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局长篇】第三十九章 猎枪

  圣凯撒城的街头,霓虹灯火在经年不散的薄雾中显得有些光怪陆离。

  最烈推开民调局那扇沉重的防弹玻璃门走出来时,夜风正紧。他拉高了黑色风衣的领子,遮住了那截线条刚硬的带着黑毛的下颌。暗金色的狼目在阴影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此时的他,与其说是位警探,倒更像是一头在深夜丛林里徘徊的孤狼。

  刚才与老局长王杚的谈话,像是一块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心头。他不得不承认,即便自己极其反感那位被称为“魁手将军”的父亲,但那个男人的统治力确实让人生畏。

  魁手将军,这个名字在整个帝国就是“铁腕”的代名词。作为帝国的总大将军,他不仅掌握着帝国的军事命脉,更拥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预判力。自从最烈将关于“九宫祭祀”的推演情报上交之后,原本频繁发生的命案竟然诡异地停止了。

  “这么多天,也没有出现下一个九宫受害者。”最烈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冷风中消散。以父亲的性格,恐怕在收到情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动用了军方的绝密权限,将全城范围内符合命格的潜在目标全部暗中转运。现在的圣凯撒城,表面平静,实则那些符合祭品条件的兽人,恐怕都已经被关进了重兵把守的钢铁地垒里。

  可这种平静,反而让最烈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违和感。他现在已经失去了第九局的职位,曾经那些调阅最高权限档案、调动特遣队的权力已经成了明日黄花。他成了这个帝国秩序下的“局外人”,只能靠着直觉在迷雾中摸索。

  最烈停下脚步,转过身,再次看向民调局那座略显陈旧的大楼。老局长王杚,那是父亲的老部下,对他一直关怀备至。但在这一刻,最烈的脑海中飞速划过刚才老局长说话时的神态——那种过度自然的慈祥,那种刻意提起的“父亲的嘱托”。

  他开始重新推算九宫的进度。下一个祭品对应的应该是六宫,后天八卦居西北、洛书数六、五行阳金、,是权威、刚健、开创、高层之宫。如果按照那个神秘人的逻辑,前五位受害者都是普通阶层或学生,那么到了这代表“天命”与“权威”的第六宫,祭品的选取标准必然会发生质变。这不再是随机的掠夺,而是需要一个具备高度社会位格、刚健之气溢出的高层人物。

  最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咽喉。

  老局长王杚。为什么老局长会知道关于神秘人的最高机密?那种触及到“九宫”的禁忌情报,理应只掌握在第九局的核心高层和军方大本营手中。即便他和父亲关系匪浅,这种违规的信息传递,在魁手将军那种视军令如铁律的人眼中,也是绝对禁止的。

  除非……

  最烈猛地掐断了烟头,快步走向转角的公用终端,同时飞速划开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敖乾,帮我做件事。”最烈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你还没休息?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那头,敖乾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键盘敲击的脆响。

  “查一下老局长王杚的生辰信息。不要查表面的档案,去翻民调局入职前的原始籍贯底册,我要精确到出生时辰。快。”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敖乾虽然感到奇怪,但他太了解最烈了。这位前队长从来不会在无聊的事情上浪费精力。

  “明白,给我两分钟。老家伙的防火墙虽然旧,但底册在离线数据库里,我得绕一下路。”最烈站在路灯下,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在逐渐变得粘稠,仿佛整座大厦、整条街道都在屏息等待着某个结果。

  “叮——”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加密的文本信息跃入眼帘。

  那是熬乾利用黑客技术强行从档案室底层挖出来的、被修改过多次的原始出生数据:

  王杚。生辰:1979年,壬寅年,正月十五,寅时。最烈在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最烈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手机几乎要被他捏碎。这个生辰,这个命格,与他推算出的、用于补全“六宫乾位”的祭品要求完美重合。

  王杚,这位掌握着圣凯撒城所有民事案件的实权人物,这位性格刚健、守卫一方安宁的老局长,竟然就是那枚即将被摆上祭坛的、最昂贵的“棋子”。更让他感到通体冰凉的是,父亲既然已经封锁了全城寻找祭品,为什么偏偏漏掉了身边亲近的这一位?

  圣凯撒城的夜色深沉,霓虹灯火在冷风中摇曳,像是不安的幽灵。最烈站在街头,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敖乾发来的生辰数据,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天灵盖冲。

  “这种信息……老局长和魁手将军不可能不知道。”最烈低声咒骂着,暗金色的狼目中充斥着惊疑与愤怒。作为这座城市的守护者和军方统帅,他们掌握着最核心的命理档案。既然明知道老局长就是那个代表“权威”与“刚健”的六宫祭品,为什么他没有被秘密转移?为什么他还在外面走动?

