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为淡白的原野 第四章~第五章

  Chapter 4

  一切好像都又变得寂静起来,哥哥没再和我有过更多的接触,我和他之间像是隔着一层沾满灰尘的蛛网。新的日子里,哥哥白天上工、教导我课程,晚上帮我翻译我所写的文字,接着教我怎么用电脑打字。按照年龄我应该上高中了,在给我上课时哥哥有时还得多看会课本,寄给杂志社和书刊社的文字则大多没有回应,偶尔会有个别的寄来稿费,通常是哥哥帮我寄出的半年以后,几十到两三百,拿到钱的时候哥哥会多买些菜回来。好在据哥哥所说,杂志社的人对我写的东西比以往渐渐多了些兴趣,下次还有个杂志合订刊的签售会邀请我去。

  “你打算去吗?”哥哥躺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问着我。

  “我不知道……哥哥那天有空吗?我觉得还是得你陪着我比较安全。”我拘谨地并拢腿坐着,试探性地问道。我不知道哥哥是用怎样的眼神看着我的,他的声音也没有任何起伏。

  “我看看,下周周六,我刚好有空,我带你去吧。合订本里收录了你写的《雪原》和《她吞下灰烬之时》,你写的那些东西我都看过了,自信点,你可比我那时候写得好多了,你有机会认识些新人也好。”哥哥的这句话带有笑意,他坐了过来,一只手搂住我的肩膀,温热的触感透过我的短毛传到我的皮肤上。

  “谢谢哥哥,到时候就靠你了。”哥哥手的温度让我心神不宁,恐惧的风暴在我的大脑上卷起,以他现在的力气只要轻轻一捏就会让我的肩骨直接碎掉,而这缕暖意却鬼魅般地吸引着我靠得更近。我本能地顺着哥哥搂着我的方向转向了他,他的呼吸比我记忆中起伏更大,他的气味随着他气息的吹拂绕进我的鼻子里,尽管我看不见,我还是睁大了我的眼睛。我伸出我的手,摸索着搂住了他的脖子,就势面对着他坐到了他的腿上,他大概是怕我掉下来,一下双手搂住了我的背。我的身体面对着他与他相贴,几年来的伐木工生活在他的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身体比以前更大了,随着他身体局促不安的移动,结实的肌肉一块块地隆起,在我的身下印出轮廓。

  “哥哥……”我把头靠进他的脖颈深处,他的颈窝比他的身体更暖和。我一只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表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角已经骨质化了,坚硬,仍带着他的部分体温。哥哥的一只手转而摸向我的脑袋,我头上的鹿角才刚刚新长出来,还包裹着一层皮与血管,哥哥的手时不时地擦过我的角,弄得我头上痒痒的。我能感觉到哥哥的身体正以一种细微的幅度不断颤抖着,一个硬而炽热的东西隔着衣服隐隐顶到了我的肚子。

  “维德……别这样,我明天还要上工。你今年都快十八岁了,我们……”哥哥深呼吸了一下,最后还是用力地推开了我,自己躲回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呆坐在沙发上。今年的冬天与往年几乎别无二致,屋子里又变得寂静起来,窗外的寒风顺着窗户的缝隙溜进屋子里,冷得我打了一个寒战。我没有办法不害怕,我也没有办法不憎恨,世界像是一层不停颤抖着的薄膜,或是一台指针永远无法划满一圈的钟。

  哥哥买了一台很旧的车,从林地开去市区要一个多小时。车的座椅已经开始下陷,暖气几乎相当于没有,我得裹紧我的大衣。车载音响声音嘶哑地播放着哥哥爱听的数字摇滚乐,电子乐器的声响在整段路途中淹没了整个车厢,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签售会的人很多,人声嘈杂得我的听觉仿佛笼上了一层吵闹而浓厚的雾气,还好哥哥在旁边领着我走,还非常得体而周到地替我和周围的人说明情况。我想象了一下我一个人拿着盲杖来走这段路的情景,估计惨不忍睹,连台阶都没办法好好上。哥哥此前在我的手心教过我写字,我也练习了很多次如何用笔签上我的名字,可惜在哥哥眼里看来还是一样地有些歪七扭八。和我一起来签售的作者们友好地和我打着招呼,他们看见我后的语气都带上了多几分的惊讶。

