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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盛三十二年冬,流云渡口繁忙依旧,人来人往。
渡口旁不远处的拐角处有个小铺子,卖些餐食,铺门口两口炉灶,一边灶上放着四层笼屉,在冬日的清晨阳光下蒸腾着白汽,白汽顺着气流往上飘,飘上房顶,便和雪融为一体,另一侧则是架着一口铁锅,锅中热水沸腾。
饭铺的伙计是个鹿兽人,看起来年纪轻轻,身型算不上健壮,但也能撑起那一身衣裳,身着黑布衣,脚踏白底黑布鞋,挂着一个围裙,穿行于桌椅客人之间。
小鹿名为黎鸣,年仅十六,尚未及冠。
炉灶后面也是个鹿兽人,看面相有些苍老,穿着褐色粗麻衣,正用铁勺搅动着那一锅热水,在扑面的白色雾气中,往碗里倒着馄饨,正是这年轻小鹿的父亲:黎岳。
父子俩合力经营着这家食铺,铺面不大,自然也不需要聘请伙计,能省些开销。
清晨渡口繁忙,来往旅客或是工人,大多急着远行或是上工,过客们匆匆来到铺子前,给了四文钱,接过用麻纸抱住的包子,又匆匆离去;偶尔有些来得早不着急的客人,带着行李坐在铺子前,点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悠哉悠哉享受着这冬日里的温暖。
待不再有客人上门,餐食也售卖得差不多了,老鹿便会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歇息,远望着那不近不远的渡口,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鹿则是将脏碗筷连着笼屉一起,拿到后院去清洗。待清洗完毕后,黎鸣便开始清点今日的收获,又赚了多少银子,若是赚得多,等会儿便可以去东市买些蜜饯。
想到这儿,黎鸣不自觉的嘴角上扬,若生活能一直这样,平平淡淡,那真是好极了。
只可惜,世事不会总是顺人意。
这几日,黎鸣总是想不明白,为何人人都说如今太平,可还会有官差横行霸道,甚至能将父亲直接抓走用私刑,但生活还得继续,家中还有腿脚不便的母亲需要自己照顾,黎鸣只好一个人学着父亲继续撑起这间铺子。
可是,那劳什子仗着自己有个盐运使的爹护着,竟还是三番两次来铺里挑衅,闹得许多老熟客都不再光顾店里,深怕惹祸上身。
黎鸣轻叹一口气,之前烟火气十足的食铺如今却门可罗雀,只得呆坐在店门口,望着那渡口来往的人流,又抬头望天。天气晴朗,难得没有下雪,云儿被风吹摇着,飘来飘去。
“哟,这不是黎鸣吗?怎得,今个儿还是没生意?”
一阵熟悉的,令人厌恶的声音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传至黎鸣耳中,不出意料,又是那鬣狗。
马车门帘被车夫拉开,从中钻出一只鬣狗兽人,身披绫罗绸缎,脚踏金丝步靴,身形壮硕,倒与这一身华贵的衣裳有些相悖,鬣狗身后跟着两名护卫,一狼一狐,一左一右。
“怎么,还是不服吗?咦?你爹身体还是不好吗?怎么还不来和你一起开店啊,真是的,这做父亲的怎么能让孩子一个人忙,自己躲起来享清福呢?”
鬣狗兽人嗤笑着,上下打量着眼前一身粗布衣的黎鸣,眼里露出不屑的神情:“你说你爹怎么就这么不识抬举呢?早点把地契和这间铺子卖给我陈家,拿着钱带着你们母子去享清福岂不美哉?”
看着眼前鬣狗兽人丑陋至极的模样,黎鸣右手握拳,指甲几乎快陷进肉里,片刻后,却又松开,强挤出一个笑容:“吴少爷说笑了,要来点什么吗?”
见眼前小鹿卑躬屈膝的模样,吴少爷止不住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终于学会恭敬了?可惜啊可惜,现在为时已晚了。”
吴少爷慢走两步,来到黎鸣身旁,轻声开口:“放心吧,你爹我会托人好好照顾的,直到他自愿把这铺面交出来,真希望他一把老骨头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听到鬣狗毫不掩饰的嘲弄,黎鸣终是忍无可忍,一个仗势欺人的狗官用下作手段对他家的铺子强抢豪夺,还多次来铺子里炫耀,对自己百般嘲讽,生怕旁人不知道他的恶劣行径。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反正自己的生活已是被这人毁个干净,借着怒意上头,黎鸣一拳挥出,直冲鬣狗面门。鬣狗被黎鸣的反击吓了一跳,正欲慌张后退。
右侧狐兽人见状,踏步上前接住了本该打在鬣狗脸上的一拳,而后一掌打在黎鸣胸口,将小鹿击倒在地。
黎鸣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怒视吴律:“吴律,你欺人太甚!”
吴律回过神来,见这鹿竟不知好歹,胆敢对自己出手,如今被自己的护卫放到在地,于是踏步上前,一脚将小鹿踢到在地,而后踏住黎鸣胸口:“你个贱种,还敢对我出手,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既然如此,你这店今天也别开了!”
说罢,吴律挥了挥手:“去,把这店里的东西给我砸了,我看着贱种拿什么继续开店!”
“住...住手!”黎鸣听到这话,有些着急,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旁的狼用剑鞘按住手掌,压了回去,可若真是被这纨绔把吃饭的东西砸了,自己和母亲可没得活了。
见小鹿挣扎起来,吴律加大了脚下力度,用力在黎鸣胸口碾了碾,疼得小鹿闷哼一声,见黎鸣如此狼狈模样,吴律开口哂笑道:“住手?行啊,老实把地契和房契交给我,再老老实实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心情舒畅了,说不定你爹的身体也就好起来了。”
听到吴律的要求,黎鸣破口大骂:“强盗!你这样横行霸道,还有王法吗!”
“哈哈哈哈,王法。”吴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在这流云渡,我爹就是王法,黎鸣啊黎鸣,你真是天真得可爱,要不你往四周看看,有人敢来帮你吗?”
