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惨败,恐惧

  偌大的巨木战场气氛凝重,弥漫着焦糊和血腥的气味。战场的角落散落着诡角鹿留下的血迹和半截金色犄角,中央的巨树已被劈出数道深痕,而此时,战场上只剩下两只宝可梦。劈斧螳螂缓缓摩擦着两把令人胆寒的岩斧,岩石相碰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斧刃上粘连着诡角鹿的灰白鬃毛,更有暗红的血液顺着粗糙的石面往下淌落,滴答、滴答,在被岩石碎片铺满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血花。

  伦琴猫浑身的黑色鬃毛根根竖立,皮毛下肌肉紧绷,时刻准备爆发出电流。一双威严的狮眸里燃烧着可怖的金光,是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白井梓就在身后。它绝不会退让哪怕一步。

  白井梓站在巨木战场的角落,银发被风吹得凌乱,他反复演算着可能的战术。电磁波也没有效果…劈斧螳螂身上覆盖着金光织就的甲壳,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它根本不在乎麻痹不麻痹。

  即使在长时间的消耗下,现在它身上的金光弱了不少。如果诡角鹿还在,伦琴猫和它一起朝渐渐疲惫的劈斧螳螂发起猛攻,这场战斗绝对能获得胜利。

  但那是如果,尊贵的诡角鹿在受伤后就选择了逃跑,只留下了它被砍下一半的犄角,半根角没法发起任何攻击。

  伦琴猫的体力不足以再使用几次疯狂伏特…每一次疯狂伏特都要燃烧大量的电能,而且会对自身造成反噬。上一轮为了救诡角鹿已经用了一次,伦琴猫的呼吸已经比战斗开始时粗重了许多。

  雷电牙和十万伏特又造成不了太多伤害…他亲眼看见伦琴猫的十万伏特打在劈斧螳螂身上只是让它烦躁的甩了甩头。

  白井梓水蓝色的眸子里映出劈斧螳螂庞大的身影,那双金色的眼睛正凶狠的盯着他,不是盯着伦琴猫,是盯着伦琴猫身后的他。

  “它知道我比伦琴猫脆弱得多。”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抽紧,拼命想找出一个能让他和伦琴猫单枪匹小火马打败劈斧螳螂的办法,想找出一个胜利的方程式。

  可这个方程式根本无解。在劈斧螳螂与伦琴猫的绝对实力差距面前,任何精妙的战术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挣扎,充其量只能把伦琴猫倒在劈斧螳螂斧下的时间往后拖延几十秒钟。

  劈斧螳螂动了,它没有再浪费时间在伦琴猫身上,而是直接挥舞着岩斧朝白井梓冲了过来,震得地上的岩石碎片弹跳,庞大的身躯带起的风压吹得白井梓的眼睛都睁不开。

  "嗷呜~!"伦琴猫反应得比白井梓还快,尖利的犬齿上噼里啪啦的跳跃着金色的雷光。它狠狠一口咬在劈斧螳螂的腰间甲壳缝隙处,牙齿穿透了外层的岩石,刺入柔软的肌肉,同时将口中蓄积的雷电倾泻而出。

  焦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劈斧螳螂的腰侧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齿痕。"嗷啊啊!"劈斧螳螂痛叫一声,冲向白井梓的脚步被迫停下,眼眸里闪过暴怒的光芒,巨大的身躯忍痛反转。

  “砰!”岩斧的斧面横扫而出,宽阔的斧背将伦琴猫横扫出去。但即便是斧背,在这种力量下也足以致命。

  "咯啦~砰!"岩石与肉体碰撞的结果无需多言,伦琴猫比起劈斧螳螂娇小许多的身影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倒飞出去,掺杂着骨骼断裂的脆响。它撞在巨木战场正中央那棵最粗的巨树上,树干都震颤了一下,细碎的树皮簌簌落下。伦琴猫的身体沿着树干滑落,瘫软在根部盘结的缝隙间,一动不动。

  "喵…咕呜…"微弱的呜咽从它喉咙里挤出来。岩斧的斧面没有直接将它劈成两半,但这已经足够了。伦琴猫的肋骨至少断了三四根,有几根甚至刺穿了内脏。它的呼吸变得急促浅薄,腹部在剧烈的起伏,收缩时发出湿漉漉的噗嗤声,那是破裂的脏器在挤压空气的声音。

  眼中的金光几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浑身上下的电流无力地逸散在空气中,变成毫无威胁的电火花。口鼻之间流淌出黏稠猩红的血液,在皮毛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痕迹。它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焦距,金色的瞳孔涣散,只剩下本能的微微翕动。

  "伦琴猫!"白井梓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伦琴猫,他的伦琴猫!从小猫怪时期就陪着他的伦琴猫!是比火夏认识得还早、仅次于吾思的最亲近的存在!

  而劈斧螳螂竟然、竟然敢让伦琴猫受这么重的伤…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脚底被铺满地面的岩石碎片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他的大脑已经没有多余的容量来处理疼痛的信号了,他绝对不能让伦琴猫就在这里倒下。

  劈斧螳螂站在原地,眼里流露出一丝嘲讽。这个人类的宝可梦都已经失去战斗能力了,他冲过去又能做什么呢?用他那细胳膊细腿来挡岩斧吗?

