有指指戳戳的,有绕道走的。王德贵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在晒谷场上碰见林泽,抽了口旱烟,说了句:"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
林泽点了点头。
兽人在清河村本来就被看不起,赵丰年又是残废,现在又和一个男人搭伙过日子,更是被人戳脊梁骨。但赵丰年不在乎。他说他从小就被人戳脊梁骨,习惯了。林泽一开始有些在乎,后来也不在乎了。他想,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几十年,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他们也有吵嘴的时候。赵丰年有时候倔,非要拄着棍子上山砍柴。林泽拦着不让,说你的腿不好,摔了怎么办。赵丰年就闷着头不说话,虎耳朵耷拉着,断尾巴也不甩了,整个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林泽看着他那个样子,又气又心疼,最后只好妥协,说你要去也行,我跟你一起去。
于是两个人就一起上山。赵丰年拄着木棍在前面开路,虎尾巴甩来甩去,扫开草丛里的露水。林泽跟在后面,背着背篓,手里拿着砍刀。赵丰年砍柴的时候,林泽就在旁边捡,把柴火捆成一捆一捆的。有时候赵丰年砍着砍着,忽然停下来,竖起虎耳朵听鸟叫。林泽就坐在石头上看着他,心里头满满的。
有一回下大雨,山路滑,赵丰年拄着木棍走不稳,摔了一跤,滚到路边的沟里。林泽吓坏了,跳下去拉他。赵丰年浑身是泥,虎毛上糊了一层黄泥浆,脸上磕破了皮,往外渗血。林泽把他从沟里拽上来,两个人都滚成了泥猴。
坐在山路上,赵丰年低着头,虎耳朵紧紧贴在头上,断尾巴夹在腿间。
"俺……俺又给你添麻烦了。"他闷声说。
林泽没说话,只是撕了自己的衣襟,给他擦脸上的血。雨还在下,把两个人浇得透透的。林泽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看不清赵丰年的脸,但他能感觉到赵丰年的肩膀在发抖。
"赵丰年。"林泽说,把眼镜摘下来,用湿袖子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你看着我。"
赵丰年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被雨水糊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你没有给我添麻烦。"林泽说,一字一顿的,"从来都没有。你要记住这一点。"
赵丰年看着他,虎耳朵抖了抖,然后慢慢竖了起来。
"俺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林泽站起来,把手伸给他,"走,回家。雨越来越大了。"
赵丰年握住他的手,拄着木棍站起来。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在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雨把山上的泥冲下来,黄浆浆的,漫过脚背。赵丰年的虎尾巴紧紧缠着林泽的手臂,林泽的手紧紧握着赵丰年的手,十指扣在一起,谁也不松开。
到了家,林泽烧了热水,给赵丰年擦身子。赵丰年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虎耳朵耷拉着,断尾巴搁在地上。林泽拧了毛巾,把他脸上的泥擦干净,又把他身上的泥一点一点擦掉。虎毛被水浸湿了,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林泽的手指抚过那些旧伤疤——肩膀上被麻绳勒的,腿上被石头砸的,尾巴上被炸药崩的——每摸到一处,心里就疼一下。
擦完了,林泽又帮他把那条好腿擦干净。赵丰年的脚掌很大,脚趾上有虎毛,指甲是黑的,又厚又弯。林泽把他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毛巾一个一个脚趾地擦。赵丰年痒得虎耳朵直抖,断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
"别弄了……痒……"他闷声说。
"忍着。"林泽说,继续擦。
擦完了脚,林泽忽然低下头,在赵丰年的脚背上亲了一下。
赵丰年的虎耳朵腾地竖了起来,尾巴也僵住了。
"你……你干啥……"
"不干啥。"林泽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就是想亲亲你。"
赵丰年的脸红了,虎脸上看不出红,但他的虎耳朵红得发烫,断尾巴在身后甩得飞快。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把林泽拉起来,拉进自己怀里,用虎毛捂着。
"林泽。"
"嗯?"
"俺……俺想给你生崽子。"
林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你一个公老虎,生什么崽子?"
赵丰年的虎耳朵耷拉下来了,断尾巴也不甩了。
"俺知道俺不能生。"他说,"但俺就是想。俺想有个娃娃,像你一样白净净的,戴个眼镜,会念书。俺教他砍柴,你教他认字……"
林泽不笑了。他看着赵丰年那张憨厚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酸又甜。
"咱们可以收养一个。"林泽说,把脸贴在赵丰年的胸口上,"村里每年都有养不起的娃娃。咱们养一个,供他念书,让他走出山沟沟。好不好?"
赵丰年的虎耳朵竖了起来。
"好。"他说,虎尾巴在身后甩了起来,"好。俺听你的。"
那年冬天,他们真的收养了一个娃娃。
是个男孩,兽人,犬兽。才两岁大,爹是牛头山上扛木头的,被滚下来的木头砸死了。娘养不活,就送到了村口大樟树下,谁要谁抱走。林泽和赵丰年去抱了回来。
娃娃很瘦,毛是灰白色的,两只小狗耳朵耷拉着,尾巴细细的,夹在腿间。他怕生,躲在赵丰年怀里,把脸埋在虎毛里,不敢看人。
赵丰年把他抱在怀里,用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看着林泽,低声说:"这小狗崽,跟俺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泽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娃娃的狗耳朵。毛茸茸的,软软的。娃娃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头,用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林泽。林泽朝他笑了笑,娃娃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林泽的手指。
赵丰年看着这一幕,虎尾巴在身后甩得快要飞起来了。
"他喜欢你。"赵丰年说,虎耳朵抖着。
"他也喜欢你。"林泽说。
他们给娃娃取名叫赵小禾。小禾,禾苗的禾。赵丰年说,禾苗是田里长的,命贱,好养活。
小禾慢慢长大了。他的狗耳朵立起来了,尾巴也能甩了。他叫赵丰年"爹",叫林泽"阿爸"。赵丰年教他砍柴,林泽教他认字。小禾很聪明,三岁就能在地上画自己的名字,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比赵丰年当年写得好多了。
有一天晚上,小禾睡了,躺在炕中间,狗耳朵耷拉着,尾巴缩成一团。林泽和赵丰年躺在两边,隔着娃娃,看了对方一眼。
"狗崽睡了。"赵丰年低声说。
"嗯。"林泽也低声说。
"你说他长大了,会不会嫌咱们?"