听闻此言,黎鸣环顾四周,看热闹的人不少,可真如吴律所言,黎鸣视线所到之处,众人不是转身便是低头,甚至不敢与其对视,更别说出手相助。
黎鸣的心渐渐沉了下来,自己只是区区一个平民,自然是无法和吴律这种大人物抗衡,但要他拱手将父亲奋斗半生的店倒贴给这种仗势欺人的杂种,黎鸣做不到。
见脚下的小鹿没有反应,吴律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在流云这小小渡口,是个当地人都得给自己老爹几分面子,这还是吴律第一次感到如此不顺,明明看上这家铺面是这对父子的荣幸,可他们却三番两次拒绝自己,真是不识好歹。
想到这儿,吴律一脚踏在黎鸣脸上:“我没那么多耐心和你磨了,我倒数十个数,你要还不答应,今天我定要砸了你的店!十……九……”
黎鸣躺在地上,视线正对着远处的渡河,无力感如潮水般袭来,包裹住黎鸣,让他几乎快要踹不过气,渡口依旧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为了生活奔波着,天上云卷云舒,云儿被风吹着,飘远了,又飘近了,有一朵云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近,黎鸣盯着那云,想了很多事。
他埋怨自己的软弱,过去的日子里只读经义不学武艺,前几日留不住父亲,今日保不住铺子;他愧于自己的母亲,本就体弱多病,父亲被掳走之后更是直接卧床不起,今后不知该如何照看母亲;他恨这世道不公,恨这命运无常,为何当官的就可以肆意欺压百姓?为何偏偏是自己被人欺辱压榨?即便被欺辱也只能忍受,每日要为了生计奔波,甚至都没空去探寻父亲的踪迹。
黎鸣心中百感交集,可那云依然飘着,飘啊飘,就飘到黎鸣跟前了。
“来者何人?速速离去,切勿多管闲事,小心我连你一起收拾了。”吴律的声音夹杂着一声惊呼传入黎鸣耳中,让黎鸣回过神来。
那不是什么云,是一只白虎兽人,身着白色衣衫,脚踏深黑皮靴,背负一把大刀,挑着一个布包,正与那狼护卫对峙着,他身旁不远处,狐护卫捂着胸口半跪在地,看来已是被白虎击退。
“我?我乃武监卫的尾火虎!你仗着吴崇礼的正四品的职位,肆意欺压百姓,真当无人可管吗?”白虎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有一股怒意夹杂其中,吓得吴律连忙抬起脚,后退两步。
听到白虎的说辞,黎鸣心中一动,武监卫,直属陛下管辖的部门,设立初衷便是独立于朝堂之外,有着监督朝廷上下官员之责,必要时甚至可以直接动武,先斩后奏。武监卫共计二十八席,以二十八星宿为名,依青龙玄武白虎朱雀排序,角木蛟为首,轸水蚓为尾,白虎自称尾火虎,便位于东六宿,便是第二十四席。
这白虎作为尾火虎,如今见到这一幕,定是要格查这吴崇礼,为自己伸张正义了,届时不用说吴崇礼的乌纱帽,就连那颗狗头都有可能保不住,想到这儿黎鸣不由得笑出声来。
“误会,大人都是误会……”
黎鸣坐起身,看向吴律,鬣狗脸上再无之前的狂傲,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见的惊慌失措,在白虎面前低着头,不知所措。
“很好,这就是我朝的官员,很好,赶紧滚,让你爹等着,之后我会登门拜访。”白虎注视着店门口一片狼藉,讥讽神色更甚,挥了挥手。
“……走,我们回府。”见白虎没有为难自己,吴律一喜,带着护卫手忙脚乱爬上马车,扬长而去。
见吴律离去,白虎这才转过身来,走到黎鸣跟前,向坐在地上的黎鸣伸出手。
黎鸣握住虎爪,在白虎的帮助下站了起来,白虎的手掌温热,虎口处有些茧子,估摸着是使刀太多留下的。
“小兄弟,没事吧。”白虎温柔的声音传来,黎鸣这才抬起头,好好打量着眼前的白虎。
白虎看起来年纪也不大,估摸着比自己大个五六岁的样子,双眸赤红,配上五官端正的面容,倒不显得凶恶,只叫人觉得有些英气十足,腰间别着个酒葫芦,背后挂着一把半人高的大刀,不像个宫里出来的阉人,反倒像个浪荡江湖的侠客。白虎嘴角挂着笑,帮黎鸣拍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和脚印,随后环视四周一圈:“各位,热闹结束了,都散了吧。”
周围原本看戏的群众听闻此言,皆各自散去,这条街上渐渐恢复正常。
白虎见状,开始收拾被吴律和那两名护卫砸碎的桌椅板凳:“愣着干啥,来帮忙。”
“哦,好。”黎鸣收回目光,在一旁拾捡散落的竹筒和筷子。
无言中,两人收拾好了店门外的一地狼藉,眼见时辰不早,今日也不太可能再有生意,黎鸣便打算直接关了店。
待一切都收纳完毕,黎鸣抬起头,发现白虎正坐在厅内板凳上,刀横放在桌上,握着葫芦,望着不远处的渡口,于是黎鸣走上前去,对着白虎问道:“这位大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听到黎鸣的话,白虎转过身来:“不必唤我大人,我名为墨登浪,是个旅者。”
黎鸣有些惊讶:“啊?可是你不是说,你是武监卫的尾火虎吗?”
“我不这样说,那鬣狗能善罢甘休吗?”墨登浪轻笑着,站起身来,环顾四周,见黎鸣已经将店铺收拾干净,便将葫芦挂回腰间,起身便欲离开。
“等,等等,墨兄这是打算去哪。”黎鸣开口叫住了打算离开的墨登浪:“既然墨兄自称是位旅者,想必也是刚来这流云渡吧,若是没有住处,可在我家借宿几日,如何?”
墨登浪盯着黎鸣,似笑非笑:“怎的,是怕那鬣狗再找上门来,想让我再护你几日周全?”
“当然不是,墨兄这次愿意出手相助,已是我之荣幸,请墨兄来家中借住也只是想报答这份恩情,完全没有别的意思。”黎鸣连忙解释起来。
见眼前小鹿有些慌乱的模样,墨登浪笑了笑:“我知道,逗逗你罢了,也的确如你所说,我今日刚抵达这流云渡,尚未寻得住处,能借住一番也是好的,不过,小兄弟该如何称呼呢?”
