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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请动动爱心,帮帮未乾同学。”
初二四班的今天似乎不同往日的宁静,许多西装革履的人站在班级门口,旁边一些人正拿着手机在拍些什么。
讲台上一名穿戴整齐的女生声音颤抖地背诵着煽情的讲稿,而她旁边的未乾正是全场的焦点,高大的剑齿虎此时手中正抓着一张泡沫板,佝偻着背,企图将脸藏入泡沫板可怜的阴影中。
“所以,请让我们尽一份自己的力量,帮助未乾同学走出困难。“
女生声情并茂的演讲终于结束。伴随着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同学们纷纷站起身向前走来。
别过来。
未乾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鞋跟却早已抵住黑板下方的墙沿。退无可退,他只能把怀里的泡沫板抓得更紧。
纸币摩擦的沙沙声接连响起。五块、十块的零钞,顺着募捐箱的缝隙被塞了进去。
未乾的视线死死钉在讲台边缘掉落的一小截粉笔头上。余光里,一双双品牌球鞋在箱子前停下,又走开。一张张脸朝他望来,那些目光像细小的火蚁落进毛发,先在皮肤上爬出一阵难耐的痒,随后化作密密麻麻的刺痛。
好痒啊。
未乾不敢伸手去抓,只能僵着肩背,任那股灼热钻过皮肤,烧进身体深处。
为什么非要站在这里?
模糊的记忆里,也有一只更瘦小的剑齿虎,举着一块更小的泡沫板,站在几乎相同的目光中。原来长大了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同。
“未乾,该说些感谢大家的话了。”
班主任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未乾只感觉面颊发烫,他滚动着喉结,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两只手越攥越紧,泡沫板的边缘在掌心里慢慢弯折。
最后一名同学把钱塞进箱子,笑着与同伴推搡回座位。
“这孩子,怎么这种时候还不说话了呢,说完大家好一起合个影。” 班主任回头朝门口陪着笑,又轻轻催了他一下。
“我......”未乾喉咙里挤出的每个字都在刮擦着声带。他对着那黑洞洞的镜头,张了张嘴。
只要把那句“谢谢”说出口,承认泡沫板上那些煽情的句子都是真的——承认自己是被摆在这里供人怜悯的,是从今以后见到每一张投过钱的脸,都该低头道谢的人。
只要露出那个所有人都在等待的、懂事而感激的笑容,这一切就能结束了。
班主任仍在朝门口陪笑,拍摄的人重新举稳手机,回到座位的同学互相说闹。
未乾胸口骤然空了下去。抓住泡沫板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并非不再害怕,而是再也使不上力气。他抬起头,茫然地望过教室里一张张模糊的脸,生硬地牵动嘴角。
“我感谢……”
“谢谢各位领导!谢谢各位老师!谢谢同学们!能来帮助我的朋友未乾!”
人群中突然窜出一只狸花猫,张开手臂挡在了未乾与摄像机面前,那是未乾唯一还记得的初中同学的脸,他的邻居,他最好的朋友——启诚。
“我在这里代表未乾感谢大家的帮助,感谢初二四班这个大家庭在未乾困难的时候给予的帮扶。“
“启诚,这是未乾要说的话,快回到队伍,别影响未乾讲话。”一旁的老师呵斥着乱入的启诚,却迎上了狸花猫不容退缩的眼神。
“未乾本来就不爱说话,让启诚来替他说挺好的。”另一名老师解围着,拦下了那名老师。
“再次感谢学校,感谢老师,感谢同学们,谢谢你们。”
小狸花猫拽着剑齿虎的胳膊,拉着他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相机的咔哒声与掌声一同响起。门口的人满意地检查画面,同学们也为刚刚完成的善举高兴起来。喧闹声里,这场名为慈善的募捐就这样收场了。
傍晚的柏油马路蒸腾着刺鼻的沥青味。未乾逃也似地冲出校门,直到灼热的空气把肺部扯得生疼,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汗水早已湿透了后背的校服。
或许自己根本不该告诉老师自己的情况,或许这样自己还能过正常的初中生活,可是......
脑中的快门声与掌声震耳欲聋,他蹲在地上捂住耳朵,却也无法让这声音消失。眼前闪过老师与同学们的笑容......
我不懂啊!
炎热的夏风裹挟着尘土,击打在少年的身上。面前走过的学生打闹嬉戏着走进便利店,欢笑与吵闹声击打着剑齿虎的大脑。明明正值夏日,未乾却感觉自己身上的寒毛在不停发抖。
后颈突然贴上了一块坚硬的冰凉。未乾瑟缩了一下,转过头去。熟悉的薰衣草香混着湿热的汗味驱赶着脑中的声音。启诚大口喘着粗气,手里举着两根冰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未乾默默接过冰棒。小狸花猫顺势挨着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撕开包装,“咔嚓”咬下半个冰块。
“不喜欢这种场景吗?”小狸花猫倾着身子伸长了手,摸了摸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剑齿虎的头。
“嗯......”未乾低着头,看着地缝中钻出的一只只蚂蚁,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不喜欢的话,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就都替你说了!”
“刚才在台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乞丐。”
“那有什么的!我们现在只是初中生!等我们以后一起上了高中,再赚很多很多的钱,到时候把今天的全都还回去就好了!”小猫翠绿的眼中没有一丝阴霾,倒映着剑齿虎狼狈的影子。
“启诚......你要和我上同一个高中吗?”
“那当然了。”
“可是,以我的成绩......考不上那么好的高中。”未乾感受到手中的冰棒在融化,甜腻的糖水顺着木棍流淌过指缝,“吧嗒”一声砸在地面上,引来几只蚂蚁的停驻。
“那就现在开始努力!”启诚咬碎一截冰棒吞进肚,清脆的声响穿透闷热的空气,落入未乾的耳中,“不会的题拿来问我。明天可以,后天也可以,以后每天都行。”
他举起剩下的半截冰棒,轻轻碰了碰未乾手里的那支。
“我们约定好了,谁也不许提前逃走!”
“咣当”一声,前厅的伙计将一摞碗盘推进不锈钢水槽。刺骨的冷水溅上手背,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后来,在启诚的帮助下,我努力学习,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高中,启诚也自愿降低了志愿,和我去了同一所学校。
未乾左手从水槽中抓出一个碗,右手用百洁布洗刷着,粘腻的油污让他不禁皱眉。
从放暑假就开始打工,算起来,好像很久都没有见到小启了啊。
五碟,十碟……
流水冲净瓷碟上的泡沫,光洁的盘底倒映出剑齿虎的脸——胡须上沾着的水珠,眼眶带着熬夜后明显的红肿。他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将碗碟沥干,放进一旁的塑料篓中。
“未乾,把这摞洗完就可以下班了。”领班叼着一支烟,从前厅晃进了后厨,辛辣的气味让未乾打了个喷嚏,“今天是不是高中开学的日子啊?我看我儿子今天要报到。”
“嗯。”未乾闷声回应着,百洁布在碗壁上擦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你今天直接走吧,时候也不早了,上学别迟到。”领班将一沓纸钞放在桌上,便将烟掐灭,回到了前厅。
“......谢谢领班。”未乾擦干手上的水,拿起那沓纸钞。粗糙的纸面在指尖摩擦,他仔细地点了点,将它们整齐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从储物柜中拿出书包。
高中啊。
他摸了摸口袋。那一小叠钞票贴在胸口,没什么分量。
推开后厨的门,未乾沿着空荡逼仄的后街向前走去。两侧墙壁上的青苔还带着夜里的湿气。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起,驱散着后街尽头的蓝调,未乾一脚踏入光亮之中,将油烟与喧嚣甩至身后。
不过,今天就能见到小启了。
未乾握紧了书包的肩带,踩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步伐越来越快。他沿着街道,顺着人流走入地铁站,刷过闸机后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冰水,甜滋滋的清水顺着喉咙流进身体,驱散着通宵劳作的酸痛与困意。
“哈——爽!”未乾发出了一声轻呼,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气嗝,查看起了地铁站的路线图,“应该是坐三号线然后......”
“不过早高峰的人还真是多啊,这里还是换乘车站,还是注意点别坐错了。”未乾放下背包,用力向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宽厚的肩膀和手臂关节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咔吧”声,“得快点去学校了,说不定能见到小......启.....?!!”
未乾刚准备转头出发,却瞥见身边蹲着一团棕色的小猫。启诚此时正失魂落魄地用头顶着墙壁,嘴里还在念着什么,看上去简直是一只被遗弃的狸花猫。
“小启!!你怎么了!!喂!”
“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开往“新疆大街”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注意安全……
三十分钟前
“诚诚啊,不用妈妈去送真的没问题吗?”启诚家门口,狸花猫母亲正替儿子抚平校服上的褶皱,略有担心的询问道。
“没事啦老妈!从家出门坐六站然后转二号线是吧!今天我可是新生代表,不会连上学这种小事都搞不定的。”
告别老妈之后,启诚关上了家里的门,下意识伸出手去准备敲响隔壁的房门。
“昨天……未乾家好像很晚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半叩的手僵在了原地,启诚的后背微微瑟缩了一下,将手抽了回来。
“没关系……今天在学校也能见到他。”启诚脚尖点了点地,压下一声叹息,放轻脚步走下楼去。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迎头一击。自己虽然也听说过早高峰地铁的可怕,但当真的面对嘈杂的电话铃声、交织的体味,以及毫不留情挤进车厢的身躯,启诚还是感到一阵眩晕。
瘦小的狸花猫被早高峰的人流裹挟着,边对抗着拥挤的人群边在脑中复述着今天要演讲的稿子。
“前方到站,博物馆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车门开启的瞬间,启诚顺着人群半被推搡地挤到了换乘大厅,深吸了一口不算清新但好歹能救命的空气。
“我想想……接下来……要换乘。”
看着墙上的密密麻麻的线路图,启诚忽然感觉脑袋刺痛了一下,紧接而来的眩晕填满了大脑。
“头好晕......”启诚用力甩了甩头,再次睁开眼睛时,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猛地窜了上来
“……”
“我要换乘到哪来着!!!”
最终,他头顶在了地铁站的墙壁上,双手无力的耷拉下来。
他,新生代表,迷路了。
“小启?!!小启!!”
熟悉的呼唤穿透了周遭的嘈杂,落入了启诚的耳朵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大力的摇晃。启诚赶忙挣脱开来,顺着健壮的手臂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沾了些许油污的工服,比自己高大半头的剑齿虎兽人,正紧张地盯着自己。
“未乾?”
“你在这里做什么……今天不是开学典礼吗?”
启诚的两只耳朵瞬间涨得通红,他偏过头去,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才是!今天明明开学,你怎么穿成这样!”