  最烈颤抖着手指,再次拨通了老局长的电话。

  嘟——嘟——嘟——

  漫长的盲音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最终变成了一阵冰冷的忙音。

  “该死!”最烈猛地挂断电话,脑细胞飞速运转。如果老局长不在民调局,这个时间点,他最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双子大厦。

  那里不仅是圣凯撒城的权力中枢,更是政府高层的集结地。在九宫祭祀完成、阴阳逆转之前,那里是全城阳气最盛、正气最浓的坐标。虽然最烈知道那座大厦背后隐藏着极大的风水阴谋,但就目前而言,那里确实是老局长唯一的“安全屋”。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双子大厦!快!闯红灯的罚单我来出!”

  双子大厦如两柄直插云霄的利剑,冷峻地俯瞰着众生。即便是在深夜,这里依然灯火通明。最烈跳下车,整个人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动作粗犷地撞开了大厦的旋转门。

  大厅内,几名保安正百无聊赖地守在岗亭。看到最烈这副满头大汗、眼神狰狞的样子,保安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警棍上。

  “老局长王杚……他是不是来过?”最烈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王局长?是的,他刚上去没多久。”保安被最烈的急躁吓到了,结轻轻指了指电梯间,“说是要向上面汇报工作……”

  最烈甚至没听完最后几个字,便旋风般冲向了高速电梯。36层——那是负责全城警事的办公层。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最烈几乎是撞着冲了出去,结果由于惯性,直接与迎面走来的一道高大身影撞了个满怀。

  “最烈?你怎么在这儿?”老局长王杚稳住身形,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上波澜不惊,依旧带着那种威严中透着慈祥的长者风范。

  “局长!”最烈一把抓住老局长的胳膊,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红“你疯了吗?……你是六宫!你是那个代表乾位的六宫祭品!这里现在不安全,你必须马上跟我走,进军方那边的保护区!”

  出乎意料的是,老局长听完这番话,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错愕或惊恐的神色。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最烈,随后露出一抹极其复杂且深沉的笑意。“你都知道了。”老局长淡淡地开口,声音稳健如钟,

  “其实,我确实已经就知道自己是六宫祭品了。”

  “什么?”最烈愣住了,原本紧握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一丝。“是我向你的父亲请愿,以自己作为诱饵,勾引那个神秘人上钩。”老局长拍了拍最烈的肩膀,语重心长,“我们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他现身。谁曾想这些天,城里反而安静得有些诡异。”

  “诱饵?”最烈感到一阵眩晕,那是对这种疯狂计划的本能排斥,“这么危险的事情,魁手……那个老顽固居然同意了?”

  “是我坚持的。”老局长转过身,走向走廊深处的一间办公室,“如果不主动出击,我们永远只能被动地收尸,被那个戴戒指的家伙牵着鼻子走。而且……最烈,不要小看我这个老家伙啊。”

  铁柜后,隐藏着一个极其厚重的合金保险柜。随着指纹与瞳孔扫描的完成,柜门发出沉闷的液压声,缓缓开启。

  在那天鹅绒的衬底上,躺着一把造型诡异、通体漆黑的双管猎枪。这把枪散发出的气息令最烈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枪身似乎是用某种生物的骨骼拼接而成,暗淡的皮革包裹着握把,隐约能闻到一股陈旧的腥甜味。

  “这枪,我很多年没动过了。”老局长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动作温柔地抚摸着枪管,“很久以前,我和你父亲在极北之地出征,杀死过一只煞气极大的凶兽。这把枪的枪身,就是用那怪物的脊骨和外皮改造的。它天生就对邪祟之物有极强的感应与压制。”

  最烈凑近观察,发现柜子一旁整齐排列着几枚特殊的红色弹药。““这些子弹,里面装的不是火药。每一颗弹丸都包裹着经过精心挑选的糯米与朱砂,弹壳表面刻满了伏魔印。”老局长咔嚓一声合上枪栓,眼神瞬间变得如利刃般锐利,

  最烈看着老局长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心中那股不安感依然没有消散。他猛地回头看向走廊,只见几名原本看似普通的办事员正脚步匆匆,但他们的腰间都透着一种异样的鼓胀。