“啊…哦哦,我叫黎鸣。”黎鸣反应过来还没有向墨登浪介绍自己,尴尬地挠了挠头。
“黎鸣,好名字,那之后我便唤你小鸣吧。”墨登浪起身,在黎鸣的带领下,两人穿过三条街,来到了一处院落前。
院子不大,装饰物只有一颗杏树,如今正值深冬,树叶早已落了个干净,剩下那光秃秃的枝干,树下摆着一张小木桌,三个木椅,左中右有三间屋子,呈标准四合院结构,房梁上有绳索链接,上面晾晒着清洗过的衣物。
“正对着这间屋子是厨房,左侧是我的房间,右侧是我爹和我娘的住处。”提到父亲,黎鸣的语气变得有些失落,随即又恢复正常,继续开口:“墨兄不介意的话,这几日便和我一起住侧屋吧。”
“好啊,都听主人家安排。”墨登浪跟着黎鸣进了屋内,房间不算大,床铺,桌椅,衣柜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房间里干净整洁,被褥叠放整齐,看来主人倒是挺爱干净。
将墨登浪的行囊放置完毕后,墨登浪说着要去逛一逛着流云渡,便不见了踪影,黎鸣则如同往常一般,洗衣挑水晾衣,拾柴做饭买药。
时至酉时,墨登浪才晃悠着回到院子里,此时黎鸣和母亲早已吃过晚饭,母亲回到房中休息,黎鸣则是坐在杏树下发着呆,不知在些什么。
脚步声将黎鸣唤回,见墨登浪回到院中,黎鸣起身跑至墨登浪身前:“墨兄,回来了啊,吃饭了吗?没有的话,我帮你留了饭菜,正好可以尝尝我的手艺。”
墨登浪见眼前小鹿有些期待的模样,自然没有拒绝,应了下来,黎鸣的手艺确实不错,简单的一荤两素,能做到色香味俱全。
“没想到,小鸣手艺这么好,有这厨艺怎么只开个早餐铺?”酒足饭饱,墨登浪帮着黎鸣一起清理碗筷。
“我爹说的,开个早餐铺的钱够我们一家三口开销了,我娘身体又不好,需要人照看。”提到父亲,黎鸣叹了一口气。
“你爹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墨登浪将洗净的碗递给黎鸣。
“不知道,也不知道吴律那孙子把我爹怎么样了,不过他既然下定要吃下我家的铺子,我爹目前应该还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不知道被关在了哪里。”黎鸣接过碗,将其倒扣置于竹篓上:“话说,墨兄是如何知道我爹的事的,你明明不是那武监卫之人,可当时竟说的头头是道,把那孙子都唬住了。”
墨登浪站起身,向着黎鸣居室走去,黎鸣紧随其后。进到屋子里,关上门,墨登浪才继续开口:“当时我刚到渡口,远远便瞧见一大群人围在那里看热闹,我便混入人群中仔细倾听了一番,在确认了是那吴律仗势欺人后,才决定出手相助的。”
黎鸣拿起水壶和杯子打算给墨登浪倒水,却被墨登浪拒绝,于是在床尾坐下:“墨兄这般行事,不怕惹上麻烦?旁人都视吴律那厮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我们一家倒是已经被他盯上了,如今牵连了墨兄,真是抱歉。”
墨登浪在桌旁的椅子上落座,掏出葫芦喝了一口,而后将酒葫芦置于桌上,开口道:“我本就不是这流云渡的人,他一个地方官压不到我头上来,反正在此处待个数日我便又要启程了,何谈牵连之说,且吴律所行之事本就是逆了王法,我假装武监卫的人这一诈,这几天里也不必担心他会出来妨碍我了。”
听到墨登浪的话,黎鸣心中一动:“妨碍?墨兄来流云渡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见黎鸣如此机敏,墨登浪有些诧异,不过既然是自己说漏了嘴,便坦诚一些吧:“我确实是在寻找某人,不知小鸣是否曾见过一名富贵人家里的黑狼兽人,年龄与我相近。”
黎鸣感觉有些奇怪:“墨兄,仅凭这些信息怕是难以找到,此人约几尺?身形如何?”
墨登浪苦笑一声:“我若知晓,也不必费尽心思四处搜寻了。”
黎鸣心中疑惑更深,于是继续发问,在与墨登浪的交谈中,黎鸣总算得知,墨登浪是为了寻找一位儿时的旧友踏上旅途,他与那位旧友阔别已久,并约定会再次相见,如今墨登浪四处漂泊便是为了赴约,与挚友再见。
只可惜,黎鸣一家来到这流云渡的日子也不算长,刚来不到一个月便惹上强抢铺面这事,除了那吴律外不认识什么达官显贵之人,也无法给墨登浪提供帮助。
两人就这样聊着,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到了亥时。
见天色已晚,两人便打算歇息,黎鸣刚坐上床,便看见墨登浪正褪去自己的衣衫,白虎健壮的胸膛,紧致的腹肌,茂密柔软的毛发,赤红却不显凶煞的双眸,黑纹点缀的脑袋,一时竟让黎鸣看得收不回目光。
“别看了,羡慕的话你也习武,到时候也不怕被欺负了。”见小鹿一直盯着自己的腹部,墨登浪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黎鸣的头。墨登浪的虎爪一如今日上午那般温暖,黎鸣下意识蹭了蹭。
黎鸣这样子让墨登浪轻笑出声:“怎么和孩童一样。”
“我不是孩童!”听到墨登浪的调侃,黎鸣钻到床内测,躲进被子里:“快睡吧,不早了。”
“嗯,睡吧,明天起来我去城里探探,能不能帮你找到你爹的线索。”墨登浪见状,迅速上了床,钻进被子里,左臂贴着黎鸣右臂。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留下两人淡淡的呼吸声。
黎鸣本以为身旁多了个陌生人,今夜怕是难以入睡,可感受着阵阵暖意从身旁传来,听着墨登浪平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黎鸣只觉得无比安心,困意迅速涌上心头……
翌日卯时,黎鸣睁开眼,发觉身旁已是空荡荡,墨登浪竟起得比他还要早些。
小鹿整理好衣衫,来到院中,见墨登浪正在院中比划着,虽然手上空无一物,但也能看出似乎是某种刀法:“早啊,墨兄,怎么起得这么早,这是在练刀吗?”