“刚下晚班,准备去上学。”未乾将手中的水瓶递给启诚,“冰的。”
“你不喝那我全喝了。”
待到未乾点头,启诚伸手接过了水瓶,拧开瓶盖含住瓶口,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趁着小猫喝水的功夫,未乾利落地脱下工服塞进书包,露出里面平整的白衬衫与新生校徽。
“啊——好爽!!”启诚捏扁了空瓶,畅快地打了个嗝。
“是吧。”未乾从地上捡起背包,顺手捞过启诚喝剩的空瓶,“走吧,去学校在这边换乘。”
新的一轮到站播报响起,列车呼啸着进了站。两人并肩上了车,运气不错,刚好等到两个相邻的空座。
列车即将到站,传来轻微摇晃,未乾看着身边依然低垂着脑袋的狸花猫,轻轻将手覆上了启诚的头顶。
“怎么啦,这么紧张。”
“我们是不是,要迟到了。”启诚盯着手表,时针马上就要走到“7”了。
“不就是开学典礼迟到一会嘛,多大点事儿。” 未乾随口宽慰着,指腹顺了顺那对僵硬的猫耳,“再说,你的……”
“不对,那是对你而言……”
“呲——” 列车到站的制动气流声突兀地响起,面前的小猫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捂住嘴巴,原本就紧张的猫耳此刻心虚地紧贴在头顶。
“哦?到站了。”感受着小猫偶尔飘来的视线,未乾轻笑一声站起身,理了理自己身上的新校服。
车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他抬头确认了一眼指示牌,转头拉住依旧无措的狸花猫。
“从这里到学校大概还要走十分钟。” 未乾挑了挑眉,“既然小启这么赶时间的话……我们就跑着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跑在红砖铺就的人行道上。
东北初秋的清晨,阳光明媚却透着凉意。白色的水汽随着他们交错的呼吸,在清冷的空气中拉得很长。
“呼,呼。”
“......呼,呼......”
“呼,呼。”
“......呼......呼......呼......”
“呼,呼。”
“......呼......啊!!”
听见声响,未乾回过头——一只皮鞋正迎面飞来。
“啊!”他侧身闪开,这才发现身后的小猫已经摔趴在地上。另一只皮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远远落进草丛里。
“小启!你没事吧!”未乾扶起启诚,另一只手递过飞走的鞋。
“我没事。”狸花猫红着脸站起身,不满地嘟囔着,伸手接过鞋子,“谢谢。”
但启诚并没有穿上,而是打理了一下校服之后,将鞋子拎在手中。
小启......在做什么?
眼前的小猫赤脚踩在冰凉的红砖上,发出轻快的“啪嗒啪嗒”声,没有丝毫停顿,迎着初升的阳光,越过他继续向前狂奔。
路边的公交车轰鸣着驶离站台,卷起一阵灰黄的烟尘。狼狈的狸花猫就这样一头扎进了烟尘与朝阳之中,越跑越远。
小启......以前是这样吗?
未乾站在原地,视野里启诚奔跑的轮廓散出几道虚实交错的残影,随即又重新凝实成那抹熟悉的褐色。他赶快迈开长腿追了上去,与启诚并肩跑着。
小启好像长高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我高就是了。
说起来,似乎有一点我一直很在意呢。
“小启。”未乾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对泛红的猫耳上。
“嗯?”启诚大口喘着气
“两个月了,你怎么还没变声呢?”
“哈?!!你还敢提这个!”启诚本就涨红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气急败坏地一把掐住未乾的腰,“我这叫大器晚成!你这个早熟大猫!”
“哈哈哈哈……好痒!我错了小启……”
“啊到了到了!”启诚指着不远处的学校大门,只是与预想中的人满为患相反,宽敞的校门口冷冷清清,只有寥寥几个穿着高年级校服的学生正慢悠悠地往里晃。
“再说,你那表是不是快了没调,我从店里出来都还没到六点。”未乾慢悠悠地将地铁上没说完的话讲完,脸上挂着一丝得逞的笑容。
“啊啊啊啊!这种事你早说啊!”启诚蹲在校门口,引得一些路过的学生驻足侧目。
“事到如今,先看看能不能提前进去吧。”未乾拍了一下小猫的肩,将脑袋探进了门卫室的窗口。
好在门卫很通情达理,得知两人是今天报道的学生时,还夸赞了两人的用功,羞得启诚将脸埋在了未乾的背后。
待到启诚对着学校大厅的钟将表调好,两人沿着木制楼梯爬到了高一的走廊。
“锁着。”未乾摇晃着班级的门锁,转身靠墙根蹲下,“还有半个多小时,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
他刚想把脸埋进臂弯里眯一会儿,手腕就被人轻轻拽住了。未乾抬起头就见到启诚正从兜里掏着什么,神秘兮兮地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吧。”
两人沿台阶向上走,直到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银色铁皮门前。
“前面是天台?”
“好像是。”
启诚双手用力一推。“吱呀——”沉重的铁门被推开,阳光擦过门扉的边缘,空气中浮尘变得清晰可见。
“这里好像很久都没有人来了。”启诚拍去袖口的灰尘走上天台,从兜中掏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这是?”
“mmp3哦,中考完爸妈给我买的。”启诚说着,从书包中扯出一副耳机,踮起脚将其中一只塞进剑齿虎的耳中,“反正还有一段时间,一起听会歌吧,别被老师抓到就好了。”
启诚贴近过来,将另一只耳机戴入自己耳中,随着小猫拨弄着按钮,汗水浸透的校服在阳光中析出点点晶莹,熟悉的薰衣草气味飘入未乾的鼻腔。
干净,且让人心安。
小启,一直都是这么香。
“耳机线好短啊,下次买长一点吧。”
“不用,”未乾往启诚的方向又挪了半寸,两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这样就挺好。”
“未乾......”
“嗯?”
“你好热。”
『是你才让我看到——』
欢快的旋律从耳机中流淌出来。未乾闭上眼睛,感受着肩膀处传来的重量和体温。
“又是二次元音乐。”
“你找死。”
.......
“叮嘟嘟嘟,嘟嘟嘟嘟。”
校园广播里的预备铃声穿透了生锈的铁门,未乾靠着身后有些晒得发热的墙砖,缓缓睁开了眼睛。身旁的启诚也扯下塞在两人耳朵里的耳机塞进兜里,顺手拍了一下未乾的大腿。
“走吧。”启诚低头,重新蹬上那双皮鞋,在原地用力蹦跶了两下,确认它不会再在关键时刻飞出去。
两人推开铁皮门,顺着楼梯匆匆赶到一楼。在礼堂入口处,启诚跟着负责指引的老师走向了后台候场。未乾抱着两个人的书包,转身进入了礼堂的大门。
“额,我看看......高一11班是在......”
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班级的座位已经被坐的差不多了,只剩寥寥几个空位穿插在人群之中。未乾只得随便找个靠的近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听说我们这届的新生代表是我们班的欸。”一阵温热的鼻息喷在未乾的胳膊上。右边座位上,一个灰白毛发的狼兽人正把大半个身子探过来,压低声音说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未乾一阵错愕,他向左看去,却没有其他人在回应灰白狼兽人的话题。
”是你啦是你啦,我叫林宽。”灰白狼兽人自报家门,露出一排干净的白牙。他热情地伸出右手询问道,“我刚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和新生代表一起进来的,你们是熟人吗?”
“未乾。”未乾握住了林宽伸出的手,“他叫启诚,是我的发小。”
“欸!关系这么好!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林宽身后的尾巴扑棱个不停,眨巴着眼睛朝未乾凑了凑。
“啊......”未乾往侧面挪了一下身子,伸出食指抵住林宽快要贴到自己脸上的鼻尖,“他是.......”
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是对你而言......”
“嘘,开学典礼开始了!”前方一位狸花猫女同学转过头,将食指竖在嘴唇前面,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她是宋雪,我的初中同学,特别较真吧。”林宽把嘴努子凑到未乾耳边,压低声音补充着。话音未落,宋雪猛地回头瞪了一眼。林宽立刻闭嘴,老老实实地坐直了身体。
“有请新生代表,启诚同学发言。”
嘈杂的会场很快安静下来。台下掌声如潮,启诚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主席台。
“在凉爽的秋风中,我们400名新生迎来了第六中学的开学典礼。”
“此刻,在我们的心中,有着对未来的期待与迷茫。”
“我们经历了残酷的选拔考试,站在了这里,这段经历将成为我们的财富,给予我们更多自信。”
早晨的阳光穿透礼堂高大的玻璃窗,空气中细小的浮尘在金色的光柱里轻盈起舞。
未乾坐在台下,静静地仰起头。视线里,原本会因为迷路而委屈得拿头撞墙的少年,此刻站得笔直。他耳尖尚未完全干涸的汗珠顺着绒毛悄然滑落,在暖阳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点鲜活耀眼的光斑。
“我们能走到这里,并非只是靠一己之力,还靠家人和朋友的支持,为了回报他们,我们将在第六中学自主思考……”
台上阳光下的少年,每一句宣誓都充满着未来三年的光明与坦途的憧憬。晨光漫过前排的座椅,却唯独停在了未乾的脚前。
“我的发言到此结束,谢谢大家。”
伴随着少年清朗的尾音落下,礼堂内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林宽在旁边激动地吹了个口哨。
小启......是......
未乾的手摸向胸口,校服下那叠纸钞薄得几乎没有分量。自己真的还了解台上这个渐行渐远的发小吗?
脚下的光亮随着太阳的升起,慢慢地,远离了未乾的脚边。
开学典礼结束后,人群开始陆续散去,未乾才抱着两人的书包起身。
回到教室时,启诚的身边已经乌央乌央围了小一圈人。狸花猫在看到未乾后赶忙站起身来,踮着脚朝他挥手。
“这里啦!”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未乾提着书包走过去,将其递给启诚。
“演讲完了也不知道回来拿。”
“嘿嘿,因为你肯定会帮我拿进来的嘛。”狸花猫眨眨眼,俏皮地吐了个舌头,“一会放学请你吃冰棒!”
“嗯。那一会见。”
未乾从人群里退出来,对照座位表走到靠门的倒数第二排,咣当一声把书包丢进抽屉。头顶的灯白得刺眼,照得他后脑一阵阵发胀,剑齿虎只得斜靠着椅背和墙壁,把胳膊横搭在眼睛上休息一会,可教室里的说笑声仍隔着薄薄的耳膜往脑子里钻。
“启诚,你中考居然比分数线高了八分!”
“诚哥周末要不要一起出来玩,留个qq号吧。”
“启诚同学,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个帅哥剑齿虎是谁啊?熟人吗?”
“......”
小启那边好热闹啊。
“那边还真是热闹啊。”
陌生的声音淡淡落在耳边。未乾放下胳膊,睁眼看见一只毛龙兽人。黑白短毛将那张脸切割得格外醒目,眼角与额头的赤色纹路更显张扬。
“啊,嗯。”
“我叫戴司,是你的前桌。”毛龙拉开未乾前面的凳子坐下,身后那条粗壮的尾巴打过地面,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未乾循着声音看去,发现毛龙的尾巴上绑着两条金属卡扣。
“吃吗?”戴司从前面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两块薄荷糖,见未乾仍盯着自己的尾巴,便将糖放到未乾的桌子上,轻轻甩了甩那两道卡扣,“如果我不戴着这个绑着尾巴的话,两侧的毛会拖到地上的。到时候不仅会绊倒其他人,尾巴中间也会有很多灰。”
“这样啊......”未乾将薄荷糖丢进嘴里,甜滋滋的柠檬味在口腔蔓延,透着一股清凉。
“好啦,大家都安静下来。”
随着一道略带严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启诚身边的人群终于散开,各自回到了位置上。
“大家好,我是高一十一班的班主任林雪琍。”
“这是我第一次担任班主任,往后免不了需要大家配合。不过,我也会尽力做好,谢谢大家。”
他比未乾想象中的班主任年轻许多,笑容也没有什么威慑力,教室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今天的内容只是说明一下学校和班级的相关事项,结束后就可以放学了,大家回去准备一下明天的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表从前排过来,未乾留下一张,又将剩余的递给后桌之后便开始打量起那张表。
上面也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一些介绍自己的兴趣爱好的栏目,最下面的是未来的志向,以及“高中打算收获什么”的问题。
高中打算收获什么吗?