  “其实……”老局长走到窗边,看向下方的环形广场,“军方的援助,其实早就潜伏在我的身边了。你刚才进来时,保安没有拦你,是因为他们早就接到了指令。这座双子大厦,现在是一座布满眼线的钢铁祭坛。”

  最烈走到窗前,在那原本繁华的灯火中,他隐约看到几道如幽灵般的红点在远处的阴影中一闪而过。

  “那个神秘人如果来到这里,固然危险,但也是我们唯一的反攻机会。”老局长转过身,将那把散发着煞气的猎枪斜跨在肩上,黑色的局长制服将他挺拔的身躯衬托得格外刚健。

  “最烈,放宽心。无论是于公,为了这座城;还是于私,为了那五条冤魂,这都是我自己的意愿。神秘人必须被制裁,即便代价是我这条老命。”

  最烈看着眼前这位两鬓斑白却依然如苍松挺立的老局长,喉咙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再说出劝阻的话。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伏击,更是一位老兵对自己守护之城最后的守望。最烈站在36层的走廊阴影里,看着老局长王杚那挺拔却已显出老态的脊背,终究没有再开口劝阻。他太了解这些老兵了,尤其是像王杚这种随父亲南征北战、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硬骨头。劝他逃跑,无异于当面羞辱他。

  “命大得很啊……”最烈在心中苦笑一声,手掌下意识地摸向风衣内侧的短刀。他已经暗自决定,哪怕现在自己只是个没有职权的普通兽人,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位待自己如亲叔伯的长辈走向那所谓的祭坛。

  既然神秘人只在午夜子时作案,那么在晚上,这里就是全城阳气最重、也最危险的猎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原本灯火通明的双子大厦,在深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肃穆。大厦内部的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伴随着某种频率极高的电流声,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时刻倒计时。

  午夜。

  就在时针与分针在顶端重合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原本彻夜不熄、象征着帝国权威的双子大厦,突然从最顶端的避雷针开始,光芒熄灭了。那一盏盏昂贵的感应灯、原本整齐划一的办公区射灯,仿佛被一只从深渊中伸出的巨手,有节奏地逐层掐灭。

  黑暗,如同倾泻而下的浓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下蔓延。仅仅几分钟的时间,整座高耸入云的大厦彻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漆黑。外界的霓虹灯火仿佛被某种屏障隔绝在外,无法照进这里分毫。最烈躲在转角的阴影中,感觉到四周的温度开始急速下降,那种冷并非季节性的寒冷,而是一种直钻灵魂深处的、带着铁锈味与腐朽气息的阴寒。

  紧接着,一股诡异的白雾毫无征兆地在大厅地板上涌起。那雾气极其粘稠,像是某种活物一般在空气中翻滚、拉扯,迅速填满了大厅每一个死角。

  老局长王杚并未逃往顶层,而是选择坐在了一楼正中央。那里空旷、没有任何遮蔽,却也是视野最广的地方。他稳稳地坐在那张被搬出来的硬木椅上。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在寒风中绝不折断的旗帜。

  他摸出了那把散发着森然煞气的双管猎枪。枪身那种由异兽皮骨拼接而成的质感,在黑暗中竟隐隐透着一股干涸的血色。王杚动作极其平稳、精准,将冰冷的枪口小心地贴在鬓角边缘,这种姿势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感应到空气的细微震动,并做出致命的反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王杚低语,嗓音沙哑却稳如磐石。

  迷雾和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试图将他彻底包裹。原本驻守在一楼大厅、那几名据说受过军方严苛训练的顶尖保安,此时早已不知所踪。原本应该堆放着行李和快递的岗亭,此时空空如也,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感应不到。

  这种绝对的静谧,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毛骨悚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王杚低沉的声音在大厅里激起一阵沉闷的回音。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反而稳稳地举起了那把由煞兽皮骨改造而成的双管猎枪。他将冰冷的枪托紧贴在鬓角,呼吸平稳得像是一座石雕。

  此时的大厅,伸手不见五指。

  随着他的一声闷哼,王杚双眼的虹膜竟然发生了非人的剧烈收缩。原本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变得深邃如潭,瞳孔深处渗出一层幽幽的、犀利的的冷光。这是他当年追随魁手将军远征北境,在极北荒原的极夜中为了生存而磨砺出的异于普通兽人的能力。在他的视界里,原本墨色的黑暗开始像剥洋葱一样层层褪去,空气中混乱的灵力流向化作了半透明的色块。他看到了,在走廊那头,原本应该是安全出口的地方,正发生着如水波纹般的扭曲。

  一阵阴冷刺骨的飓风,毫无征兆地划过他的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