听见身后的动静,墨登浪没有回头,保持着自己的动作和呼吸节奏:“是啊,想要精进武艺就得勤学多练。”
见墨登浪如此专心,黎鸣也不在打扰,专心看了片刻后,便去渡河边打水去了。
黎鸣本身对习武是一窍不通,父亲认为知礼节明事理更重要,所以曾让黎鸣跟着教书先生研读过几年的经义,可即便从未学习过武艺,黎鸣依然能看出墨登浪的武艺高强,招式看似大开大合,却总给黎鸣一种淡淡的危机感。
待黎鸣提着水桶回到院中,墨登浪已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去城中寻人去了,也不知墨兄是否顺利,早饭也没吃,希望这只大虎不会饿着自己吧。
昨日经历太多,黎鸣决定今日休憩一天,不去开店,于是悠哉悠哉去往东市赶集,买些新鲜的肉食。
今日的流云渡依旧太平,昨晚落了雪,但不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被来往的牛车碾出一条条痕迹,东市的早晨热闹非凡,吆喝声,叫卖声,争执声,不绝于耳。
黎鸣穿梭在人群之中,思索着今日要做的菜肴,墨登浪随时可能离去,他想把自己最擅长的饭菜都做给那只白虎吃,来报答他愿意出手相助的恩情,今日以鱼和用莼菜为原料吧,千里莼羹自己也是很擅长的。
嗯,只是想报答他的恩情罢了。
黎鸣哼着小曲儿一路回到家中,墨登浪还未归来,于是便自顾自的在厨房中忙碌起来,待黎鸣将菜肴烹饪完毕,却见不知何时,墨登浪已出现在厨房门口,正笑吟吟的盯着他:“小鸣真是贤惠啊,小小年纪便有得一手好厨艺,今后和你结良缘之人要饱口福了。”
听到墨登浪的话,黎鸣有些害羞:“墨兄别打趣我了,我且年幼,尚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呢。”
墨登浪走到黎鸣跟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而后帮着黎鸣将菜肴往桌上端去:“实话是说罢了,说起来,小鸣有没有中意的人啊。”
中意之人……黎鸣神情复杂的注视着墨登浪高大雄壮的背影:“没有,母亲身体抱恙,父亲下落不明,还有狗官觊觎着我爹的铺子,哪有时间考虑这些,对了墨兄,今日有寻到些你旧友的线索吗?”
墨登浪摇了摇头:“算上昨日,我已经把城内富贵人家的住所都探了一遍,根本都没有黑狼氏族的人家,想来他不在这座城里。”
墨兄已经确认了吗?那岂不是很快就要离开了,一想到这儿,黎明便有些淡淡的失落与悲伤。
见黎鸣此番模样,墨登浪话锋一转:“小鸣,不过你运气还挺不错的。”
黎鸣愣了愣,随后便有些泄气:“我运气真不错的话,就不会遇到吴律这种人了。”
“可是,我仅用了一个上午便找到了吴律关押你爹的场所,这难道不是小鸣运气好吗?”
听到墨登浪的话,黎鸣激动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墨登浪那蕴含笑意的赤红双眸:“真的吗!墨兄!我爹被关在哪里!他还好吗!是否安然无恙!”
黎鸣说一句便往墨登浪身前走一步,待这句话说完,黎鸣已站在墨登浪身前,抬头望着这只高大的白虎,眼中泪光闪烁,期待着他的回答。
见小鹿可怜巴巴的模样,墨登浪轻轻捏了捏黎鸣的鹿角:“真的,就在抱月楼,我今日归来之时正巧撞见昨日那狼护卫,拿着些粗面窝头进了抱月楼。”
“抱月楼,那确实是吴家的产业,东家是吴律的大哥吴悠,作为城中唯一的风月之所,抱月楼的消费可不低,能让狼护卫去送餐食,那定不可能是送给客人的,一定是吴家自己人,但是作为吴家人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这粗面窝头,想来是给我爹饱腹用的,既然还要给我爹准备食物,看来吴律还没得到自己所求之物,且昨日墨兄假扮武监卫来查案,更不敢让我爹有什么闪失了,所以我爹目前应该无事。”听完墨登浪的话,黎鸣哽咽着说出了自己的推论,自己的父亲九成九是被关在抱月楼中,且应是无恙,于是一把抱住墨登浪,在白虎怀中痛哭起来。
墨登浪抱着小鹿,任由小鹿将热泪擦拭在自己的衣襟之上,一只手轻抚着黎鸣的鹿角,另一只手轻拍后背,在自己到来之前,想必这小鹿为了父亲也是饱受欺辱,如今终于找到父亲的踪迹,喜极而泣也是应当,而且,情绪如此激动的情况下也能快速思考并判断,黎鸣确实有过人之处啊。
待情绪平复下来,黎鸣才意识到自己在墨登浪面前失态了,低着头留下一句“我去喂母亲吃饭。”便迅速乘好餐食,一溜烟向着母亲卧房跑去。
墨登浪只是笑了笑,在餐桌旁坐下,握着葫芦饮了一口今日刚打的竹叶青,等待着黎鸣回来。
半晌,黎鸣端着空碗筷回到餐桌边上,将碗放下后,对着墨登浪恭敬的作揖:“墨兄,感谢你愿意帮我寻找父亲,母亲听闻此事之后,胃口大开,前几日她可是茶饭不思,我都不知如何是好,还好有墨兄在。”
说罢,便要弯腰鞠躬,可墨登浪眼疾手快,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黎鸣后颈,把鹿头抬了起来:“帮你找父亲的踪迹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况且这几日在你家借助,互帮互助,用不着行此大礼,你若真想谢我的话……”
墨登浪提起酒葫芦,在黎明眼前晃了晃:“陪我喝一杯,如何?”
黎鸣看着葫芦,闻着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酒气,有些为难,自己从未喝过酒,不知能不能咽下去。小鹿硬着头皮伸出手,可下一刻墨登浪却把葫芦收了回去:“算了,看你这也不是懂酒的模样,别糟蹋了我的酒,还是赶紧坐下吃饭吧,本就是深冬,饭菜估计都凉了。”
黎鸣和墨登浪一起坐下,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黎鸣一边吃一边不断偷偷打量着墨登浪,白虎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看起来潇洒狂放,豪气十足。
待墨登浪酒足饭饱后,黎鸣才又是开口:“墨兄,我们该何时前去营救我父亲呢?”
“营救?你就没想过那鬣狗会主动放你爹出来吗?”墨登浪倚在墙上,慵懒开口。
“墨兄说笑了,若吴律真会放人,那昨日被墨兄恐吓之后便应该把我爹放出来,既然没放说明他还心存侥幸,我听说那武监卫行事皆是雷厉风行,数日之后见无人去查吴崇礼,那吴律再笨也能反应过来是被骗了,那时我爹怕是活罪难逃,这流云渡里也不会有我和我娘的容身之所了。”
黎鸣突然走到墨登浪面前,跪了下来:“所以,黎鸣希望墨兄可以最后帮我一次,若是没有墨兄,我不可能救出我爹。”
墨登浪突然生出几分逗逗黎鸣的心思,于是也没让黎鸣起身,假装发怒:“你就这么笃定我会帮你?而且男儿跪天跪地跪父母,你朝着我下跪又是何意?”