"嫌什么?"
"嫌……嫌他有两个爹。没有娘。"赵丰年的虎耳朵垂下来了。
林泽看着赵丰年,然后伸手越过小禾,握住了赵丰年的手。
"他不会。"林泽说,"因为咱们给他的爱,不比任何人少。"
赵丰年看着他,虎耳朵慢慢竖了起来。他把林泽的手攥紧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林泽。"
"嗯?"
"下辈子俺还要跟你过。"
林泽笑了笑,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
"这辈子还没过完呢,就想下辈子了?"
"俺不管。俺就要。"赵丰年的声音闷闷的,虎尾巴从炕沿上伸过来,轻轻缠住了林泽的脚踝,"下辈子,下下辈子,俺都要跟你过。"
林泽把赵丰年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亲手背上的虎毛。然后闭上了眼睛。
屋外,清河村沉在黑夜里。冬天的风从竹林子那边吹过来,吹得屋后那棵枣树苗沙沙地响。枣树还没有结果,但它的根已经扎得很深很深了。
来年春天,枣树开花了。
是那种细碎的小白花,一簇一簇的,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小禾先发现的,他跑进屋来,拽着赵丰年的衣角往外拉。
"爹!爹!开花了!阿爸的枣树开花了!"
赵丰年拄着木棍走出去,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的白花。虎耳朵竖着,断尾巴在身后慢慢甩。
林泽也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赵丰年身边,抬头看着枣花。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斑斑点点的。
"开花了。"林泽说,声音轻轻的。
"嗯。"赵丰年说。
"今年秋天,就有枣子吃了。"
"嗯。"
"你等着。"
赵丰年转过脸来看着他。林泽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枣花和阳光对视了一瞬,然后都笑了。
小禾蹲在地上,捡了一朵掉下来的枣花,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狗耳朵被震得直抖。赵丰年低头看着他,咧开嘴笑了。
林泽看着他们俩,心里头那团暖呼呼的东西,慢慢地漾开了。
他想,这就是他要的日子。
不富贵,不体面,不被人看得起。但这是他自己的日子,有他爱的人,有爱他的人,有枣树,有菜园子,有那根靠在墙角的晾衣竿。
够了。
屋后头,竹林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鹰嘴崖上,当年打炮眼留下的坑还在那里,黑黢黢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那条炸断了赵丰年左腿的水渠,早就干了,渠坝上长满了野草。
但水渠干了不要紧。山涧里的水还在流。从山上淌下来,绕过村子,往东边去了。清凌凌的,一年又一年。
就像他们的日子。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清河村还在那里。三面是青压压的竹子,一面是条浅得见底的河。村里的土坯房还是那样,屋顶上的茅草年年换,年年漏雨。但村尾那间砖瓦房不一样了。红砖墙,青瓦顶,门口一棵枣树,一到秋天就挂满了红通通的枣子。
有孩童拿竹竿去打,枣子落下来,满地滚。
赵小禾长大了。他从山沟沟里考上了县城的中学,又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学校。他走的那天,林泽和赵丰年一起送到村口的大樟树下。
赵丰年拄着木棍,那条空裤腿被风吹得飘起来。他已经老了,虎毛里夹了白丝,虎耳朵不那么灵敏了,断尾巴也甩不动了。但他的腰还是直的。他站在樟树下,看着赵小禾背着行李上了牛车,虎耳朵轻轻抖着。
"狗崽!"他喊了一声。
赵小禾回过头来。他已经是个少年了,狗耳朵立着,尾巴在身后甩着,穿着林泽给他缝的新衣裳。
"爹!阿爸!俺会回来的!俺念完了就回来!"
牛车咕噜噜地动了。赵小禾在车上朝他们挥手。
林泽和赵丰年站在樟树下,挥着手。头发都白了,但靠在一起。
牛车转过弯,看不见了。
赵丰年的虎耳朵慢慢垂了下来。他转过脸看着林泽,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泽。"
"嗯?"
"他走了。"
"他会回来的。"
"你当年也走了。"
林泽愣了一下。
"我回来了。"他说,握住赵丰年的手。
赵丰年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一只虎毛茸茸,一只白净干瘦。虎尾巴慢慢缠上了林泽的手臂,毛茸茸的,轻轻收紧。
"对。"赵丰年说,咧开嘴笑了,虎牙已经掉了一颗,笑起来漏风,但他不在乎,"你回来了。你干过俺,你得对俺负责。"
林泽噗嗤笑出声来。
"你个虎傻子。"他把脸贴在赵丰年的肩膀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混着汗味的野兽气息,"都多少年了,还记着呢?"
"记着呢。一辈子都记着。"
风吹过来,樟树叶子沙沙地响。枣树也沙沙地响。竹林也沙沙地响。
清河村所有的树,都在风里沙沙地响着。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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