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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

  祭坛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

  青龙帝君躺在由古老玉石垒砌的祭坛中央,曾经流转着周天星辉、呼吸间引动云气潮汐的神体,此刻只剩下凡人般的沉重与无力。他闭着眼,面容依旧保持着近乎完美的俊朗,只是苍白得毫无血色,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空乏的痛楚,那是法力彻底枯竭、连本源龙珠都已濒临破碎的征兆。为了平息那场几乎将人间化为炼狱的混沌之灾,他付出了所有。

  轻微的脚步声停在身侧,带着他熟悉的气息。

  是玄璃。

  他艰难地掀开眼帘,视线有些模糊,但仍能看到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此刻写满了担忧与一种深沉的悲悯。她穿着秘法术士特有的深色宗袍,袍角绣着繁复的银色符文,此刻却沾了些许尘埃,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刚从浩劫中并肩走出。

  “帝君……”玄璃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凉的手指,极其温柔地拂开他额前被虚汗浸湿的墨发,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瓷器。“人族……永世都会铭记您的恩情。”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带着数百年来积淀的、毋庸置疑的信任与亲近,“没有您,此界早已万籁俱寂。”

  青龙帝君想牵动嘴角,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却发现连这点力气都已失去。他只是极轻微地眨了下眼,表示听到了。神魂深处因极度虚弱而泛起的一丝不安,在这熟悉的关怀与承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信任她,如同信任自己龙脊上最坚硬的鳞甲。

  然而,那抚慰着他额角的手指,倏地移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脖颈下方传来的一抹截然不同的触感——冰冷、坚硬、带着金属特有的死亡气息,精准无比地抵在了他喉结下方,那一小块微微凸起、与其他皮肤质感稍异、呈淡青色的区域。

  那是他化为人形后,逆鳞所在之处!龙族一身气运与精魂的交织点,绝不容侵犯的禁地!

  “玄……?” 他喉间勉强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带着全然的困惑与难以置信。

  剧痛,就在这一刹那,毫无预兆地爆开!

  那冰冷的刀锋,以一种超越想象的残忍和熟练,精准地切开了那处脆弱的皮肤,直透筋膜,甚至碰到了下方的骨骼!滚烫的鲜血猛地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他素色的衣襟,也溅上了玄璃白皙的脸颊和袍袖。

  “呃——嗬!” 他身体剧烈地一颤,想要挣扎,四肢却如同被无形的巨山镇压,只能发出痛苦到极致的抽气声。视野因剧痛而扭曲、闪烁,他看到玄璃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面的悲悯与担忧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狂热、却又异常冷静的虔诚。

  她的声音依旧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吟诵古老咒文般的韵律,伴随着利刃切割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一字一句,砸入他濒临破碎的识海:

  “所以,请您……再为人族,献上最后的一切吧。”

  更多的血涌出来,生命力随着血液飞速流逝。他感到她的刀锋在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移动,分离着皮肉与骨骼的连接。

  “您的头颅,将永镇皇城中枢,护佑我族国运,万世不移……”

  “您的双目,蕴含洞察周天之能,将悬于观星殿顶,昼夜不息,监察寰宇轨迹……”

  寒意,比祭坛的玉石更冷,比刺入喉管的刀锋更利,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信任构筑的世界,在这一刻寸寸崩塌,化为齑粉。

  但这残酷的祭礼还未结束。

  那柄沾满他神血的利刃,在脖颈处完成了初步的切割后,开始下移。划过胸膛,掠过腰腹,最终,停留在那对于任何雄性生灵而言,都代表着根源与尊严的部位。

  不……

  他想嘶吼,想质问,喉咙却被涌上的血沫堵住,只能发出绝望的“咕噜”声。

  刀锋,毫不犹豫地落下。

  比之前切割逆鳞时更甚的、难以言喻的剧痛和屈辱,如同海啸般彻底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感觉到那被割离的器官被一只冰冷的手拿起。随即,玄璃那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轻笑的低语,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他寂灭的神魂深处:

  “至于这龙根……陛下,需要它来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呢。”

  陛下……长生不老……

  原来,救世的功德,长久的情谊,最终,都不过是……丹药的引子。

  而执刀者,是他曾倾心相护、视若挚友的……人。

  青龙帝君最后的感知,定格在那张沾满他鲜血的、熟悉而陌生的脸上,那双眼睛里,只有完成神圣使命般的狂热与平静。

  祭坛之上,曾经守护人间的神明,以人类的形态躺在冰冷的血泊中,气息断绝。

  而那位他最信赖的秘法术士,手持着最后的“祭品”,站在血泊中央,目光虔诚,望向远方皇城的方向。

  玄璃站在金銮殿上,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散的血腥气,混合着皇家熏香的甜腻,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她手中的秘法容器沉重异常,里面承载着她从祭坛上取得的“祭品”——青龙帝君的头颅、逆鳞,以及…那关乎长生秘密的龙根。

  皇帝高踞龙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充斥着难以掩饰的贪婪与狂热,他死死盯着玄璃手中的容器,仿佛那里盛放的不是他昔日守护神的残躯,而是他通往永生的唯一阶梯。

  “爱卿…快,快将神物呈上来!”皇帝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甚至等不及内侍传递,身体前倾,几乎要从龙椅上站起。

  玄璃垂眸,掩去眼底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复杂情绪,捧着容器,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人间至高权力的宝座。她完成了使命,为人族,为陛下,取得了这亘古未有的“神材”。她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就在她即将踏上玉阶,将容器递出的刹那——

  异变陡生!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那贪婪瞬间化为冰冷的杀意。他袖袍一拂,一道早已蓄势待发的金色龙形气劲咆哮而出,直扑玄璃!同时,殿宇四周阴影中,数道属于皇室供奉的强横气息瞬间锁定了她!