黎鸣跪在墨登浪面前,低着头,掷地有声:“墨兄昨日愿意出手相助,定是有着侠肝义胆的好人,我相信墨兄不会对此坐视不管,若此次墨兄愿意帮我和我爹娘脱困,无论墨兄开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决不反悔。况且墨兄也说,男儿跪父母,如今只有墨兄能帮我救出父亲,跪墨兄便等同于跪父母,并无不妥。”
听着黎鸣这番说辞,墨登浪脸上笑意更甚,这小鹿不愧是读书人,待人和善,知恩图报,思维敏捷,且知晓世事运转规律,日后必成大器:“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有不出手的道理,条件我也想好了。”
“墨兄尽管开口,我一定竭尽全力去做。”墨登浪的请求,可能是之后帮他找那位挚友吧,黎鸣脑子里正思考着,墨登浪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我的要求便是,之后离开流云渡,好好照顾你的爹娘,和他们好好生活。”
听到这个要求,黎鸣有些差异的抬起头,正好对上墨登浪笑吟吟的目光。
墨登浪向前一步,半蹲下来,将黎鸣扶了起来:“不用觉得诧异,我就这一个要求,你若答应,我就帮你,你若不答应我转身便走。”
“我,我答应”听到这话,黎鸣深怕墨登浪反悔,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三天之后,我们便去救你父亲,这几日你好好准备,收拾行头,救出你爹之后便立刻出城,远离这是非之地。”随着话落下,墨登浪转身离去,不知去了何处。
黎鸣注视着墨登浪的背影,只觉得白虎愈发高大强壮,帅气至极。墨登浪说得对,他确实运气不差,即便是遇到这种无妄之灾依然能有墨登浪来伸出援手,强烈的感激之情夹杂着别样的情感在黎鸣心中滋生,升腾,化作滚烫的热泪洒落在地,在雪地中留下泪痕……
这几日,生活仿佛慢了下来,黎鸣给铺子挂上了歇业的通告,专心在家照顾着母亲,收拾必要的行李。墨登浪依旧早出晚归,可能没有放弃寻找黑狼的夙愿,也可能是在为营救黎岳做着准备。黎鸣每天变着花样给墨登浪做各种美食,墨登浪赞不绝口,大快朵颐,引得黎鸣自豪又满足。
黄昏时分,两人在院中树下对坐着,一边打趣一边畅谈,墨登浪会讲自己习刀练刀的经历,黎鸣则是分享自己和父亲以往经历的趣事。
夜晚,听着身旁传来白虎沉重且规律的呼吸声,感受着墨登浪炽热的体温,只觉得安稳无比,若是等父亲回来之后,等他们远走高飞之后,生活还能是这般安稳舒适,平平淡淡,那真是好极了。
只可惜,世事不会总是顺人意。
不知不觉,时光飞逝,明日入夜便是定好的行动之日,黎鸣躺在床榻之上,一如既往听着墨登浪的呼吸声,却突然想到两日前墨登浪对他提问,问他是否有中意之人。想到这儿,黎鸣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墨登浪,白虎已然熟睡,偶尔还有轻微鼾声响起。
看着墨登浪熟睡的侧颜,黎鸣愣住了,他转头的那一刹那,黎鸣便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他是个行走天涯的江湖浪子,我只是个早餐铺的伙计,我们的距离如那天上的星星和地下的草根,虽有交集,却如那冬日大雪般,一见春便化了,不见踪迹。
这个答案似刀子一般刺进黎鸣的心脏,让黎鸣疼痛不已。
黎鸣微微颤抖,伸出手想握住那近在咫尺的虎爪,却又颤抖着收了回来,黎鸣知道,明日很关键,自己需要休息,墨登浪更需要休息。
窗外大雪纷飞,黎鸣强迫着自己闭上眼,不去多想,任由那心如刀割,直至入睡……
翌日午时,黎鸣才缓缓醒来,来到主屋,只见墨登浪正拿着包子,一口一口,桌上还剩几个,似乎是给自己留的。
听见身后的脚步,墨登浪笑着开口:“小懒鹿,终于起了,怎得今日起的那么晚?”
黎鸣在墨登浪对面坐下,拿起包子啃了一口:“想着今夜要干的事,便睡不着。”
墨登浪看着黎鸣,挑了挑眉:“怎么,怕了?”
黎鸣也注视着墨登浪那赤红双眸,将悲伤深埋心底:“不怕。”
“不怕便好,今日亥时,准时行动,我去引开守卫,你去抱月楼地下,把你父亲接回来,到时候我脱身后来找你会合,我们一起离开,再去检查下有无遗漏之物。”说着,墨登浪便出了门。
黎鸣走到院子里,雪不停下,落了小鹿一身,可黎鸣仿佛浑然不觉,他去到母亲的屋子里,和母亲攀谈了几句,安抚了母亲的情绪,随后又回到院中树下,坐在椅子上,呆呆的看着这座小院子,虽然只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可这里给黎鸣留下了太多太多……
时至亥时,院门被推开,墨登浪走了进来,进屋将自己的大刀挂在背上,又将自己的葫芦解下来,放在杏树下,随即看着在院中发呆的黎鸣,开口道:“时辰到了,我们出发。”
黎鸣回过神来,没有说话,站起身,跟着墨登浪向外走去。
抱月楼离黎鸣的住处不算近,要穿过六条街巷,两人在鹅毛大雪中前进着,一大一小的脚印留在雪地里,随后又被大雪覆盖,无影无踪。
一路上,黎鸣冷静的可怕,没有激动,没有害怕,黎鸣一边走着一边感受着自己的呼吸声,感受着自己愈发激烈的心跳。
行至抱月楼外,虽已至亥时,可抱月楼灯火依旧,,传闻此处夜夜笙歌,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在楼外便能听见楼内女子们的欢笑声。
墨登浪看了黎鸣一眼,那赤红双眸中满是平静与自信,嘴角上扬,随后踏步向前,朝着抱月楼正门冲去。
门口两名守卫一惊,大喝一声:“来者止步!”