未乾搔了搔后脑,只得暂时放下这个问题,将注意力重新移回讲台上的林老师身上。
未来的志向……
台上的林老师还在讲述着校园生活的细则,倦意却慢慢爬上未乾的眼皮。恍惚间,讲台上仿佛生出层层藤蔓,一只小狸花猫从枝叶间飞快跑过。
……
开学第一天的流程格外简短。离正午还有一阵,新高一便早早放了学。未乾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额角仍在突突跳动。
“久等啦。”启诚向着其他同学道别后,拎起书包朝未乾走来。
“我们的新生代表还挺受欢迎的呢。”看到启诚过来,未乾也抽出书包跨在肩上。
“嘿嘿,那是当然。我演讲的时候你看到了吗?不会在台下睡着了吧。”
“那是一直在看的。”未乾拍去腿脚的褶皱,站起身向门外走去,“小启站在台上,闪闪发亮的。”
“闪闪发亮是什么啦!!”
两人拎着书包一路下楼,在一层的角落找到了学校的小卖部。
“这里也有这个牌子的冰棍欸。” 启诚从冰柜里挑出两支熟悉的包装,用校园卡付了钱。
未乾没有应声,只靠着侧门闭目养神。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拂动他的短毛。街对面飘来炒栗子的甜香,让这只大猫稍微舒服了一些。
付完钱后,小猫忽然没了动静,难道说。
未乾闭着眼,稍稍侧过身,捕捉到几乎听不见的脚步。
脚步很轻,很慢,估计是......
塑料包装突然一响,凉气直逼后颈。未乾猛地睁眼,一把攥住启诚伸到半途的手腕。
“早知道你突然没动静了就是要作妖,这下逮到你了。” 未乾的胡须得意地抖了抖,伸出空余的手弹了下小猫的脑袋,顺势夺过冰棒夹在臂弯,腾出双手一并覆住启诚的脸颊,胡乱揉搓起来。
“我错了!我错了!毛要揉打结了!”
手中的小猫毛茸茸又软乎乎的,未乾揉了好一会才放开手。
“这下还敢不敢......嘶!!!”
冰凉猛地钻进腋下,未乾还没反应过来,启诚已经狞笑着蹲身一顶,把冰棒隔着衣服塞进了他的胳肢窝。
“嘶......小,启!!”
等未乾从冰凉的麻意中缓过来,启诚已经嬉笑着跑出去了老远。
“哎呀,乾儿生气了。”空荡的操场回荡着小猫的笑声,未乾额角一跳,拔腿追了上去。
启诚虽抢跑了很远,到底跑不过高他半头的剑齿虎。没多久,未乾便从后面揪住他的衣摆,把人结结实实按在了橡胶跑道上。
剑齿虎跨坐在启诚腰侧,熟练地掀起他的上衣下摆。在小猫的尖叫和求饶声里,那根刚拆封的冰棒贴着肚皮滚了一圈。
九月正午的太阳依旧不减夏天的毒辣,在跑道上炙烤出阵阵扭曲的蜃影。远处草丛中传来阵阵蝈蝈的鸣叫,待到人真要循声找去,却又怎么都寻不到源头。
一大一小两只猫就这样安静的蹲在领操台的阴影里吃着冰棒,融化的冰水顺着指尖滴落到滚烫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未乾从启诚手中拿过一张纸巾,擦拭着指尖的粘腻。
“小启以后有什么打算?”未乾率先打破燥热的沉默,漫不经心地舔着冰棒。
“我吗?”启诚含着冰棒,视线向上飘去,好一会才将冰棒抽出,“应该是先好好过一遍高中生活吧。”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更以后。”
“那我想继续和未乾上一个大学,不过听说上同一个大学的情况还蛮少见的。”启诚咬下一小块冰,用舌尖卷进嘴中,“那至少要和未乾在一个地方上大学!然后毕业了一起工作!”
“那也太难了。”
“又不是完全没可能!”启诚忽然站起来,三两口咬碎剩下的冰棒,对着空荡的操场宣布,“我们要好好学习,好好生活,然后一起考大学!”
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吗?
“嘶!”
一阵倒抽气的声音打断了未乾的思考,他转过头去便发现启诚又蹲了下来,双手捂着脑门。
“今天怎么吃这么快,你看,又冰到头了吧。”
未乾几口咽下自己剩下的冰,蹲在启诚旁边,伸出手指轻轻揉按着小猫的太阳穴。
“啊,我又中了。” 未乾从嘴里抽出木棍。棍尾清楚印着“再来一根”。
启诚赶忙拿起自己的冰棍杆,翻转过来后又失望地垂下耳朵。
——谢谢惠顾——
未乾看着垂头丧气的小猫笑了笑,捏捏他的后颈,将手里那份“好运”塞进了他的掌心。
“不知道学校的小卖部能不能兑奖呢。”未乾站起身来,唇上还挂着冰水的甜渍。
“你吃完都不擦吗,这块整老埋汰了。”启诚又从兜里掏出来一张纸,仰起头来帮未乾擦拭着嘴唇和裸露的剑齿。
纸巾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近在咫尺的体温,让未乾紧绷了两个月的肩背终于松下来一点。
似乎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
未乾没有躲闪,只是任由启诚简单擦拭了一会后,才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迈开步子。
“走吧,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家了。”
“未乾,启诚。”
金属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二人同时回过头去,一只毛龙穿过跑道上蒸腾的热浪,小跑着钻进领操台的阴影,手里夹着两张票券。尾巴上的卡扣闪过细碎的虹光。
“你是?”
“初次见面,我是同班的戴司。” 毛龙抹去额头的汗,将票券往前递了递,“天气这么热,喝两杯冷饮再回去?”
票券上印着“星马克饮品兑换券”。未乾不习惯平白收人好处,正要拒绝。
“我们今天......”
“好啊,谢谢戴司。” 启诚抢先接过票券,又拉住未乾的胳膊,“难得今天放学早,我们就出去逛逛吧。”
未乾仍觉得这份好意来得突然,但也不想扫了启诚的兴,只能答应了下来。
初秋的午后,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热烈。三人并肩走在商业街上,毛龙醒目的帅气与剑齿虎高大的体格无疑成了这条街上靓丽的风景线。周遭频频投来的炽热视线和窃窃私语,让只想享受课后清闲的三人多少有些招架不住。
戴司似乎早已习惯。他熟门熟路地拐进街角,推开一家星马克的玻璃门。
冷气扑面而来,霎时隔开了街上的燥热与喧闹。
戴司挑了个靠窗内侧的位置。深褐色的落地窗玻璃像是绝佳的滤镜,既挡住了灼热的阳光与路人探究的视线,又能将街口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
“活过来了。”未乾陷进凉爽的沙发,长长舒了口气。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毛龙,那双湛蓝的眼睛仍带着温和的笑意,却莫名让他有些不自在。
他究竟想做什么。
就在他还在研究面前捉摸不透的毛龙时,一张菜单突然出现在眼前,琳琅满目的图片文字遮住了他的视线。
“未乾,我老早以前就想尝尝星冰乐了。”启诚将菜单贴到未乾脸上,兴奋地对他说,“你觉得什么味道的好喝呢?”
口味和图片挤得满满当当,看得未乾眼花。他平时很少吃甜食,连巧克力都隔很久才买一次,更别说樱花、抹茶之类的新鲜口味。
“第一次喝的话,我建议尝尝摩卡的和抹茶的。”毛龙翘着二郎腿,同样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神情依旧从容。
“那我要摩卡的。”
“抹茶。”
“好嘞,抹茶和摩卡。”
收到二人点餐的毛龙随即起身,走到前台探头说道:
“一杯抹茶星冰乐,一杯摩卡星冰乐,再来一杯……冰美式吧。”
“好的,戴先生。”对面的兔子服务员微笑着递给戴司一张小票,转头对着操作台一个比他高大许多的服务员复述着毛龙的点单,又转头对戴司微笑道,“请您稍等片刻,我们做好之后会为您送到桌前。”
伴随着金属卡扣的声音,戴司手里举着小票,一屁股坐回了对面的沙发上刷起手机,而启诚仍在兴致勃勃地翻菜单。三人之间的空气似乎突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凝滞,只有启诚不停翻动纸张的声音传入耳中。
“今天我在台上看到你一直在和一个狼兽人说话欸,难得我们的未乾会主动和人聊天。”启诚率先打破了这尴尬到诡异的空气,戳了戳未乾的胳膊。
回想起启诚说的应该是开学典礼上那只灰白毛发的狼同学,未乾还是有些受不了对方的热情,眉心又隐隐发胀。
“是他主动贴过来的,你也知道我不是很擅长应对这种人……”
就在未乾想把今天遇到的奇人林宽给启诚讲一遍的时候,一名服务生已经端着三杯饮品走近。
“您的星冰乐和美式。” 那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的青涩。未乾起身接杯子,正撞上一双赤红的眼睛。灰狼愣了一瞬,身后的尾巴随即摇成了一团。
“未乾!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灰狼兽人上来就张开双臂抱住了未乾。
“林林林宽?你怎么在这?”未乾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连忙从他怀里挣出来,退开半步。
这么大的动静引来了店内不少的目光,林宽搔着后脑,大大咧咧地露出一排白牙,“我在这里打工啊,贴补一下生活费。”他转身看了一眼前台的兔子女生,在得到对方默许的点头后继续说道,“而且这里经常有漂亮女生光顾!这份工作可不赖!”