  "伦琴猫…没事、没事…"白井梓跪在伦琴猫身边,他的手在抖,十指哆嗦着从背包里摸出活力碎片。他把它塞进伦琴猫沾满血污的口中,手指被血液染得黏腻发红,“吞下去、吞下去、快吞下去…”

  伦琴猫的嘴巴艰难的动了一下,把活力碎片咽了下去。白井梓没有等待它起效,而是立刻从腰间取下精灵球。

  红光一闪,伦琴猫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被收进了精灵球的安全空间里。活力碎片治不好这么严重的伤,充其量只能吊着一条命,让破裂的脏器暂时不继续出血。他必须尽快回到祝庆村的医疗组,只有杵儿才能救伦琴猫。

  “我必须带伦琴猫出去。”白井梓把精灵球收进背包,刚要起身,一道巨大的阴影覆盖了他。

  阳光被遮挡,白井梓僵在原地,缓缓转过头。劈斧螳螂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三米的位置。两把巨大的岩斧高高举起,斧刃上还粘着伦琴猫的血。它的眼眸里燃烧着残忍的光芒,像在欣赏猎物濒死前的挣扎。

  "嗷!!"岩斧毫不留情的落下,木屑四溅,在巨树上劈出一道至少半米深、一米长的沟壑,几乎将这棵数百年树龄的巨木劈成两半。

  劈斧螳螂愣了一瞬,它没有感觉到肉体被砍断的触感,没有听见骨骼碎裂的脆响,没有闻到鲜血喷涌的腥甜。那个人类…躲开了?!

  不,他不可能躲开,它也确实劈开了什么。它的斧子上残留着黑色的物质,像是树叶投下的影子,但比普通的影子更黏稠,在它仔细观察前就消弭于无形。

  "呼…呼哈…好、好可怕…"白井梓瘫坐在三米开外,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的,在岩斧落下的最后一刹那,他的身体似乎被接管,在来不及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就已经狼狈的来到这里。

  但他没能完全逃过一劫,岩斧劈在巨树上的瞬间,大量的岩石碎片像箭矢一样四散迸射。其中一块锋利的碎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嗤~”银白色的碎发飘落,白井梓的右脸颊外侧,一道近十厘米长的伤口裂了开来。伤口的边缘整齐,但深度不一,最深的地方几乎能看见隐约的白色。鲜血没有立刻涌出,而是在伤口张开的一瞬间才如泉涌般喷溅出来。

  "血…好多血…"白井梓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脸已经麻木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从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制服上。他下意识的用手去捂伤口,手掌立刻被染成了鲜红。

  好烫…他把手拿开看了一眼。血从指缝间渗出,永远流不完一样。他的视野开始被红色侵染,不知道是血流进了眼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的身体突然就不听使唤了,双腿除了无意义的颤抖之外用不上一点力气。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膝盖刚刚弯曲就又瘫软下去。他试图用手臂撑起上半身,但整个人还是摊在了满是碎石的地面上。

  起来、站起来、快站起来。大脑在疯狂的发号施令,但身体完全不服从。他只能失态地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任由尖锐的岩石碎片硌进他的背。

  “啊…原来是这样。”奇异的平静从绝望中浮现出来,白井梓望着头顶湛蓝的天空,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资格怪罪诡角鹿临阵脱逃了。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他接受了十四年舍己为人、助人为乐的教育,六年在吾思身边,八年在祝庆村。他曾经以为自己会是那种在危险时刻挺身而出保护他人的人。

  全是假的。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能活下来…以后心里的第一件事,永远都会是我自己的性命。”

  劈斧螳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沉重的脚步敲击着地面,带起的震动传递到白井梓的身体。他想转头看,但他的脖子也不听使唤了,只能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用余光瞥见那个庞大身影一步一步地逼近。

  他想动,拼了命地想动。身体疯狂的分泌着肾上腺素,他能感觉到热流冲入血管,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撞出来。

  但动不了,已经因为恐惧彻底僵硬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无意义的痉挛抽搐,但就是没办法完成任何有效的动作,连让身体挪动一厘米都做不到。

  劈斧螳螂的影子再次笼罩了他。这一次,他看见了。金色的眼眸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两把沾满血污的岩斧缓缓举起,在阳光下投下交叉的十字阴影。

  "嘶啦~"锐利的岩斧挟着破空声落下,白井梓的眸子剧烈的收缩,岩斧落下了。精神上的极端绝望与身体上的剧烈疼痛在同一瞬间达到顶峰,他的瞳孔抽搐了一下,然后变得涣散,焦距彻底丧失,陷入了休克状态。

  …据说有些人在休克、死亡前会经历走马灯。一生的回忆会像电影一样在眼前快速掠过,从出生到死亡,从童年到现在,所有重要的人、重要的事都会依次浮现。

  白井梓什么都没有看见。没有吾思,最爱他也是他最爱的女人,教会他善良与温柔的养母。没有火夏,红发红眸的少女,他的恋人,他在祝庆村最珍贵的存在。没有伦琴猫,从小猫怪时期就陪伴他的第一只宝可梦,此刻正躺在精灵球里生死未卜。

  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没有一个人或一只宝可梦出现在他眼前。

  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像是液体一样的黑暗。每一丝黑暗中都蕴含着情绪:悲伤、绝望、后悔、不甘、怨恨。以及最多、最浓烈、最刺骨的,恐惧。

  或许,在这一刻失去意识是一件好事?至少他不用在疼痛中死去。

  …但是,在恐惧中死去,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你能,和我看一辈子宝可梦吗?一群群号:675741072,备用群号:1042554823)