  “真厉害,没想到你这个年纪,还能克服那么多阻碍写出这样的东西,我还以为那些传闻是假的呢。”

  “这都要多亏了我哥,没有他的支持我根本走不到现在。”虽然戴着墨镜,我还是紧张地把脸转向了哥哥那边,朝他笑了一下。

  “维德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和能力,我只是沾沾他的光而已。”哥哥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一小节指头靠在了我露出的脖子上,我向他的方向挪了挪。

  “一直都是你一个人照顾你弟弟吧?真是辛苦你了,换了我肯定坚持不下去。对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是?”

  “叫我尤莱亚就好。”

  我和那些作者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过了很久,我的手写得都累得快受不了了的时候,签售会才终于结束。哥哥整理好我们随身带的东西,准备带我回去,我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

  “维德先生?等等,先别走。”

  “嗯?怎么了?”我转了个身。

  “我叫森川敬,一个你的读者,之前给你寄过一些读后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哥哥的年纪差不了多少。

  “我没有收到过这些……”

  “我不知道你的地址,所以寄给杂志社了,他们没有告诉过你吗?”

  “他们从来没告诉过我,估计没把这当一回事吧。”

  “那真是太可惜了。可以给我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到时候直接和你聊这些。”

  “没问题,不过我打字很慢,还请你别介意。”

  “当然不会。这位是你的哥哥尤莱亚对吧?”

  “没错,他就是。”

  “一直独自照顾弟弟,真厉害……这是我准备的一些小礼物,一些罐头,一个cd机,还有一个玩偶抱枕,请收下吧。”

  我把联系方式给了他,挥挥手向他道别。哥哥帮我提着那些东西,我抱着玩偶往我们的方向走。

  “那个人的长相是怎样的?”我用指头轻轻摩挲着玩偶,玩偶的毛长而柔软,两只圆圆的耳朵,眼睛和嘴刺绣的部位硬硬的。

  “一只灰色的狼,看起来和我差不多高,比我瘦点,眼睛是绿色的,顺便一提,送你的这个玩偶是只深棕色的鬣狗。”

  “现在还有人会用cd机吗?”

  “家里其实有一些旧cd,之前的cd机很早就坏了,我想着或许还有收藏价值就留下了。”

  “我们回去一起听吧。”

  Chapter 5

  我独自出门在林地里闲逛的时候比以往变得多了,从屋子里走出来感受冬天的林地会让我感觉世界更像真实存在的。哥哥上工时,我会披着厚厚的大衣,穿上重而硬的靴子,戴上我的手套一个人走向林地的空旷处。从温暖的屋子里出来后,身上的热量还能维持一段时间,走得久了,呼出的水汽就开始在我鼻子边的毛发处结冰。在我的生日过后,冬天变得更深了,冷风穿过被冻得干燥的树皮从我的耳边溜走,我用盲杖和我的另一只手熟练地向前探着,判断出各种树木的方位后,我所熟悉的道路便开始在我的脑中具现,这条路还是上次哥哥带我来时走的。冬天的太阳几乎没有任何形状,在我的感知中更像是一种弥漫的淡淡的气味,它在时依旧很冷,它消失时则冷得更快,这样的日子里我还可以去湖上走。湖面通常被雪所覆盖,也没人会来这里冰钓,蹲下来将面上的浮雪扫干净后就可以摸到被冻住的湖面,不过我得脱掉手套后才能感觉到其中的不同。冰面被硬而未扫净的粗糙雪粒所覆盖,在我用手掌的温度将它好不容易融化掉一小片后就重又冻起来,摸起来冷而光滑,哥哥此前说过像这样的冰面在没有雪的时候可以用来滑冰,然而我什么也看不见。远处传来锯木的嗡嗡声,接着是树木倒下的巨响,哥哥还在继续他的工作,在这样的季节里做一名伐木工一定很辛苦,我脸上的毛发已开始结冰,我的手在摸完冰面后被冻得发痛,我得在我消耗完我所有的热量前回到家里。