灰狼正说得眉飞色舞,一对长耳朵从身后探了出来。前台的兔子端来一杯咖啡,放在桌边的空位上。
“这是赠送的卡布奇诺。”
兔子放下咖啡后拍了拍林宽的腰,便转身回去工作了。
林宽立马会意,看向戴司。得到毛龙给出的 “请坐”手势后,拉开戴司旁的空位,手指飞快地点着手机,“我再给你们点一些点心,光喝多单调。”
“太破费了。”未乾连忙摆手。
面前的灰狼林宽只是兴奋地满面红光,在屏幕上飞快选了几个蛋糕饼干之后就点击了下单,
“没事没事,我有员工价。” 他按下未乾阻拦的手,“你们要是不能吃好喝好,那我才是真的过意不去。”
不一会儿,几只装着蛋糕的瓷盘摆满桌面。未乾从没见过的颜色和气味都新鲜得叫人移不开眼,就连桌对面行头气派的毛龙也露出几分兴趣。
“这也太多了。”未乾还在感叹员工价到底有多便宜,身旁的小猫已经挖起一块蛋糕塞进嘴里。
“卓也太好赤了,谢靴你林宽。”启诚塞得满嘴都是,连发音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我点的可都是亲自尝过的,保证个顶个的好吃。”林宽拍着胸脯,脸上的得意已经难以掩饰。
说着,他递给未乾一个小勺。
“未乾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是啊是啊,快尝尝,我们之前都没吃过这种,里面还有爆珠。”启诚又挖起一勺粉色的蛋糕,朝未乾催促道。
未乾接过勺子挖了一口蓝色蛋糕,冰凉与浓烈的薄荷味一齐冲上头顶,他本能地去喝星冰乐,结果冷意叠着冷意,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战。
“哈哈哈,那个是强力薄荷巧克力口味的新品,最近的女孩子都很喜欢点,未乾你还蛮会吃的。”看到自己的反应,桌对面的林宽终于笑出声,他旁边的戴司低头遮住嘴角,启诚更是歪倒在未乾肩上,笑得直发抖。
未乾这才明白自己被合伙耍了。他捏住启诚的脸,抽了张纸巾擦掉小猫嘴角的奶油。
“还笑,还笑,吃一身了还笑。”
启诚一边挣扎一边笑:“错了错了,不该笑你……哈哈哈哈。”
“给。”戴司递来一杯温水。未乾含了一大口,又咕噜咕噜涮了涮才咽下,确保口中没有薄荷的残留。
“可以试试草莓味和香草味的,这些味道都很不错。”毛龙指着桌上的红色和白色的两块蛋糕。
未乾将信将疑,伸出勺子切了红色蛋糕的一角放入嘴中,绵软的蛋糕胚裹着微酸的果肉,咬下去时细小的草莓籽在齿间轻轻发响。
未乾吞下蛋糕后意犹未尽,转头嘬了一口吸管,浓厚的巧克力味混杂着点点苦味,其中的摩卡碎又丰富了口感,刚好中和了草莓蛋糕的酸甜。
自己似乎从记事以来,就很少吃过这种味道了。东北的家常菜一般也是咸香的口味,更何况家里也根本没有余裕能让他享受同龄人习以为常的甜美。
剑齿虎眯起眼睛,不断回味着口腔中甜蜜的余韵。再睁开眼时,启诚的脸已经凑到面前。
“看来我们的乾儿很喜欢嘛。”狸花猫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未乾回过神来,对面的戴司仍微笑着看他,而林宽几乎把半个身体探过了桌面。
“喜欢的话,我再点几个。”
未乾伸出手,把快要贴到脸前的嘴努子往后推了推,不好意思道:
“不用了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嘴上说着不要,但是你的尾巴却很诚实嘛。”灰狼侧过身,指着未乾身后那截短短的剑齿虎尾巴。
那截短短的剑齿虎尾巴正来回扫着沙发,已经压出一道浅痕。未乾赶忙把它按住,又反手敲了一下憋笑的启诚。
少年的友谊总是建立地飞快,待到桌上的咖啡见底,剑齿虎舔下勺子上最后一点奶油,看到墙上的挂表指针已经悄然指向了十二点。随后拍了一下身旁同样吃饱喝足瘫在沙发上的小狸花猫。
“帮我扯张纸。”
“干嘛哦。”启诚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伸手在书包中摸索着,“哗啦”一声,从包中扯出一张纸。
未乾接过纸,又从胸口抽出签字笔,伏在桌上写了两行,分别递给一狼一龙。
“这是我打工的地方。”未乾站起身,抓起书包,“等你们想吃烧烤了就来,我请客。”
说罢,未乾拎起还在沙发上懒洋洋打滚的启诚,向两人道谢后推开叮铃作响的店门。
“未乾。”
未乾回头。整个中午都没怎么说话的毛龙仍坐在原处,朝他挥了挥手;一旁的林宽正笑得灿烂。
“明天见。”
“嗯。”未乾愣了一下,随后伸手向二人道别,“明天见。”
“前方到站,杨树街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熟悉的电子女机械音响起,二人站起身来,向站外走去。
刚一走出地铁站,秋老虎的燥热便毫不掩饰地扑面而来。
“好热啊……”
“这下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小番薯上发自己泡一天地铁站的攻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着,走回了熟悉的老小区。不同于外头大马路上的暴晒,小区里繁茂的树冠将大多数热浪挡在了外面,只在地上漏下细细密密的光斑,闪闪发亮。
“乾儿,小启诚。”
两人一同回头,一位中年剑齿虎妇女正拎着满当当的菜篮子,从树荫下走来。
“妈”
“阿姨好”
两人赶忙迎上去,一人一边接过了妇女手里的菜篮。
“妈,怎么大中午的买这么多东西啊。”
“这不是听说今天中午就能放学吗,我寻思烧点好菜,庆祝一下咱家乾儿上高中了。”
“那也要多谢谢启诚才是。”
“对啊,小启诚今天也来阿姨家吃吧,阿姨特意买了这么多菜,保证管够,还有个大西瓜呢。”
小狸花猫面对剑齿虎母子的热情似乎有些局促,他抓了抓后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也是未乾自己努力,才能考上的,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唉,你看人家小启诚多会说话,阿姨今天特意买了条草鱼,一会儿给你做红烧鱼吃”
听到有红烧鱼吃,狸花猫的眼睛一亮,但又迅速暗淡了下去。
“那个……家里给我留……”
“没事的启诚,他今天不在家。” 未乾看透了小猫的顾虑。他没有给启诚拒绝的机会,直接双手穿过启诚的腋下,半拖半抱着将他带进了自己家门。
初秋的闷热被挡在了窗外。小小的卧室里,只剩下电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
卧室里充斥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启诚和未乾趴在床上翻看着新买的漫画书,一边拌嘴一边笑闹着。厨房的抽油烟机低低运转起来,没过多久,红烧鱼的香气便顺着门缝钻进屋里。
启诚闻得肚子直叫,嘴角险些流下口水。未乾偏头看见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出声,立刻招来一阵气急败坏的“喵喵拳”。未乾抓住他的手腕,又揉乱了那张软乎乎的脸。
直到门外传来未乾妈妈温和的喊饭声,两只少年才结束了这场幼稚的打闹
窗外的阳光晒得地砖发烫,小区静得听不见什么人声。
不大的屋子里,只剩饭菜的香气,与碗筷的声音。
“阿姨做的饭菜就是香啊。”
启诚扒了满口饭菜,对未乾妈妈的厨艺赞不绝口。
未乾家虽然经济条件不好,但未乾妈妈总是能烧得一手好菜,所以就算食材并不算丰裕,但未乾从小到大也没在吃饭上亏欠到,反而是启诚总是趁着未乾爸爸不在家偷偷来未乾家蹭饭,母亲也总会悄悄多焖一碗米。为人父母,怎么会不喜欢孩子呢。
看着两个孩子埋头吃饭,母亲笑得眼角都弯了,转头催促着未乾:
“乾儿,小启诚的碗都空了,快去给给他再盛碗饭。”
“啊啊不用了阿姨……”启诚知道自己吃得多,忙不迭摆手,却被未乾一把按下。
“来我家吃饭就是管够。”
“乾儿,今天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未乾还在厨房盛饭,母亲的声音便从饭桌旁传来。
“嗯,还行。这不是有启诚呢吗。”未乾将饭碗递给小猫,坐回座位回答道。反倒是一旁的启诚兴奋地替他汇报起来:
“阿姨,我们今天交了两个新朋友。”
“都是同班同学…还请我和启诚喝了咖啡吃了蛋糕。”
都是要还的。
未乾怕母亲觉得自己在外面白拿了别人的,连忙补充:“不过我已经把打工的地方告诉他们了,等他们来了我就请他们。”
未乾耳朵耷拉着,怯怯抬起头,却迎上了母亲欣慰的目光:
“是吗?这么好的同学,有时间一定要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让他们尝尝妈的手艺。”
欸?不是我欠了别人人情吗?
头顶的吊扇咕噜咕噜转着,未乾正准备替启诚盛第四碗饭,已经吃得肚皮溜圆的小猫终于连连摆手。
两人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又坚持把想来洗碗的母亲推回客厅。未乾妈妈只好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享受一会清闲。
“阿姨的手艺还是那么好。”启诚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那是当然,你啥时候想吃了就来。”未乾替他抹去嘴角的饭粒,转头看了看客厅,“只要我爸爸不在家就来,我妈巴不得你天天来。”
“小启诚,乾儿,来吃西瓜了。”
二人回头,母亲已经把西瓜切成了整齐的月牙。
“要对着水池子吃哦,别把汁滴得到处都是。”
“好~”
咔哧咔哧。
秋风轻轻扫过窗外的树叶,哗哗作响。
咔哧咔哧。
身旁的小狸花猫吃的满嘴都是,尾巴尖欢快地晃着。
滴答滴答。
西瓜汁顺着胳膊肘滴到不锈钢水池里,汇成细细一条线后流进下水口。
劈里啪啦。
启诚狠咬了一大口西瓜,鼓着腮帮嚼了半天,吐出一串西瓜籽。
“豌豆射手?”
“这叫机枪射手。”
沥水架上的碗盘凝着细小水珠,在斜阳里泛着淡黄的光。
一只苍蝇绕着剩下的红烧鱼打转,未乾把西瓜皮丢进垃圾篓,拿水冲了把手,走过去将菜罩扣好。
“未乾。”
“嗯?”
“你最近…打工忙吗?”身后传来启诚洗手的水声。
“还行。”未乾扇着苍蝇拍,驱赶厨房里这些不速之客。
“这样。”
启诚拍了一下未乾的屁股,在上面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痕。待到未乾回头,这只手欠的小猫已经背好书包准备穿鞋了。
“准备走了吗,再呆一会呗。” 母亲从客厅出来挽留。
“不了阿姨,时候不早了,过一会我爸妈也回来了。” 启诚蹬好最后一只鞋,抬头给了未乾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明天见。
“今天英语老师真是吓人啊。”未乾把耳机线往深处塞了塞,又扒一口烤冷面,看向身旁在吃炒面的启诚。
“是啊,感觉六科老师里就英语老师最爱发火。”启诚挑着炒面的肉丝,夹起一筷子炒面送进嘴里,“不过她生气的样子还挺好玩的,像大鹅一样。”
未乾回想起今天上午英语老师张大双臂拍讲台发火,还用中英混合的句子骂他们。
好像,确实有点像。
“加拿大鹅。”
“噗!”
启诚一口面条喷了出来,捂着肚子大笑着靠在墙根上:“加拿大鹅哈哈哈哈哈……”
看着捧腹大笑的启诚,未乾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开学已经有半个月了,秋风中藏匿的那一点夏日余韵彻底没了踪影,天台的燕子巢也不知何时空空如也。
“说起来,林老师讲话还蛮有意思的,性格也好。”
最终,那张表上的最后两个问题我也没能回答上。
而在交给林老师的时候,林老师也只是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的,这毕竟是人生的究极命题。”
林老师莫名其妙的话弄得未乾一头雾水,他低头把手中的烤冷面扒净,又夹走了启诚的最后一口炒面。
“喂!我特意留的最后一口肉!”