墨登浪背手抽刀,提着刀便要进楼,见墨登浪毫无停下之意,守卫们拔剑欲挡,却只见白虎一个闪身,脚下发力,踏着门柱直奔二楼,与那守卫错开。
见墨登浪从二楼花台进楼,两名守卫自知不敌对视一眼,一人立刻远去,似乎是去求援,另一人进楼尝试与墨登浪周旋。
楼内霎时传来女子们的尖叫声,嫖客们的怒骂声,乱作一团。
黎鸣躲在对面拐角的阴影中,注视着眼前的一切,虽然门口的守卫已被引走,可黎鸣依然没有轻举妄动。
不一会儿,那名逃走的守卫便带着帮手回来,黎鸣定睛一看,一群人皆身着锁子甲,腰挂大刀,看起来是吴家的护卫,为首的正是那吴律身边的狐护卫,待护卫们要涌入抱月楼之时,只见三楼窗户破碎,一道黑色身影从中飞出,手上似乎攥着什么,飞檐走壁,踏着砖瓦远去了。
老鸨从一楼大门跑出,哭喊着:“爷们,快追啊,这贼子把抱月楼的账本抢了。”
狐狸闻言,大惊失色:“给我追!今天一定要把这厮抓住,把账本抢回来!”
护卫们听令,兵分几路朝着墨登浪消失的方位冲了过去,见护卫们去追墨登浪,老鸨连忙回到抱月楼中。
账本?墨兄说的引走之法是抢走账本?看来这抱月楼的账上肯定不干净,否则不会因为一本账本如此大动干戈,墨兄这几日便是在调查这些?
回过神来不再胡思乱想,见楼前空无一人,大门敞开,黎鸣却依然没有行动,紧紧盯着抱月楼那垂着层层锦缎的朱红楼门,直到他看见最开始追逐墨登浪进楼的护卫也穿门而出,朝着北方跑去,逐渐消失在视野里,黎鸣这才动身,潜入楼内。
楼内衣着鲜亮的姑娘们不畏寒冷,穿着马面裙和罗纱衫袄,以轻纱遮面,或蜷缩在男人怀中,或几个一起抱团尖叫。
不去理会人群,墨登浪已将这所有守卫都引走,老鸨上楼去安抚客房里的更尊贵的客人们,现在没人有时间管自己。
根据墨登浪的指示,黎鸣穿过厨房来到地下室,和楼里的金砖铺地,琉璃马灯照明不同,破旧石砖铺满地面,刺骨寒温便向着黎鸣袭来,地下面积不大,大概是六个房间的大小,地下室四周用蜡烛照明,倒显得有些阴森可怖。一面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刑具,另一侧墙面前则摆着一个炉子,炉子上放着一个铁钳。烧得通红。
房间正中站着一只黑熊,正拿着鞭子,抬手落下,破风声夹杂着一声闷哼传入黎鸣耳中,黎鸣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父亲黎岳!
“真是个犟骨头,这样都不愿意把地契房契交出来。”
老鹿赤身裸体被绑在石柱之上,身上全是血印子和烙印,那黑熊又是一鞭落下,在黎岳身上留下一个血痕。
黎鸣双手握拳,愤怒不已,却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悄悄向着那黑熊背后走去,靠近黑熊时,黎鸣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你说你,留着这铺子有什么用?赶紧三两银子卖给吴少爷,就当和吴少爷交个朋友,多好啊,非要落得这个下场,听我一句劝,你现在从了,我也能升官发财,到时候我再给你三两银子,岂不美哉?”
醉醺醺的黑熊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只是见黎岳不再反抗,也不再说话,便将绳子松开,没有了束缚之物,黎岳瘫倒在地上,不再动弹,只是睁开眼看着黑熊,缓缓吐出两个字:“休想。”
见眼前的老东西还敢忤逆自己,阻止自己的升官之路,黑熊啐了一口,一脚踩在黎岳脸上:“既然不愿意,那就陪你好好玩玩。”
说罢,解开裤子,便打算往黎岳的伤口上撒尿。
黎鸣见状,瞧准时机,冲上前去一下把黑熊撞开,黑熊踉跄几步,正好尾巴碰到烧烙铁的炉子,又惊叫一声,后退几步,黎鸣趁机扶起黎岳,让黎岳靠坐在柱子上。
黎岳怔怔的看着自己的儿子,本来黎岳都觉得自己会葬身于这座地下室内,可真见到儿子来救自己的那一刻,老鹿颤抖着,说不出话,只能挤出两个字:“小鸣……”
“你又是谁?敢这样对本官,信不信本官抄了你全家!”黑熊缓过神来,看着眼前和老鹿十分神似的黎鸣,不由得笑出声:“原来是这个老杂毛的种,小杂种,想你爹了吗?哈哈哈,那你就陪他一起留在这儿吧。”
话落,黑熊扑上来便要擒拿住黎鸣,只是那笨拙无比的飞扑自然不会对黎鸣造成什么威胁,黎鸣侧身闪开,顺手拿起炉子上烧得通红的烙铁,印在黑熊屁股上,疼得黑熊嗷嗷叫。
“就你这样,还配做官?回家做梦去吧。”黎鸣一边嘲讽,一边又在黑熊身上烫了几个印子,把黑熊身上一身华贵的官袍烫得破碎不堪。
见黑熊瘫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黎鸣扔下烙铁,扶着父亲便欲离开,正当两人走到门口时,黑熊的咆哮声由远及近传来:“狗杂粹,我要你死!”
