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loadedimage:24390544]无尽的暴雨砸在车顶,铁皮被敲得一阵阵发空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疯狂试探,要把这层薄薄的壳撕开;每一次重击都让车厢微微震颤,仿佛下一秒这个铁盒子就会散架。
天色沉得发黑,乌云像一整片腐烂的肉。
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却照不远,只能勉强撕出一小段泥泞的路;磅礴的雨水在地面翻滚,混着土与油污,泛着浑浊、黏稠的光。
这辆改装过的无牌黑车,在坑洼不平的荒野小道上狂吼着往前冲。发动机的轰鸣声带着粗重和嘶哑,像一头老兽喉咙里卡着血在喘。车身每一次颠簸,车架都会发出扭曲的金属哀鸣。
沉闷的车厢混合着臭味。柴油味、潮湿皮革味、汗味,还有兽人身上那种带着温度的皮毛腥气,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每吸一口,都像把脏水吞进肺里。
车厢中段的位置,一位金色的龙兽人抓着摇晃的扶手,站得很吃力。他穿着件旧褐色大衣,肩背宽阔。
但这种很有压迫感的身形,却蜷缩了起来;褪色的黑毡帽压得很低,遮住额头,也遮住了那对白金色的双角;几缕失去光泽的金发从领口垂下来,贴在淡黄的鳞片上。
水顺着窗缝渗进来,从铁框边缘落下,砸在他脸侧,冰得刺骨;又顺着他的脸滑到下巴,再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或者,是他自己也没察觉的颤抖。
他已经三天没睡了。
即使眼球干涩发痛,视线边缘开始发暗,他也不敢闭眼,因为一闭上,他就会看到那把插在桌面上的刀,还有震动的刀柄。
手机从口袋里面震开,页面上显示了一条消息:再不还钱,你的爪子就别想要了。
虽然吓人,但他不敢删,如果删了,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
车猛地一沉,左轮陷进积水坑,车厢瞬间颠簸,金属结构发出刺耳的扭响,把所有乘客都甩向一边,还有兽人低声骂了一句。
金龙也跟着脚下一滑,即将跌倒的他本能地伸手,需要去抓住扶手,但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一踩,踩在了某个柔软又坚硬的东西上。
“你找死吗?!”一个鳄鱼兽人一把揪住龙兽人的衣领,生生把龙兽人提离了地面。
鳄鱼的体格壮得像堵墙,白衬衫勒在赘肉的肚子上,脸上横着几道旧刀疤:“你他妈长没长眼!”
龙兽人没有挣扎,只是僵在那里,瞳孔发颤,双手垂在身侧,连抬起来挡一下都不敢。
“对不起。”他的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去,“我不是故意的...”
帽檐滑开了些,露出他苍白慌乱的脸,上面没有怒气,只有习惯性的退让。
鳄鱼兽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像看一团没意思的烂泥,啐了一口,把他往后一推。
“那就滚远点。”
龙兽人踉跄着撞上车厢铁壁,后背闷响一声。
但周围的乘客只是看着,眼神冷淡,更没有人站出来,只是默契地保持安静。
金龙低着头,沿着车厢边缘慢慢挪到最后方,在漏雨的角落蹲下,抱住膝盖,把身体缩成一团。
他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看见玻璃里自己的倒影——陌生、狼狈,又可笑。
这个倒影的名字,是夏洛。
金色的瞳孔不再具备掠食者的威严,反而蒙着一层作呕的灰翳;窗户中被雨水打碎的倒影渐渐模糊,化作了一张陌生而又令他痛恨的脸庞。
他不想再看,于是闭上了眼,回到了东墟洛城。
那座城市总是亮着灯,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霓虹,街道终日拥堵,广告屏一刻不停地播放成功学与财富神话。每个走在里面的兽人都很匆忙,像被什么东西赶着往前跑。
夏洛也曾是其中之一。那时他在一家公司做文职,收入普通,工作稳定。每天准点打卡,午休时买上一杯廉价咖啡,加班结束后坐末班车回家——谈不上体面,却也过得去。
他坚信,只要这样慢慢熬下去,总会有好转的一天。
但那个“朋友”的出现,打破了他的龙生轨迹。对方出手阔绰,说话热情,见面几次就把他当兄弟。酒桌上拍着胸口,说有门路,有内部项目,只带自己人赚钱。
夏洛起初不信。可对方太会说话,也太懂得拿捏像他这样的兽人——工资不高,心有不甘,又始终差一步翻身。
几顿饭,几次许诺,再加上一份做得像模像样的投资计划书,他动摇了。
先是存款,然后是借来的钱,最后,是公司的公款。他那时总告诉自己,只是临时周转。等收益到账,一切都能补上。
可等来的只有关机提示音。那家公司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办公室连桌椅都搬走了。玻璃门上贴着出租告示,像一记耳光。
夏洛站在门口,很久没动,脑瓜子嗡嗡的,他知道自己完了。
公司的审计来得很快。账目被翻开,漏洞摆在桌上,没兽人听他的解释。主管看着他的眼神,比责骂更难受——那不是愤怒,是嫌脏。
他被辞退,门禁权限当天取消。装着私龙物品的纸箱被保安放在大厅边上,像清理出来的杂物。
失业只是开始,紧接着,贷款、利息、违约金,一层压一层,负债的数字每天都在涨。
夏洛开始给所有认识的朋友打电话。
有兽人不接,有兽人拉黑。有兽人听见是他,立刻挂断。曾经一起吃饭喝酒的好友,像从没认识过他。
他终于明白,在东墟洛城,人情比纸还薄。
讨债的人,一开始只是用陌生号码从早打到晚,接通后没有寒暄,开口就是还钱;语气一次比一次狠,最后开始报出他的住址、公司,甚至是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如此压力之下,他患上了精神衰弱,只要一闭眼,就会听见脚步声,就会觉得窗外有人盯着自己,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醒。
他开始躲着回家,绕远路,频繁换车,走进商场后门再从另一侧离开。可这些动作除了让自己更狼狈,没有任何用处。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那个他此生难忘的傍晚。
他回到老城区,远远就看见自家楼下停着一辆货车。大门被砸开,锁芯掉在地上,屋里一片狼藉,父母留下的旧家具被拖到门外,像等待处理的废品。
几名兽人正在搬东西,指挥他们的是一只鬣狗兽人,嘴里叼着烟,站在客厅中央翻看相册;见他回来,只抬了下眼皮,凶狠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还敢回来?”