未乾轻轻捏着自己的腰背,另一只手将午饭赠送的苹果饮料塞给启诚,小猫这才安静了一些。
待到一首歌结束,未乾摘下耳机还给启诚,站起身来直了直背,眯起眼睛看了看远处的街道,才弯下腰用打包袋收拾起了午饭的纸盒。
阳光暖暖的,今天也是个适合上体育课的好日子。
“走喽。”身后的启诚也收拾好了自己那份垃圾,未乾接过袋子塞进自己那个大一点的打包袋里,晃荡晃荡走下天台。
开学以来,未乾周中就很少出去打工了,尽管未乾说自己能够兼顾学习与工作,母亲依旧坚持让未乾好好上学。
“高中生就要有高中生的样子,整天一身油烟味也不是个事了。”
那天启诚走后,母亲拉着未乾的手,和未乾说道。
“成宿成宿的工作,还怎么好好上学?妈妈和爸爸挣的钱够供你读书的了。”
母亲的指头摩挲着未乾的手掌,那点温热停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钉子,最终还是让他点了头。
午休还没结束,高一的走廊依旧吵吵闹闹的,学生进进出出,扯皮打闹。
走到高一十一班的门口,未乾推开门就看见一只灰狼站在讲台上手舞足蹈,像在演什么似的。
“Who wants to be the volunteer? You? You不会你来,你不会你来,怎么都不会那我还讲什么!”林宽手拍讲台模仿着英语老师的授课,演技精湛的引得一旁的毛龙拍手大笑。
“呦,你俩回来啦。”戴司坐在新晋右护法林宽的桌子上,向二人招了招手,递出一个纸袋,“喏,小卖部刚炸出锅的鱼排。”
因为是走读学校,六中的午餐形式比较自由,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吃食堂,出去吃或者回家吃。对于未乾和启诚这种家里离得比较远的来说,为了中午偷听一会音乐自然选择买饭回来吃。
“今天天气真不错。”林宽走下讲台,把手搭在戴司的肩头,“下午终于可以正常上体育课了。”
“我们班本来除了下雨天以外体育课都没被占用过。”启诚从未乾背后探出头来,接过纸袋抽出一根鱼排塞进嘴里,“其他班同学都嫉妒的要死了。”
“未乾,下午要不要来打篮球。”毛龙挑了下眉,向未乾发出邀请。
“嗯哼。”
“那我得早点下去占场地去,当这个右护法还是有点好处的。”灰狼咧开嘴笑着,弄得几人一阵无语。
这家伙,是忘了自己怎么当上的右护法吗?
“以防你忘了。”戴司清了清嗓子,一把握住林宽的嘴筒子,“要不是你上次为了抢场地,刚打铃就往外窜,一头给林老师撞了个底朝天。你也不至于喜提右护法,还被禁了一周的体育课。”
“知道啦知道啦!这次我会小心的!”林宽拍开戴司的爪子,伸手整理脸上被弄乱的毛,“怎么都喜欢握我的嘴。”
“对了启诚,你要不也来试试打篮球?我们可以教你的。”戴司将目光瞥向了一直在旁边吃东西的启诚。
正在吃东西的小猫显然没想到毛龙会询问自己,他咽下鱼排,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我就算了。我对球…不太感兴趣。”
未乾自然明白启诚是什么意思,这家伙对球从来都有种特殊的引力,初中时候无论是篮球足球还是排球,只要启诚上手去玩,肯定最后都会招呼到他的脸上。不然也不会每次体育课都只是在旁边远远地看着了。
“行吧行吧,那你就好好看着你林哥我的英姿……”
“林宽,林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林宽还在自吹自擂,门口出现的狸花猫女生突然打断了他,是前几天竞选上班长的宋雪。宋雪面露难色,她盯着林宽,又忍不住扶额叹气:“你就不能消停会,林老师在办公室看你演完了全程,说你有点精力太旺盛了……”
……
“死掉了。”
“确实像是死掉了。”戴司用手指戳了戳灰狼的耳朵,对方则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了。
最终,林宽因为模仿英语老师上课,又被罚了一节体育课。
未乾叹了口气,这家伙从教师办公室回来一整个下午都像丢了魂,叫他也不应。
估计得等下次体育课才能好了吧。
“未乾,接球。”
未乾在篮板下打了个要球的手势,毛龙心领神会,手腕一压,篮球精准地落进未乾手中。
“不好!拦住他!”
其他男生见球到了未乾手里,立刻大叫着围了上来。可一切已经迟了——接到球的瞬间,剑齿虎屈膝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篮板下这片地方,没人能防住未乾的扣篮。
“哐当”一声,篮球被狠狠扣进篮筐。场边立刻爆发出一阵女生的欢呼,也宣告这场球赛又是未乾和戴司这边获胜。
“又输了!”对方球员接二连三发出哀嚎,显然这种情况时有发生,“未乾你这扣篮也太夸张了,你真的是高中生吗?”
“侥幸,侥幸。”未乾挂在篮筐上荡了两下才落回地上,拍掉掌心的灰,和迎面走来的戴司击了个掌,“好传。”
未乾初中时原本也是打篮球的。只是自从那件事之后,班里同学就不怎么和他一起玩了,他自己也忙着备考,就荒废了一段时间。没想到高中短短一个月就重回巅峰了。
不过下午实在有些炎热。未乾习惯性掀起衣服上摆擦了擦脸上的汗,门户大开的腹肌立刻又引起了围观女生的尖叫。
腰间贴上一股冰凉,未乾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学校里注意点形象啦!”小狸花猫拿着矿泉水站在未乾身前,挡住了窥探的视线,一把放下未乾的衣服,围观的人这才悻悻离开。
“知道啦小启,下次注意。”未乾接过水瓶,仰头咕噜咕噜灌了大半瓶,又打个气嗝才满足。
“慢点喝!刚运动完不能这么喝的!”启诚从未乾手中夺过水瓶,伸手捏了一把剑齿虎的腰,“生物老师不是前几天刚讲过吗?”
“好的启诚老师,啊别捏了别捏了,痒……”
九月下午的阳光正好,明亮得近乎晃眼,又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燥热。天边飘来的乌云压在远处,一时半会儿还遮不住操场上的光。
“好热啊。”
启诚扯着领子扇了扇风。
“那我去买冰棍。”
“OK,一会把钱给你。”
“不用,你上次不也请我了。”
未乾把启诚安置在树荫中,刚迈开腿,身后就传来了戴司的声音:
“未乾!帮我也带一根,一会转你!”
未乾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便迈开腿往教学楼跑去。
……
“滴。”
未乾拿着三根冰棍刷了卡,坐在椅子上拆开其中一个放入口中,这才稍微喘了口气。
即使已经入秋了,下午的空气依旧闷得发沉,是晚上要下雨的缘故吗?
他叼着冰棍,想起了今天早上出门前母亲塞给了他一把伞,不过高一放学时间还算早,应该不会碰到下雨。
“差不多该出去了,不然一会……”
“…嗯,好的…未乾…”
不远处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未乾听出那是林老师的声音。
林老师?在和谁说话。为什么会提到自己的名字?
声音从大门处传来,显然是林老师在接待什么人。未乾竖起耳朵,贴着墙壁往大门方向走了两步,这才听清两人的对话。
“那么,这件事就拜托您了。”对方带着东北特有的鼻音,还有些大舌头,但听到这个声音的未乾却从心底升起一股恶寒。
怎么可能是他呢,他闲的没事来学校做什么。别自己吓自己。
未乾只能在心中这样安慰着自己,强行按住微微发抖的手指,扒着墙探出头去。
年轻的雪豹老师背对着自己,而站在林老师对面的男人比他高了半头。男人的影子压下来,将林雪猁整个罩在里面。
“未乾这小子最近在学校怎么样?”男人长着和未乾一样的剑齿,只不过右侧的那根已经断了,说话时风会从断裂处漏出来,带出含混又刺耳的气音。
就在未乾睁大眼睛确认男人的身份时,却不偏不倚对上了他的视线,男人不耐地蹙了下眉,伸手招呼未乾:
“臭小子偷听啥呢,给老子滚过来。”
未乾只能从墙边走出来,来到男人身旁。中年剑齿虎和平日在家时不太一样,今天穿了件正式的衣服,也看得出来没有喝酒。可他一抬手按住未乾的头,那股烟味还是呛得未乾打了个喷嚏。
“臭小子,你在学校不给老子好好念书闲逛啥呢?看老子不……”
看着男人高举起来的手,即使知道自己在学校,未乾还是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狼狈地抬起手臂挡住了脸。
“这节课是体育课,未乾爸爸。”林老师打断了男人的发作,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未乾在学校表现很好,学习也很努力,这样下去是没问题的。”
“哼,算了。”父亲松开未乾,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工整的表单塞到未乾手里,“你来得正好,一会把这玩意填了。”
未乾低头看着那张纸,表头的几个大字让他如坠冰窟。
“是这样的,未乾。”林老师轻轻拉过他,耐心地对上他的眼睛,“你爸爸说家里有困难,想走学校的贫困通道,这样也能稍微缓解你家的情况。老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家里不是还有钱吗,为什么还要这样?”未乾没有理会猞猁老师,他低着头,话语从喉咙中一字字挤出,责问着眼前的男人,“我攒的钱呢?我妈攒的钱呢?”
“你敢问老子?”男人没有直接回答未乾的问题,伸出手重重拨了一下未乾的脑袋,大声冲未乾喊道,“老子辛苦把你养大,你就用这样的语气和老子说话?”
“你又把家里的钱输光了?”未乾迎上父亲的目光,死死地攥着那张表,指甲一点点嵌进掌心。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样一天,过去这种事已经重复了两次。每当这个男人把家里的钱输得一干二净,他就会把主意打到自己的学校上。
“他这么穷,回家之后是不是还要捡垃圾啊?”
“脏死了!以后离他远点。”
自己曾受到的议论和区别对待,至今仍像蚁虫一般蛀蚀着骨头,每当回想起来,酸痒都会从骨缝间泛出。
他无数次的想要质问面前的男人,究竟把这个家当作了什么!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赌博?挥霍着家里的钱,却还拿家中的悲剧当作赌桌上的谈资?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高举起手掌。
剧烈的痛感从脸上传来,紧接的便是强烈的失重感,未乾回过神来,眼前只有学校走廊的地砖。
被称作父亲的男人还想上前施暴,却被白色的猞猁拦了下来。
“未乾爸爸,学校是学习的地方,您请回吧。”年轻的老师站得笔直,张开双臂挡在未乾面前,声音不容置疑,“如果您打算继续施暴,我就要叫保卫科的人来了。”
眼看林老师真的要喊保安,男人恶狠狠地瞪着地上的未乾,大骂一声晦气,才悻悻离去。
未乾趴在地上挣扎着站起身,耳中的蜂鸣声让他几乎听不清林老师的话,可他还是摇头拒绝了老师伸来的手。
他只感觉一侧脸颊烫得厉害,血混着唾液不断流进喉咙,他勉力迈出脚步,却没能踩稳,虚蹬了几下,随即颓然倒地。他的脸贴着冰凉的瓷砖,扒着墙砖才勉强站起。
小启和戴司的冰棒,还没送过去……耽误太久他们会着急的。
他想回去,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外面有他的朋友,有属于他的生活,他一定要回去。
未乾扶着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眩晕感让他一阵阵犯恶心,身上也痒得出奇,他看得到门口的光亮,听得到启诚的欢笑,随即一头扎进了炙热的阳光中。
他只觉得眼前黑了一瞬,再抬起眼时却对上了一双湛蓝的双眸,一脸错愕的毛龙正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两支冰棍砸在了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哗啦“一声,前厅的伙计又抱进来一摞碗盘,一把推进了水槽里。
未乾捞出一个餐盘,用百洁布胡乱地擦着,冰冷的水冻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不想回家。所谓的家,只不过是一个有屋顶的地方。
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照做吗?再用自己的脸面去换一笔助学金,任由那个人挥霍,然后继续过这样的日子?