黎鸣回头,大吃一惊,只见一身烙印的黑熊握着一把短刀便向着二人袭来,黎鸣向前推开父亲,自己回身去,抵挡黑熊。
黑熊似乎是真想杀掉两人,握着短刀一个下劈,直冲黎鸣面门,黎鸣瞳孔微缩,侧向闪身躲开一刀,随后一脚踢在黑熊腿上试图放到黑熊。
可没想到黑熊重心不稳,竟直接选择向着黎鸣扑过来,手中短刀反射着烛火,朝着黎鸣胸口劈来。
千钧一发之际,黎鸣抬脚一脚踢在黑熊胯下,随后伸手夺刀,身体同步向后倒去,黑熊吃痛,手上一时泄劲,被黎鸣抢了刀去。
黎鸣手握短刀,本想直接将刀扔在一旁,可回想起黑熊对自己父亲的所作所为,回想起父亲身上的烙印和血痕,怒火冲上心头,于是毅然决然倒转刀头,刀尖直面黑熊。
砰的两声,黎鸣和黑熊一起倒在地上,黎鸣双手握刀,躺在地面上,黑熊压在黎鸣身上,刀半截插入黑熊心脏。
“你……竟敢……”黑熊刚开口想说些什么,却一口血喷在黎鸣脸上,黎鸣一把将刀拔出,随后将黑熊推倒在地,站了起来。
他死了?看着地上黑熊的尸体,失焦的瞳孔和满地的鲜血,黎鸣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嗡嗡声充斥着他的耳蜗。
我……杀人了……
脸上还未凉透的鲜血,手上还紧握着的短刀,倒地的尸体。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黎鸣咬了咬舌头,刺痛让他清醒过来,快步来到黑熊尸体边,将其腰上的短刀刀鞘取下,随后把短刀别在自己腰上。
黎鸣没有说话,刚才的突变让本就撑不住的父亲彻底昏迷,于是黎鸣蹲下来,像小时候父亲背自己那样,把父亲背了起来。
离开厨房,走入大厅,大厅里只剩两三名姑娘正在清理着一片狼藉,看着一脸血的黎鸣和昏迷的黎岳,突然安静下来,无人敢开口说话,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黎鸣的脚步声哒哒作响,姑娘们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怕引来杀身之祸,黎鸣背着父亲,一步一步离开抱月楼。
待黎鸣踏出后,身后的抱月楼中才传来尖叫声,不过,这些都和黎鸣无关,漫天飞雪中,黎鸣紧紧背着自己的父亲,感受着后背传来的父亲的心跳。
他带走了自己的父亲,这就是好的。
父亲,我们回家。
黎鸣一步一步背着父亲向着院子走去,雪里留下深沉的脚印,大雪纷飞,替黎鸣遮掩踪迹……
“无病无灾,平安无事!”
一名年迈穷困的打更人提着灯笼,冒着风雪,敲着铜锣,慢慢从街巷走过。
四更天,时间还充裕。
待打更人离开,黎鸣背着昏迷的黎岳,步履蹒跚地走回家中院里。
母亲早已在此等候多时,黎鸣将父亲背至卧房交由母亲照看后,再重新回到院中。
院内只有那光秃秃的杏树,还有墨登浪出发前放在树下的酒壶,黎鸣任由大雪落在头上,肩上,他觉得自己忽然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墨登浪会回来,就能安下心来。
他站在这皑皑白雪里,将一瓢一瓢冰冷刺骨的水浇在头顶,洗去自己身上的血迹、灰尘、铁锈味与心悸,直到全身都有些麻木才擦干了身子。
回屋换上一身干燥的衣服,在厨房里燃起炉灶,将沾血的衣物扔进火炉里。
黎鸣坐在炉灶前的小竹凳上,任由橙黄色的温暖火光将自己笼罩,干柴在灶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格外安宁。
疲惫涌上心头,但还没到休息的时候,黎鸣眼前浮现出那张被自己一刀毙命的官差的脸。
难以置信,自己竟然真杀了人。
黎鸣觉得一阵后怕,随后便担心起墨登浪来。
也不知墨兄情况如何,能否摆脱追兵。
院子外传来声音,黎鸣用铁签将还未烧尽的衣服往炉子里捅了捅,又将那短刀藏于袖中,走出厨房。
墨登浪正立于树下,将刀背回背上,而后拾起自己的酒葫芦别在腰间,左手拎着个坛子,虎尾轻晃着。
“我将追兵引直渡口,周旋片刻后便赶了回来,那群酒囊饭袋此刻应仍是云里雾里,不知如何是好,在渡口大肆搜捕呢,我们乘机从东门离开。你爹娘呢?”
黎鸣看着墨登浪:“在屋子里歇息,父亲被折磨得不轻,母亲正守着他。”
“那就速速带上他们出发吧,迟则生变,等吴律反应过来让他爹封城,到时候怕是难以逃脱。”墨登浪转身走向大门。
待黎鸣背着父亲、领着母亲走到门口,墨登浪正坐在马车上,那坛子放在他脚边。
将父母安置在车厢中,黎鸣来到车前,坐在墨登浪身旁。
“驾!”墨登浪拉紧手中缰绳,马儿受力奔跑起来,朝着东门行去。
“这次,多谢墨兄了。”黎鸣对着墨登浪拱手道谢。
墨登浪没说什么,只是踢了踢脚边的坛子,示意黎鸣打开。
黎鸣不解,但依旧照做,将那小坛子的泥封拆开,一股酒香便冒了出来,闻起来应该是菊花酒,之前重阳节很多店家都卖这酒。
“陪我喝点吧。”墨登浪晃了晃自己的葫芦。
黎鸣怔了一下,抱着坛子满饮一大口酒,被呛得咳嗽不停。
“瞧你这出息。”见黎鸣狼狈的模样,墨登浪哈哈大笑。
月色下,细碎的雪花飘进酒坛中,黎鸣抱着酒坛子,不敢再故作豪放,只得小口浅啜着。
“杀人了?”半晌,墨登浪突然问到。
“嗯。”黎鸣小声回答,声音中掺杂了几分醉意。
“为什么?”墨登浪头也不转,看着前方。
“他用鞭子打我爹,用烙铁烫他,还往他身上撒尿,我气不过”。
“你爹伤势如何了?”墨登浪话题一转。
“娘帮他包扎了,恢复还要一段时间。”黎鸣下意识回头看去,车厢里拉了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你也杀人了?”黎鸣开口问道。
“没有。”
“但我看你拔了刀。”黎鸣不依不挠。
“我用的刀背,打晕了几个。”墨登浪将酒葫芦递给黎鸣:“给我装满。”
“为什么?”黎鸣一边灌酒,一边继续发问,语气稍显失落。
“我和他们又没仇。”墨登浪接过葫芦,又是一口:“后悔吗?”