  “陛下?!”玄璃瞳孔骤缩,她万万没想到,卸磨杀驴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毫不掩饰!她为了取得这些“祭品”,双手已沾满背叛的污血,而此刻,这污血的主人竟要连她也一同清除!

  仓促间,她周身秘法符文亮起,试图构筑防御,但那龙形气劲蕴含着王朝气运与顶尖高手的全力一击,岂是她此刻心神剧震、消耗巨大的状态所能抵挡?

  眼看那毁灭性的力量就要将她吞噬——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毫无征兆地在她手中的容器内响起!

  紧接着,一道朦胧却无比纯粹的青色神光,自容器中勃然爆发,瞬间撑开一道圆形的光障,将玄璃牢牢护在其中!

  金色龙形气劲狠狠撞在青色光障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能量激波席卷整个金銮殿,梁柱摇撼,瓦砾纷落。那光障看似淡薄,却坚不可摧,不仅完全挡下了皇帝的致命一击,甚至将那反震之力,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闪电,逆溯而上!

  皇帝脸上的狂喜与杀意尚未褪去,便被无尽的惊恐取代。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青色闪电贯穿了自己的胸膛,帝袍瞬间焦黑破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眼中神采却已急速黯淡,最终“噗通”一声,从龙椅上栽落,气息全无。

  殿内死寂。

  那些皇室供奉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威震慑,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青光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道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虚影,悬浮在玄璃身前。那虚影,正是青龙帝君的模样,面容俊朗,身姿挺拔,只是周身再无一丝神力波动,唯有一双龙眸,依旧温润深邃,静静地注视着惊魂未定的玄璃。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仿佛看透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虚影维持了不过三息,便如青烟般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玄璃僵立在原地,手中捧着那依旧沉重的容器,心脏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他…他竟然…在神魂俱灭的边缘,耗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本可用于维系自我不灭的神力,保护了她这个…残忍的刽子手?

  为什么?

  ……

  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座混乱皇城的,玄璃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她位于深山之中的秘法居所。这里寂静清冷,与皇城的喧嚣和祭坛的血腥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将那个秘法容器放在平日进行法术研究的石台上,手指颤抖着,解开了上面的封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青龙帝君的头颅。他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得如同沉睡,那张曾令日月失色的俊美脸庞,此刻凝固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死寂。长长的墨发披散,更衬得脸色苍白如雪。她亲手割下的…她的“挚友”。

  旁边,是那片蕴含着不朽力量的逆鳞,黯淡无光。

  再旁边,是那个被盛放在特殊玉盒中的…龙根。看到它,玄璃的身体猛地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皇城中皇帝那贪婪的嘴脸和帝君最后保护她的虚影交织闪现,强烈的悔恨与自我厌恶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背叛了信任,亵渎了神圣,而她所效忠的,不过是另一个更卑劣的背叛者。

  “我…我都做了些什么……” 她喃喃自语,声音沙哑破碎,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台上。

  就在这时,室内青色的微光再次亮起,比在皇城时更为柔和,也更为…真实。

  玄璃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就在石台旁,青龙帝君的魂体再次显形。这一次,不再是淡薄的虚影,而是近乎完整的灵魂形态。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温润的清辉,身形修长挺拔,肌理流畅完美,墨发如瀑垂落,面容依旧是那般惊为天人的俊朗,龙角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最重要的是——他完好无损。

  脖颈上没有那道致命的切口,身躯上没有任何伤痕,四肢健全,每一寸肌肤都流转着微弱却纯粹的生命光华。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赤裸的灵魂毫无遮挡,展现出神明最原始、最完美的姿态,包括那双腿之间,属于雄性的象征,亦是完整无缺,自然地彰显着生命与创造的伟力,不带丝毫淫邪,只有一种令人心生敬畏的、浑然天成的神圣与和谐。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玄璃,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宽慰般的温柔。他缓缓抬起近乎透明的手,似乎想为她拭去眼泪,却又在触及前停下。

  他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带着抚平一切伤痛的宁静,“一切…都已过去了。”

  玄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完好无损的躯体上,尤其是那与她亲手割下、盛放在玉盒中的残缺形成惨烈对比的部位。这完好的形态,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她行为的全部野蛮与丑陋。

  他本应是这般完美的存在,守护天地,泽被苍生。

  而她,却亲手将这份完美撕碎,为了一个可笑而卑劣的谎言。

  巨大的悲伤和懊悔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帝君那宁静的、仿佛包容了一切的眼眸,看着他完好无损的、象征着生命与尊严的躯体,再对比石台上那血淋淋的“成果”,她终于无法承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失声痛哭。

  那哭声里,是信仰崩塌的绝望,是背叛挚友的痛楚,是面对这神圣的完好与自己所制造的残缺时,那无处遁形的、永恒的羞愧。

  青龙帝君的魂体静静地看着她,清辉笼罩着他完美的身躯,仿佛在无声地诉说:即使遭受最残忍的背叛,神性之中的慈悲与宽恕,亦不曾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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