疲惫让他连愤怒都显得迟钝。未乾抓起百洁布继续擦盘子,可有块油斑怎么都洗不掉,他只好把盘底举到眼前,用力抠擦。
盘子上干净光滑的部分倒映出一张剑齿虎的脸,一张几乎看不出具体年纪的脸。高挑的眉骨和总是下坠的嘴角遮住了原本的少年气,也把他和同龄人远远隔开。
未乾看着盘底,手上的力气又重了些。
随着年岁增长,他正在一点点长成那个男人的模样。
偏偏就是这张脸,能让他在这个破旧的街区接到这一份廉价的夜班零工,换来那几张填补家用的钞票。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自己和母亲再努力挣钱,也无法改变那个男人哪怕一点天性。
他早就明白的,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无论自己在名为幸福的沙堡中躲藏得多深,现实的海浪总会轻易将其拍碎。
“未乾啊,今天你就别来前厅了。”领班掐灭手中的烟头,吐出最后一口香烟,拍了拍未乾的肩,“今天你早点下班,回去好好养伤。”
未乾伸手就摸到了脸上的纱布,不用想也知道这半边肿得有多夸张。
……
“我没事……你先别告诉启诚。”
未乾抓着戴司的肩膀,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好半天他才吐出一口混着血的唾沫,含含糊糊把话讲完。
毛龙什么也没说,只是按住了还想继续往外走的未乾,用肩架住他的胳膊,把他送进了医务室。
下午的课林老师也为他提前请好了假,未乾在校医室包扎好伤口就用开好的假条早早离了校。
现在去哪?回家去吗?妈妈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一定会被吓到的。
未乾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回过神来时,双腿已经迈进了烧烤店。
……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最后一摞碗碟洗净后沥干水,揉着眼看了看墙上的时间,探出头与领班打了声招呼,换上校服书包,推开后门向外走去。
后街的空气比店里凉快许多,但也没干净多少。油烟、炭火和垃圾桶里隔夜的馊味混在一起,迎面向他吹来,未乾捏着鼻子皱了皱眉,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钻出逼仄的后街,太阳正好从高楼的缝隙中探出,驱散着城市上空的蓝调。
阳光的温度探进剑齿虎的毛发,刺眼的光却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坐下,眯个十分钟就好。
可早自习的铃声还是照常响起。
未乾坐在座位上,语文书摊在桌面,字却一个个浮起来,像被水泡过的墨点。他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眼皮却越来越沉,最后额头轻轻磕在书页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启诚慌慌张张地冲进了教室。
狸花猫对着老师连连点头道歉,才被允许回到座位。只是当自己的视线对上启诚时,狸花猫紧张的神情才放松下来,微笑着朝自己摆了摆手后转身入座。
“未乾?”
连续的响指声将未乾惊醒,前桌的毛龙将手抽回,又递过来一颗紫色的糖果。
“吃点,提神的。”
“谢谢。”
未乾接过糖果丢进嘴里,黑加仑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勉强驱散了一点脑中的混沌。
“现在…几点了?”
“下午第二节课喽。”戴司耸了耸肩,又将一块糖放到未乾的桌子上,“马上就要上课了,清醒一点啦。”
“嗯……”
未乾答应着,可随着粉笔有节奏地敲击黑板着,他的精神还是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迷迷糊糊中,未乾感觉前排有一道视线时不时落到自己身上。
可笔尖停在书页上,拖出一道歪斜的黑线。
接下来的几天,未乾几乎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晚上去打工,白天在课堂上补觉,放学铃一响就拎起书包跑得飞快。林宽有时想叫醒未乾,却被一旁的叹气的毛龙伸手拦住,两人又同时朝前桌的启诚摇了摇头。
……
“未乾。”
未乾踩着放学的铃声,前脚刚踏出门,校服的后摆就被人扯住了。
“启诚。”
未乾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对方没有回应,未乾只感觉到拽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紧。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今晚有些忙,就先走了。”
“等等!”身后的启诚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焦急,“我们可以谈一谈吗?不耽误太长时间,就几分钟。”
二人沿着熟悉的楼梯往上走去,此时高一的学生已经散的差不多了,空荡的走廊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
“到了。”启诚站在天台的门前,向未乾招呼道。伴随着吱呀的声响,一道斜阳透过门缝照亮昏暗的楼梯间,晃得未乾睁不开眼。
“小启,你想说什么就在这说吧。”
未乾站在最后一级拐角处,叫住了推门的启诚。
启诚松开手。铁门挤压着螺丝,发出干涩的呻吟,最后一点光亮也被挡在门外。
“未乾。”启诚别过头去,但很快又迎上他的视线,“感觉你最近……有些不在状态。”
“嗯。”
未乾低下头,他也有些话想告诉启诚。
“最近你上课总是睡觉…也不出来打球了。”
“嗯。”
未乾滚了滚喉结,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又把话都咽了下去。
他想和启诚说,说自己的父亲来学校大闹了一番,说那个人把自己和母亲辛苦攒的钱挥霍一空,说自己每天好累,好讨厌打工。
他想和启诚说,想和戴司说,想和林宽说。
但他不能。
那张该死的表,至今仍躺在他的桌肚里,保持着哪怕十公分都没有的距离。
过往的回忆逐渐爬上心端,如火蚁般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不断抓挠着胳膊,直到抓下一块毛发才勉强压下那股酸痒。
“未乾!”狸花猫冲上前,一把抓住剑齿虎的手腕,从书包里抽出纸巾按敷在他的胳膊上,“别挠了!都出血了!你是不是睡傻了!”
我……
“我没事。”未乾从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他挣开启诚的手,向楼梯间的阴影里又退了几步。
他知道,家里需要那笔钱。他也只能靠打工,去填补那笔助学金空出来的缺口。
为此,他必须亲手写下一封诀别书。
一封对过去半个月美梦泡沫般校园生活的诀别书。
“那些东西重要。”未乾转过身,扶着楼梯的围栏,没有再回头看启诚,“只是对你而言,对你们而言。”
说罢,未乾逃也似地冲下楼梯,转眼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
只留下回响的脚步,和呆愣在原地的启诚。
“骗子。”
……
未乾从冰柜拿出两瓶水,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将其中一瓶递给了一旁的领班,又用空出的那只手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天要亮了,店内传来其他伙计收拾桌椅的声音。
未乾看着最后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消失在后街尽头,扶着额头叹了口气,又抬头把剩下的水喝净。
他今天真的还要去学校吗?
昨天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小启会原谅自己吗?
“怎么了?”
年长的哈士奇领班抽净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地上踩了踩,抬起一只手按在年轻剑齿虎的脑袋上。
“你小子最近来得倒是很勤快,帮店里分担了不少工作。”
领班没给未乾回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着。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未乾的怀里。
未乾接过信封,拆开点了点,却发现绿色黄色的钞票底下,压着两张显眼的红色。
“领班,这……”
未乾不知所措得看着哈士奇,却被对方用手指点住了唇。
“我不知道你小子最近怎么了,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领班收回手,又抽出一支烟,放在嘴上点起火来,“要是我家那小子不好好读书天天干这种事情,我指定要打断他的腿。”
“所以,以后你工作日来的话,我可要把你轰出去了。”年长的哈士奇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掏出两个信封交给店里的伙计,最后看了眼墙上的表,“时间还早,进来睡会儿再去上学吧。”
“嗯。”
未乾也跟着起身走进店内,把“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去,准备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时候,一只黑白相间的手扒住门缝,硬是把它重新掰开。
“抱歉,请问还营业吗?”青涩的少年音从门外探入,伴随的是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今天打样了,晚上再来吧。”哈士奇从后厨走出,朝门口不耐地喊道。
“等等。”未乾转身打断了领班, “领班你先去休息吧,这是我的同学。”
身后传来一声咂舌,随即脚步就往后厨去了。未乾这才打开门,把戴司迎了进来。
“戴司……”未乾看着这个知道自己秘密的同学,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倒是毛龙一点也不见外,拉开一张凳子就坐了下来。
“坐下说。”
未乾点了点头,只好坐在毛龙的对面。
戴司从怀里掏出一个紫色的方形纸盒,递给桌对面的未乾:“要吗?”
是烟吧。
这个平时温文尔雅的三好学生居然会抽烟,未乾不禁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我不抽烟。”未乾伸出手,推开了那个盒子。
“不是烟啦!是糖!”毛龙打开盖子,从中倒出几颗红紫色的糖果,“你不都吃好几次了吗?喏,今天是花香味的。”
“谢谢。”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有后厨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随后是一阵辛香从帘子后面涌了出来。
“这是本店特色的毛肚锅,还有油边板筋。”领班从后厨走出来,将锅和串放到桌上,又转身去冰柜取了两瓶大白梨。
做完这些,他朝未乾和戴司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啧了一声,转身回后厨去了。
毛肚锅下的酒精炉发出嘶嘶的声响,一直到小锅沸腾,两人都没有人开口。
“那个…谢谢你为我保守那件事。”未乾不好意思地开了口,从筷篓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对面的毛龙。
“先不提那个。”戴司拆开塑料膜,撸下一串毛肚,“你和启诚,昨天吵架了?”
毛龙的话让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未乾盯着对面的人看了一会儿,又羞愧地低下头。而罪魁祸首正夹了一口毛肚放进嘴里,被烫到后才抓起桌上的醋瓶加进碟子里。
“嗯。”
未乾从喉间挤出一声闷哼。
“你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昨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吗?”毛龙伸手拿出一串油边,又抽了一张纸巾,擦着被烤焦的签子尖端,“你觉得启诚听不出来吗?那种话还是留着对初中生说吧。”
是啊,自己当时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未乾在心中诘问着自己。
他想反驳毛龙的话语,但话到嘴边才发现,那些都不过是逃避真心的借口。
就像他当时对启诚说的话。
启诚想要把摇摇欲坠的他从悬崖边拉回,但自己却只是在逃。
说出那种话的自己,真的还有机会回头吗?
“启诚他……只是想让我回到正常的生活。”未乾抠着桌布上的破洞,声音低得几乎被酒精炉的嘶嘶声盖住,“但我只是……说了那样的话之后,又可耻地转身逃开了。”
他顿了顿,指尖把破洞边缘抠得更乱。
“我不知道……这样的自己,还会不会得到他的原谅……”
“所以,你打算不来学校了?再也不去面对启诚了?”