沉默片刻,黎鸣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墨登浪:“不后悔。”
“好。”墨登浪瞟了黎鸣一眼,不再多问。
两人陷入沉默,洁白的雪洒落在两人身上,车厢顶上,棕色的马背上。
墨登浪懒散地靠在车厢上,右手拎着缰绳,左手握着酒葫芦,双眼微眯,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却让黎鸣看失了神。
“杀人之后莫去城隍庙,莫往井里看,风水不好。”墨登浪突然开口,让黎鸣回了神。
“墨兄怎么懂得这么多?”回过神来的黎鸣又恢复了以往对墨登浪的称呼。
“短刀藏袖子里不好,仔细一看便能看出端倪,还有,这刀是城内官差统一发放的,记得销毁。”墨登浪侧过头来,没有正面回答,与黎鸣对视,赤红的双眸中露出平静的目光,却好似暗藏着波涛滚滚。
“那墨兄……我和爹娘,之后该如何是好?”黎鸣转移话题,开始担忧起自己家的未来。
“你问我,我问谁去?”墨登浪看着不知所措的黎鸣,似笑非笑:“归根结底,我只是个旅者,是个过客,我无权也无力干涉你的人生”。
黎鸣低下头,不再多言,四周又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马蹄声、车轮声和吞咽声,雪还在下,落在车厢上,马匹上,落在墨登浪雪白的毛发上,与其融为一体。
是啊,自己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呢?父亲重伤未愈,母亲体弱多病,墨登浪只是个过客,此次愿意出手相助已然是我之幸事,不能什么都指望墨兄帮衬。
一日的疲惫追赶上了迷茫的小鹿,迷迷糊糊间,黎鸣顿感之前所读的那些经义竟是毫无作用,在这江湖中,真遇到持强凌弱无恶不作之人,还是手中的刀更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如果可以,黎鸣希望能自己能与墨登浪一起踏上旅途,惩恶扬善,四处游历,做个旅者,当个大侠。
但是不行,父母在,不远游。
有些遗憾,黎鸣叹了口气,歪过头,试探性地靠在墨登浪肩上,他能感受到墨登浪身体突然一愣,可终究还是没有推开他。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见墨登浪默许,黎鸣伸手抓住了墨登浪的衣角,像是要抓紧这位浪子身上的所有温度,鼻腔里传来墨登浪身上的气味,酒气更重一些,重到几乎快把墨登浪的气味盖过了。
嗅着令人安心的气息,黎鸣阖上双眼,缓缓睡去。
颠簸中,黎鸣做了个梦,他梦到他真的和墨登浪一起西行,横跨赤河,翻越南岭,在固原的漫天黄沙中举杯痛饮,在常明的郊外赏遍地花海。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黎鸣还在颠簸恍惚之中,天亮了,梦醒了。
黎鸣睁开眼,抬头看去,一轮红日正慢慢在世界的尽头升起,云朵流动,橙红色的光渐渐照在俩人身上。
危机解除后,连冬日里的朝阳都是如此的温柔。
墨登浪拍了拍黎鸣的头:“在想什么?”
黎鸣回了回神,坐直身子,望着天,伸出手指:“我想让天上的那朵云停下来。”
小鹿的指尖触碰到雪花,雪花在他手指上停留下来,又被温度融化,消失不见。
墨登浪没有回答,又是一阵沉默,唯有那马蹄声响个不停。
“到地方了……吁!”墨登浪拉住缰绳,将马车靠边停下来。
黎鸣抬眼望去,前方是一条岔路,不远处的树下拴着一匹马,即使被雪覆盖仍难掩其乌黑发亮的毛色,体型健硕,看起来主人把它喂养得很好,身体两侧挂着两个储物袋。
将缰绳递到黎鸣手上,墨登浪跳下马车:“前方右转再行个几十里便是遥辉城,那里的张城主是个明事理的好官,带着你的父母去那里生活吧。”
不等黎鸣回答,墨登浪又掏了掏兜,将一个袋子扔了过来。
黎鸣接过袋子,有些沉,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十两重的银锭,共计十枚。
“这些银子足够你们一家把铺子支起来,剩下的好好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墨登浪站在车旁,伸出手,揉了揉黎鸣的头,顺手将落在黎鸣鹿角上的雪花摘下,雪化在他的掌中。
“……多谢。”
说来也怪,此时的黎鸣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道一句感谢,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黎鸣突然觉得鼻头一酸,抬头看着眼前的白虎,只觉得雪越下越大了,都糊了他的眼。
黎鸣庆幸自己视力很好,即使被大雪模糊了双眼,却依然能看清白虎的模样。
墨登浪转身朝着马匹走去,黎鸣见状也跳下车,跟着墨登浪。
“就到这儿吧,不必再送了。”
走到马前,墨登浪回过头来,看着一直跟着他的小鹿。
“那,墨兄,我们今后还有机会重逢吗?”
黎鸣没有抬头,滚烫的热泪洒落在雪地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印子。
墨登浪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缓缓抱住了黎鸣。
被白虎的温暖所环绕的黎鸣泣不成声。
墨登浪伸出手,帮眼前的鹿拭去眼泪,又顺手捏了捏黎鸣的耳朵。
“好了,小鸣,要照顾好父母,要好好生活,聚散终有时,江湖路远,有缘再会。”
不再多言,黎鸣站在原地,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注视着墨登浪跨步上马,一手握着酒葫芦,一手拉缰绳,背着刀,双腿一夹马肚子,策马走进风雪。
黎鸣明白,世界之大,此次一别,今后难再相见,若真是有缘,何苦在此分别。
大雪里飞驰的白虎与骏马,就如那说书先生口中故事里的人物一般,都是这江湖里的不归客。
于是,黎鸣一直死死看着,直到那身影在雪中消失不见,大雪已在他的肩头落了一层白色,他才深吸一口气,弯腰浅挖了个坑,小心翼翼地拿出袖中藏着的短刀,将其埋进了黄土地里。
回到马车上,父母仍在车厢里歇息,只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应是还睡着。
不去打扰父母,缓缓驾着马车继续前行着。
黎鸣看着脚边的酒坛,想了想,端起来将最后半口倒入口中,很辣,但可以忍受,墨登浪喝酒如饮水,自己也不能落了下乘。
对着嘴上下摇晃酒坛,任由那剩下的几滴酒水飞溅而出,落在他的衣襟,毛发,嘴唇,可黎鸣似乎毫无察觉,只是一直晃着,直至酒坛彻底空了才停下。
顺手将空坛子扔在脚边,黎鸣想侧着身子靠在车厢上歇息片刻,却被腰间口袋里的硬物硌了一下。
小鹿将手伸进口袋里,握住了那满是银两的袋子,调整了下位置,或许是装在衣兜里的缘故,袋子尚存几丝温度,以后也要赚大钱,等再遇到墨登浪,要把银子还给他。
黎鸣长叹一口气,呼出的温热气体在空中化成白雾,飞升而起,缓缓消散。
破晓时分,旭日东升,流光四溢。
雪不知何时也已停了。
白色的雪原映射着绚烂的光,如橙红色的极光在积雪上流淌,让黎鸣回过神来。
遥辉城的城门楼出现在地平线上,仿若海市蜃楼。
黎鸣抬头怔怔地望着天,思绪飘散开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上云卷云舒,云儿飘走了,便不再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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