夏洛想冲进去,却被门口的兽人一把推开,后背撞在墙上。
“这房子拿去抵利息了。”鬣狗兽人把相册扔在地上,用鞋底踩住,又从腰后抽出一把砍刀,劈在了门框上,溅了夏洛一身木屑,“再拖,下次收的就不是房子了,懂了吗?”
夏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母亲留下的餐桌被抬走,看着父亲修了很多年的旧钟摔碎在地上,看着自己最后能称作家的地方被陌生人像拆仓库一样搬空。
天黑之后,货车开走了。屋里只剩满地脚印和碎木头。夏洛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拿,带着口袋里仅剩的零钱,转身下楼。
账户被冻结,工作没了,住处没了,能联系的人也没了。
城市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是给他的。
在东墟洛城这张网下,他只能逃。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走大路。
白天躲在废楼、桥洞、停业仓库里睡觉,晚上才出来找吃的。便利店快过期的面包、公共区的冷水,什么能撑命就用什么。他不敢在兽人多的地方停留太久。他知道那些人还在找他。
直到最后,他从鞋底夹层里取出仅剩的现金,买下了这辆黑车的车票。
这辆车没有路线,也没人问乘客要去哪里,最后被丢在哪,全看司机心情。
夏洛上车后的第一晚,就明白这里都不是普通乘客。
有兽人穿着昂贵西装,袖口还沾着没擦净的血;有兽人带着孩子,却一路死死按着怀里的包;还有兽人沉默到头尾一句话不说,手腕上却留着刚解开的镣铐印;也有兽人刚上车时气势汹汹,半路下车时却连腿都站不稳。
车门时不时被拉开。每停一次,就有兽人下去一个。没有告别,也没有兽人人回头。门外有时是废弃工厂的铁门,有时是没有灯的岔路口,有时只是荒草齐腰的空地。那些下车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掉,连脚步声都剩不下。
有兽上来,有兽下去。谁都不问彼此身份。
夏洛缩在最后排,尽量不和任何兽人对视。他希望自己像空气一样,被所有兽人忽略,可空气也有味道。他身上的穷酸、恐惧和走投无路,谁都闻得出来。
所以才有了先前那场羞辱,车里的兽人看着他被提起来,又看着他被推开,没有一个人出声。那不是冷漠,只是默认。弱者在这里没有面子,也没人替弱者说话。他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缩得更紧。
忽然,有兽人哑着嗓子问:“还没到吗?”