“我不是!”未乾猛地抬起头,怒目圆睁盯着对面的毛龙。
“你太小瞧启诚了。”戴司倒了伸手拿过未乾的杯子,倒了一杯饮料递还给他,“无论怎么样,你都是启诚的朋友。他不会抛下你不管,所以你更不应该自顾自地跑开。”
未乾接过杯子,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唉,什么事别自己在心里憋着生闷气。”戴司又抽出一串毛肚,只是这次没有自己吃,而是放进了未乾的碟子里,还顺手替他加了点醋,“你现在最怕的,其实不是启诚生气吧。”
未乾抬起眼。
“你是觉得自己说了那种话,就已经不会被原谅了。”戴司用筷子点了点他的碟沿,语气难得认真,“所以你干脆先躲开,假装是自己不想回去。”
酒精炉里的火轻轻晃了一下,汤面翻起细小的泡。
“可你们以前就没发生过这种事吗?”戴司问,“就是那种……你觉得自己很差劲,觉得对不起启诚,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时候。”
戴司的话落下去,将未乾拉回了不远的过去。
初三的他捏着那张并不好看的成绩单,蓬乱着头发瘫坐在课桌前。眼前暖洋洋的小狸花猫鼻尖通红,却笑得像个小太阳。
“未乾,我们去吃锅包肉吧。”
“不去,我不爱吃甜的。” 他闷声拒绝,指尖把成绩单的边角揉得稀烂。
小猫根本没理会他的拒绝,一把攥住他冰冷的手腕,拖着他往校门外走去。
“万一在吃饭的时候把单词忘了……”
“好啦好啦,那种事情不会发生的啦。”
外面的初雪刚停,棉鞋踩在蓬松的积雪上,发出干脆又绵软的 "咯吱" 声。
那是一家街边的苍蝇馆子。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温暖的热流扑面而来,给未乾的睫毛挂上了一层水雾。
“我来分炒饭。”启诚拿过未乾的碗,用铁勺重重地压实了一大碗,推到他面前。
“等考完之后,”小猫手里端着自己的那份,睫毛上的水汽渐渐化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沁出了一点细汗,眼睛却被店里昏暗的白炽灯映得亮晶晶的,“咱们再来吃一次锅包肉吧,不管考没考上。”
“考不上……还有什么意义。”未乾盯着面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炒饭,声音发闷。
“在别人看来确实是这样。”启诚夹起一块炸得金黄的锅包肉,稳稳地搁在未乾的米饭上,“但对拼命努力的你来说,有很大的意义。”
“对于知道这一点的我来说也是。”启诚说着,挖起一勺炒饭送入嘴中。
未乾沉默地盯着碗里裹满糖醋汁的肉,终于掰开一次性筷子,夹起来吹了吹,送入口中。
面衣咬下去,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浓稠的酱汁随之在舌尖绽开。老陈醋的酸味直冲鼻腔,呛得未乾咳嗽了两下。
桌对面的小猫只是捧着饭碗,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老醋的酸涩一路从鼻腔倒灌进了眼眶。未乾感到喉头一阵发紧,视线不知不觉间被一层极薄的水汽模糊了。
他用力咽下那口温热的食物,低低地应了一声:“……好吃。”
“对吧对吧。”
半透明的玻璃门上结满了水汽,只能隐约透出两个模糊的剪影。廉价的排风扇在寒风中发出“嗡嗡”的轰鸣,向着冰冷的夜空吐出阵阵白色的烟火气。
苍蝇馆子里的温暖渐渐淡去。乾揉了揉眼,咽下喉间那点酸涩,桌对面的戴司已经笑着递来一串板筋。
“你也吃点,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去上学。”
“好。”
……
从店门出来天刚蒙蒙亮。未乾本想就这样去学校,趁早自习之前还能趴一会。却在路过一个远近皆知的高档小区门口被戴司拽住了尾巴。
“你先跟我回一趟家。”
“不去。”
“你认真的的吗?”毛龙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拿出纸巾擦了一下手,“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真打算这副样子去见启诚吗?”
未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虽然自己平时下班前也会用洗手液抹一把脸……
好吧,他现在闻起来一定很糟糕。
“麻烦你了。”未乾叹了口气,跟着毛龙走进了那个华丽到有些夸张的小区大门。
……
“这不就好多了!”
戴司靠在浴室门外,看着里面正在吹毛的未乾,把手里的干净校服挂到门口的衣帽架上。
热风机嗡嗡作响,吹得剑齿虎身上的毛一点点蓬松起来。被水汽浸湿过的疲惫终于淡了些,露出一点原本属于高中生的清爽模样。
浴室里的未乾察觉到戴司的视线,动作微微一顿。他没说什么,只是轻咳一声,别开头,抓起校服往身上套。
明明才认识半个多月,戴司却已经替他保守了秘密,听他说了那些狼狈的话,现在还把他带回家洗澡、换衣服……自己究竟还要麻烦别人多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未乾用力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自己能做的,只有别辜负这份好意。
未乾扭着身把最后一个袖子穿好,又轻轻抖了抖肩。先前那种黏腻沉重的感觉一扫而空,连呼吸间都带着一点沐浴露干净的香气。
“还挺合身的。”
想来也正常。他和戴司本来身高就没差多少,这套校服除了瘦了点以外,也就是后面用来容纳粗壮龙尾的洞稍微大了些。
“收拾好了就出发吧。”
戴司站起身,甩着尾巴从沙发上勾起书包,尾尖的铁扣叮当作响。
“走吧。”他说,“我们该回去了。”
……
午休铃声照常响起,天台的铁门也照常被人推开。
一只小狸花猫抱着塑料袋,一屁股坐到墙角,身下松软的落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东北的秋天总是短得吓人。明明开学时还能从风里闻到一点夏天的尾巴,不到半个月,天台角落的叶子就快落光了,秋风一走一过,就把叶子吹得满天台都是。
启诚拆开塑料袋,拿出一盒炒面放到一旁,又打开另一盒放在腿中间,一只手在兜里掏来掏去,才取出耳机戴上右耳,掰开筷子吃了起来。
给未乾买的烤冷面已经放他桌子上了,他一会醒来就能看到吧。
自从那节体育课后,未乾就像是变了个人。每天到了学校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放学又急匆匆地离开。
前天早上出门前,他碰到了未乾的母亲。阿姨站在楼道口,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问他有没有在学校见到未乾。那时候启诚才知道,那家伙已经好几天没有回家了,怪不得身上脏兮兮的。
启诚扒拉开炒面里的肉丝,又吸了一大口面条。
自己多少也猜到了,那只剑齿虎多半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这样心力交瘁。
但这并不妨碍启诚很火大。
尤其是昨天,自己明明已经追上去问了,那家伙却还是不肯说真话。
说那种话来糊弄自己,当自己是初中生吗?
真是的,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自己憋着。
启诚叹了口气,转头打开另一份炒面,将从第一份里分出来的肉丝倒了进去,筷子顺着碗沿拌开,夹起一口放进嘴里。
不过未乾今天好像干净了很多,是洗过澡了吗?但是他裤子后面的大洞是怎么回事,睡迷糊当裤腿穿了吗……
其实昨天本来想和他说一些其他东西的,只是还没说出来就叫他跑掉了。
今天一定要抓着那只大猫和他说清楚。
……
“启诚,过来一下。”
启诚前脚刚踏进教室,就被熟悉的声音叫住。年轻的猞猁老师站在门口,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老师想问你一些事情。”
“老师,怎么了?”
启诚疑惑,自己这名老师平时很少麻烦学生做事情,难道是自己今天的作业错的太多了?
等启诚走到近前,林老师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是关于未乾的,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听到与未乾有关,启诚立刻点了头。
办公室里,启诚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他和未乾的事,从小学到初中的募捐,再到未乾的家庭,最近的异常。
对面的猞猁安静地听他说完,神情从不解到震惊,最后只是扶额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师大概明白了。”林老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未乾最近的状态,恐怕是因为害怕再经历之前的情况,所以才会晚上去打工,想靠自己把家里的缺口补上。”
“老师,就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他了吗?”
林老师低头思考片刻,随即猛地抬头睁大眼睛,抖了抖耳朵尖的两撮聪明毛。
“有了,你听老师讲……”
……
启诚是下午第二节课快结束时才回来的。
未乾趴在桌上,半张脸埋进臂弯里,听见后门被人轻轻推开的声音。他迷迷糊糊抬起眼,只看见启诚从门口溜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冷风。
小启刚才去哪了?
就算今早毛龙给他上了一课,但通宵的困倦还是席卷而来。未乾只能稍微养养精神,等放学再去找启诚。
放学铃响时,还未等未乾起身,启诚就已经跑到了他面前。
“未乾。”启诚扭过头去,红着脸小声说着,“林老师说要找你。”
啊啊,应该是自己最近上课太摸了,想找我谈话了吧。
他知道自己最近一点学生样都没有,估计林老师也是看不下去了想来劝劝自己。
虽然未乾一直隐隐希望知晓事情全貌的林老师能帮帮自己,可仔细想想,老师的本职工作也只是教导学生。那天林老师赶走了父亲,说不定已经被牵连着挨了处分。
“知道了,我这就去。”
未乾站起身,迎着放学的人群向前走去。斜阳擦过窗沿,在走廊地面上铺开一格一格的光。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挡,却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刺眼。
说起来,一会好像不用去打工了。
那自己一会要去哪呢?
小狸花猫仍在前面带路。未乾跟着他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并不是去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到了。”
启诚停在一间空教室门前,让开一个身位,示意他上前敲门。
这里已经是高三的楼层,楼道中能听见其他教室里上课的声音。只是这扇门的门锁却有些生锈,门口也没有班牌,像是一间闲置了很久的备用教室。
轻叩三下门,在得到里面“请进”的回应后,未乾才推门而入。
“林老师,您找我。”
“未乾,请坐。”林老师拉开两把椅子,示意未乾坐下,“还有启诚。”
“你俩先帮老师批一下作业吧。”林老师递出两份卷子,把多的那份交给了未乾,“尤其是你,今天是不是又没交作业。”
“老师…我。”
未乾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其实他已经一周没交作业了。只是猞猁老师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己才能蒙混过关。
“就当补课了。”林老师把红笔递给他,语气轻松,“批别人的作业,也能知道自己错在哪。”
“嗯,谢谢老师。”
三人就这样伏案批起作业。最开始还能听见门外传来高三老师在用扩音器讲一些自己从未听过的知识点,后来高三也晚休了,走廊充满了走动与交谈的声音。时不时会有人好奇往里面巴望一眼,又很快走开。
未乾低头在练习册上打勾,偶尔感受到林老师的目光,只得不自在地把头低的更深。
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
林老师合上最后一本作业,把桌上的本子摞到一旁,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温水。
“最近很累吧。”林老师问。
未乾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对不起,老师。我最近上课睡觉,确实是我自己的问题。”
“老师不是要说这个。”
林老师的声音很平静。
未乾抬起眼。他看到林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面上,却没有立刻推给他。
“这是学校的助学金。”
“老师……”
未乾没有伸手接过,只是将视线越过老师,看向另一侧的狸花猫。
“我不能收。”
他明白,如果自己收下这笔钱,这笔事迹就会被刊印起来,伴随他整个三年。
恐怕自己就再也回不去了。
“哦?”猞猁抖了抖耳尖的毛,但没有收起信封。
“钱我会自己去挣,但我不想像乞丐一样接受别人的可怜。”
启诚坐在旁边,手指一下子攥紧了校服下摆。
林老师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未乾一会儿,金色的眼睛温和而安静。
“未乾,这笔钱也不是谁可怜你。”林老师把信封往前推近了一点,“这是学校本来就有的制度。它存在的意义,就是在学生遇到困难的时候,尽量让你们还能继续读书。”
“可是……”
“正常流程确实需要班级公示。”林老师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声音依旧很稳,“但特殊情况可以走隐私通道。你的情况,老师已经和学校说明过了,不会在班级里公开,也不会让其他同学知道。”
未乾猛地抬起眼。
“不会……公开?”