  吞噬一切的冬天在一年的末尾最终也消散了,天气又变得暖和起来,我不能再在湖上行走,确切地说这段时间我基本都不想出门,化雪后的林地泥泞肮脏,充满着腐烂的腥气,我的双脚踏上那软而粘稠的地面上时只觉得恶心。

  森川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在和我聊天,他说他是一个人来这座城市的,现在正在当中学老师。他之后将我约出来了几次,哥哥有空的时候会和我一起,其他时候就我和森川两个人,森川会开他的车来林地的房子接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哥哥柔软许多,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车载香氛的气味,在从林地开到市区的路上,他会给我准备一小包无聊时用来嚼的牛肉干。我最喜欢他带我去市立的图书馆,那条路很长很长,开车也要开两个多小时,图书馆里有视障人士专用的阅览室,里面所能借阅的书籍比家里那些被我摸得字点几乎都要失去形状的书多得多。森川会先在楼上拿好自己要看的书,之后带我去一楼的阅览室,就坐在我旁边静静地看书。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图书馆的气味与城市里其他的地方不同,也更安静些,只有人们的悄声低语。阅览室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的气味,我坐在桌前,用我的手指去触摸那些字点。字点所构成的音节从我的手指开始一个个地传向我的大脑,接着拼接成句,从未读过的书籍所构筑的世界就这样在我的脑中展开,那些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没听说过的轶事让我感到惊讶,这时我才发觉在林地之外的生活其实还有很多种。

  “下次我们再来吧?”图书馆关门的时间,森川合上他看的书,凑到我身边对我说。

  “好,辛苦你带我来了。”

  “怎么会,能带你这种天才的大作家来图书馆一起看书可是我的荣幸。市里就这家图书馆有专门给视障人士准备的阅览室,可惜整理成盲文的书籍还是不够多。”

  “我什么时候又成天才大作家了……我能把这些书看完就不错了。”

  “说起来,你会听有声书吗?那种会比较方便吧?”

  “偶尔也会,不过我还是倾向于读盲文写的书。”我低头思考了一下,努力回忆两种阅读感受的差别。“把书念给我听也可以,但我还是更习惯用手指去感触文字,我的听觉很敏感,听久了各种话语会觉得很累。”

  “原来是这样。下次方便的话把你哥哥尤莱亚也带来吧,不过我不知道,他有读书的习惯吗?”

  “我的高中课程和学写东西都是哥哥教我的,我之前也读过他写的东西,他应该……还在继续读吧。”我的话有些没底气,老实说,对于哥哥的空闲生活,我根本没有任何了解。

  把我送回家后,森川向我和哥哥简单道别就离开了。现在的天气,屋子里已不需要再烧暖炉,哥哥做好了饭菜,在家里一直等着我。

  “今天和森川玩得怎么样?”

  “我们一起去了图书馆,那里居然有给视障人士专用的阅览室,我们在那看了一下午的书。”我将一片炒青菜塞进嘴里。

  “那很不错啊,你刚好可以在那多看会家里看不到的书。”

  “森川问,下次你有空的时候要不要把你也带来?”

  哥哥沉默了极其短暂的一段时间。“没问题啊,如果不会打扰到你们的话我有空的时候跟着也可以,我很久都没怎么看过书了。”

  “哥哥今天过得怎么样?”

  “还不是和之前一样,锯木头、搬木头、垒木头,那些同事实在是无聊,我和他们都说不上什么话。噢对了,还帮你做饭了,下次就到你帮我做啦。”

  “好。”

  我默默吃着饭,在脑子里想象哥哥的一天是怎样度过的。在妈妈去世之前,他明明应该是从来都没干过这些活的,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想到这,一丝恐惧的气味融进了我的脑海。

  “哥哥……”我斟酌了一下我要不要把话说出来。“我们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许多,我感到哥哥仿佛正看着我,一瞬间藏在我脑内的恐惧迅速蓬勃生长,将触手伸进我身体的每一个缝隙。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以后我都一直和哥哥在一起生活,那就好了。”

  哥哥用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脑袋,我的角已长到了最大,还没彻底骨质化,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皮,他的手抚摸到我的角时,我感到我脑袋上遥远的地方仿佛投来细微的影子。

  “我也这么希望,不过,你总是要长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