没有回答,只有黑车引擎的轰鸣。窗外偶尔闪过枯树的影子,像伸到他这里的爪子。
龙兽人把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那是他唯一的家当。
黑车继续往前开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连路都没有,只剩轮胎碾过荒地的震动声。
好在不久以后,车速就渐渐慢下来了;远处的黑暗里也出现了一点暗红色的光。
龙兽人深深吸了口气,闻着满肺的柴油味,闭上眼在心里默念:“开吧。开到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
车厢一点点空了。原本混杂的汗味、酒味、皮毛腥气散去不少,剩下柴油和铁锈的冷味,像浸过水的旧棺材。座位随着颠簸吱呀作响,声音在空荡车厢里被放大,听得他心里发紧。
夏洛仍缩在最后方,一动不敢动。他不知道这辆车要把自己送去哪,也不敢问——路这种事,大概是还有资格安排明天的兽人才会做的事。
不知不觉中,困意终于像淤泥一样漫上来,他本想撑住,但眼皮沉得发疼,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人拽着他的意识往下拖;车身摇晃,发动机低鸣,铁皮有节奏地震动着,像某种催眠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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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外,车厢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并不自然,不是简单的“没有声音”,而是仿佛所有声音在一瞬间被抽走。发动机不再低吼,铁皮不再震动,就连先前一直存在的雨声,也像被一层无形的东西隔绝在外;整辆车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之中。
夏洛猛地睁开眼,他还呆在原位,姿势没有变化,双手仍抱着膝盖,背贴着冰冷的铁壁。但车灯已经熄灭,窗外也什么都没有——没有泥路,没有荒野,甚至没有黑夜该有的层次。
那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吞没一切的空洞,仿佛整辆车被丢进了一口没有底的深井。
车厢里空无一人。刚才还挤满的兽人全部消失了,只剩歪斜的座椅和轻微晃动的扶手,像有人刚刚还在这里,却被一瞬间抹去。
他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但空气都开始发空,像吸进了一团没有重量的东西。
过道尽头,站着一只狼兽人,他的身形细长,高得有些不协调,灰黑色的皮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像在压抑笑意,又像是在忍受某种难以承受的痛苦。
不知何时,他开始朝这边走来。脚步落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细微的摩擦声都没有。
随着距离拉近,那张脸逐渐清晰,也让夏洛的脸色变得惨白,发不出任何声音——浑浊发白的眼珠完全失去了焦点;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被强行固定住;鼻梁下方的皮肉微微起伏,隐约有不规则的鼓动,看上去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缓慢爬行。
那狼兽人在几步之外停下。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裂开,那是一种令兽人难以直视的缓慢展开——从头顶开始,皮肉沿着中线向两侧翻卷,骨骼发出湿黏的“咯吱”声,像被人徒手一点点掰开。裂口顺着面部、喉咙一路向下延伸,直到腹部。
那已经不再是一具身体,而是一张贯穿半个身子的巨口。层层叠叠的獠牙从内壁生长出来,长短不一、方向错乱,像一片失控生长的骨刺森林;牙缝间挂着暗红色的黏液,缓慢拉丝;深处有一团团肉质结构在不断翻搅蠕动,像被困在体内的活物拼命向外挣扎。
“啪唧!”
忽然,一截触手猛地弹出,啪地甩在地板上,还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夏洛的呼吸骤然断裂,只挤出一声压碎般的抽气。
那怪物停住了,整张裂开的巨口缓缓转向他。怪物没有眼睛,但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被“看见”了。空气中弥漫起一股腥热的气息,从那张口中一阵阵涌出,像是在试探、在嗅闻。
下一瞬间,那东西猛地扑了过来。巨口张开到极限,密集的獠牙在眼前交错闭合,触手骤然绷直,直直朝他的脖颈缠来——
夏洛猛然惊醒,他整个龙从角落里弹起,后脑狠狠撞在铁皮上,“砰”的一声闷响在狭窄空间里炸开。剧烈的疼痛瞬间冲上来,让他眼前发黑。
发动机还在低吼,车身还在颠簸。一切都在,龙兽人大口喘气,冷空气灌进喉咙带着刺痛,胸口剧烈起伏;他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冰冷的汗;但那种触感却还残留着,刚才真的有什么东西已经碰到了他。
夏洛很快就低下了头,他不敢多看,也不敢发出声音,只把身体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甚至不确定,刚才那一切到底是梦,还是这辆车里某种他尚未理解的“现实”。
前排传来动静,车停了一下。最后几个乘客沉默地下了车,车厢内的乘客只剩两个兽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前排靠窗的位置,那只杜宾犬兽人。
他的身形修长结实,黑色长风衣剪裁利落,肩线笔直得近乎刻意;车厢晃动得厉害,他却几乎不受影响,只随着惯性微微偏移,像重心被牢牢锁住。
昏黄的车灯偶尔扫过他的侧脸,短而硬的黑褐色毛发紧贴皮肤,耳朵直立,口鼻线条冷硬锋利,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直至上车起就一言不发。脖颈处那道浅色旧疤从衣领边缘延伸进去,干净利落。
杜宾犬始终看着窗外,而像在持续警戒着什么,又或者对一切都早已习以为常。
黑车继续往前开,窗外彻底失去了参照物。没有路灯,没有建筑,甚至连荒野的轮廓都消失了。黑暗变得浓稠,像有重量一样压在视线之外,车灯打出去,也只是被吞没。
过了很久,发黄的光照进了夏洛的眸子里,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远处摇晃。
随着光慢慢变强,车速也降了下来。驾驶位前那块脏得发黑的塑料帘子轻轻晃动,只能看见一截宽厚的背影,以及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那双手太大了,指节粗长,颜色灰沉,像被烟火熏过的木头。
车停住时,整辆车轻轻一震,然后,声音从前方传来。
“到了。”那声音沙哑、沉重,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刮出来,带着湿冷的尾音,不像自然发声,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模仿“说话”。
夏洛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腿因为久蹲而发麻,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下去。他死死抱住双臂,没有回头,就这样走到了被拉开的车门前,感受着灌进来的冷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和枯草腐烂的味道。
他深呼吸一口气,便低着头跳下了车,鞋底踩进湿软的泥里,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落地声——那只杜宾犬兽人也跟着下了车。[uploadedimage:243905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