“不会。”林老师说,“不会拍照,不会讲话,不会让你站到任何人面前道谢。”
窗外有学生背着书包跑过走廊,脚步声很快远去。
信封就这样静静放在桌上。
这一次没有镜头,也没有掌声。
林老师伸手,很轻地搓了搓未乾的头。
“当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可以多依靠一下老师这样的大人。”
从小到大,未乾都被教导着去体谅家里的难处,感恩帮助自己的老师和同学。却没有人告诉过他,大人也是可以依靠的。
他沉默了很久。
“嗯。”
这个音节很轻,几乎要被办公室里空调的风声盖过去。
林老师没有催他,只是把信封留在原处。
“还有。”年轻的猞猁老师看向旁边的小狸花猫,语气忽然轻了一些,“这次能这么快办下来,也不是老师一个人的功劳。”
剑齿虎错愕得看向启诚,只是小狸花猫此刻熟透了脸,双手抓着椅子的边缘,好一会才小声开口:
“我们都很担心你,但是又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启诚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可是你什么都不说。你上课睡成那样,放学又跑得那么快,我不知道你晚上到底几点睡,也不知道你还要这样撑多久。”
“看你最近这副样子,还不肯和我说实话,我才到处想办法。找到了林老师…和戴司。”
“戴司?”未乾想起了今天早上莫名其妙突然跑到他店里的毛龙,怪不得他知道自己和启诚吵架了。
“但我想说的是。”
狸花猫自顾自地说着,突然他猛抬起头。
“未乾没精打采的学校,真的很无聊。”
未乾低头看着那个信封,过了很久,终于伸出手。
抓住了启诚攥紧椅边的手。
“傻不傻。”
未乾没有抬头,声音哑得厉害。
他感觉到启诚的手轻轻地颤动一下,小小的温热的手掌,带着汗珠和浅浅的茧。
未乾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慢慢松开,又很轻地按住他的手背。
“下次……”他说得很慢, “先告诉我。”
“那你会听吗?”
“……看情况。”
……
走出教学楼,未乾想着林老师说的话,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踏实。
晚风静静的,吹走了少年的些许忧愁。
路过的男生女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着一会去哪里或是今天的课程。
他如释重负,轻轻地抓了抓领口,指尖却碰到了贴身口袋里的信封
“我不知道你小子最近怎么了,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感受着信封的厚度,他回想起了领班说的话。
自己该去的地方……
“未乾!”
许久没听过的呼唤让剑齿虎转过身,灰狼正站在球场中间,向他用力挥手。他身旁的毛龙靠在篮球架下仰着头喝水,放下水杯后也笑着朝自己点了点头。
“要不要一起回去!”
林宽大声朝他喊着,身后的尾巴摇个不停。斜阳落在灰狼身上,将他的笑容照得明亮又坦率。
回去,回去。
自己一定会回去!
未乾捏紧了衣摆,手却颤抖个不停。
他是把真心锁进暗室的人,又忍不住窥看其中的光亮。
他将愿望封入石中,却在缝隙里开出了小小的花。
未乾迎上那束光亮,朝对方高举起手。
他们肩并肩走出校门,沿着红砖铺就的街道嬉戏奔跑。
未乾看着启诚的脸颊被晚霞照的通红,他们一起穿过繁忙的主干道,看傍晚车流不息。
经过了灯火通明的小吃街,林宽摇着尾巴欢快地钻进去,将红的黄的炒粉一筷子吸光。
经过了小学门口的小卖铺,戴司同其他孩子亲切地和店主老太太打着招呼,从里面拿出四根冰棒,吃起来冰凉甜蜜。
经过了过去与现在,他与朋友们并肩奔跑着,将过去的痛苦远远甩至身后。
告别了戴司,他们又在地铁站与林宽道了别,从玻璃上看着对面的列车疾驰而过。
他和启诚走出地铁站,幽暗天幕下的街道没什么光亮,可能是家这边还没到开路灯的时间吧。
远处一只小小的狐狸从商贩手里买下一支竹蜻蜓。他蹲在路边,点亮上面的彩灯,又用皮筋将它射向高空。
未乾盯着空中那只七彩的螺旋,小时候妈妈好像也为他买过一支。
“未乾你看,开灯了欸!”
温润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沿着街道向远处延伸。高楼上的霓虹也紧接其后,驱散了幽邃的夜。
启诚追上那个卖竹蜻蜓的商贩,买下了一支,塞到他手里。
他熟练地点亮彩灯,又接过启诚递给他的皮筋,“嗖”的一下射向高空。
竹蜻蜓闪亮着,不一会儿就融入了满街灯光里,几乎看不见踪影。
他叹了口气,刚想低头,却看见启诚还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下一秒,小狸花猫向前跳起,手臂在半空中一捞,那只差点被夜色吞掉的竹蜻蜓便稳稳落进了他的掌心。
“给你。”
狸花猫眉眼弯弯,将手中的物件塞给了未乾,未乾却抓住了启诚的手。
他知道,他有话想对启诚说。
“启诚。”
金红的眼眸紧对着小猫有些慌乱的脸。未乾轻轻用力,把启诚拉得近了一些。
现在不说出来的话,恐怕自己很难再说出口了。
“谢谢你。”
未乾慢慢打开启诚的手掌,将那只还亮着的竹蜻蜓放回他掌心,又牵着那只手,贴到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一下,又一下。
隔着校服,隔着毛发和掌心,那个声音仍旧清晰得近乎笨拙。未乾有些难堪地别开眼,却没有松手。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就能把所有狼狈都甩在身后。可到了最后,把他从那些地方拉回来的,一直是紧紧追上的启诚。
未乾深吸一口气,胸口随之起伏。那只贴在他心口的手,也跟着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再也不会自己跑走了。”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毛遮住眼睛,只剩抓着启诚的那只手还固执地没有松开。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竹蜻蜓的小灯还在一闪一闪,把他们交叠的手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敢看启诚,只能闭上眼睛。喧闹的街道像是忽然退远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声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头顶。
未乾缓缓睁开眼,看见启诚踮起脚尖,正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头。随后,小狸花猫又往前跨了一步,仰起脸看着仍有些迷茫的剑齿虎,眼底亮晶晶的。
像一轮曜日。
“嗯,我们约好了的。”
(全文完)
后记:
中年剑齿虎女性推开一扇装饰精美的玻璃门,上面的风铃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音,彰显着自己与这家精致的咖啡店有些格格不入。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又翻开手机看了看里面的短信,确认没有走错,才在服务员的带领下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前。
“您好。”
她有些局促,怯生生地对着桌对面的毛龙女性开口。
对方正看着电脑,听见声音后抬起头。看清来人,她立刻露出笑容,热情地站起身来。
“您好您好,请问是未凌莹女士吧。”
剑齿虎女性被这份热情吓了一跳。直到确认对方就是自己儿子同学的家长,才被毛龙女士轻轻握住手,请着坐了下来
“我是狄海立,是戴司的妈妈。”桌对面的毛龙女士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轻轻放下,一举一动都彰显出这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精致女性,“我家儿子经常提起您儿子呢。”
“是啊,我家乾儿也是。”未凌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说这三年受了您儿子很多照顾。”
她不知道这位精致的妇人为什么突然找自己。明明两人此前只是偶尔在家长会和学校门口见过几面,对方却特意发了短信,字句客气得让她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确认那不是发错了人。
“说起来,孩子们最近都出去玩了呢。”狄海立笑着说道,“他们不在家,倒显得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伸手拦住路过的服务员,吩咐了些什么。随后又拿起手机操作了一会儿,将一张照片推到未凌莹面前。。
那是一张四人合影。
照片里的孩子们站在水上乐园的沙滩边,身后是巨大的水池和各式各样的彩色滑梯。正中间的剑齿虎牵着比他矮一点的小狸花猫的手,两人脸上都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是乾儿和小启诚。
两个孩子九月份就要一起去京市的美术大学报到。想到这里,未凌莹心里先是一酸,又很快软了下来。她还得嘱咐乾儿,去了外地以后要多照顾小启诚一些。
照片左边是一只黑白相间的毛龙,赤色纹路与眼前的女性如出一辙。那孩子正架着乾儿的肩,比着剪刀手,笑得格外开心。
照片最边上则是一道灰色残影。从特征来看是一只狼兽人,应该就是乾儿总提起的林宽。大概是定时拍照时没站稳,往回跑的时候刚好被相机抓住,整个人都糊成了一团。
看着这张照片,未凌莹心中升起一股暖意。她由衷地感谢这些孩子,这三年乾儿肉眼可见地开朗了许多,也总会在饭桌上谈论起这些朋友们。
可以说,未乾如今能这样健康快乐,多亏了这些朋友们。作为母亲真心感谢他们。
“戴司妈妈……”
“莹姐你叫我海立就好。”
莹姐……
未乾妈妈愣了一下。
“您刚才叫我什么……”
“莹姐啊,因为您不是叫未凌莹吗?”狄海立接过服务员送来的咖啡,端到未凌莹的面前,“如果所有人都叫我戴司妈妈的话,我会老得很快的。”
未乾妈妈,今天买的鱼这么好啊,我想给我家启诚买两条晚上做了。
妈妈,我出门了。
婆娘,去给老子下楼买罐酒,要凉的,再带包红塔山。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叫过名字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在成为妻子、成为母亲、成为丈夫随口使唤的对象之前,她也曾经只是未凌莹。
“嗯。”她端起咖啡,浅浅抿了一口,“谢谢你,海立。”
狄海立看着她,笑意收敛了一些。
“那么,我们该说正事了。” 毛龙女士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叫服务员撤走空杯后,将电脑转了过来。屏幕上赫然是一张事务所宣传海报,正中间的脸与她别无二致。
“重新介绍一下。”狄海立坐直身体,声音清晰而平稳,“我是冰市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狄海立。”
“律师?”
未凌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咖啡杯。
“那您来找我的正事是……”
她心里隐隐升起一种预感。
也许,坐在对面的这位女性,真的能让她和乾儿从那片泥沼里走出来。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机会,自己一定要把握住。
毛龙看着她愈发坚定的表情,轻轻弯了弯嘴角,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很快调出一份整理好的资料。
“这是您儿子的口述,其中涉及您丈夫长期赌博、家庭暴力,以及最近试图通过不当方式获取金钱的情况。”
未凌莹只感觉自己的喉头紧的厉害,握住杯子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狄海立没有催促她,只是将一包纸巾推到她手边,继续说道:
“我需要先带您去医院做伤情检查。如果您儿子所说的家暴情况属实,我们就可以进一步固定证据。”
“也就是说……”
她从桌上站了起来,激动地握住毛龙的手。直到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才不好意思地坐下。
“也就是说。”
狄海立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握住未凌莹发颤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
“也就是说。”
毛龙女士理了理自己的衣角,郑重地调出另一份文件。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望向未凌莹,透着值得信赖的光。
“让我们接下来谈谈离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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